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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

蝌蚪社区 于2016-1-27 14:06:1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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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因为胃胀嗝逆查体的时候,下胃镜的大夫让家属进去一个,意红把母亲留在了外面。小小的屏幕上,意红看见了父亲食道上那个烂烂糊糊的瘤子。
大夫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像是在琢磨自己的措辞。
“您直说吧。”意红冷静地望着大夫。
“以我的经验判断,应该是不好的东西。病理报告要一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建议你带你父亲去肿瘤医院,别耽误了。即便是良性的,那里也是专科,比我们这种综合性医院更有经验。”大夫一口气地说。
意红出来看见外面等待的母亲,什么也没说。
从医院回来,一家三口去菜场买菜。意红妈不会做饭,但是每次买菜她都跟着。她喜欢一路跟老伴儿絮叨菜价又涨了多少,哪种菜大量上市了,菜场卖黄瓜那家的小小子儿又长胖了,偶尔还要撒娇似的赞美应景的新鲜水果和零嘴儿。
她经常这样说:“哎呀,新上市的太贵了,等过过便宜了再买。”
意红爸就会笑着说:“想吃就买,老板给称一斤。”
意红妈心疼钱是实实在在的,小小的得意也是实实在在的。
意红心神不定地跟在后面,心想,这样的幸福,怎么能打搅。
病理报告出来了,低分化粘液腺癌。低分化这三个字让意红以为,父亲的病还没那么可怕。
但是大夫的话让她懵了:“高分化说明病灶位置比较固定,转移扩散的风险小,低分化、未分化表示肿瘤为高度恶性,这样的癌细胞更接近未发育好的细胞,粘滞性差,很容易转移。”
意红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说。
那天晚上家里吃饺子,意红妈就会包皮,意红爸擀了一大堆皮,她一边包一边催促老伴儿:“快点,我包得快,你供不上了。”
意红想,等实在瞒不住了再说吧。
意红爸得的是贲门癌,PET-CT检查发现除了食道上有一个瘤,肺里还有四个瘤子。
“还能手术吗?”意红不死心地追问。
不用大夫回答,意红也知道,父亲已经没有手术的机会了。癌细胞从体循环转移到了肺循环,意味着父亲的血液内已经散落了癌细胞。
意红拿着父亲的体检报告,忘了自己的车还停在医院,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往家走,走了整整四个小时,走得麻木不仁。
那夜,意红坐在马桶盖上,听着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听到天色渐亮。这熟悉亲切的声音,她还能听多久呢?
大夫说了,父亲这样的情况,时日无多。意红决定实话实说。意红想,父亲是豁达的人,真相虽然残酷,总强过留下来不及做的事而终生遗憾。趁母亲下楼跳广场舞,意红跟父亲摊了牌。
意红爸没想到自己病情严重到这个地步。他走到落地窗边往下望,楼下的空地上,有百十人在随着音乐跳舞,他还是很快从这一百多人里捕捉到了意红妈笨拙的身影。
意红忧心忡忡地看着父亲在窗边的剪影。意红爸望着楼下,长久地静默着,直到音乐停止,他才回过身来,对意红说:“我跟你妈说。”
肿瘤医院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意红托了院长的关系,才等到一个高干病房,而且还要五天后才能住进去。这五天,意红妈眼瞅着就有些六神无主。意红妈一辈子没主见,遇到这种事更慌了神。意红爸不停地宽慰她:“别谈癌色变,看你吓的,你得相信老伴儿能挺过去。”
意红爸就是打嗝不止,有时候吃快了有点噎得慌,倒没有别的症状。意红妈在父女俩的劝慰下,从头两天的慌乱变为淡定,第六天,神色如常地拎上早收拾好的包,有说有笑地陪老伴儿住院去。
意红妈一辈子叫意红爸宠着,跟个孩子一样,越幸福越脆弱,没受过任何挫折打击,更不会掩饰情绪。她这种态度,显然是相信了意红爸的病没什么大碍。意红松了口气,她不担心别的,就怕母亲哭哭啼啼。这段时间往来于医院,意红看了太多的眼泪,有很多病人,本来病没那么严重,但是身边的人的态度,让病人觉得天塌了,斗志没了,求生的欲望也没了。
意红爸的主治大夫姓姜,刚满三十,少壮有为,是意红同学的朋友,院长又特别交待他多照顾一下这个病人,因此,他温和地交代了注意事项,还跟老两口唠了几句家常。等意红爸输上液,意红想溜去医生办公室再跟姜大夫套套近乎,意红妈却也跟了进来。意红冲姜大夫递着眼色,不想让他说得太多。意红妈却出人意料地说:“不用瞒着我,她爸都跟我说了。”
姜大夫小心翼翼地问:“您想了解什么?”
“真做不了手术了?要是只有那几个癌细胞突破基底膜掉落在血液里了呢?”意红妈问。
意红吃了一惊,姜大夫也有些惊讶地望了望老太太。意红妈说的很专业。
姜大夫老老实实地说:“伯父血液里到底有多少癌细胞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冒险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是,病灶在那里,总会不停地生长,不停地长破基底膜,血液里的癌细胞会越来越多,那就没法控制了。”意红妈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
“血液里的癌细胞和正常的细胞没办法区分,它们随着血液循环在身体里游走,遇到哪里不正常,就停下来生长。我怎么跟您解释呢……”姜大夫沉吟一下,接着说:“手术的创口,也是一种不正常……治疗癌症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也希望能早期发现,化疗相对手术,是保守治疗,但不等于放任瘤子生长,化疗药物能渗透到全身。”
“但是好细胞也得让药物过一遍啊,那词怎么说来着,对了,玉石俱焚。可不可以采取靶向治疗?”意红妈肯定做足了功课。
姜大夫意外地望了意红一眼,意红也不知该表个什么态。
姜大夫只好说:“还是先按常规治疗方案走吧。靶向治疗、生物治疗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有些方法不够成熟,而且,上来就用最好的药,要是没用的话,都没有备选药了。这道理您懂吧?好在肺里空间大,我们科室刘大夫,都70多岁了,肺里几十个瘤子,照样活得好好的。如果青霉素没发现,肺炎、脑膜炎、脓肿……都是绝症。对于癌症患者,就是和死神赛跑,跑着跑着,也许医学就有重大突破了。家属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病人保持良好心态,配合好治疗。”
意红妈显然被刘大夫的案例打动了,信心满满地回去了。
意红赶紧关上门,佩服地说:“你真行,这就把我妈劝回去了,没想到我妈知道了真相还撑得住。”
姜大夫叹口气说:“她是知道了真相,但是她不理解真相有多可怕。”
意红愣了一下,她自己,虽然哭过难受过,恐惧地想过如果再也见不到爸爸会怎样,但是,她对现在的状况又理解了多少呢?
即便有人告诉她,她只能在这世上活一天,她能理解这一天的意义么?她又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意红过得糊里糊涂的。每天长在医院里,听着周围的病友出着各种各样的主意。肿瘤医院周围,全是撒小广告的,出来进去一圈,能敛回几十张,什么神水藏药,灵芝虫草,无所不及。还有人在医院正门对面租了个门脸卖大豆虫,据说那东西升白细胞比海参好使。
意红妈也领了人家发放的样品,用电饭盒煮熟了,跟意红研究了半天,终于还是将那两条被煮得拇指粗细的滚圆滚圆的肉虫子倒掉了。
意红见了其他病人化疗的难受劲儿,很担心父亲也撑不下去。意红爸也连着几天恶心烦躁,吃什么吐什么。意红爸四岁时没了父亲,意红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难受归难受,依然谈笑风生,吃了吐,吐了吃,还调侃地对病友说:“反正不能吐干净了,总能落点在肚子里。”
第一轮化疗结束,意红爸瘦了5斤。在医院观察了几天,血象不错,并没有出现白细胞低的现象。一家人像打了胜仗一样出院回家。
意红爸进了家门,马上跟没病时一样,扫地做饭忙里忙外,谁拦着都不听。他说:“从来没觉得家这么好过。”
意红妈本也不会做什么家务,想到的活都被意红爸抢了先,意红也做不来什么,两个人能做的只剩了按时提醒意红爸吃药了。
休养了两周,意红爸又开始打嗝。意红妈又有点慌乱了。意红劝她:“这是癌症,又不是感冒,哪那么容易好的。接着化疗去吧。”
意红联系了姜大夫安排好了床位,耗到第四周,一家人又大包小包地杀回了医院。
这次不是高干病房,娘俩晚上没地方睡。同屋的病友说:“晚上不用人看着,大爷这么硬朗,自己能成。”
意红爸也劝娘俩回去,意红妈执拗地租了张躺椅,坚定地说:“我得陪着老伴儿。”
意红出了医院的门,可是一个人孤单得难受,买了张充气垫子,又回医院去了。
同屋的病友羡慕地说:“大爷好命啊,一家人能在一起。你看我,老伴儿没了,孩子们忙,都顾不上。”
意红妈笑着说:“孩子不是给请了护工吗?”
病友摇着脑袋说:“护工哪有家人贴心。”
晚上,小小的房间里,两个病人都睡了,意红妈和意红却睡不着。意红妈小声说:“这么化疗下去,多久是个头啊。”
意红没来由地心寒了一下。她知道母亲是盼着意红爸好起来,可是不知怎么,这句是个头却让她心里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不知道是不是垫子的原因,意红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全是小时候调皮被爸妈呵斥的场景。天亮了,护士来查房,催着她们退躺椅收拾屋子,意红还直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地回忆,她想,要是再活一次,她一定很乖很乖,绝不惹爸妈生气。
辅液输完,要正式输化疗药,意红爸有些怵头,让意红回家去取笔记本,放点老歌听,好转移注意力。意红问妈妈要带什么,意红妈想想说菜场里有卖死不了花的,买一盆带来,那花好摆弄,也好看,摆在病房窗台有生气。
意红在菜场买花时,买了两盆,她想一盆放在父亲病房,一盆给姜大夫送去。她心里十分感激姜大夫,他的从容让她觉得安心。
病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这么普通的花,这人居然没见过。意红笑着解释:“这花学名叫大花马齿苋,生命力特强,就算掐一根在阳光下晒蔫了,插上照样活。我们这儿管这花叫死不了。”
病友啧啧称奇:“好花啊。真是,自然界就人命贱,随便个毛病就撑不过去。你们说植物长不长瘤子?”
意红爸哈哈笑起来:“咱命都硬着呢,阎王不收。要说也是,还真没见过哪棵树长瘤子长死。树上那疤瘌算不算瘤子?好歹也得算增生吧?”
意红妈笑着说:“你就跟那树似的,带着瘤子活得劲劲儿的。”
一屋子人都笑。意红想着姜大夫说父亲的片子没什么起色,别人笑得越欢,她心里越难受,借口给姜大夫送花离开了病房。
意红把花摆在姜大夫办公室向阳的窗台上,问姜大夫:“植物得癌症吗?”
姜大夫感兴趣地说:“一般动物细胞会分裂50次左右,动物之所以得癌症,是细胞发生基因变异,激发癌症基因,变成无限制恶性分裂。植物正常的新陈代谢程序被各种侵害打乱,原来按遗传信息指令产生的生长激素也被破坏,变成指挥细胞异常分裂的生长激素,植物的细胞组织就会形成各种恶性肿瘤。不过植物细胞有细胞壁,不像动物癌变细胞会转移,植物形成癌细胞后只会长成一个瘤。”
意红想起中学生物课本里的知识,追问:“植物细胞之间不是有胞间连丝吗?课本上说这是植物细胞间信息传递的重要通道,植物癌症难道不会通过胞间连丝转移?”
姜大夫挠挠脑袋,玩味地看着意红,笑着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伯母也爱刨根问底。你要让我说人体生理学,我能讲几天几夜,植物还真是外行。我大致说说,对不对你别见笑。我觉得胞间连丝的作用就是使植物细胞彼此沟通,相互连接,但是又保持了植物细胞的相对独立,仍然是生命活动的一个基本单位,具有遗传上的全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讲,植物癌症,只会在相邻细胞间转移,是小范围的扩散。”
“不都说癌症遗传吗?植物细胞具有遗传上的全能性,植物会不会也遗传癌症?”意红问。
姜大夫觉得意红执着得可爱,含笑望着意红说:“所谓的癌症遗传,遗传的是一种体质。原癌基因主管细胞分裂、增殖,人的生长需要它。为了‘管束’它,人体里还有抑癌基因。平时,这两种基因维持着平衡,但在致癌因素作用下,原癌基因的力量会变大,而抑癌基因却变弱。因此,致癌因素是启动癌细胞生长的‘钥匙’,主要包括精神因素、遗传因素、生活方式、某些化学物质等。多把‘钥匙’一起用,才能启动‘癌症程序’;‘钥匙’越多,启动机会越大。我只能解释人,植物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意红潜意识里不想姜大夫把她看成白丁,所以一路探究下来,没想到姜大夫这么认真地回答,不由得微微脸红,调侃说:“姜大夫,看来我也是高危人群,不定哪把钥匙就把我这癌症程序启动了。”
姜大夫叹口气说:“你还真危险。自由职业者平时生活没规律,身体很容易亮红灯。”
意红调皮地一吐舌头说:“没办法,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赶图纸。我爸妈有时候也着急,怕我累坏了,可我这性子就这样,只要接了活,就得给人家干好。”
姜大夫摇摇头:“那怎么行,你得有人好好照顾你。”
本是顺理成章的一句话,姜大夫说完,脸没来由地红了。意红见姜大夫目光闪烁,也没来由地尴尬起来,嘿嘿笑着回了病房。
第二轮化疗结束,测过指标出院回家,意红爸还是家里家外地忙活。意红妈插不上手,但也没闲着,她格外地关注电视上的各种养生节目,每天给意红爸泡海参,熬中药,四处打听偏方。意红爸没生病前,爱吃热的,吃饭又快,得了这个毛病,虽然还能正常进食,但要咀嚼得非常细,否则食糜就会堵在食道。有几次吃快了,不得不把手伸到喉咙里,压着舌后引起呕吐,将堵的东西吐出来。
见意红爸这样难受,意红妈没法淡定下去了。好几次,意红赶了一宿画稿,在微醺的晨光里,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默默流泪。
意红不知怎么办好,跑去医院找姜大夫。姜大夫正忙得不可开交,见意红苍白着小脸红着双眼唯唯诺诺地站在一大堆人后面,吓了一跳,以为意红爸出了什么事,听意红说了症状,才松了口气。意红见他实在忙,就约他下班一起吃饭。
意红知道姜大夫忙,早早在医院门口一家干净的小馆子点好菜等着。她要了一杯柠檬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扭脸看见姜大夫儒雅的身影。
“我爸……”意红本来好好的,一看见姜大夫就跟孩子见了妈一样,眼圈就红了,哽咽着说不下去。
姜大夫递给她一张纸巾:“难受就哭出来吧。”
意红从父亲生病就跑前跑后,大小事情全一个人扛着,听着这句话,泪水再也止不住,哭了个稀了哗啦。
姜大夫也不说话,怜爱地把纸巾盒递给她,等她宣泄够了,才说:“意红,哭归哭,还得面对现实。粘液腺癌就这样,会吐粘液,将来还有可能食道被瘤子堵死,只能从体外造管将食物打进胃里去。你妈看着明白,其实心里糊涂着呢。你得有心理准备,你爸的病并不乐观。”
意红止住悲声,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一盘无锡排骨,半晌才说:“姜大夫,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得学会自己哄自己开心?”
姜大夫笑笑,往意红盘子里夹了口菜,说:“多吃点,你家里就指着你了。”
意红是哼着歌拎着姜大夫特别给意红爸打包的南瓜粥进的家门,正好父亲吃韭菜包子没嚼烂,嗓子里挂了根韭菜叶,在厕所里干呕。意红妈在旁边慌了手脚,意红抄起电话就给姜大夫打了过去,姜大夫告诉她让意红爸喝点水冲冲。
这法子还真管用,几口水下去,再吐出来就把韭菜叶带出来了。其实姜大夫不说意红一家冷静想想也能想到,但是意红还是觉得姜大夫特别有经验,特别有智慧,特别让她觉得踏实。
第三轮化疗,姜大夫换了方案,用紫杉醇。姜大夫举着三次CT片指给意红看,告诉她意红爸肺上又出现了小亮点,那是一个个小瘤体。以前的方案效果不好,一定要换方案试试。意红完全听姜大夫的,紫杉醇是自费药,意红妈虽然觉得贵,但是见女儿这么信赖姜大夫,也同意了。
这药输上浑身疼,意红爸倒觉得疼比恶心烦躁好忍受,也不像头两轮化疗连着几天心烦意乱不搭理人,有说有笑地给同屋的病友打气,不输液的时候还拉会儿二胡。意红妈唱什么他就拉什么,其他病房的病友都围过来凑热闹,一时间欢声笑语,小护士也睁一眼闭一眼地不数落他们吵闹了。
看爸妈高兴,意红也高兴,以照顾那盆死不了花的名义跑去医生办公室。姜大夫看见一脸阳光的意红,也心情大好,说:“你爸真让人佩服,这种疼很多人都受不了。”
意红骄傲地说:“那是!我的吃苦耐劳坚忍豁达都是我爸遗传的。”
姜大夫望着一脸娇憨的意红,心里一动,一改斯文,坏笑着说:“你这都什么词儿啊,女孩子娇滴滴的才会有人疼。”
意红脸上又飞起红霞,笑着回去了。
这轮化疗,意红爸自我感觉不错,但是白细胞降得厉害,不得不打了生白针。回家休养没一个星期,头发就掉光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消瘦的身体顶着个秃脑袋,像一根火柴。意红妈心疼得掉眼泪,意红爸却大大咧咧地说:“哭啥,这多省钱,洗发水钱都省了。”
从意红爸第一天化疗起,意红就发现母亲准备了一个本子,上面记的满满当当的,全是父亲几点起床,吃了什么,吐了几次,用了什么药,感受怎样。意红问母亲:“您记这些干啥啊?”
意红妈说:“我又不懂计算机,要懂我就把这些都发网上去,让别人看看你爸是怎么和癌症作斗争的。这些日子在医院,那些病友都互相取经,这些也许能帮到别人呢。你看多少人有病乱投医,偏听偏信,白花钱不说,还把病耽误了。小红,你有空帮我弄弄。”
意红翻了翻,像流水账一样,觉得索然无味,随口应付说:“最近忙,有空再说吧。”其实她心里在想,这样的东西网上海了去了,发了能有几个人看,就算有人看,大概也会认为是骗钱骗眼泪的。
第四轮化疗,方案又变了。意红爸跟姜大夫说:“还给我用紫杉醇吧,我觉得挺好。”
姜大夫无奈地说:“胃癌细胞的生长周期在33天左右,没效果就要马上换药。您觉得好没用,要看检查的指标。CT片显示您贲门上的瘤子又增大了,幸好是往食道壁的方向生长,您还能勉强进食,不然吃饭都成问题了。”
意红爸不说话了,眼睛望着窗台上怒放的死不了,转瞬笑道:“没事,什么我都扛得住,我听你的。”
第六轮化疗结束时,意红爸已经瘦成骨头架子了。此时天已渐凉,意红爸出院第六天就感冒了。意红想起姜大夫说过癌症病人最怕感冒,心里狠狠自责了一通,父亲一直没拿自己当病人,不等于她们也可以掉以轻心。对于癌症病人,一点疏忽大意可能就是致命的。
意红让父亲回肿瘤医院,但是意红爸烧得难受,不想动,意红妈也觉得就近找个医院看,别折腾了,意红只好找了个社区医院的大夫出诊,上门给父亲输液。但是父亲的烧还是不退,意红问姜大夫怎么办,姜大夫着急说,赶紧打120送肿瘤医院来。120来了,几个小伙子用担架把意红爸抬下楼,意红爸已经半昏迷了。
到肿瘤医院,验血报告出来,意红傻了眼,白细胞只有0.4,已经属于Ⅳ度骨髓抑制,极有可能引起并发感染,甚至器官衰竭。姜大夫把意红狠狠骂了一顿。意红妈听见抹着眼泪说,每次指标都合格,谁也没往这上想,以为就是着凉感冒,那么壮实的一个人,也扛不住了。意红心想,咱家还算明白的,有多少癌症病人,稀里糊涂地人就没了。
已经化疗了六轮,必须休养一段时间,意红把那盆死不了花留在了病房,病友们都说要好好照顾,等着意红爸再来。此后的三个月,死不了花在铁打的病房里,被流水的病人照顾着,绽放着灿烂鲜艳的生命。
意红妈终于学会了做家务,也能煮出像样的饭了,这辈子没摸过锅灶的手,粗糙了许多。以前意红妈经常在楼底下跳舞聊天,现在她开始操心很多事情,除了陪老伴儿溜溜弯儿,大部分时间都忙着给意红爸熬营养粥、熬中药。她干活慢,一天倒有一大半时间在厨房里度过。意红爸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一憋劲儿地干活,不舒服的时候就到楼下的小树林去练气功拉二胡。意红不管被人催得多紧,每天都要放下手里的工作,雷打不动地陪父亲下楼,在小树林里听他拉些欢快的曲子。意红爸偷着跟意红说:“我不是干不动,我是让你妈锻炼锻炼。她一点生活能力都没有,就剩她自己了可怎么办。”意红嗔怪道:“爸,你别说丧气话,你得照顾我妈一辈子。”
这三个月,意红不停地跑医院,把父亲的检查报告送去,跟姜大夫研究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姜大夫说让意红爸停打一段时间胸腺肽。不知哪个病友说这药限制,意红妈就有点不高兴,认为姜大夫不向着自己人。意红哭笑不得,姜大夫是对自己一家很照顾,但是所有他的病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怎么就成了自己人呢。
意红费了很大劲儿才让母亲搞明白。胸腺肽是提高免疫力的,打时间长了也不好,会影响病人自身的免疫调节,打打停停是有好处的。这段时间的治疗基本以中药为主,有个著名的老中医,一周直挂十五个号,要半夜3点去排号。意红怕父亲不让她去,谁也没告诉,半夜偷着开车出了小区。马路没了白日的喧嚣,空旷寂寥,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在街灯里依旧清亮。意红忽然想起月朗星稀这个词,果然,明月四照的夜晚,星星就少了许多。活着,应该还有很多被忽略了的东西吧?
到医院,前面已经排了7个,意红拿了8号,想,好数字。拿着号回家,天已经蒙蒙亮了,意红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爸妈起床,盘算着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没带爸妈去过。带爸妈去看病,老中医开了药,意红妈问情况怎么样,老中医摇摇头,说:“吃中药调理吧,坚持就是胜利。不行你试试放疗。”
意红妈回家就找放疗的资料,挨个给病友打电话。听说有病友去别的医院做了靶向治疗,在瘤子里埋了放射粒子,也想让意红爸去。姜大夫听了劝意红说,你爸瘤子的位置,不建议做放疗,等身体恢复恢复,还是接着化疗吧。
网上盛传有人吃癞蛤蟆皮治好了癌症,意红跑到乡下亲戚家,抓了两大麻袋癞蛤蟆。意红连宰鱼剥虾都没干过,看着那些疙里疙瘩满身粘液的生物,眼一闭心一横,一剪子下去,血糊了一脸。剥下皮来晒干磨成粉,灌装成一粒一粒的药丸,意红爸吃了两天,恶心得直吐。化疗时医院给过金蟾片,意红爸吃那药反应也挺大,应该也是这种东西。一家子商量商量,决定不吃了。那一粒一粒小药丸,意红没舍得扔,就放冰箱里存着。
意红妈又听说肿瘤医院有个志愿者项目,要做两轮生物治疗,跟意红商量要不要去。姜大夫又说作用不大。意红妈不乐意了,说:“这个姜大夫太死心眼儿,其他方法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效果。”最后还是意红妈找到院长,报名参加了那个项目。
生物治疗倒不痛苦,就是用台机器把全身的血液过一遍。意红妈研究了一通生物治疗的机理,满怀希望地盼着能激发意红爸自身免疫系统的大反击。
两轮治疗结束,意红爸没见起色,也没见特别不好,人比化疗舒服多了,还长了6斤肉。意红妈喜出望外,只是偶尔会跟意红说,姜大夫也不是都对。
出院一个月,意红最怕的事情来了,父亲彻底吃不进饭了。父亲刚住院那会儿,意红见过一家外地人,得病的是老太太,60多岁,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吞咽困难了。那家人知道得的是食道癌,好歹开了点药就走了。一个多月后,意红听说那老太太吃不进饭喝不了水,活活饿死在床上。意红唏嘘不已,姜大夫动容说:“别说你听着难过,这样的我见过不是一个两个,听到还是会一整天情绪不好。医生当久了,生离死别见多了,心会变硬。”
现在父亲虽然不是姜大夫的病人了,意红还是去找姜大夫商量,姜大夫说放个支架吧。国产的支架马上就能放,但是姜大夫执意放进口的。波士顿的支架从申请到进来,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意红妈不忍心让老伴儿这么多天靠输液活着,姜大夫无奈偷偷跟意红说:“谁也不知道你父亲能撑多久,本来我以为伯父最多活不过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一般这种情况,作为大夫,我们不会死乞白赖地让病人花更多的钱,但是,我是当伯父是自家人的,说心里话,进口的支架比国产的好很多,异物感小,你家经济条件也允许。”
“不是钱的事,我妈是心疼我爸一个星期吃不了饭。”意红说着鼻子就有些发酸。
姜大夫忽然揽过意红的双肩,直直地望着她说:“意红,你想想从你爸生病开始,你们一家在怎样生活?我心里和你一样,也盼着伯父能好起来,咱们所做的全部努力,能让他多活一天都是值得的。但是,治病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治病,活着要有质量。等等进口支架吧,真的比国产的好。”说到这里,姜大夫松开意红,忽然骂了句脏话:“这帮狗娘养的,整天都干什么,凭什么进口的就比国产的好!”
意红认识姜大夫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傻愣愣地点着头。临走,她听见姜大夫在背后小声说:“意红,要好好生活。”
放支架的时候,大夫用电刀烧掉了不少瘤体,意红爸难得吃上了面条。
接下来的日子,意红推掉了全部的工作,领着爸妈去看京剧,看相声专场,看电影……意红不胡思乱想,也不愁眉不展了,意红妈也受了感染,整天兴高采烈的。
然而好景不长,意红爸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吐粘液。
意红要带父亲回肿瘤医院做常规治疗,意红妈想起那老中医说的话,坚持要试试放疗,连放疗去哪里找哪个主治大夫都想好了。意红记得姜大夫说过,父亲这个部位,放疗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坚决不同意,但是一向没有主见的意红妈,这回却突然情绪激动地哭着说:“什么法子都要试试啊,这个家不能没有你爸爸。”
“听你妈的。”意红爸拍板说。
意红妈一直背着人哭,这次哭开了头,在客厅里哭了大半个时辰。
意红躲回自己屋里也哭,意红爸进来抚摸着意红的头说:“你妈高兴就好,她心里慌,你别跟她犟。”
意红赶紧抹了眼泪,让病人安慰两个好人,算什么?
头两次放疗,效果出奇地好,意红爸觉得吃饭痛快多了。第三次,意红爸吐出两大块黑乎乎的东西。意红拿了去给姜大夫看,姜大夫忧心忡忡地说:“这都是坏死的组织,别放疗了,停止吧。放疗跟喝酒一样,当时没什么,后劲儿太大。”
意红跟父母商量,母亲跑去问放疗的主治大夫,那大夫坚决不同意,坚持让做下去。意红爸倒成了没主见的人,只是看意红妈的意思。第十次去放疗,意红拐弯去肿瘤医院拿病历,见姜大夫办公室的死不了花结了不少籽,散落在花盆里,又生出密密的一丛。意红掐了不少,打算带回去分盆。意红爸看见了,从花心里捻出不少黑黑小小的成熟花籽,感叹道:“这花也就活一年,就是不停地繁殖后代,总也开不败。”
从放射仓出来,意红爸意外地发现身上粘了几粒花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小小的痦子。意红爸笑着说:“这小东西也跟着挨射线了,都说射线致癌,我是以毒攻毒,不知这花籽受不受的了,还能不能种活。”
正说着,意红爸觉得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大块东西来,然后就一阵咳呛。意红妈又是拍背又是喂水,意红爸好半天才顺过气来,看看手里,那几粒小花籽已经不见了。意红爸遗憾地说:“还想做个实验呢,种子都弄没了。”
意红却在水杯里发现了一个小黑点,说:“水里还有一粒,其他的别不是叫你喝肚子里去了吧?”
“把这粒放好了,这可是跟我同甘苦共患难的。”意红爸欣喜地说。
回到家,意红妈找个了小碗,把种子种上。
种子迟迟不发芽,放疗的后遗症却显现了出来。意红爸的血象始终上不去,人虚的要命。这次不管放疗的大夫怎么说,意红妈坚决不去了。回家休养,意红爸就是蜷坐在沙发里,吸着氧勉强支撑着。
过了几天,意红爸实在不好,意红一家又回了肿瘤医院。
意红爸离不开氧气,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四处走动。他躺在床上,看着光秃秃的窗口,问意红:“以前留在这里的那盆死不了呢?”
意红找了好几个病房,那花还在,开得愈发地精神漂亮。意红把它捧回来,意红爸久久望着,忽然说:“我回不去家了。”
意红觉得爸爸挺不过去了。虽然残酷,姜大夫还是对意红说:“放疗有可能造成食道肌肉坏死,神仙也没救了。”
意红哭都没了力气,只是呆滞地问:“那又怎么样?”
“肺和食道之间穿了。你爸的血氧饱和度一直上不去,就跟非典病人一样,溺水……”姜大夫说不下去了。
正说着,意红妈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你爸不行了。”
意红冲回病房,看见父亲像岸上濒死的鱼,在氧气面罩下拼命地张着嘴。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已经降到了70多。
闻讯赶来的几个护士大夫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意红死死抓住姜大夫的衣襟,绝望地问:“呼吸机行吗?”
“没意义了,意红。”姜大夫说。。
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了40多。意红疯了一样,扑到另一个管道氧开关,飞快地接上输氧管,让母亲扶着把管子伸到父亲的面罩下。屋角还有平时给意红爸吸氧用的小氧气瓶,意红把那个也接上,开关拧到最大,伸到另一边举着。
数字不再往下掉,慢慢竟恢复到90。
姜大夫惊讶地看着机器,半天才说:“这样危重的病人,到70多就撑不过去了。”
意红跑遍了周边的氧站,租了个推车,扛了好几个大氧气罐上来。管道氧的压力不够,全靠氧气罐顶着了。
医院的瓷砖,被沉重的氧气罐拖曳出了很多道痕迹。意红不管那许多,只是奋力地拖着。意红听见一个小护士说:“我在这医院三年了,没见过像那家子那么努力的。”
另一个声音说:“努力得越多,病人受得罪越多。”
意红不知道是自己扶着氧气罐不倒还是氧气罐撑着她不倒下,这句话几乎击跨了她。她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在病房的地上挤着几天睡不好的时候,连夜去排号又马不停蹄地带父母去看病的时候,忍着恶心残忍地剥了一整袋癞蛤蟆皮的时候,意红都没有这样累过。
意红终于拖着氧气瓶往前走了。
父亲居然靠着床帮睡着了。意红妈在床边红着眼圈,姜大夫小声地安慰着她。意红妈说:”要是听你的不去放疗就好了。”姜大夫柔和地说:“伯母,哪种方法能有效,谁也说不清,您别想太多了,已经尽力了。那时我们会诊都说伯父撑不了多久,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意红妈眼泪又掉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两年多,总算明白点了,人也折腾没了,不经历过谁能明白?久病成良医,对癌症病人,成良医了,人也不行了。那时就算有人说的是对的,也听不进去啊。”
姜大夫把意红叫到旁边,说:“这样高浓度高压力输纯氧,最终会导致肺泡功能丧失。过不了多久,失去自主呼吸功能,就没救了。”
“我爸还有机会说话吗?”意红茫然地问。
“不知道。”姜大夫宁愿自己是个哑巴。
意红爸醒来,嗓子已经干得不能说话,又不能喝水,只能用水洇洇嘴唇。他要了纸笔,哆嗦着写“修房顶”、“装护栏”。
意红知道,自家露台封的厨房顶上耷拉着一根胶条,以前每年父亲都爬上去压好,今年他实在爬不上去了。前阵子放疗回来,意红爸让意红去装护栏,说只剩她们娘俩儿不放心。意红没去,她自欺欺人地想,有些事情不做,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血氧饱和度再一次下降的时候,意红妈找到大夫,要求给意红爸打安眠针。意红知道,这次父亲睡过去,再也不会有机会醒过来。
她和母亲守着熟睡的父亲,看着那机器上的数字,血氧饱和度,心跳,血压……那数字渐渐地变小,象征着生命的亮点跳动越来越慢。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等待过亲人离开,她深深地深深地被绝望包裹着,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她看着心跳变成了8……变成了4……
忽然,变成了36……变成了52,变成了78。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也不知道。
病房里没有别人,护士大夫都离开了,姜大夫虽然不放心,也出去了。
有一瞬间,意红以为,那机器坏了。
但是,她看见了父亲胸腔的起伏。
意红和意红妈只是傻坐着,呆呆地等。
天明时分,楼道里有了动静。
静坐了一夜的母女俩,见到了奇迹。
8点多钟,意红爸醒了,用手比划着要水喝。
意红激动地跑出去找大夫,却看见在门外坐了一宿的姜大夫。意红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在脸上奔流,姜大夫本能地抱住她,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爸,我爸”,意红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大夫只是搂着她,心里疼得难受。
“我爸能喝水吗?”意红总算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
姜大夫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意红,推开病房门,看见意红爸好端端的坐在床上。让他震惊的是,意红爸没有戴氧气面罩。
意红爸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此后就像好人一样,没有因重度缺氧变成植物人,吃饭也越来越顺畅,渐渐能吃些半流质了。意红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逢人便说:“治癌症,千万别治过了,别怕别慌慢慢来,就有希望。我那时慌了,差点把老伴儿命送了。”她到底还是让意红把意红爸整个的治疗经历发到了网上。意红小心地略去了最后的奇迹,添加了些父亲用药后的具体感觉,一时间跟帖者众。
做了全身检查,PET—CT显示了诡异的图像,所有的癌变组织,都呈现出空洞,壁层胸膜、脏层胸膜和食管壁缺失,但是胸腔内、腹腔内的器官完好,那个进口支架,已经滑落到了胃里。
下胃镜取支架的时候,出现了让大夫百思不得其解的状况。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正常的粘膜层细胞,而是呈现出角化僵硬的结构。这些结构在平滑肌的作用下也能蠕动,运送食糜的功能并未丧失,只是蠕动不如正常组织那么有力。
从意红爸食道内采样的病理报告出来,大夫们震惊了。在人体上采集到了活体植物细胞——切片染色显示,这些细胞有中心体,没叶绿体,但是有细胞壁。如果没有细胞壁,这些细胞可以明显地区分成粘膜层细胞、平滑肌细胞……
姜大夫拿着这份报告问意红:“你爸吃过什么东西吗?”
意红困惑地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说:“别在那些死不了种子在我爸肚子里活了吧?”说完意红自己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吐吐舌头笑了。
姜大夫却正色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能那些种子在你父亲体内生存下来,填补了你父亲坏死的组织结构,保证了器官发挥正常的功能。”
“那时咱俩讨论过,植物得不得癌症。我觉得植物对癌症的抵抗能力比人强。可是植物都是瞎长的,怎么能那么听话,长成食道壁和胸膜?而且,那些瘤子都哪儿去了?被吞噬了?会不会我爸的细胞退化了,从动物退化成植物了?”意红自从父亲病好了,脑子和精力又回来了,天马行空地瞎联想起来。
“都有可能。基因突变有很多方向,可以是进化,可以是退化。”姜大夫楞着神。
“科学是纯理性的吗?怎么解释一切皆有可能呢?要我说,我爸的肚子里发生了一场战争。也许那些种子在经过辐射后突变了,而肿瘤细胞的分裂特性正好满足了它们生长的某种需要,它们就在我爸肚子里生长,攻击癌细胞。癌细胞需要的养分最多,当我爸身体最弱的时候,癌细胞先衰亡了,植物细胞取代癌细胞,完好地修复了病灶,最后,我爸的健康组织又反击了,钻到细胞壁里,取代了植物细胞……”意红像炒豆似地说着。
姜大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说:“意红,嫁给我吧。”
意红幻想过无数次有人向自己求婚,但是这人她想不出模样,虽然也有过一两次在心里勾勒出姜大夫的影像,却总是不能落在实处。她也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该怎样回答,但也不能和眼前的景象联系起来。她只知道她乐意。
“好吧。”她痛痛快快地说,心里想,这算浪漫还是不浪漫呢?
几个月后,意红爸复查去,奇异的细胞壁组织消失了,意红爸调侃道:“我几个月完成了几亿年的进化。你们看,有时候退化反倒能救命,进化不一定是好事。”
那粒仅存的经过射线的死不了种子,依然没有发芽,意红妈仔细地找了每一寸土,遍寻不见。
意红和姜大夫种了很多死不了花。
意红和姜大夫结婚那天,手捧的是一个大大的艳丽的死不了花球。为这花球,她和姜大夫扎了一夜。姜大夫笑着说:“你可真有创意,用死不了扎手捧花。”
意红仰着小脸,娇俏地说:“什么死不了,它还有个名字叫太阳花。越在阳光里,开得越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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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3 个关于太阳花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3-5-4 15:21:00


空格  发表于 2015-5-12 16: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胃胀嗝逆查体 这个是医学名词么?不懂可不可以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啊,父亲食道上那个烂烂糊糊的瘤子 这个应该是比较专业的人才能看出来吧 一眼能看出来 不知道后面有没有铺垫  - - .. 买菜买一斤?  面条是不是论根数啊  花瓜要论根的  菜要论捆的  辣椒之类的好似也没说来一斤的  一般都会说挑几个  看来作者没有买过菜吧  走得麻木不仁 这个用词好怪异  - - ...... 好了 我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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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丽娜莎i  发表于 2016-1-21 16:15: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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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发表于 2016-1-27 14:06: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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