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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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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天飘着细雨,微茫洒落在发间,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从古老的牛角里传出了一声声呜呜的哀歌,穿透了连接天地之间的雨,直直抵达人心。
  江宁站在冰冷的岸边,灰褐色的土地被来往的人踩得满是印痕,就像是皮肤被灼烫后留下的伤疤。他穿着黑色的丧衣,宛如一颗石头静止不动,北方秋季萧瑟的寒意从大地升起,一路侵袭进江宁的躯体,似乎连血液都流动地缓慢起来了。
  博生就躺在那个船上,穿着整齐的黑色礼服,他的窄框黑色眼镜安静地躺在他的脸旁,交叉的双手裸露出死后苍白的僵直,他的眼睛微闭,留了一条缝,似乎只是安静地小憩片刻,总是皱紧的眉头在他的眉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沟壑。
  水流在他的身下托着他,他们将穿过山峦,一路飘向海洋,此间博生将会腐烂,在这潮湿的季节,他的身体会变得破碎不堪,直至海浪的涌动,将森白尸骨永远沉入海洋。
  江宁看到他们放开了绳节,伴随着送葬人低沉哀恸的哭腔,小船在众人肃穆的沉默中飘荡着离开,江宁知道那就是坟墓,尽管总有一天他也会遵循这一古老的仪式,流向那个温暖而又冰冷的海洋 ,可是这并不能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博生死掉了,在此刻,似乎才是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那个深夜在海边看星星的男人再也不会为他点亮回家的灯火了。
  “江宁?”
  江宁恍然惊醒,迅速从回忆中抽离,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确定眼前的状况。
  站在江宁眼前的是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堂元,堂元轻轻拍了拍江宁的肩膀,问道:“果然是最近太累了吗?博生走了后,研究的重任几乎全担在了你身上,你太辛苦了。”
  江宁摇头表示无碍,然后他看到了堂元身后的消瘦青年,简单朴素的衣服,干净的眼神。
  “这是?”江宁向堂元投向疑问的目光。
  “哦哦,这是长安,自愿从上面转来我们这里做研究的,很少见的年轻人呐,居然会选择来这里,以后就是江宁你的人了,多多照顾下后辈啊,毕竟这么几年,留下的人只有几个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
  听到长安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江宁微微有些惊讶,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堂元安排好事情后就准备离开了,江宁带长安参观这个建立在小山上的研究室。
  江宁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递给长安,看着长安伸手接过去时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来这里呢?”
  长安脱掉外套,边穿白大褂边回应道:“很惊讶吗?江宁师兄不也看起来和我年龄差不多,为什么你愿意留在这里?”
  “你多大?”
  “23”
  “我34岁。”
  “哎?不是吧,骗人的吧。”长安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娃娃脸。”江宁看着这么惊讶的长安解释道,事实上,对于这种对他年龄的惊讶江宁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他也很明白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像个三十好几的人。
  留在这里是因为博生--他的父亲。
  江宁自小便在这里长大,和博生相依为命。博生是天文学家,偶尔也研究海洋生物,他固执地留在这个地方,只是为了观测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出现的一个小行星,博生甚至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和星云一样的名字,玫瑰,江宁总觉得那是来自小王子的名字,而不是玫瑰星云。
  每过几年就会有一两个新的研究员的补充,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也都会离开,因为这里除了夜晚没有污染的星空,波涛汹涌的大海,静谧的树林,再也无人烟气息。然而让那些人离开的理由却不是因为这里的条件艰苦,而是博生的梦想太过于飘渺,沿着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目标年复一年的努力,这些寂寞孤独就如同怪兽,渐渐侵蚀掉人心。
  江宁也想过离开,事实上他也离开了,在需要人群的年纪,他去了遥远的城市,可是在博生去世后,他又回来了,再也没有离开。
  在那些安静的夜晚,江宁在圆顶观测站下,吃着泡面,看着望远镜里的星球,似乎体验到了博生的心情。
  孤独而又自由的感觉。
  跟随着江宁的介绍参观完整个研究所,关上房门的一瞬间,长安听见江宁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拽下自己的领带,随手扔到一边,解开几颗扣子,脱掉鞋子,径直走到窗边,打开窗子,然后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长安想象自己如博生最后一面,浮在水面上,他情不自禁地摸上脖子间的悬挂的绿色透明珠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博生。”
  长安睡着了,海上的夜晚总是更加的寒冷,他不自觉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可是这冷就如是长了触角,层层缠绕住他,潮湿而阴冷。长安终于还是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他走到窗前,愤怒地准备关掉窗子,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漆黑的海面上,让波纹闪闪发亮,而这也让一切事物都显而易见,长安看见了--他脱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就像是本该属于海洋的鱼一样游入海中,然后沉溺下去。
  长安哑然,江宁不冷吗,他没有关上窗子,而是站在窗前,盯着海面,五分钟,二十分钟,海面上仍旧没有丝毫的动静,只有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长安后退了几步,似乎是不敢相信,粗暴地打开门朝海边奔跑过去。
  江宁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月光浅浅地照进水面,可是和他相距甚远,江宁睁着眼睛,头发如海藻般游动,他的腹部微微起伏,如同此刻的海洋,他的身体里发出了沙沙的嘶鸣。
  博生有对他讲过那个玫瑰行星,那个终日下雨,雾气蒙蒙的昙花一现的星球。他记得自己似乎看过这样的景象,透明的罩子外面漂浮着黄绿色的植物种子,像污染海面的赤潮一样将整个天空遮蔽,头顶巨大的人造球体代替了太阳发出温暖的白光,种子冲击到屏障上发出膨胀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略有腥甜的气味,江宁仔细的想了想,他把这个叫什么来着,绿潮,对,令人厌烦的绿潮。每年春季都会爆发的绿潮,就像是星球上的一次巨大感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也许有一个小时,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可以在这里漂浮一整晚,不过博生从来都不让他这么做,他说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江宁!江宁啊!”长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跑进海里,他胡乱地拍打着海水,海浪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躯体,“你在哪里?江宁!”
  海水淹没了他的膝盖,突然一个海浪迅猛朝他扑来,重心一不稳,瞬间长安就被席卷进海里,仓促之间,他的头磕到了突起的岩礁,苦涩的海水灌满他的耳朵口腔,一时呼吸不能。
  不能这样!
  长安猛烈挣扎,他感到有一个滑腻的触手抓到了他的脚踝,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拖入海洋深处,他用尽力气想要挣脱,然而又有另外几条触手攀上他的腰,紧紧地缠住他,该死!啊!
  触手用力把他摔到岩石上,狠狠地撞击,长安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脸上的血流到了嘴里,缺氧以及连续地撞击,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也许是察觉到了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触手软了下来,但仍旧紧紧缠住他,将他拖入海洋--这是深夜大海的夜宵。
  长安在闭眼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张似乎是人类的脸--透明的如同水母一样的皮肤,脖颈处接近透明的腮丝顺水浮动,白色的血管纵横交错显现,没有眼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心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那是江宁。

  【2】
  “终于醒过来了。”看到睁开眼的长安,堂元大舒一口气,随即又匆匆离开跑出了门外,朝着走廊尽头的另一端大声喊道:“喂,长安这小子醒来了!”
  “我这是······”长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就感觉到了腰腹处传来的痛感,不禁倒吸一口气。
  “哎呀,你说你大晚上跑到海里去干什么呢,你才刚刚来,什么都不懂,晚上的大海可是十分恐怖呢。”堂元转身边走边说:“要不是江宁恰好经过,你可就没命了。”
  “江宁?”长安想起了海底下的那张脸。
  “你被大乌贼袭击了,这种生物虽然经常在深海出没,但是有时候在夜晚它们也会到浅水区,这是交配的季节,长安,你脑袋发昏了吗?堂元把你交给我照顾,可是如果你这样胡作非为的话,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保障你的安全,这次算你侥幸,下次要是还这么做的话,趁早滚回去!”
  跟在堂元后面而来的江宁紧皱眉头,对着病床上的长安不客气地说道。
  “我知道了。”长安声音低低的,他可没想到在第一天就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江宁,你那天······没有在海里面吗?”长安迟疑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袭击他的真的是大乌贼吗?
  “我是去过海边,也游过一小会儿,但是和你不一样,你游的太深了。”
  “说起来,我好像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像人又不像的一个生物,皮肤特别透明,血液好像是蓝色的,对了,血管也是蓝白色的,就那样······”
  “你该不会是看到了人鱼了吧!”堂元打趣道。
  “是幻觉吧。”江宁淡淡地说道。
  江宁打断了话题,他的表情透露出了不耐烦,很隐蔽的烦躁,但是长安察觉到了。
  “也许吧,不管怎样多谢你你救了我,是我太胡闹了,对不起。”
  长安道了歉,只是他并不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他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江宁,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第一眼看到江宁就有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长安想,江宁为什么说谎。
  研究所并不大,在这里工作的人也不多,在其他零散几个人在探望长安后,堂元便不耐烦地嚷嚷说病人需要安静的休息,嘻嘻笑笑的同事们离开后不久,江宁突然又折返回来了。
  长安一脸疑惑,江宁走到他的床前,低头看了他几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长安的项链正静静地躺在江宁的手中。
  “这是你的东西?”
  长安眨了眨眼睛,尽量保持平静地状态说道,“是我的。”
  江宁把项链放在长安的枕旁,貌似无意地说:“博生也有个一样的项链。”
  “这种东西市场上有很多的,就算是撞了也不稀奇。”长安暗暗地捏紧了被子下的床单。
  “你是说就连这个绿色星球上的划痕也一摸一样吗?”江宁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博生曾经叮嘱过长安,江宁是一个非常严谨细心的人,只要你露出了一丁点破绽,就会被江宁赤裸裸地扒干净。
  长安没有说话,是他大意了。
  “你是谁,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以及你和博生有什么关系,这些东西我都不想知道,只是我不得不警告你,不要踏过安全警戒线。”然而江宁的眼神表明他还有未说的话,至于是什么,长安也明白。
  江宁走后,长安拿起项链,将那颗绿色的星球对准太阳光,细细揣摩那块刻痕。
  博生很少联系他,直到某一一天的下午,博生带着他的助手突然登门拜访,非常的仓促。长安看着坐在轮椅上憔悴的博生,心生不忍,到底还是打开了门让他进来。博生把项链交给了他,他没有告诉长安那个项链到底代表了什么,只是说它很重要,它埋藏了一切的秘密。他递给长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说这是江宁的生长检测报告记录,整整三十年不间断的记录。博生说,他希望长安可以救江宁。
  “那孩子,很痛苦,我想要救他,我不知道多年前的选择是否是对的,只是如果他愿意,长安,拜托你帮他找到真相。”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他?”
  “不,我不能说,这是我直到死都要守住的秘密,真相只能靠他自己去发现。”
  长安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博生,你真自私。”
  长安过了几天的休息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当他拄着拐杖出去乱晃的时候,发现整个走廊都空荡荡的,他疑惑地边走边看,还去食堂看了看,确定里面没有人,虽说这里人都挺少的,可是在饭点连一个人都没有,太奇怪了,大家都去哪了啊。
  他朝窗外看去,直径长60米巨大的射电望远镜如一个巨大的怪物遮蔽了天空,阴影之下灰色的水泥建筑显得微不足道。
  那是处理站,里面有各种最先进的数据处理仪器,巨大的三面显示屏悬挂在中央,其上显示着波峰图,以及对近地小行星的实时监测图。电力机在一旁发出呜呜的背景音,空气里压抑的沉默蔓延,同事们各自盯着眼前的液晶屏,神经紧绷。
  堂元看到了长安,很高兴地过来打了个招呼。
  在看到长安一脸不明状况后,堂元解释道:“博生日夜念叨的小行星出现了,可惜事情并没有预测的那么乐观”
  “是玫瑰行星吗?”
  “对,是它,玫瑰曾经在很多年前曾经掠过地球,我记得那大概是博生参加工作不久吧,后来博生不知道怎么,发疯地着迷上这颗小行星。他曾预测过玫瑰会在这几年再次出现,并且它会很靠近地球,甚至比我们的同步卫星还近。几日前我们追踪到了它的痕迹,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不容乐观是指?”
  “如果玫瑰离地球太近,精确距离也就是16600英里,可能会引发一个引力眼,就是一个太空的狭窄区域,大概半英里这么大,地球的轨道会干扰玫瑰并改变它的轨道,玫瑰会从西伯利亚开始,掠过太平洋降下,然后穿过整个北美,最后在西非停下撞击。”
  “不能避开吗?我是说,我们可以进行技术打击。”
  “那么小行星会碎成几大块,这将会把问题搞得更加严重。”
  那我们就这样等死?
  “你为什么还可以笑得出来?”
  长安盯着堂元的脸,眼神可怕,这让堂元收敛了笑容,转而一本正经。
  “我们想出了办法,并不是就这样等死。江宁提出了一个方案,如果我们可以发射一个飞船,盘旋在小行星前,利用地球引力作为拖绳,将小行星运行速度大幅度减小,进而我们可以改变它的运行轨迹,这样它将会和地球擦肩而过。”
  “但是重点是,我们如何准确掌握玫瑰的踪迹。”江宁走到长安的背后,声音凉凉的。
  听到江宁的声音,长安后背不自觉挺直,全身僵硬。
  江宁并没有在他们身边停留,插了一句话后就走开了。长安一瞬间怀疑江宁是不是在背后听他们讲话。
  堂元解释道:“江宁想要发射载人飞船,而我们更倾向于机器人去登陆附近小行星,采集样本,装上无线电传送器,来跟踪玫瑰。但是江宁坚持要自己去,他是有足够资格当航天员的,他向上面提出了这个建议--他能够不依靠远程导航,及时作出最恰当的反应,保证不会让糟糕的结果发生。上面也在考虑这个事情,但是作为他的同事,我们极力反对,这是不必要的伤亡,机器人完全可以做到,没必要让江宁去冒死亡的危险。”
  “所以现在是僵持住了吗”
  “你也可以这么说。”堂元无奈的耸耸肩,“江宁一直很倔强,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所有的事都要自己担,我有时候都在怀疑,他把我们这些伙伴当做什么了,累赘吗?虽然他有时候确实挺奇怪的。”
  “奇怪?”
  “他给我感觉就像是海洋里的人鱼,即使幻化出双腿,走到陆地上,和陆上生物一起生活,可是到底还是隔了一层。他很厉害,非常厉害,简直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人类极限,说不嫉妒他是不可能的,但是最让我难过的是,明明我们大家都在他的旁边,可他却显得那么孤单。”
  长安告别了堂元,以他现在的状况,不可能长时间投入工作,所以堂元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宿舍的长安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起身从床底抽出他的皮箱,解开密码锁,拿出了博生曾经交给他的笔记本。
  2004年12月27日
  江宁体温又降低了,早上我测他血压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如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冰。他最近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似乎越到冬天他就越暴躁而且睡眠时间大幅度缩减,从上次记录开始截至目前,整整一个月,他睡觉的时间不超过10个小时,精力仍旧旺盛。
  而且他也不太眨眼睛,我猜在我面前有时候他会忘了假装,上次我有注意到,他一个小时都没有眨过一次眼睛,必须得提醒他了。
  他早上对我提过,他又梦到那个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其他一切正常。
  长安的手攥紧了笔记,时间仿佛此刻停滞了,他的心跳如鼓擂,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3】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学校在镇上,从这里到小镇,要骑自行车很长时间,博生坚持不让他住校,江宁只好每日早上天蒙蒙亮,沿着坝上的小路抄捷径,赶在关校门的最后一刻到校。
  他和同学相处不来,一方面,连续的跳级让他的年龄格格不入,同学也似乎对他略有忌惮,不愿意靠近他。另一方面,他不喜欢和别人呆在一起,即便是上课,他也会觉得厌烦--当一件东西很容易就掌握的时候,学习就丧失了它本身的乐趣,且容易被人忽略。但是即便他这么不走心的念书,甚至有很长时间都不听课,他仍旧可以毫无障碍地进行跳级。
  也有人因他这种游离的态度而厌恶他。体育课上进行两人排球练习,没人愿意和他组队,江宁抱着排球站在中央,周围人隐约的余光,幸灾乐祸的笑容让体育老师感到尴尬,老师走到江宁前面,问江宁是否愿意和他一起练习。体育老师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日光,投下了一片阴影。江宁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体育场。自此他再也没有去上过体育课。
  博生说,这是因为嫉妒。江宁并不懂,他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学校组织体检。十几岁的少年只是离开学校就如同获得了自由的喘息,医院过道里排起的长长队伍熙熙攘攘,他们交头侧耳,聊着愉快的事情,就如同电视机花屏发出巨大的噪音。江宁戴着耳机,音量震得他耳朵略疼,他感到自己身上起了巨大的水泡。
  轮到他拍胸部CT了,在扫过他的的时候,仪器发出了尖锐的噪声,江宁无措的站在那里。医生隔着玻璃窗远远地喊了一声,“哎,这位同学,你留一下。”
  江宁有点想不起来当时的详细场景,只记得博生拨开层层人群,就像一个穿着铠甲的勇士冲到他眼前,在看到博生的瞬间,江宁轻轻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博生对医生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博生就那样一只手牵着他,另外一只手攥得紧紧的,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抛开消毒水的味道。
  江宁看到CT报告,上面在他的腹部处是一片浅色阴影。博生说机器出了故障,让他不要想太多。江宁点头,没有器官肺,那么他是怎么在陆地上呼吸,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四肢--一切正常,就如同窗外奔跑行走的诸多人一样,他和他们无异。
  但是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他是不一样的。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如同癌细胞扩散,感染到他整个身体,让他的思想瘫痪停滞,让他心底长了根尖锐的刺。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说法,但是又一遍一遍不自觉提醒自己--你是一个怪物。
  海边小城到了雨季,连绵的雨阻隔了外界。
  天未亮的海边雾气蒙蒙,远方传来飘渺的歌声,海水浸没了他小腿,大腿,脖颈,冰凉刺骨的寒冷。江宁从未如此清醒过,他隐藏在雾气之中,就如同传说中海妖塞壬。
  他低下头,艰难地迈动脚步,一步一步,直至水漫过了他的下巴,他的鼻梁,他的额头,以至于他的头发就如无根的水草四处漂浮。
  沉浸在水里似乎没有他想的那般痛苦,他睁开了眼,海水冲刷过他的眼球,他一动也不动,惊讶的发现他的四周闪着微弱的光芒,在这黑暗的大海里,就像一块玉石发出透明的温柔的光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皮肤已如蝉翼般透明,有点像水母,他没有动作,只是顺着水流自由的漂浮。
  在海洋的怀抱里,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如同身处温暖羊水之中。
  江宁伸开手,浑身舒展。
  这里才是他的归宿之地。
  “啪”门被粗暴的打开,长安匆匆走了进来。
  背朝着他的青年缓缓的转过头,逆着光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嗯?”略带指责的声音响起。
  长安看着他,脸涨得通红,一句话堵在口中但是说不出,满腔的愤怒就如同燃烧的火焰将他的理智顷刻间吞噬干净,他的嘴唇颤抖,尽管他已经使了全身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他的眼神已经透露了一切。
  江宁看到长安这个样子,皱了皱眉头,不明白。
  “江宁,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长安干涩的话就如同在黑板上指甲划出的刺耳音,在整个屋子里轰然炸响。
  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朝江宁那里走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他很害怕,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他发现江宁整个人并没有太大波动,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没有惊慌,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长安的下一句话。
  长安深呼吸了一口,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至少表现的应是如此。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了,不是在做梦!不是幻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本来只有怀疑,可是你的表现太让我起疑了。我看到了博生的笔记,就算是个傻子,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对吧!你呆在博生这里到底什么企图,你凭什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的藏在人群之中?凭什么你可以理所当然享受这一切,你甚至就是一个怪物,你凭什么可以享受博生的爱!”
  长安失控了。
  江宁明显意识到长安的不对劲,但是他不是很明白,长安的愤怒是来自哪里。一般人不是应该恐惧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像个被别人抢了糖的小孩子大哭大闹。”
  “哼!你确实抢了我的东西不是吗?博生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的一点点不对劲他都会记录下来,如果他把你当做一个稀罕物件,一个研究物品,那他所做的远远超过一个科研人员应该做的。而我呢,被他放逐,甚至得不到他的一点点垂怜,你问我想说什么?我想告诉你我这些年来是多么恨你的存在,恨不得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你!明明我才是博生的孩子,却只能每年见他寥寥几面,而你呢?理所当然拥有博生的关注,博生的全心全意,甚至就连他快死的时候都要来拜托我救你--他甚至毫不在乎我的感受,凭什么我也要这么做!你被他们爱着,每个人都在关心你,明明你只是一个怪物,你有什么资格孤独!可笑吧,荒诞吧,讽刺吧,我那么恨你,可还是听从博生的请求来这里。他让我找到真相,因为他不舍得直接告诉你。我到底是有多悲哀!”
  长安的眼泪溢出,他几乎是接近哽咽地吼出这句话,或许是长安的表情太过于悲伤,江宁走近他,想要伸手安慰他,结果他的手刚刚靠近长安,就被长安一把挥开。
  “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长安眼角发红,眼神凶狠,但是在江宁看来就好像是一个委屈而又虚张声势的受伤的小兽在张牙舞爪,拒绝关心。
  “你······”
  “我让你走开啊!”长安使劲推了一把江宁,江宁猝不及防,朝后趔趄了几步,身子一晃,胳膊磕到了桌角。
  “嘶!”倒吸一口凉气。
  长安见状,着急道歉道:“你!没事吧,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了江宁手下流出了蓝色的血液,粘稠的液体沿着江宁的指缝滴落下来,打在地板上。
  江宁愣住了,脑子轰的一声。
  长安表情似乎凝固了一般,他走到江宁面前,双眼通红的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4】
  江宁受伤的手被长安抓住,江宁尴尬地站在原地,表情复杂。长安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长安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按照博生的笔记本,江宁应该是可以完全伪装成一个人类,长安不相信这种明显的漏洞江宁会任其发展,他自认对于江宁而言,不是一个安全的存在,或者说除了博生,所有人都是江宁戒备防守的对象。怀揣着炸弹躲藏在人群之中的怪物,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之策。而唯一的可能就是--江宁藏不住了。
  他的本性在显现。
  意识到这件事的长安就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倾头浇下,他松开了江宁的手,后退几步,和江宁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江宁苦笑着说。
  江宁用没受伤的手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药棉,按在伤口上,随意坐在床边。
  “不用包扎一下吗?”长安迟疑地问道。
  “不用,反正等一下自己就会长好的。”江宁说到这里又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指了指书桌边的椅子,示意长安坐下,“我不喜欢仰头和别人说话。”
  长安局促地坐下,他的眼睛总是若有若无的瞟向地板上的蓝黑色印记。
  “你对我了解多少,我是说,博生告诉了你多少。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信任博生,所以我也信任博生相信的你。”
  “没有多少,博生只给了我一些关于你身体记录--原先太生气了,并没有多看,最近才有翻那本资料的,所以,我不知道多少。”
  “你不害怕我吗?一般人不是先要逃跑的吗?”
  “我承认我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是我现在逃跑,你不会杀人灭口吗?”说完,长安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表情,江宁哈哈大笑。
  “随时可以逃跑。”江宁指了指门。
  气氛一瞬间缓和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是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生活在人群之间,到底还是有很多蛛丝马迹的,说来惭愧,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不敢相信,甚至觉得恐惧,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于是有一天,我偷偷跑到了海边,准备溺海自杀。结果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海洋里即使我屏住呼吸,也如陆地上自由,啊,原来我不需要呼吸,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让我很兴奋,你想一下,我可以像鱼一样自由在海洋里游动,多么美好,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透明,手指之间生出了连膜,背上长出了鳍,可以哗一下冲过去滑翔,感觉非常不错。然后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所以你不准备掩藏自己了?”
  “这真是个蠢问题,我可不想被当个珍玩异兽被拉去研究,我对于自己伪装能力可是很自信的。”
  长安着实对这句话产生了极大地怀疑,于是他问道:“那这个血是怎么一回事,博生从来都没提到,也就是说,这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这件事的发生。”
  “最近有点失控,比如说,我会很久很久地泡在海里,呆在陆地上会让我觉得烦躁不安,海洋可以让我平静,而且形态也很容易改变,有时候完全不受控制,譬如刚才的血,我也很惊讶,不应该这样的。”
  “你是说,是突然发生的变化吗?”
  江宁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紧接着开口说道:“如果说最近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玫瑰的出现。”
  “你认为你的变化和玫瑰有关系?”
  “让我们来做一个荒唐却又合理的假定,如果我是一个外星人,那么也许玫瑰的出现会带来某种磁场的干扰,导致我一系列的变化,那么是否可以暂时假设是玫瑰的影响呢?”
  “你是玫瑰星人?”
  江宁噗嗤的笑了出来,他感慨长安的适应能力如此强悍,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到现在可以打趣。
  “不愧是博生的亲生孩子,和博生一模一样呢。”
  “什么一样?”
  “你现在的表情,和博生一样,眼睛会闪闪发光。”
  长安注意到江宁胳膊处的伤口已经恢复正常,平滑的肌肤上显露不出丝毫受伤后的痕迹。
  “博生说它藏住了所有的秘密。”
  长安从衣服下面掏出了那颗绿色星球,绕过脖子他解了下来,递给江宁。
  “我并没有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江宁接过项链,还带着长安温热的体温,没有丝毫变化。
  “博生说,真相只能由你自己发现。”
  江宁又做那个梦了,重复到每个场景都不曾改变,但他就如被卷入洪流的树干,只能顺水前行。
  如南极的冰都融化了,放眼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海洋,天空也是清澈透明的蓝色,就像一个蓝色的玻璃球。江宁坐在一个白色的尖顶的建筑物上,下面全被淹没了。他看向寂寥的四周,从早上坐到傍晚,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至于他要等待的是什么,江宁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每次做这个梦,他都会在那里一直坐到日光昏沉,然后他就会起来,绕过尖顶,顺着白色的小小的管道爬到后方的飞船般的舱室里。
  舱室只有一个出口,江宁从上方顺着爬梯爬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大,铝制银灰色的色调,中间过道的两旁成对称状的房间布局,门都紧闭着。
  江宁走到最深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像巨大的豆浆机的机器,只不过它是铁质的,看不到里面的构造。江宁弯下腰在机器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杯子,有点生锈的金属杯子,他毫不在意的打开机器下面突出的水龙头,机器内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白色的流体淌进了杯子。江宁想到,也许里面的东西不多了。接到半杯的时候,江宁关上了水龙头,他仰头喝下,一嘴的血锈味,有点想吐。
  他放回杯子,走了出去,开始一扇一扇推开门。门里面的房间几乎都是一样的构造,嵌在墙体里面的是一个蛹状的太空舱,他握紧朝向外端的把手,用劲将其拉了出来,然后从上方打开舱门。里面躺着一个生物,干瘪缺水皱缩的皮肤,江宁看了一眼,又关上舱门,他知道,那个已经死掉了。
  江宁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含义,但是他每次都会不厌其烦地把他们拉出来,一一查看,确定死亡,也许他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些微的希望,但这究竟是不会发生的幻想。
  江宁睁开了眼,却再也入睡不了,白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让他的脑袋直到现在都是乱哄哄的。
  他试图理清现在发生的一切,他有一股感觉,在他和玫瑰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随着玫瑰的逼近,他的这种感觉越加强烈,焦灼,恐惧,兴奋,激动各种情感纷纷涌上心头。
  之所以会一意孤行要发射载人航天器,是因为,如果玫瑰可以解释他的存在的话,那么他有必要,也必须去寻找。
  江宁没有在遇到博生以前的记忆,博生对于他的过去采取躲避的姿态,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为什么在临死之际托长安来帮助自己了解真相,是因为玫瑰的到来让他想隐藏的秘密无处遁形吗?如果博生知道一切,那么他为什么选择隐瞒,明知道自己的变化,却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撒一个拙劣的谎言,也就是说,真相是残忍的,至少对于自己而言残忍到博生不愿意告诉自己。
  这就是他所说的真相只能靠自己发现吗?
  江宁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起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项链,博生以前总是戴在身上,看起来并不昂贵却让博生很珍惜的石头。博生说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石头上,可是自己看了这个星球这么多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
  江宁的手摩擦过绿色星球的表面,细小的窄缝,说起来自己好像一开始见到这个项链,划痕就存在了。
  月光照进屋子里,江宁把星球对准窗外,透明的珠子发出浅淡的绿色光芒,空气中微尘漂浮四散,从透明的手掌穿过,如细沙四散。
  江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将项链一把攥到手里,他想起来了,博生是真的把选择权给了他,此刻,钥匙在他的手里,真相,咫尺可待。
  那么,要不要去打开这扇门,即使明知道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即使会不幸,还要这样做吗?
  江宁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对于我而言,一开始就根本没得选择。”

  【5】
  长安大清早就被江宁吵醒了,睁开眼,就看到江宁站在自己的床边,眼睛下面黑色的眼圈,就像是氤开的水墨。
  “怎么了?”长安讷讷的问道。
  “博生的秘密,我知道破解的办法了。”
  “什么?”长安睁大眼睛,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抓住江宁的肩膀,目光灼热。
  江宁把项链拿了出来,两手撑开,让绿色的星球悬挂在中央。
  “博生以前有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外星人来地球带走书籍的办法,压缩数据,博生用的和故事里的外星人一模一样的方法。如果博生将他所要讲的东西全部换算成数字,以小数点后多少位的形式存在,以绳子穿过项链的两端作为标记,计算该平面上球体的截面,并将其周长设为单位一,那么他只需要在珠子的某个地点画一个痕迹,如果我们可以测量出来,那么两者作比,我们就可以计算出博生的实际数字,继而我们可以进行解码。”
  “你,怎么想到的?”
  “博生做的事情大多都有意义,他很少给我讲故事,尤其是外星人的故事,所以在我的回忆里,他的这个行为就显得非常特别,加上你转述的强调,可以大胆的猜测。目前我还没试过,不知道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去做吧。”
  长安盯着江宁的眼睛,鼓励道。
  “如果你想好了,决定接受真相,那么无论结果如何,请朝前走吧,我做不了决定,这是你的路。”
  江宁没有说话,他抿紧嘴巴,闭上眼睛片刻,待到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然后他转头离开了。
  长安并没有跟上去,江宁没有向他寻求帮助,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江宁离开,一动也不动。
  江宁离开后不久,堂元就召集观测站的同事们集合,长安匆匆赶向大厅。
  江宁并没有到场
  堂元站在中央,周围围了一圈的人,他一身正装,表情严肃。
  “现在,我要告诉诸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江宁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他趴在桌子上,背部的鳍露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薄如蝉翼,脆弱不堪。他侧过脑袋,看到巨大的穿衣镜里自己的样子--真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怪物。
  没有眼睑的浅蓝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冰冷的砂质珠子。
  他的猜测没有错,博生的确是那么做的。
  博生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海边,那是一个月光正好的夜晚,巨大的银白色飞船擦破大气,一路闪过金黄色的光芒坠毁到海洋之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博生那时正在进行日常的海洋巡视,被猝不及防的爆炸震得浑身一颤。他急忙穿过小道,跑到海边,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他就看到海上漂浮着被炸得粉碎的残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现在并没有船,也不敢贸然前进去探查,夜晚的海洋太可怕了。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半阖的小船朝岸边漂了过来,博生没有过多思量,毅然冲进了海洋,海水冰冷刺骨。他拼命超前滑动,胡乱的拍水,好不容易靠近了船,他紧紧拽住船的一角,死命地往岸边拖。
  等到拖到了岸边,博生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个白色的物体并不是船,而是有点像封闭式的太空舱。由于撞击,舱门已经破了,博生小心的揭开破损的舱门,看到里面躺着的满身蓝色血液的生物。
  “啊啊啊!”
  博生惊恐地叫了出来,朝后趔趄,瘫倒在地上,他从未见过如此的生物。
  “嘶”
  从太空舱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博生想要逃跑,但是终于是抵抗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他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靠近了太空舱。
  “请······救我。他们,都死掉了,只有我了,请救我。”博生的脑海里传来这样的声音,细弱而迟缓。他注意到眼前的生物并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救你?你是什么?他们都死了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博生问出了口,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是被祖星放弃的存在,几年后,祖星将会来到这里,我们要避开那次撞击,我们是被派遣到这里做调查的种子,飞船出事了,我们和祖星失去了联系,其他种子都死掉了。可是种子必须要播种成功,计划不能失败,祖星会毁灭的。请救我,拜托了,如果没有种子,祖星收不到来自地球的任何反馈,祖星会撞上地球,我们都会死掉的。拜托了,请救救我!”
  “你要我做什么?”
  “我会返生,这是我唯一可以选择的方式,但是我会丧失掉所有的记忆,我会忘记我是谁,来自哪里,要干什么,由于强大的伪装基因,我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类,我会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类,请照顾我,至少可以让我平安活到祖星躲过地球,我还不能死。请救救我!”
  博生脑海里的声音变得更加轻微,几乎是没有声音了。
  “喂!”博生连忙轻推了一下太空舱里的生物,发现它没有丝毫动静。“不会真的是死了吧。”
  正当博生这样感慨的时候,在月光下,他看到了神奇的一幕。透明皮肤的生物变成了如同人类婴幼儿般大小,黑色的眼珠湿漉漉的,胖乎乎的小手四处乱抓。
  “嘤~”
  “······”
  博生轻轻抱住那个小孩子,他做了一个决定,决定相信这个外星人所说的话,小孩子柔软的身体似乎还带着一股奶香味,博生低头看向怀中的幼儿,轻声说道:“那么,你就叫做江宁吧,这是我故乡的名字。”

  【6】
  “诸位,这是一个对于我们而言非常棒的消息,不知道由于何种原因,玫瑰行星运行轨迹突然改变,它将与地球擦肩而过,伙伴们!或许你们今晚该去试试手气,这是上帝的恩惠!是上帝保佑!我们逃离了毁灭。”
  周围人发出雀跃的欢呼,长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穿过激动拥抱的人群,走到角落,打通江宁的电话。
  “喂?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玫瑰不会撞到地球了,大家都很开心。”
  电话那边是死一般的沉默。
  “喂喂?”
  长安不确定的又叫了几声。
  “长安,你还记得美国宇航局发射的旅行者号探测器吗?”
  江宁的声音就像浸在水里,飘渺不定。
  “怎么了?”
  “在2025或之后,将没有足够电力供应任何单一仪器,旅行者号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存在,在燃烧完最后的能量后就会坠入这沉默冰冷的宇宙。”
  “我何尝不一样。”
  “江宁?发生了什么事情!”
  电话突然挂断了,短促的忙音传来,长安发疯般跑到江宁的住处,发现门被反锁住了,他狠狠的撞门,幸好这个观测站的宿舍年久失修,门并不是很牢固。
  长安冲了进去,看到江宁就如一棵干枯的植物静静地平趴在桌子上,没有色泽的鳍在随着微风微微颤抖。
  长安慢慢走到江宁的身边,轻轻蹲了下来,看到江宁的已变成灰色的眼珠,宛如死海一般。
  看不到任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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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海洋之上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1 08:41:05


suquan77  发表于 2016-7-1 16:53:59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挺细腻的,偏向女性笔触的感觉。
故事有点淡,不过阅读感挺好,很顺畅地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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