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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说出去肯定没有人相信,有生以来接到的第一份offer的面试地点竟然是在省医院ICU!”
  “这里不准抽烟,”我皱着眉头看着蹲在楼梯间里的一个小屁孩,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白色校服,嘴里叼个烟头,正在自言自语嘟囔着什么。
  “我已经过了18岁了,”他朝我挥舞着手里的身份证,晃眼一瞟--没看清名字。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还冒着烟,我想冲上去踹这小兔崽子一脚。一墙之隔全是蓝色的氧气罐,“给我滚下来!”我指着两层楼梯下的方向。
  看来这身白大褂还是起了点作用,这小崽子跟我挪下来两层楼。不过看上去他也并不比我小多少,刚才口气稍微有点重,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
  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大夫,你知道有个这两天急救的老头吗?噢,应该是在重症监护室的。”
  老头?那个没有姓名的拾荒匠。前几天昏迷时被好人心抬过来的,垫付了两千的手术费:脑梗塞、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高脂血症、青光眼、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双侧肺炎、不稳定型心绞痛、电解质紊乱、肾功能不全……还不到50岁的年纪,几乎得全了老年病,但是奇怪的是,16个临床诊断都显示--问题不大。住进重症的唯一理由是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食物中毒造成的肠梗阻,局部坏死加感染。我们给他挂了两天的穿刺,还好CT说现在应该没大事了。
  “下午会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认识他?你是他的家属?”那垫付的医药费只是杯水车薪,医院每年有一定额度的人道援助补贴,实际上用到病人身上的并不多……“不不不,我不认识他。”干脆叫他“烟头”算了,“烟头”误解了我的意思,把头甩的像风扇:“我只是不久前和他聊过天,让我有空去找到他。”他看我不像是要债的又低下头继续说:“之前有次放学回家碰到他,他说能给找份工作,我现在辍学了,我姐比我成绩好,考上了大学……”
  我不想随便听一个人的悲苦往事,也不想管这些用烂的俗事,而且内科的事也并不是我工作范围。作为一只一年期的实习医,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留院,现在碰巧碰见他,也只是抽空出来换个气,临走我怕这小子再去楼上抽烟,“这道楼梯往上”我给他划了条线,“不能抽烟。”
  他看看我,怯怯点了点头,想解释什么,我摆摆手,丢掉烟头,准备回去,身后传来一句:“我可以去找那人不?”
  “随便,现在是探视时间。”

  二
  忙碌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今天还算运气不错,没有梗塞,没有栓塞,大街比较堵塞,所以也没有车祸。该吃药吃药,该检查检查,唯一不足的是拍主任的几个马屁好像都没有什么效果。
  签好了字,难得的正常时间下班,正考虑晚上下个什么片子看,出了医院大门,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过街口看见一身比较眼熟的校服,正琢磨是不是上午看见的那个“烟头”。一辆闪着警灯的急救车风驰电掣冲了过来,我正暗自庆幸刚交班就来个大活,否则加班肯定跑不了的,就发现前边的那小子好像没什么反应,行尸走肉一样还是在往前走。下意识的我跨上一步,飞身一跃,一把揪住领子把他往回扯了个跟头,车轮在眼前“刷”的一下撵了过去,擦着后视镜只有几公分。
  “你不要命了?”我对他怒吼,见鬼,这要是没抓回来,都有可能把我也带到轮子下面去。
  “谢--谢谢,”看的出来他也吓的够呛,颤着音道谢,“哎,是你。”
  果然是上午在楼道抽烟的“烟头”:“有事没有,以后走路看车,”我拍拍身上土,推开周围围观的几个市民。
  “等等,等等。”那小子从后边追了上来,还有根烟。
  我斜眼一瞟,是最次那种,虽然我抽的也没多高档,不过还是放慢了步子,“有事?”
  “哥,谢谢你,”虽说只差我4-5岁,但是身高还不到我胸口,更是瘦的跟豆芽一样,对就是豆芽,脑袋蛮大的,五官长的就像凑合着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
  我摆摆手,眼瞅过去一辆回家的公车,听到“烟头”很低声的问我:“哥,你能不能请我吃碗面,下次进城我把面钱给你,饿了一天了。”
  蛤?救你一命,还要搭碗吃的?我有点像看骗子的表情看着他,“没钱你还买烟?”
  “捡……捡的。”他低下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蛤?拿捡的烟散?谁知道里边包了什么,“丢了,”我嫌恶的说。
  他把那包烟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扭过头很紧张的看着我。
  自动脑补了一个流汗的表情,算了算了,就当自己早点吃晚饭吧。我带他进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大份的牛肉面,他说素面就可以,我让老板别搭理他,都请到这地步了,还差那两块钱吗?
  “哥,你是好人,以后我赚了钱,一定百倍千倍的报答你。”五分钟不到,我还在挑面里的花椒,他已经吃完了,看着我,认真的说。
  我瘪瘪嘴,其实换个时间地点,我肯定不会搭理这些打着饿肚子要钱的。但是今天不知道为啥爱心爆棚,不过也没差,彩票买了几年了也没中过。
  “哥,你看。”他从兜里掏出个普通的铁钥匙,“这是今天病房里那个老头给我的。”
  “嗯?”我想起刚见的时候,他在楼梯那猥猥琐琐比划的情形,好像是来见个人。
  “那老头说,这钥匙是他住的地方,那里有些货,让我拿去卖,卖多少没关系。但是如果卖出去了,第一是给他买个好墓地,他说过两天他要进小盒了,小盒住多久也没关系,但是一定要搬到一个面朝大海的正儿八经的墓地。”吃饱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什么?那老头说他要挂?还这两天?”不可能。他生理体征已经都平稳了,我今天做的例行检查,不说很正常,但也都降到了保准值以内。下午才办的转普通,内科苟主任正想法让他赶紧滚蛋呢。
  “他还说了,”这小子好像把我当倾述对象了,不巧的是手机响了,上边大大的“狗主任”三个字,我示意他接个电话。果不其然喊我回去加班,高速路上出了个车祸,我吃面这会已经拉来三车人了,几乎都是大面积挫伤,骨裂外加内出血的。按我们自己归类都是五星级麻烦,光跑血库都要跑断腿,而且这该死医院的血库还在地下一层。
  人命关天,耽搁不得,我把帐结了,还好离医院不远。出门前一瞥,看“烟头”把我只吃了一半的面端到自己跟前,我犹豫了一下又折返过来,把找的零钱丢给他,“赶紧坐车回家啊。”我对他吼道,然后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三
  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那么好心,可能和当进医学院就会念一通狗屁的誓言有关。见到“烟头”的事我很快就忘在脑后,作为医院生态链最底端的实习医,每天都要伺候各种医师:主管医师、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师、主管护师、副主……就连比我进院没多久的小护士也支使我,做的最多的就是接收标本,三大常规和跑腿打杂。
  没关系、没钱、没信心,连我自己都相信,过了这半年会离开这儿。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的伺候好各位大爷,万一奇迹出现呢?除了勤快嘴甜还有就是在医闹的时候冲上去挡枪,ICU更是前沿阵地,经常和家属火拼。我的一个同学就是吃了一板砖,现在还在做康复性治疗,所以一般晚班我都得在这儿值班。
  “烟头”说的其它我都忘了,但是有一件事我还记得,就是那个想把自己毒死的老头两天后有情况。正好两天过去了,我轮夜班,左右无事,踱到他病床前,翻了下床头的注射流水单:乳酸纳格、氯化钠钾、葡萄糖,都是些补充电解质盐水之类的,看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老爷子睡的正香,打着很大呼噜,隔壁床上有个老太太冲我提出抗议,我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看来是我多想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找个长椅眯一会。
  天还没亮,我被一个小护士拍醒,埋怨我原来躲在杂货间睡觉。让我赶紧挂无家属人口死亡登记,腾出来病床给一个喝酒喝到吐血的。我有点迷糊,问她是哪个床位的,小姑娘神经的看我一眼,我恍然想起只有那个老头。
  急性房颤导致的左心房停摆,老头好像梦里去的,还笑眯眯的,可能还梦到吃花生吧。我实在想不通,真有人能预测自己死亡时间?还给一个陌生人交代好后事?那钥匙、那屋子、那个“烟头”,我好像想起了很多细节……怪事年年有,只能把它归于巧合。

  四
  巧合之后的就归于日常了,这里本来就是来来往往。有人说人生就是上车下车,而医院更像是个大站,上车在产科,下的最多的还是内科,一般出站都是肿瘤科。
  生活继续按部就班,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感觉自己就像《三毛从军记》里的三毛,耳边响起的是持起彼伏的:“三毛!三毛!三毛……”,我也只能及时响应:“到!到!到……”,毕竟能进到这个市里的排名前三的三甲医院,除了每年的优等生奖学金之类,家里还托人走了不少关系。
  不过我已经不再对留院报太大希望了。听说副院长家的有个亲戚今年毕业,最后结果不言而喻,除了做好手里工作,我已经看淡了许多。就当我以为会忙忙碌碌风平浪静过完整个实习阶段时,我又见到了“烟头”。
  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天,那天下班有点晚了,晚上十点左右才走出住院部,累的像被拆了骨头一样。大门口有个小卖部,我准备去买包烟,刚从兜里摸出钱包,眼前已经递上来一包没拆封过的。我看见“烟头”咧嘴对我笑,以前模糊的记忆又被规校到此时:发型是泡菜发式加空气刘海,尽力想帮主人摆脱村坝头的3-7分,但是并没有成功多少。一个人主要还是要看气质,尽管“烟头”也换了上一身西裤加蓝衬衣。
  “哥,你好,还记得我吗?”“烟头”小心翼翼挂着笑。
  其实我并没有多少精力想搭理他,虽然看到他成功勾起我对那个老头预言自己死亡时间的悬念。不过如果忙上忙下连续站了12个小时,可能光光的林志玲站在面前,也只想抱的是枕头。“你好,”我没接他的整包,只是抽出来一根。
  “哥,我是来还你上次请我吃面的钱的。”说完递上来一张大钞。
  什么鬼!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医院门口你给我塞钱!更何况我还只是个实习医,万一被人拍到这一幕,怕是以后这个饭碗都要砸。顿时我脸色变的铁青,“啪!”的打开他的手,“你干什么?”我压低声吼他。
  “烟头”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后的小卖部老板虽然听到我们的对话,但还是暧昧一笑。“钱收起来,你给我走,”我身后出了一身冷汗,这情景要是被哪个站在楼上望风的主任看到,往我老师那一说笑,我就得提前离院含笑九泉。
  “对--对不起,”“烟头”看我变了形的脸,才反应出个味道,捡起钱,匆匆消失在黑夜里。我暗骂一句,本来对他还留了一丁点好印象,这下彻底消失不见。
  等到了家,不出意外已经快午夜了。我脱下外套往出租屋的床上一丢,准备去洗个澡就睡觉,谁知听到一声清脆的“叮”。从兜里滚出个小瓶子,滴溜溜的滚到脚边:手掌大小,以前有点像装香水的,扭开瓶盖,里边是一种碧绿的液体。这颜色很邪乎:那种绿,怎么形容呢,纯粹、温柔、明亮,就像把玩了一个世纪的上好翡翠,那绿的像滴出水来,让人有种想融入其中的冲动。就像炎热夏天出现的一池碧莲,又像数九寒冬捧在手心的一碗碧螺。
  勾人眼魂,夺人心魄。那区区一汪绿意就像回荡在整个脑海一样,我仿佛置身温暖的碧绿海洋里,心静变的平和多了。对工作的不公,对生活的抱怨也渐渐归于平静。我想起自己付出的努力,得不到的回报;想起为了改变自己,付出的委曲求全;想起过往的艰辛未来的崎岖,好像在这抹绿里变的微不足道。我有种佛家看透,道家无为,儒家善仁的感悟,虽然自己还是自己,但却像升华了一样,看透自己的狭隘,羞愧自己的委蛇,但这一切都在这抹绿色归于大海般的波澜不惊中……可惜小学语文老师转行的早,我真想再用一万个形容词来表现这不起眼的小玻璃瓶里边,装的这抹惊心动魄的色彩。
  我就一直盯着手里这个小瓶,盯着这汪安静的绿,目不转睛,忘记时间。直到被闹铃吵醒,低头一看表,我去已经7点了!也就是说,我已经看了整整七个钟头手里这个瓶子,大脑传来一种因为睡眠不足要崩溃的信号,再不睡觉可能真要猝了。万不得已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假补觉,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7点,醒了后。我从楼下餐馆要了两份炒饭,通通吃光后,再一次拿出那个小瓶子……

       五
  养成一个习惯至少需要5-7天,而看瓶子这个爱好却在那天晚上后一下让我沉迷了。我专门做了一个小兜,每当我被那些主任嘲讽,被病人刁难,被烦心事纠结时,我都会从这个小兜里把那个瓶子拿出来看上一小会,很快就能摆正心态,重新把微笑挂回脸上。为了和小瓶子有多一点相处时间,我甚至戒了烟,我变的积极面对生活,努力把自己活的更充实,宽于待人,以德报怨,不再为是否留院斤斤计较。因为我有了这个小瓶子,虽然也怀疑过是不是那晚“烟头”悄悄放在我口袋里,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经成了我最最珍贵的宝贝。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性。小瓶子里的绿色液体为什么能熄灭我的爆戾,安抚愁苦,净化灵魂?据我所知,医学上抑制剂、兴奋剂、置幻剂这类药物在一定程度上刺激或压抑人类的中枢神经,从而达到兴奋或镇静的作用。比如苯丙胺类,另外还有麦司卡林类药物,可以让人产生幻觉,而这些都有依赖性,一旦使用,很快成瘾。作为淡红色处方类药物,管控那是相当严格。
  而类似这种精神类药物,要么是静脉、要么是气化、要么空压,我还从没听说过有任何一种只通过看两眼就能改变精神状态的。大脑确实会对一些视觉接收的信息进行反馈,神经元会在0.1-0.3秒的时间内做出积极应对,看见一个大胸妹子,一盘上好的烤肉,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这些都会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感觉心旷神怡。看见一只落在手臂上的蜜蜂,一张信用卡催账单,一辆失控的五菱宏光,又会瞬间把肾上腺泵进心脏。
  但这些都是人体自然的生理反应,是被动技能。而这小瓶子里装的液体,竟然可以潜移默化,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仅仅通过视神经传递单元就可以直接作用于脑电波!只要往这瓶子里看一眼,竟然可以让大脑里的控制、逻辑、反应、平衡单元通通待机,全身心只反映一种情绪,那就是淡淡的平静,淡淡的欣喜……这到底是什么鬼?
  我开始利用实习医的身份游走于医院各大科室,出入各个试验检测,光电、生化、微生、放射……我试过了透视、B超、CT、核磁共振、CET……测试了PH、硬度、重金属、溶解、浑浊、沉降……用进口的纳米级的显微镜观察了细分结构,长达三十天周期的酶化电解反应,甚至有回一趟母校求助中科院客座教授的冲动……因为我实在是没辙了,所有的试验指标、数据、归档都显示一种结果,那就是没有任何结果。简单点说这种绿色的液体就是水,它也结冰,加热也变成蒸汽,没有任何气味、味道,微弱导电,如果蒸馏,它会完全消失,如果电解,2:1的氢氧。如果从出生有人和我说,这种小瓶子里装的绿色的液体叫“水”,那我现在一定会对那种透明的每天都喝的保持警惕。
  这已经超出了能力范围, 我决定放弃追根究底。因为经过我这么一折腾,原本到瓶口的已经见了底,我怕要是全用完了,一旦有天医闹家属蹬鼻子上脸,我很可能会冲动的掏出把手术刀。
  今天周末,我决定放空自己,出去走走。听说最近城南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正好去逛逛。随着公交车颠簸,往日的疲惫终于有地方宣泄,等我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终点站。我懵懵懂懂下了车,顿时被眼前情景惊到九天云外:
  那是栋占地近万平米的综合体,除了店家的LOGO,整个建筑的外立面竟然是绿色的!那种熟悉的绿色,一下把我拉到前段时间疯狂做实验的日子。瞬间我觉得自己呼吸不畅,手凉脚凉,但让人无法自拔的内心,却是充满了欣喜。我看周围的人群也是满脸笑意,就连街上维护拥堵交通的警察也是嘴角带笑,时不时回过头看下这栋像是卷心菜一样的大楼。
  超棒的商家服务,完美的顾客体验。在绿色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次序井然,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大家都愉快的交谈,身心愉悦。甚至连宠物猫狗,都能很和睦的闭着眼睛互相舔毛。一切都像是在夕阳西下的诗里面描写的一样: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这里边一定有问题,我握紧手心里的那个小瓶子,躲在卫生间里,浑身轻微发抖。好在厕所的隔间不是绿的,我坐在马桶上努力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尽管内心非常冲动想看一看小瓶子,但还是努力克制下来。我能想象的出卖场里已经人山人海的顾客,他们排了几十米长的队伍,依然毫无怨言,他们偶尔愉快交谈天气,对一字长龙视而不见,还有一些甚至又折返回来继续选购,因为这是他们见过最值得信任的超市……我没有买任何东西,逃也似的跑了出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卷心菜时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眼前一幕,又一次感到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我看见市政府大楼外侧已经安装好了脚手架,楼顶有很多工人提着一桶桶绿色的涂料正在微笑着卖力粉刷……

       六
  一个星期后,医院从里到外也完成凃漆,绿色的主治大楼上那个白色的十字标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整个城市冒出了不少绿色的建筑:政府、学校、医院,这些是最初的,接下来是一些门店、超市、居民楼。好像一夜之间蹿出的新笋,无论是行政采购还是自发购买,所有人都乐此不疲的刷着墙,那些已经完成涂装的店铺面前总是生意兴隆,幼儿园里欢声笑语,校园里朗朗书声,就连高墙之内都是一片生机。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才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我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整个城市像被下了很多绿色棋子,也许铺满整个棋盘只是时间问题。
  正当我深深陷入阴谋论不能自拔时,门被一下推开,“烟头”走了进来。虽然这回他身上披的是上万的西装,戴的是金表,手里攥的是大奔的钥匙,连发型也是那种标准的成功人士,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眉宇间那种暴发户姿态也掩盖不了本质。
  “哥,你好”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候,“烟头”递上盒我见都没见过烟,单看包装也知道价格不菲。
  “你……好,”我有点迟疑的接了过来,“啪”他帮我点上火,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戴了一副厚厚的墨镜,“这一切是你搞的?”我问的不仅是这间绿色的办公室,还有窗外的一切。
  “烟头”闪过一丝微笑,“怎么样,哥,看上去还不错吧,”说完递过来一张名片。
  “优色涂料科技有限公司首席CEO”名片的Title下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但是最近在电视上经常被提及,当初的一个小人物现在的商界大佬。
  “烟头”看到我有些吃惊的表情,好像得到应有的满足,“一会还要和公交公司签份合同,顺路上来看看你。”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卡片:“你就当我侨情吧,我就想好好谢谢你。”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我都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
  我看着躺在桌面的黑色卡面的银行卡,下意识想喊住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绿色屋子里像有另外一个声音:为什么要执着这无所谓的问题呢?不是应该充满施舍后得到回报后的预约吗?你请他吃了一顿饭,就换回一笔优厚的报酬,那天那小子说的千倍万倍的报答,现在不已经实现了吗?难道不是应该保持平和的心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吗?
  绿色环境的我就像被分裂出两个自己,其中一个弱小、孤独、充满了不甘与怨念,还有一个就像圣母一样,不断安抚着频临崩溃的自己。我开始有点反胃,恶心,有一根棍子像在不断搅动着脑仁。我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真正的人格分裂,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一头冲出科室,招呼也没打,上班以来第一次翘了班。
  但外面也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如往日。狭窄的马路上,私家车、公交车、自行车各行其道、按部就班,人行道上穿梭着如织的人流。今天是个好天气,难得一见的太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一个嘴角都微微上翘,满含善意的人。
  我开始恐怖这副宛如天国般的画面,难道以往私家车互相加塞,公交车狂按喇叭,自行车冲上人行道,在这个常年是中重度污染的大城市,不是常态吗?难道街边的串串问要不要贼货手机,拉住过往行人收医保卡的,买不买发票的,这些都是我凭空想象的吗?难道打着各种借口找过往行人要钱要物,凶神恶煞的城管开着扩音器驱赶小贩,偶尔传来几声骂街,这些都是影视作品里才有的吗?
  还是因为道路两边绿色的大楼?街上跑满了绿色的汽车?身上穿的绿色的衬衣T恤?地面铺的绿色的道砖井盖?高高耸立的绿色交通标识?
  我像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虽然我脑海里荡漾着类似春阳日暖、微风熏人的甜蜜,但内心深处却透着寒冷恐惧。我看着身边的人挂着像被复印机复印过的,都是QQ聊天框里第一个表情,不寒而栗,我只想接着逃,逃回我那间陋室,那间在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

  七
  我病了,社交障碍症,每天都蜷在这间四四方方,十平米不到的单间里。手机没电,网络不通,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地的方便面袋子。不开灯,窗户被我用圆珠笔墨水全涂黑,唯一陪伴我的是一台小霸王游戏机,我机械麻木的挨个挨个把每个游戏打通关。饿了就吃方便面,渴了就喝自来水。我不敢想象窗外的景象,怕一推开窗是整个绿色世界,没有任何杂质,纯绿色的世界。
  我活在自己的世界末日里,直到苟主任踏进我那间小小的牢房。
  “小杨啊”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间方便面坟场,在医院被全凃成绿色之后,我很久没见过他露出这副表情了。我想他是来开除我的,不过没所谓了,我继续打《冒险岛》头都没抬。
  “小杨啊”他看我无动于衷继续说:“院领导都很关心你啊,大家都知道你生了病,但没想到是这方面的,你看,你这里竟然连‘心情漆’都没刷。”
  我知道所谓的‘心情漆’是什么,每天都有人客气的敲门,要来帮我免费刷,不过我重来都不回应。
  “唉,你啊”苟主任好像很不耐烦,可能是看不到‘心情漆’的缘故,他希望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探视:“小杨,振作起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关子也不卖了,在这里让他浑身不自在:“有人以你名义给医院捐赠了一个大型基础实验室,院领导很重视这次民间捐赠,经院党委决定,这间试验室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并正式聘用你为本院的副主任医师!”说完他充满期待的看着我,希望我有所回应。
  一个月前还孜孜追求的,一个月后唾手可得,我也许是该有所表示,至少咧个嘴笑下什么的。但是我还在盯着20寸的老式彩电,在游戏里冲关,吃着金币。
  主任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一刹那,我也终于按下了游戏的暂停键。我想起一张名片,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他约我在海边的一个地址见面。

  
  直到视线里布满黄色的沙滩,蔚蓝的大海,我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来,彻底摊在出租车后座里,尽管整个车厢内都是绿色的,但微暖的海风吹打在脸上,还是让我有了一丝活着的庆幸。
  司机甚至都没收够钱,挂着一脸鄙夷,就往城里方向一脚油门,把我丢着这一块荒地。,我看见不远处一栋豪华的别墅,一块牌子插在路边,上边写着“优色集团,非请勿入。”看来找对了地方。
  “烟头”在那栋别墅上朝我挥着手,我拖着很久没有运动的身体挪了过去。现在的我已经很久没洗澡,头发打结,身上的衣服就像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臭气熏天。反而是“烟头”,西装革履,穿着得体,微笑的看着我,几个月前两人的境况竟然完美的反转了。
  “烟头”开着玩笑:“哥,你这怎么看上去都不像是国内数一数二实验室的负责人啊。”
  我默许了他的揶揄,“有没有吃的,除了方便面以外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额,我这只有水果”。“烟头”有点出乎意料。
  “可以,多拿点。”我颤着音说。
  很快,我们在二楼找了个风景很开阔的露台落座。我努力咽着上等的苹果、木瓜和芒果,“烟头”坐在对面边吹着海风,边看我狼吞虎咽,他点了根烟:“这儿--是那个老头的墓地。”
  我被香蕉噎了一下,灌了几大口水,“烟头”看我缓过来了,接着说:“那老头喝了太多绿水。”
  “这不可能,”我放下半截香蕉,“我做了很多实验,那水是无毒的。”我们都很清楚那水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原液,”“烟头”吐出一口烟,“给你的那个小瓶子也是稀释了差不多50倍的,用作涂料的,差不多是稀释了200倍的。”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是我一直想要问的,我一脸怒气的看着他,眼前这个派头十足的商业大亨,又变成了那个躲在楼梯间抽捡来的烟的小屁孩。
  “烟头”瞟了我一眼,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那个老头有两个要求吗?一个是给他百年后修这么一个面朝大海的墓地,另外还有一个。”
  “是什么?”我按耐住怒火问。
  “烟头”把视线落在地平线外,“那老头原话说,反正现在污染这么严重,干脆刷一遍漆,至少面子上看的过去,对,我要你彻底的刷一遍漆。”

  九
  风大了些,吹动我的破衣服猎猎作响,“他要你做什么?”
  “烟头”没接我的话,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你不就是想要知道这绿色背后的一切一切吗?我的团队也是最近才研究出点眉目。”他笑着说:“一个很棒的团队噢”
  我讨厌他卖的关子,这和那个找我要吃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大相径庭,我嫌恶的等他说下去。
  “视觉(vision)简单点来说就是眼睛接受的一定波长的电磁波刺激,然后视神经接收这种刺激后编码,再传到中枢神经解码,大脑接受后得到相应的信息。”“烟头”看我听的目不转睛,又指着天空继续说:“光--上帝说要有光……额--光其实就是一种人眼可见的电磁波,人类看见的各种事物,其实就是光的一种折射现象,比如这蓝天,大海,还有绿色的植物。”
  “别和我提绿色。”我恶狠狠的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烟头”有点惊讶我这个学医的连这个都很明白,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了搞清楚这绿水是什么,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悻悻的接着说,“绿色是最能让人产生愉悦或者平静的颜色,红色太躁动,白色太冰冷,黄色不安,蓝色--蓝色其实也不错,但是没有绿色那么让人印象深刻”。“烟头”把烟头弹出露台:“绿色位于可见光中中波波长部分,波长为492-577纳米,细分它的颜色有近40多种,纯绿、豆绿、橄榄绿、祖母绿……等等。”
  我有种想拿手里杯子砸死他的冲动。
  “耐心些,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烟头”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那个捡破烂老头,其实是美籍华人,比你想的还要牛逼的多,这么说吧,光DOC头衔就有多个,更别提发表过无数篇论文了。他最开始主攻的是材料学,相变材料听说过吗?咱们假设个角色A就是相变材料,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比如说--水其实就是一种相变材料,当温度持续下降,水凝结成固态时,会存储冷能量,当被烧开时,又会吸收大量的热能量。”
  “烟头”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原生生物,不知道你们医学院有没有教过,那种最简单的真核生物。角色B,一种自养的黏菌,通过连续几年的筛选,挑选了一种结构简单,生命力强,高繁殖力,外加对环境依赖小的超级微生物。这么说吧,如果你把这种小东西发射到太空,只要落在一个有冰的陨石上,它都能活的很滋润。”
  我不知道从他嘴里说出的这些,有多大夸张成分但,据我所知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应该算的上真核生物里的“超人”了。
  “烟头”表情又变了,这回换上了虔诚:“角色A-B相遇了,他们决定结合,然后生下了小崽子,这小崽就是那老头耗尽近40年心血才搞出来的:有机相变(UPS),这种材料可以无视任何环境变化,通过存储释放生物能,来调整控制相变本体获得和失去的光能、热能、物理能、化学能。能量转化间相辅相成,链式循环,只要有氧气和大气中的水分子,它就能持续的转换下去,还有--我的团队已经在研究这种材料升级版厌氧型有机相变。”
  生物“永动机”吗?我想起涂在我窗外的“心情漆”,无论刮风下雨,日晒光照,还没有发现有老化脱落的迹象,它们附着力强,适应各种气候环境。但--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这玩意能调整心情,甚至影响精神状态?”
  “这算是核心机密了,如果你一定想要个答案,我只能简单的给你说两句,” “烟头”嘿嘿一笑,“大脑不愧是最神秘的地带,但也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喜怒哀乐的变化归根结底是脑电波(EEG)的波动变化,人类研究这块已经有几个世纪了,资料可以装满几个硬盘,从中找出点真材实料,再让我们那个有机相变的小崽子在反射光时,保持在那几个固定波段,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稀有产物,现有的技术完全可行,类似光治疗的手段,已经实装在很多大型医院了。”
  说完,“烟头”就不再开口了,把视线投入远方,而我也陷入座椅里。虽然他说的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我还是有点犹豫。人的七情六欲,饮食男女,快乐、悲伤、嫉妒、愤怒……这些心情表达应该有正确的打开方式,限制了情绪就像把激情也一并除去。虽然类似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让人记忆深刻,但是痛苦失去,五味杂陈也是完整人生的必然经历。天使之城是不是真的永恒幸福?永恒的幸福又该用什么去参照对比?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去选择这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人生就该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才活的过瘾啊。
  不行,我一定要说服“烟头”放弃这种想法,放弃那个老头玉石俱焚的计划,自己的心情如何变化应该自己操盘!
  “烟头,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到板正他观念的那把钥匙了。
  “嘘,别说话,你看那--”他指向地平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在那海天一线的地方,我看见一抹熟悉的绿色正在缓缓浮现,顺着水与天相连,在整个视界里慢慢扩大。
  “你怎么敢?”我已经语无伦次。
  “烟头”回过头笑着说,“你再看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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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2 个关于唯一真彩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15 17:21:34


11326yu  发表于 2016-6-20 14: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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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quan77  发表于 2016-7-4 15:5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流水账的情况有点重,其实营造真实感也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把细节都讲出来。说到底真实感是为了留住读者,但太多的无关细节会让读者不耐烦,要讲,得挑有用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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