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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伊收了网,从微微颠簸的木舟上站起了身,冬日降至,风中透着凛冽的寒意,岸边漂着一层薄霜,冰雪终将吞没偌大的坠天湖。
  今年的封冻会更早一些,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渔获了。
  宽广的坠天湖仿佛明镜一般倒影着霞光与流云,木舟好像停留在两个天空之间。
  乔伊回望湖心的黑色城堡,高塔和城墙静立在暮光之中,宛如油画中的景致。
  七年了,原来这里也可以如此安详。
  乔伊返回码头时日已西坠,他打理好渔获,走向木屋。蹄声由远至近,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白马踢开了栅栏门,高扬的铁蹄几乎踩到乔伊脸上。
  骑士装束华丽,趾高气昂的俯视着乔伊,他胸前有领主的徽记,不知为何,灰鹿换成了棕熊。
  若换做从前,乔伊有上百种方法让骑士为这无知的傲慢买单,而现在,他得谨记身份与地位。
  乔伊脱掉毡帽,深鞠一躬。
  “你是谁?”骑士睥睨着他。
  “渔夫乔伊,大人。”
  骑士用马鞭指了指木屋,“这可是你的房产?”
  “是我亲手所建,大人。”
  “亲手?我不关心这个。”骑士哼了一声,“你应知晓神圣王土上的规矩,拿来!”
  他要的是地契。
  “请稍等,大人。”乔伊从屋里取出了地契,这是他一年前所购,蜡戳还鲜红如初,为了支付那高昂的费用,他变卖了盔甲。
  骑士猛然抽出佩剑,直逼向他的面庞。
  乔伊对这威吓无动于衷,将摊开的地契放在剑锋上,沐浴过龙血的身体又岂会惧怕这些?
  骑士显然很不满意他的表现,那原本应是个乐子,他皱着眉将东西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大笑起来。
  “渔夫乔伊,这东西不名一文!”
  “为什么!?”
  骑士将地契丢给同僚们传看,嗤笑声包围了乔伊。
  “穷乡僻壤,消息就是闭塞。”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将地契撕碎:“这是伪王戴伦的地契,废纸一张而已。你不见秋枝凋零?戴伦的季节已经过了。”
  “他是个冒用勇者之名的小丑,篡夺了国家的匹夫。”有人吐了口唾沫:“诸神作证,他根本没有参加过讨伐魔王一役。正真的勇者凯利斯已经用他的公正之剑斩下了戴伦的脑袋,正如当年击败魔王时一样果断、坚决!”
  “所以现在是凯利斯王?”乔伊问。
  “注意你在谈论圣王凯利斯时的语气。”文官说:“新的国家和秩序已经确立,向勇者凯利斯致敬!”
  他不是,乔伊想,这片大陆上其他的王也不是。魔族的威胁解除以后,战争并未就此休止,人类的对手换成了人类,继续在血海和硝烟中争抢着权力。
  如果说魔族入侵是黑暗时代,那么现在可以被叫做黎明吗?
  乔伊不知道。
  “渔夫乔伊,若算上兵役,一般人有三个选择,而你只有两个。”骑士盯着他空荡荡垂着的左袖:“第一是从立刻滚蛋,第二是重新购买一份地契。”
  “那需要多少钱,大人?”乔伊咬紧牙,这里有他的一切。
  文官粗略的看了看房屋,就附在骑士耳边说了些什么。
  “10枚金币。”后者轻快的说:“你就可以继续合法的营生了。”
  “我恐怕拿不出……”就算乔伊想付钱,也难以咽下如此数目的敲诈。
  “我王凯利斯体恤大家的难处。”文官挪开了些,让他看见队伍后面的马车,满载着这一路盘剥的收获,“你可以用物什来抵偿。”
  “值钱的。”骑士补充,“不包括腥臭的腌鱼。”
  同僚们前仰后合的笑起来。
  乔伊僵硬的在笑声矗立,如果艾琳还在,以她的脾气,势必会大闹一场吧。他几乎可以想象这群无赖丢盔弃甲、屁股冒烟的逃走,而女孩若无其事的拍拍手冲着他笑。
  是啊,如果艾琳还在……
  “想好了吗?”骑士催促:“滚蛋还是留下?”
  乔伊剩下的右手开开合合,征战的岁月浮上心头,那些日子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已经当掉了盔甲,为了守住这片土地,又有什么不能割舍呢?
  “我还有一把剑,大人。”
  “我没听错吧,一把价值10金币的剑?”骑士露出天方夜谭般嘲弄的表情,“或者就是你疯了。”
  “他能有什么像样的武器?”有人说:“多半是剐鱼鳞的刀。”
  乔伊不理会笑声,取来了那柄长剑。这些年虽然没有用上,他仍会时不时的擦拭和养护它,长久以来的习惯保留了下来。这柄剑上寄托的东西太多,最初是一个誓言--
  只斩杀魔物。
  既然如此,乔伊宽慰自己,那就让它在国王的宝库里永远沉睡。其貌不扬的剑鞘被抵在门柱上,他单手抽出了长剑。
  一瞬间,爆射的光芒映亮了每个人的面庞,笑声哑然而止,鄙夷之情被惊叹取代,骑手们看呆了--
  符文上耀动着圣洁的光焰,琉璃般的剑锋直刺天穹,似能将沉沉的黄昏一切为二。
  “是精灵才有的工艺……”有人小声说。
  的确,这柄剑来自嘉兰林海,即使在精灵的武器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杰作,被灌注了强大祝福,还有击溃魔族的夙愿。
  它叫做“厌夜”,曾不离身的伴随着乔伊,饮尽魔族之血,而今时代已经改变。
  再见,吾友。
  他将长剑归鞘,呈递给骑士。
  “这……这东西,你如何得来?”对方瞠目结舌。
  乔伊没有回答,直到骑手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靠着门柱坐下,手里是新的地契。
  他看了看那熊头蜡戳,暗祝凯利斯王寿与天齐。


  晚些时候,乔伊去了阿奈莫奈的树屋。
  房子在一株巨大的橡树上,是由精灵选址,自己帮忙建的,阿奈莫奈特地要求了一个冲着坠天湖的大阳台,说是喜欢湖风。
  两人其实住的挺近,但往来并不频繁,需要把织品运往市场的时候乔伊才造访, 他不擅长和精灵打交道,即便是多年的战友。
  话说回来,“多年”在精灵漫长的寿命中只是花火一闪,又能有多少分量?
  他仰望掩映在枝叶中的灯光,就顺着盘旋台阶向上走去。
  阿奈莫奈已开了门等着他,精灵的听力一向出众,单凭脚步就能辨别来访者。
  她穿着自织的紫罗兰长裙,肩上搭着一条花案精美的丝巾,在夜风中飘然如云。阿奈莫奈的长发宛如一泻而下的银色瀑布,流淌着星月之光。以人类的眼光来看,精灵有种冷艳而高贵的美,仿佛触之即化的冰灵。
  乔伊进了屋,和自己简陋的居所不同,这里已经完全按照精灵的习惯布置成了林海风格。暖融融的炉火上架着小壶,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熏香,大盆小钵的花卉点缀着四周,在这个季节依然绽放,桌面上摆着亮晶晶的银质茶具。
  面对如此井然有序的布置,很难想象屋主是位盲人。在那场大战中,为了召唤上位妖精,阿奈莫奈付出了失明的代价。每一次面对她无光的双眸,乔伊都倍感自责。
  “你来的真巧,我刚煮好茶。”精灵说:“尝尝?”
  乔伊坐下来。
  阿奈莫奈的尖耳朵动了动,确认了他已经就坐,于是抬起手,小妖精们从袖笼里飞出来,簇拥着滚烫的茶壶移向桌面,那壶在空中上下颠簸,乔伊不由自主的伸手帮忙。
  “你应该学会相信她们。”阿奈莫奈轻轻的说:“我可有令大家失望过?”
  “当然没有。”乔伊连忙收回胳膊:“你一直是最优秀的精灵使。”
  小妖精们能帮你打理日常,甚至能帮你织布营生,但永远无法代替你的双眼,他沉痛的想,失去的和死去的,都因为我。
  茶已经斟满,小妖精们回到主人身边,扑扇着翅膀引导她入座,精灵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优雅,毕竟,她是嘉兰之王的女儿。
  阿奈莫奈双手团着茶杯,似能看见一样冲着乔伊微笑。
  “请吧。”
  乔伊吹散蒸腾的热气,品了一口,清新可人,余香绕舌,正是嘉兰的风格。
  精灵的表情无疑在催促一个评价。
  “非常好喝。”他赶紧说。
  “何谓‘非常’?”
  “呃……”乔伊一时语塞,也只有艾琳能哄好阿奈莫奈吧,“就是不一般……比以往任何……那个……不对……除了你沏的以外的任何茶都好喝。”
  “呵,我姑且接受这拗口的评价好了。”她那样子算是满意了吗?
  小妖精们忙忙碌碌,又端上了几碟糕点,两人聊了些天气和收入的话题。阿奈有一群勤劳的帮手,靠着织布自然比乔伊过的宽裕些,但远远称不上富足。她讨厌城里的喧闹,买卖一般都由乔伊代劳,只在购置家私器物时才随着他进城,理由是完全不能信任人类的审美观。就算看不见,精灵那精挑细选的劲头也丝毫未减,要求但永不采纳乔伊的建议。
  阿奈莫奈今天似乎格外健谈,不觉间茶杯续了又续。关于那件事,即此行的目的,乔伊难以启齿,越是聊下去,越开不了口。
  “有点晚了呢。”他看看窗外。
  “是啊。”精灵说:“明天还要捕鱼?”
  “不……”他终于鼓起勇气:“其实今天……领主的人来了。”
  “嗯,也来过这边。”阿奈莫奈点头,“终究是忌惮着精灵吧,转了两圈走掉了。”
  “国王换了人。”
  “与我们有何干系?”
  “他们宣称……”乔伊艰难的吐出那几个字,“地契无效了。”
  “于是你砍翻了他们,打算就此亡命天涯?”精灵笑笑。
  “你知道我不会。”
  “嗯。”
  “为了缔结一份新的……”乔伊深吸一口气,目光躲向了双脚,“我卖掉了‘厌夜’。”
  他听见茶杯轻放在桌面的声音,跟着是一阵寂静,只有木炭在炉火中劈裂燃烧。勇者卖了他的武器……如果是艾琳,早用长杖敲的自己一头是包;更别提视荣誉为生命的戈德里克;就连一贯醉熏熏的拉洛夫都少不了吹胡子瞪眼,一顿唠叨。
  “抬起头吧,乔伊。”阿奈莫奈平静的说:“连魔王都没放在眼里的勇者,何故为了这种小事烦忧?”
  “可是……那把剑。”
  “既已将‘厌夜’赠予你,决断自然也在你。”精灵说。
  厌夜,传奇的圣剑,嘉兰林海的镇守者。当年是阿奈莫奈以性命相逼,才说服精灵王赐予了乔伊,为此她从林海被放逐,成了族人中的叛逆。乔伊更希望阿奈莫奈骂自己一顿,把懦弱的渔夫痛斥的体无完肤,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沉默。
  “非常抱歉!”他恨不能五体投地:“你不能回到林海,也是因为……”
  “我并不后悔哦。”精灵站起来,踱向了冲着坠天湖的阳台,月耀天心,群星璀璨,湖面泛着银色的波光,可惜阿奈莫奈的双眸已无法看见这美景。
  “离开家园,踏上征程,终结黑暗时代……”她说:“这些,从来都不后悔。我想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也是一样。那么你呢?”
  乔伊无言以对,世界改变了,但并不是他和伙伴们期冀的那一个。
  “七年了。”阿奈莫奈凭栏而立,缎带与发丝在如水的夜风中飘摆,轻盈的彷如飞翔,小妖精们簇拥着她,流萤一般起舞。“乔伊斯·雷诺,拯救了大陆的勇者,你依然活在那座漆黑的城堡里吗?”
  乔伊望向湖心,高耸的城墙之后,无数阶梯之上,塔楼的顶端坐落着魔王的宫殿,曾经血雨腥风,而今空空如也。没人相信他们会成功,但他们做到了,为一个时代降下帷幕。
  然后呢?
  要是艾琳问起来,该怎样回答?
  他残缺的左臂隐隐作痛,时间多像阿奈莫奈的茶水,将苦涩调和成温热与芬芳。
  这里只有渔夫,曾经的那个少年又去了何方?


  黎明时分,乔伊带着花束前往墓园,冬日将至,能找到的只有苦菊。他几乎天天都来,和老友们坐上一会儿。三座简单的墓并立在香樟树下,那里是山坡的尽头,可以畅览坠天湖的美景,拂晓之光孕育在遥远的水天之际,昏暗的世界渐染上色彩,光蔓延而来,照亮了枝桠上的初霜,为长眠者编织着晶莹的华盖。
  左边的墓前立着一把双刃巨斧,那是拉洛夫最称手的兵器,随着主人在战场上化为一道摧枯拉朽的风暴,所经之处血肉横飞,连盾牌和兵刃都被碎屑一样扬上天空。拉洛夫之前,乔伊从未见识过如此豪迈的战斗,震撼之余,暗自庆幸他不是敌人。矮人蓄着招牌式的蓬松大胡子,甚至在上面系了几股小辫,只要坐在餐桌旁,就少不了烈酒为伴,一杯接一杯,没有谁敢挑战他深不见底的酒量。尽兴时,矮人总喜欢拍打桌面,震的餐盘乒乓作响。因为这习惯,阿奈莫奈总是躲在最远的角落。
  除开战士与酒鬼的身份,拉洛夫是个快活又唠叨的家伙,平日里,以和艾琳拌嘴为乐,输给法师一连串的大道理之后,就呵呵一笑了事。有时候乔伊挺佩服他那屡败屡战的精神,给旅途增添了许多欢乐。
  他们是在锈铁矿山相遇的,当时魔族领主奴役着矮人,强迫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矿井中劳作,因为对魔法天生的畏惧,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乔伊和艾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者,而是一个小小的火种,他们奔走在矿山里,让矮人们意识到魔族的外强中干,对自由的向往冲破了恐惧的牢笼,拯救了矮人的是他们自身。他们暗地里锻造武器,积蓄力量,在那一天,以拉洛夫为首,高举的战锤和巨斧将魔族彻底驱逐出矿山,矮人亦成了乔伊可靠的伙伴。以后他们又经历了无数的阵仗,邂逅了戈德里克和阿奈莫奈,共同向魔族的心脏进发。
  被猎食、被奴役、被劫掠、被焚烧,甚至失去了仰望天空的勇气。魔族肆虐的黑暗时代是这片大陆的噩梦,人们明白只有紧紧相依才能触摸到希望和救赎。当呢喃成为呼唤,当呼唤成为呐喊,人们渴盼着那一束驱暗之光,勇者和同伴们回应了这渴盼。
  而现在呢?
  共同的敌人消失后仅仅七年,人类和矮人的同盟已经分崩离析,战火重燃,后者被迫迁往遥远的北方……不说也罢,拉洛夫一定不喜欢这些扫兴的事。乔伊放下花束,将特别准备的烈酒洒在枯叶与泥泞中,但愿矮人一醉方休,但愿他永生在火与锤之厅。
  第二座墓上覆着盾牌,边缘已经锈蚀了,金色的狮鹫纹章却依然傲立在盾面上。
  这里长眠着戈德里克,勇敢而正直的亡国骑士。他的一生都奉献了给了莱明尼亚,正如他的盾牌一样,有颗永不退色的狮鹫之心。哪怕故国在魔族的铁蹄下覆亡,仍然不屈不挠的抗争,最终力竭被俘,酷刑折磨也无法摧毁他钢铁般的意志。
  9年前的雨夜,当乔伊与同伴们将他从地牢里救出,这男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戈德里克的妻儿都在战争中丧生,唯一支撑着他的只有对故国的思念,当得知反抗军已经失败,他第一次绝望了,任由怒火主宰自己,要冲进王宫手刃魔族将军黑骑士,将莱明尼亚的死敌葬送。后来他自己说过,那是一生中最不理智的时刻,无论是乔伊的话语,还是拉洛夫的劝说,都不能阻止他,最后艾琳一记响亮的巴掌起了效。
  “你个冰块脸笨蛋!”她揉着自己的手大喊:“狮鹫可不会蠢猪一样的送死!”
  戈德里克康复以后重着戎装,成了乔伊的同伴,为了让莱明尼亚从废墟中复生,让遮折翼的狮鹫再次翱翔,明智的去战斗。
  飞鸟在晨光中盘旋,天空澄清无云,乔伊仰望着那剔透的蔚蓝,继续追忆着老友,找寻着他的点滴。
  他是位仪表堂堂的骑士,蔚蓝的双眼里透着忧郁,驻留着对故国的难以磨灭的哀思。战斗时,戈德里克与盾剑合而为一,节奏奇妙如舞蹈一般,抵御攻击的同时斩杀敌酋。乔伊经常和他切磋,磨练自己粗糙的剑技,骑士可算他的恩师。戈德里克从来不会犹豫退缩,永远矗立在队伍的前列,和拉洛夫是一对好搭档,像高傲的狮鹫一样,无时不刻诠释着勇气的意义。
  戈德里克深谙礼仪,哪怕随随便便的矮人,一旦登上大雅之堂--比如缔结盟约时,也晓得盯着餐具问骑士“该用那只手?”,乔伊和艾琳则聪明的埋着头有样学样。
  他不苟言笑,被艾琳叫做“冰块脸”,对女孩来说,骑士那刻板的规规矩矩简直就是折磨,交易时从来不知道还价,施舍时亦不会顾及钱袋,故而艾琳作出了“早晚被穷死”的预言。在纽特港湾遭窃时,骑士明明捉住了小偷,却被一通家有老小的谎话糊弄的动了恻隐之心,人放了不说,钱也送了,且不提怒冲冲的艾琳,连一贯好脾气的阿奈莫奈都表达了不满。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颗公正无欺之心,骑士帮队伍度过了重重难关。在盐地的守卫者陵园里,是他率先接受十二圣灵的触摸,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因为“骑士死后依然是骑士,他们的灵魂不会因时间而堕落蒙尘。”
  乔伊擦拭着盾牌上的泥渍,曾经的勇者成了渔夫,他虎口上的老茧是因为渔网而不是持剑,若看见这一切,骑士会怎么想呢。
  乔伊望向湖心,高塔影影绰绰。
  对于戈德里克,在城堡里遇见宿敌黑骑士,这究竟是命运的垂青还是玩弄?他很想告诉骑士,莱明尼亚复国了……但剩下的话却说不出口,新生的王国只存在了4年,就在一场人类之间的倾轧中,被其他国家吞并,成了行省。
  “只是活着就可以了吗?”戈德里克常常这么问。
  乔伊似乎看见了骑士的面庞,忧郁凝固在蓝色的眼睛里,永远也无法褪去。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去往第三座墓。
  这一座稍小一些,前面矗立白木长杖,斜挂着的花环在风中沉浮,被吹散的花瓣飞向高远的天空。
  在长杖顶端是一枚灰色的宝石,它原本被称为“燃玉”,是白金城邦的赠物,散发着锻段火般的赤红之光,法师的至宝都有着“认主”的本性,当主人逝去燃玉也从此熄灭了。
  乔伊想说坠天湖变成了平静的地方,想说唤星花曾开满早春的山岗,想说阿奈莫奈的树屋已经有模有样,想说自己有了一面新的渔网,想说今年的冬日来临的更早一些……
  他想说,他思念她。
  这思念没有随着时间褪色,反而在不断的沉淀中深重起来。乔伊无数次梦见燃玉重新发光,那个熟悉的人影回到身边,可梦醒时分,山坡上只有低矮的坟丘和兀立着的长杖。
  艾琳是他最初的伙伴,在结识形形色色的朋友们以前,在漫长的征途开始以前,在那无名的小山村里,青梅竹马的两人一同长大。当他跌倒,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女孩会大姐姐一样摸摸头,告诉他男孩子不要哭,那暖暖的笑容乔伊记忆犹新,她一直这样乐观率真的面对一切。因为与元素的亲和,艾琳很早就做了森林巫女的学徒,白木长杖正取材自那片高大的橡树林,大家常常被她稚嫩小手间跳跃的火焰逗乐,却不知道法术之路的艰辛。
  为了对抗肆虐的魔族,村民们拿起武器就成了士兵,乔伊当时还是个孩子,作为守备官的长子已经自告奋勇的踏上前线。艾琳原本可以成为巫祝,只需要在收获时祈福或替逝者安魂就可以过得吃穿不愁。可她却拒绝了慕煞旁人的生活,成了第一个要求参战的女孩,面对乔伊的劝说她如此回答--
  “比起看着背影,我果然还是喜欢肩并肩的和你在一起。”
  她偷偷告诉乔伊,那就是她学习法术的正真目的,随后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说你这样冒失的家伙,没人照顾哪儿行?
  人类与魔族力量差距悬殊,在黑暗时代没有浪漫的战斗。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烈与不幸,变得更加珍重彼此,他们的配合异常默契,剑与火焰的共舞总能创造奇迹,有时候乔伊觉得坚强的艾琳正如阳光般耀眼。
  在17岁的一个雨夜,他做出了决定要踏上征途,在人类的力量被蚕食殆尽以前试着去终结黑暗时代。那是个不着边际的疯狂念头,似乎注定会以卵击石。当乔伊高声宣布时,大厅竟无人响应,四周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嘲弄。
  乔伊清晰的记得那个片刻,一切的开始。
  艾琳正在为孤儿们切分乳酪,屋外雷雨大作,门窗吱呀作响,烛光照耀着她的年轻的脸庞,让人忘却了何谓黑暗与严寒。
  “我要去。”她平静的说,将一份晚餐递给饥饿的孩子。
  声音虽然不大却重似千钧,人们停止了议论。
  “乔伊要做的事,我认为是正确的。苟活下去,希望只会越来越远。” 说完这些,她暖暖的笑了,如果说语言也有温度,那么此刻彷如夏至--
  “我想要看到乔伊心中那个自由和平的时代!”
  第二天万里晴空,微风拂过山麓,两人大包小裹踏着翠色的草浪出发了。少年和少女最后一次回望故乡,和送行的人们挥别,这一次他们收获了真挚的祝福,也感受到期盼的分量,暗自发誓无论多少年都会回来。
  十一年了,乔伊想,征战的四年、分别的七年,你停留在了二十岁,都因为我。艾琳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好,追求一个女孩子的所有幸福,远离危难,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他反复的追问自己,如果当初没做出决定,没有同意艾琳的伴随,未来又将如何?追问时而会变成怀疑与懊悔,那刺痛灵魂的一幕又不可遏制的呈现--
  黑色的回廊里,艾琳艰难的拄着法杖,她想要站立,可已经没有那样的力量,瘦小的身躯缓缓倒下,女孩胸前一片殷虹,白木上染着血迹,燃玉忽明忽暗,行将熄灭。乔伊和阿奈莫奈奔向了她,但女孩却抬手阻止,这努力令她摇晃,面对迫近的魔物,艾琳最后一次触向燃玉,当指尖碰到宝石,它一瞬间爆发出新星般的光焰,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乔伊凝望着燃玉,宝石已成为死物,黯淡无光、冰冷凄凉,有什么随着艾琳的灵魂一同离去了。
  他记得女孩获得燃玉时的兴奋样子,一脸“赚到了”的童真表情,得意洋洋的向同伴们展示。在一次法师们的切磋中,艾琳取得了优胜。如果没弄错,最后那场中,她耗尽了魔力,是拿法杖当棍棒获胜的。对此戈德里克报以无奈的耸肩,拉洛夫则吹起了口哨率先鼓掌。不管怎样,这个性之举竟然被宝石认同,艾琳触发了全场最夺目的光彩,依照约定,白金城邦将燃玉送给了她。
  “只准看不准摸哦!”她拍开拉洛夫的手:“我打算把它镶在法杖上,从此以后,也是一号拥有传奇道具的人物啦!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尽可能的讨好、依靠我吧!”
  女孩不顾阿奈莫奈在场,要大家给“燃玉”和“厌夜”投个票,精灵很大度的弃了权,去阳台吹风了,乔伊觉得她早习惯并享受着队伍的奇奇怪怪。
  那天晚上,艾琳约乔伊去了虹光穹顶,她手托燃玉矗立在无限的星光之下,漫长的征途中,他们少有这样相处的时刻。
  “从里面看得话,星星都是红色的呢。”艾琳比划着:“做个戒指漂不漂亮?”
  “你不是说要弄到法杖上么?”乔伊摸摸头。
  “和平以后啊!和平。”女孩强调。
  “好像太大……”
  “乔伊。”女孩仰望着星空,“听说流星划过,就是有人去世呢。”
  他木木的点点头,不知道艾琳的思维又迁跃去了哪里。
  “要是哪一天,我的星星落了。”女孩问:“你会不会伤心?”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乔伊连忙说,艾琳今天有点奇怪。
  “一点都不浪漫……”她嘟着嘴评价,接着叹了口气:“不过这就是你啦,好吧--我直接点,如果我死了,宝石最好埋掉,谁也不许用,尤其是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孩蛮横的说:“我乐意拿来陪葬,一辈子穷鬼,死后当个富翁呗!”
  乔伊拗不过她,只好点点头。两人牵着手俯瞰虹光穹顶之下辉煌的白金城邦,赞叹这战火之中的安然。
  “奇迹一样的地方呢。”艾琳呢喃着。
  “白金城邦付出了数不清的财富、还有尊严。”乔伊摇头:“从魔族手中‘购买’了虚假的和平。这份力量完全可以用在对抗魔族中,我们为此而来,不管多么艰难……”
  “一定可以的!”艾琳握紧了他的手,信任化为了掌心的温暖,“胡子叔、冰块脸、阿奈姐……还有我!大家会一直支持你。”
  当晚他们参加了白金大厅那场毕生难忘的舞会。艾琳换上了水色的晚礼长裙,与高贵典雅的阿奈莫奈不同,洗去征尘的女孩展现着与众不同的朴质之美,当牵着手的两人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歌曲响起,人们纷纷起舞,不习惯高跟鞋的艾琳踉跄了一会儿,就果断的踢掉那对负担,赤着脚跳起了来自故乡的村庄之舞,艾琳踏着鼓点一般热烈的步子,浑然忘我的起舞,仿佛一团自由不羁的火焰。她突然一把将发呆的乔伊拉进舞池,两人穿梭在男女之间,不管规规矩矩,不管身份与矜持,旋转的光影之中,眼里只有彼此。
  不知不觉中周围响起了掌声,那声音慢慢的汇聚成海洋。
  凉风扫过,墓前枯叶飞旋,恍然之间,似有一个透明的身影在起舞,迈着熟悉的步子,唱着故乡的歌谣……当风停息,一切回顾寂静,只留下无尽的空虚。
  乔伊拭去眼角的泪水,放下花束,向三位故友道别,离开了墓园。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卡弗雷一家,他们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后面装满了家私器物。
  “要搬走么?”乔伊打过招呼问。
  “好听点叫搬走,照实说叫逃难。”驼背的卡弗雷叹气:“新王凯利斯又要打仗,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去讨伐另外几个冒牌勇者的国家,天知道他自己是不是真的?”
  乔伊记得这里是卡弗雷的故乡,魔族消亡以后他带着家人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坠天湖,期盼着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是察觉到了渔夫的疑惑,老头盯了眼乔伊的断臂:“你倒是没所谓,我可有三个四肢健全的儿子,打仗少不了男丁,就算不是今天,早晚也得被国王弄去。”
  乔伊沉默了,疲惫的卡弗雷是平民的缩影,权力的游戏无穷无尽,落难的永远是他们。
  “现在的世道要好些么?”一个冲动,他冒失的开了口。
  “我曾经以为会。”老头抽了牛一鞭子,“哼,现在看来,也差不了多少!比一比,我倒更愿意面对魔族的尖牙利齿,至少是为了自己流血,而不是那些狗屁的正义和公理!魔族吃人还留下皮骨,人吃人,渣都不剩!”
  牛车摇摇晃晃的行远了,卡弗雷的话语在乔伊心中久久回荡,他想起了拉洛夫的抗争、戈德里克的执着、阿奈莫奈的代价、还有艾琳的笑容。
  “我想要看到乔伊心中那个自由和平的时代!”
  一个也没有实现,他想,命运的玩笑让人难以消受。
  他多希望回到曾经的征途中,怀着纯粹的梦想,和同伴们永远的战斗、旅行下去……而不是作为一个渔夫、一个守墓人,看着一个世界慢慢的腐朽。
  乔伊赶在隆冬以前进了趟城,贩卖掉腌制的鱼货,阿奈莫奈少有的在这个季节要求同行,只为了寻几包草药。不久以后,纷扬的大雪阻断了路途,结冰的坠天湖又披上一层冬装,白皑皑的世界里,万物只剩下轮廓。
  趁着一个难得的晴日,乔伊给树屋送去取暖的木材,看见几个体型修长的嘉兰精灵从里面出来,跨上独角兽离开了。他进屋时,阿奈莫奈正在收拾茶具。
  “是父王派来的人。”她不需要看见乔伊,“告诉我流放已经结束,以我们的寿命计算,这差不多只是个训诫。”
  明明应该恭喜,乔伊却觉得心里空空的。
  “你会挽留我吗,乔伊?”精灵问。
  “恭喜……”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合适的。
  阿奈莫奈沉默了片刻,随后笑笑:“谢谢你的木材,放在那边吧。我打算开春就出发,走了以后,你可以住过来,这里怎么的也比你那边强些,而且离艾琳他们不远。”
  乔伊想说不需要,最终却变成了“多谢”。
  “我才是,这些年来,一直麻烦你。”精灵的双手在胸前交叠,那是林海的礼节,“An'grim, An'grila”
  在精灵语的诸多变化中,这两个词表达了最为正式的致谢。
  乔伊说不客气,可心中全是歉意。
  他的每句话似乎都违背了本心,又因为这违背而正确。
  两人在品茶中渡过了一个下午,乔伊回家时天已泛灰,他很惊奇的发现院子里拴着两匹马,客人正在台阶上等待。
  一个生的瘦高,在屋檐下得要矮着头避开冰茬,另一个则体型丰腴,留着精致的山羊胡。他们的服装有很明显的南方贵族风格,腰间的缎带中奢华的夹着金丝,看上去闪闪发亮,乔伊几乎猜到了来处。
  “乔伊斯·雷诺先生?”高个子率先打招呼,“我叫做纽曼,一个谦卑的特使,来自白金城邦。这位是戴达罗斯的现任家主,哈桑。也许您不记得了,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知道乔伊的本名,这已经说明了问题。独臂的渔夫和两人握过手,邀请他们进屋,他在白金城邦有一段难忘的回忆,那次征战中其财力也起了很大作用。
  屋里布置简陋,两位来客入座时别有意味的对视了一下,他们基本不碰桌上的干果,水杯也只是礼节性的捧着。
  “二位不辞劳苦有何贵干?”乔伊问。
  “有缘拜会昔日的勇者,这是幸事一件,谈何劳苦?”纽曼圆滑的笑着。
  昔日的勇者……白金城邦是一个贸易联盟,遵守着寸时寸金的原则,应该不会大老远跑来聊家常。
  “有什么不妨直说吧。”他表示。
  纽曼刻意的四下看看,目光令人捉摸不定。
  “我非常钦佩您的直率,当年的盟约得以建立,有一半是因为您的个人魅力。”他说:“事实上,白金城邦期待着与您再次合作。”
  他们管那叫做“合作”,乔伊清楚商人的本性,在利益足够的前提下,生意对象可以是人类,亦可以是魔族。
  “我现在只是一介渔夫。”乔伊回答,“更关心湖面何时化冻,恐怕无法回应你们的期待。”
  “并非我们,而是整个大陆的期待。”纽曼十指交叠,“您可知道,现今存在着多少王国?”
  十几或几十?乔伊说自己不关心。
  “一百二十二个。”纽曼说:“太多了,不是吗?白金城邦一直以来都致力于建立一个完整、统一的新秩序,买卖而不是战争,和平而不是流血,当初您的理想不正是如此吗?”
  他们希望人们以我的名义起兵,乔伊明白了。
  七年来,白金城邦幕后支持过多少伪王?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真的勇者,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挑来挑去,最后回到了乔伊。
  “凯利斯让你们失望了?”
  纽曼稍稍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赞许。
  “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抱歉,我应该更坦诚一些。”他说:“我们刚造访过王都,针对之前的‘风险投资’,向凯利斯王要求应得的回报,但他蛮横的撕毁了所有条约,这背信弃义的举动必会将他推向悬崖边缘。”
  “终究不是真正的勇者,哪有什么品行?”纽曼趁热打铁:“我反复向评议会推荐您,但那帮老顽固直到今天才买账。你是天生的王者,注定荣华富贵之人,不该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埋没了自己。”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么免谈。”乔伊准备送客。
  “只要您点头,白金城邦必定倾力相助!”纽曼言辞铿锵,“一如当年!”
  天敌临头时的团结只是种生存策略,一个假象。当威胁解除,本性中的糟粕又会泛起,让世道变得秽浊。人类和魔族,又究竟有何不同?他仿佛看见了同伴们失望的目光,连艾琳也不再微笑。
  “我不会加入你们的血钱游戏。”乔伊果决的说。
  纽曼还打算说什么,但渔夫已经站起来开门。
  “实在是非常遗憾。”特使稳稳的坐着,换了种语气:“那么我不得不说明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原本不值一晒的小事。”
  此言一出,一直保持沉默的哈桑显得有些兴奋。
  “既然是小事,那就改日再谈。”乔伊推开木门,任寒凉的北风呼呼吹入。
  “关于那颗宝石。”纽曼缓缓的说:“燃玉。”
  乔伊心中一酸,不知他有何用意。
  “它原本的拥有者--”特使目示哈桑:“戴达罗斯家族,要求将其收回。”
  “收回!?”乔伊难掩愤怒,一拳锤在门上,“白金城邦赠送了宝石!艾琳公正的赢得了它!那是她……”
  她合法的所有物,她忠实的战友,她最珍贵的遗产,寄托了无数思念与回忆,有时候乔伊会觉得,燃玉就像是艾琳本身。
  “我理解你的激动。”特使不紧不慢,“白金城邦已经向你致以了最大的敬意,七年以后才重提此事。根据我们的《镀金条款》,为避免无益的流失,在没有继承人的前提下,至宝级别的物件需要归还给上任所有者,即,戴达罗斯家的哈桑先生。”
  矮胖的男人象征性鞠了一躬,就从怀里掏出城邦开具的所有证明。
  “既然艾莲娜·克莱因小姐已经不幸辞世。”纽曼陈述着:“而又没有凭据证明,她生前指定过继承人……”
  “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乔伊全身发抖。
  和魔龙、和巨人、和梦魇……和你们的敌人战斗!
  “我很遗憾,这就是白金城邦的契约精神。”纽曼再次表示,接着话锋一转:“但若您接受了前一提议,哈桑先生很乐意将宝石转赠给您,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手续而已。”
  “那不可能……”经历了无数阵仗的乔伊,曾经的勇者,几乎就要屈从于这胁迫,“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让我留下燃玉。”
  特使凝视着溃败的渔夫,似乎理解了他的底线。
  “自然是有的。”他说:“哈桑先生?”
  “实不相瞒,戴达罗斯家急需一笔钱用于生意周转。”矮胖男人上前说:“我认为300枚金币是一个合理的价格,您征服过那座城堡……”
  他指的是变卖战利品,但除了血与泪,乔伊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期限呢?”他只想留下燃玉,哪怕多几分,多几秒。
  “开春以前我会再次造访。”哈桑搓着手说。
  “我会想办法……”乔伊疲惫的指着门外,“现在,麻烦你们离开!”
  两人说了些客套话,但乔伊根本没心情听,送客以后,就坐在炉火旁发呆,看着木炭慢慢被火苗吞噬,点点火星在余烬中挣扎,隔着那光影,他似乎看见了从前的景象。
  一片林间空地里,他和同伴们围在篝火旁,享受着小憩。拉洛夫灌够了烧酒,大舌头的说着醉话;戈德里克擦拭着他的长剑,雪亮的剑锋上映着沉默的脸;阿奈莫奈雕刻着她的木笛,尖耳朵却保持着警惕;艾琳坐在乔伊身边,整理着行囊,为明日的伙食发愁,白木长杖和厌夜并排靠在树干上,燃玉闪着光芒。
  乔伊曾以为大家被命运眷顾着,可以一直有惊无险的征战下去,直到使命完成,那个幻想在黑色城堡里破灭了。
  命运从未垂青任何人,只是饶有兴致的观看着喜悲。他觉得要是自己也死在城堡里就好了,可以怀着更多幼稚的憧憬长眠,而不用在悲伤和无奈中忍受煎熬。
  对于守着湖吃饭的贫穷渔夫,300枚金币不啻天文数字,差不多可以购买连同牲畜和田产在内的整座庄园。且不说开春,就是给他精灵一样长的寿命,也难以筹措这笔钱……


  乔伊一夜未眠,就这么独坐到天明,然后站起来,踏着积雪去了墓地。
  天空盈盈的飘着微雪,山坡一片漫白,已有人立在墓前。
  阿奈莫奈打着油纸伞,围着一条白绒绒的长巾,银色长发垂在身后,仿佛雪凝成冰。
  “我来和大家告别。”精灵没有转身,“你一晚没合眼?”
  “这也能听出来?”渔夫一惊。
  精灵的尖耳朵动了动:“脚步、呼吸、心跳……都是很重要的信息,如果是熟悉的人,几乎可以代替眼睛,我差不多能想象到你的黑眼圈。”
  “唔……的确有些事情。”乔伊承认。
  “这种口气必然是与我无关了。”精灵轻声说。
  “也算是……有关吧。”乔伊摸摸头,一个思绪突然闪动,“阿奈莫奈,我们在你心中,能算是‘熟悉的人’吗?毕竟你已经活了……”
  “235年。”阿奈莫奈回答:“漫长不等于遗忘,我是乔伊熟悉的人吗?”
  “当然。”
  “那么,就请放下种族偏见,接受我对等的回答。”她说。
  乔伊为自己的唐突道了歉,精灵一笑而过。
  “离开嘉兰林海以后,所行之路,所见之景,所识之人,所做之事,成为我最充实的人生,短暂却闪耀着。”阿奈莫奈放下伞,矗立在飘雪中,“时间并非万物的尺码。”
  “看见如此健谈的你,拉洛夫怕是要吃惊了。”乔伊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要看他喝了多少。”精灵表示。
  “记得你总是坐的离他最远。”
  “他的吃相有些,嗯……特别。”精灵想了想:“但我基本不介意。”
  “你很介意。”乔伊戳穿她。
  “我不介意。”
  “好吧,不介意。”乔伊只好说,他看着那把巨斧,“在战场上,他真是个好手,还记得蝎身人一战吗,那嚣张的庞然大物?”
  精灵点点头:“连厌夜都对付不了的壳甲,居然能一斧两段。”
  “多亏你和艾琳的法术帮忙。”乔伊声明,关于武勇,当年的他可是很要面子的,“我可没这待遇。”
  “那是因为你冲的太快,被尾巴蛰到,提前退场了。”
  “几乎。”乔伊纠正,“戈德里克的盾牌救了我,所以只是挨了一抽。”
  “艾琳眼泪直流,看你又爬起来,恨不得赏骑士一个拥吻。”阿奈莫奈补充。
  “你们都很喜欢戈德里克呢。”乔伊的目光转向了第二座墓,狮鹫纹章已被雪覆盖。
  “因为值得信任啊。”精灵说:“施法是需要专注的,他总会出现在需要保护的人身边,我们都欠着他。”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骑士。”
  “一诺千金的男人。”
  “百折不挠的狮鹫。”
  ……
  “这样说下去,‘冰块脸’也不会动容。”阿奈莫奈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还是艾琳看得透彻,不愧为‘狮鹫克星’。”
  戈德里克旁边那小小的墓丘,傲立在雪中的白橡木长杖,还有不再发光的灰色的宝石。乔伊依然记得当初他们怀着怎样的憧憬离开小山村,去面对未知的前途。
  夏风吹起了草浪,路上树影摇曳,少年和少女背着大大的包裹并肩而行,身后的瓶罐叮叮当当响……
  一阵刺痛,乔伊突然沉默了。
  “艾琳……”开口的是阿奈莫奈,无光的双眸映着雪色,“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合适,如果你要求……”
  “我想要听。”乔伊恳请:“想知道阿奈莫奈心中的艾琳。”
  精灵仰起脸来,在飘飘落雪中闭上眼,口吻虽是诉说,但每一个字都撩动着乔伊的心弦--
  “最早是在林海的盛夏厅相遇吧,那时我站在父王身后,看着矮自己半个头,岁数更不到十分之一的女孩,心想人类之中也有如此美丽的存在啊。那是完全不同于精灵的热烈之美,散发着奇妙的活力。”
  “我还思考着,究竟是什么给了她勇气,敢于藐视林立的卫兵,桀骜的站在精灵王面前,要求释放被扣押的伙伴。”
  一次误会让队伍沦为林海的阶下囚,艾琳是熔断了铁栏逃出来的,没想到她不是去报信求援,而是直接找了精灵王,之后乔伊想想都怕。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类产生兴趣。”阿奈莫奈继续,“后来魔族入侵嘉兰,懦弱的元老院一退再退,你们这些外来者却义无反顾的走上前线……我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在以后的冒险中,虽然我常常以大姐自居,其实从心底憧憬着艾琳。”精灵呢喃了一个词语,小妖精们群起而舞,清理着墓上的积雪,“那么的自由任性,那么的敢作敢为,那么的聪慧,又那么的简单……那么炽烈的活着。”
  乔伊想象着艾琳的样子,如果看到自己这么沮丧,一定会劈头盖脸的数落一顿,用直率的方式鼓励自己。
  “如果说你是个剑术天才,那么她在法术上的悟性当仁不让。”精灵说:“轻松驾驭了燃玉的力量,要是有机会,可以在奥秘之路上走的更远,直到顶峰吧。”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元素亲和”,世间罕有的天赋,艾琳自创了许多法术,比如用途广泛的“无声移动”和摧枯拉朽的“火龙卷”,足以将名字留在任何学院的殿堂之上。
  “很难想象她穿着缎金袍子、带上高尖帽。”乔伊的心仿佛冬日的坠天湖,在那层封冻之下,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艾琳的战斗方式一点儿不像个法师。”
  “多少次都是被我给拽住的。”阿奈莫奈点点头:“一个眨眼,就跟你们这群热血的男人往前冲了,我就没有……”
  “你有不输任何人的勇气。”乔伊打断了精灵的自我菲薄,“放下高贵避世的习俗、不顾久远的寿命去冒险,又有哪个精灵能够做到?”
  乔伊问自己,当他沉浸在对逝去者的哀思之中,是否忽略了在孤独中彼此守望的同伴?阿奈莫奈曾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记忆的漩涡慢慢转动着,他想起嘉兰林海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当看见怀抱着“厌夜”的精灵公主,所有人都吃了一大惊。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乔伊,既有矜持,也有期待。
  “我叫阿奈莫奈,从今以后,请多关照。”
  ……
  王座大厅里,风暴之主在雷鸣中诞生,立柱接连倒塌,那是一次无比壮丽的召唤,连魔王都为之倒退。阿奈莫奈突破了精灵使的极限,将一切赌在了决战中。
  “最后那次召唤,你也够拼命的。”他说。
  “我不能辜负大家的牺牲。”阿奈莫奈回答:“拉洛夫、戈德里克、还有艾琳,背负着他们的意志,那个瞬间,我似乎变得不是自己了,你不也一样么?”
  的确,那一刻无关理想,在纯粹的愤怒与悔恨支配之下,乔伊疯狂的挥舞着厌夜,仿佛击败魔王不再是使命,而是救赎。
  可是……那救赎实现了吗?
  拉洛夫期盼的自由、戈德里克朝思暮想的故国,自己和艾琳梦见的晴世……这些实现了吗?
  “阿奈莫奈。”乔伊慢慢的说:“我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你一直在思考,我知道。”精灵似乎看透了他,“大陆变成这样,并不是你的错。无人能够预见未来,我们已经完成了使命,但世界并非只由我们创造。接下来,我们只能以凡人的眼,来观看无常的命运罢了。”
  “或许吧。”乔伊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也许是要离开了,不知不觉说了好多话。”阿奈莫奈明媚的笑了,竟和艾琳有几分相似,“试着直来直去一些,就像某个风风火火的女孩一样,好好的道别。”
  “记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乔伊说:“可以再来一次吗?”
  “乐意之至。”阿奈莫奈说。
  精灵的木笛好似柳叶一般袖珍,可以轻盈的携在掌心,吹奏时抚于唇边,音乐仿佛自指缝中流出。那旋律竟出人意料的悠扬、旷远,仿佛雄鹰翱翔在天际,时而飞进云海,时而出现在透亮的云缝中,时而去追逐晴朗和蔚蓝。
  乔伊深深的沉醉其中,这首曲子道尽了悲伤和喜乐,好像容纳了他的人生。
  他听见掌声,阿奈莫奈停止了演奏,盘旋着的小妖精们冲着同一个方向,变成了警惕的橘黄色。
  来者是个年轻人,一身华贵的青色调着装,高竖的领口翻出羊绒,身后垂着皮毛斗篷,这些保暖衣物一点没有遮掩那修长的身材,他的额前束着象牙头环,略卷的金发烘托着一张谦和而俊俏脸庞。
  他背上是一把鲁特琴,琴头装饰着七色孔雀翎。
  “《翼之旅者》,多么动人的曲子,我听过许多版本,这个是最好的。”年轻人优雅的欠身致意:“幸会,传说中英雄们。我追随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至此。”
  “你是谁?”阿奈莫奈少有的直接。
  “原谅我的失礼。”年轻人歉然道:“我叫艾梵诺,来自七塔之城邦佳德,效力于百舌鸟之厅,是隶属于皇家的一位吟游诗人。”
  他上前敬拜了三位逝者,诚挚的用鲁特琴弹奏了一曲挽歌。
  “这里只有渔夫和织匠。”乔伊告诉他:“恐怕你要失望了。”
  “您太谦虚了,乔伊斯先生。”艾梵诺直言道:“百舌鸟的每一首歌都力图还原真实,吟游诗人们最初的课程便是历史,在我们之间,您的事迹无人不晓,我是其中的佼佼者,剩下的只是找到您。”
  “然后呢?”乔伊平淡的问。
  “用我的乐谱记录下原汁原味的故事。”年轻人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充满了自豪:“您和同伴所讲述的故事。”
  “我们并不想说。”阿奈莫奈表示,小妖精们嗡嗡的扑扇着翅膀,“你可以离开了。”
  乔伊对此表示赞同,但一个闪念之间,想起了艾琳的燃玉,他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只是讲述而已?”
  “嗯,最初的目标就是这样。”艾梵诺想了想,“但您也知道,身临其境才能收获最好的灵感,我丝毫没有强迫的意思--根据您的协助,我将提供不同的报酬。”
  “具体来说呢?最高的报酬?”渔夫追问。
  “乔伊!?”阿奈莫奈满脸不解,“有困难为什么不找我?”
  谢谢……乔伊想,因为我卖掉了厌夜却自私的想要留下燃玉;因为我不愿让你听见这些……而且我需要的,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黑色城堡。”艾梵诺望向湖心,虔诚的仿佛朝圣者,“我希望您能带我游历黑色城堡,去体验曾经的血雨腥风,去记录英雄最后的战斗,去感受魔族的黄昏。”
  纵然已有预感,乔伊的心还是抽动了一下,这七年来,虽然近在咫尺,他从没有踏进过那里,与忌惮着诅咒的伪王们不同,他的理由一言难尽--
  没人能体会那种哀伤,一具一具,一步一步,将故友的尸骸从城堡里背出,每一个台阶都伴随着泪水和悔恨,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女孩冰冷的身躯依偎在乔伊怀里,她是那么轻,脸上好像蒙着一层白霜,永远不会冲着他微笑、生气、还有炫耀自己的努力了……
  阿奈莫奈是幸运的,她看不见这些,因为黑暗而解脱……
  愤怒的精灵想要逐客,但乔伊拦住了她。
  “300金币。”他说:“少一枚也不行。”
  渔夫是在木然中讲出这句话的,仔细想想,如此的漫天要价,怎可能被接受?
  “成交。”艾梵诺轻快的回答。
  “我说的是300枚金币。”乔伊重复道。
  不是银分、铜板或其他。
  吟游诗人点点头:“考虑到此行的风险,这是非常合理的价格。我得到了皇家资助,愿意用金币交换永不磨灭的好歌。我可以现在就支付一半。”
  说着他就热切的去解开行囊。
  乔伊摆手表示不必,尽可能简洁的交代道:“好好记得你的承诺,最后一起给我。找好落脚之处,明天这个时候在码头见。”
  “非常感谢!”艾梵诺向着两人和墓地再次鞠躬,告辞离开。
  乔伊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生硬了,年轻的人追寻着梦想旅行,和当年的他多么相似。
  “为什么?”阿奈莫奈问,她很清楚乔伊不是贪财之人,过去的征程中,他们有无数富可敌国的机会。
  “现在很难解释。”乔伊只能搪塞,“以后……”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精灵的双眸虽已暗淡无光,却仍逼视似的冲着他,“有了什么计划,肯定会和大家一起想办法。而且……没有‘以后’了,乔伊……我返回嘉兰之时,父王会关闭国门,精灵与人类将再无往来。”
  “因为战乱?”乔伊心一紧。
  精灵并未解释,只是拢了拢围巾,抖掉上面的碎雪,“我说过了,你无需为任何事自责。这是我留在坠天湖畔最后的日子,和我在乎的人类一起,他不管做什么傻事,我都会原谅的。”
  当命运被联系在一起,精灵、人类还是矮人,又有什么关系?彼此的称呼就成了“伙伴”,阿奈莫奈的话让乔伊感动,只是他无法回应那关怀。
  “我发誓,等我从黑色城堡回来,一定告诉你。”
  “我预感到了危险。”阿奈莫奈说。
  “魔王已经陨灭,里面不会有魔物。”乔伊宽慰她:“一个独臂的渔夫也能应付。”
  “不是城堡。”精灵摇头,“是艾梵诺。”
  “那个谦和的年轻人?”
  “恐怕远不止如此,小妖精们非常紧张,这很罕见。”
  “也许她们怕生了?毕竟我们离群寡居了这么久。”
  “保持警惕心,我的勇者。”阿奈莫奈要求,接着说:“你的手已离开长剑七年,这里也不再有整装待发的队伍。”


  第二天黎明乔伊按约定去了码头。湖面已经冻得坚硬,他们不需要船舶,只需要一根防止跌落冰窟的探雪棒以及老道的经验。
  没人能摸透坠天湖的冬日,昨天还是微雪,今天却势如鹅毛,北风吹卷着漫天的雪花,在密织的白幕中,黑色城堡的轮廓斑驳不清。
  艾梵诺已经在了,斗篷在一阵劲风中包裹到脸上,看上去滑稽可怜。
  乔伊看见了预定之外的人--
  阿奈莫奈也在岸边,手里是一根细长的探棒,她的冬袄下露出战时才穿的软皮甲,腰间悬着乌木结杖。除了那双眼睛,精灵的样貌未曾改变,这身打扮让乔伊回忆起从前。
  “你怎么来了?”他吃惊道。
  “既然勇者已做了决定。”精灵公主说:“同伴们就有义务跟随,到开春为止,我们仍是一个队伍。"
  阿奈莫奈认定的事情多说也无用,她温和的性情之下,是和艾琳一样的果决。老实说,乔伊不认为进入黑色城堡会有什么问题,所有魔物已随着魔王之死销声匿迹,他只准备了一把砍鱼刀,多半还用不上。
  至于出手阔绰的吟游诗人,是有点令人在意,可那种身板,来一打乔伊也不在乎--哪怕只剩右手。
  艾梵诺似乎很高兴看见精灵同行,不断的找机会化解误会,但阿奈莫奈不买账,她要求走在最后,监督年轻人的意思非常明显。
  乔伊告诉两人跟好自己,一面探雪一面向城堡进发。年轻人的脚步深深浅浅,异常笨拙,话又特别多,几次差点掉进危险的冰窟。乔伊干脆让他安静,由自己做个介绍。
  “那场夏至的圣战听上去光鲜,其实并非这样,坠天湖周围都是乱糟糟的战场。人类、精灵、矮人,庞大的联军之间既没有协调,也没有分工,大家只是被一个信念联系起来,为了不错过良机而仓促的开战。因为魔族的不断阻击,联军伤亡很大,阵线难以推进,一旦入夜之前还没能攻克城堡,将又是魔族的天下,会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所以我和同伴们做了一个决定。”
  当年,乔伊宣布自己胆大包天的计划后,竟没有一人反对。拉洛夫灌了一大口酒;戈德里克开始整理戎装;阿奈莫奈召唤出渡水用湖之妖精;艾琳缠好了她的伤臂,笑着说完全没问题。
  “既然是我们将所有种族团结起来,那么必须尽责到最后,顾全他们的安危。”乔伊敲打着雪面下的冰,城堡越来越近。“所以由我们五个人趁乱突入城堡,拿下魔王的首级。”
  那是七年前的夏至,天空被硝烟熏得苍黄,湖之妖精驮着他们穿越混乱的战场,拖曳着一条白练似的浪花飞驰在湖面上。半身女妖们成群聚集过来,挥舞翅膀射出尖锐的羽毛,艾琳的力场护盾挡开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就交给戈德里克,乔伊和拉洛夫负责护卫阿奈莫奈,他们的突进势不可当。
  艾梵诺停下来,在风雪中站稳后才开口:“对不起,乔伊斯先生。您当初有没有想过孤军深入会带来牺牲?”
  “当然有。”阿奈莫奈代为回答,她就在吟游诗人后面不远。
  “我们一直肩并肩的战斗过来,之前从未失去过任何一个同伴,但大家都明白这幸运不可能永远持续。”乔伊说:“每一个人都有心理准备,每一个。”
  除了我,他想。
  他们绕过一滩乱石,登上了湖心岛,城堡已近在咫尺。仰头望去,漆黑的高墙似乎无止境的向上延伸,时不时有碎雪落下,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听说魔族的城砖以地狱岩和鲜血烧炼而成,即便损毁也能凭借咒契缓慢复原,这解释了无主之城为何仍然耸立。
  乔伊又一次回到了这里,那片心中长久的禁地。七年前和现在,影像重叠了起来,夏日的阳光照射在冰雪上,魔物们盘旋在寂静的高塔之巅,五个人的队伍奋战在三个人前方。
  因为失明更兼风雪,阿奈莫奈的行动要慢一些,他们花了1个小时沿着城根抵达了大门,那里有一座宽阔的长桥,一部分石栏坍塌了。桥面上匍匐着巨龙的骸骨--身躯在桥头,分离的头颅落在桥尾,大雪让骨架显得厚重,边缘垂着锯齿样的冰柱。
  “哇哦!”艾梵诺仰望着头顶的龙脊,难掩兴奋之情,“一条真正的龙!”
  “是魔龙。”乔伊纠正:“当时据守着城堡大门。”
  那是一次艰巨的战斗……
  …………
  龙的目标是阿奈莫奈,戈德里克阻挡上去,龙爪扫在狮鹫盾上,将骑士纸屑似的扬了起来,一头摔向桥下。艾琳飞奔向栏杆,千钧一发之际用浮空术接住骑士,自己却成了目标。魔龙高高抬起脖颈,火焰在咽喉中聚集,乔伊和拉洛夫两面夹击,厌夜与巨斧同时命中龙的前肢,它向前扑倒,吐息偏离了方向。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浪卷过,将桥面烫出弧形沟壑。
  受伤的魔龙展开双翼,要逃往天空,阿奈莫奈的荆棘藤蔓缠住了它。魔龙左撕右咬,庞大的身躯在桥面上扭动,一时间尘沙四起,碎石飞溅,乔伊和拉洛夫躲避着致命的龙息,急切之下难以接近。
  “快坚持不住了!”阿奈莫奈喊,藤蔓正被一根根挣断。
  戈德里克和他的剑一起从天而降,原来艾琳机智的将他悬浮到了魔龙上方,骑士的盔甲在烈日之下灿着金光,那一击如有神助。
  长剑穿透龙鳞,刺入了脊背,但还不足以致命,魔龙奋然扬起身躯,双翼猛的展开。
  “给我趴下!!!”艾琳高举白木长杖,燃玉展现出至宝的威力。
  重压术突破了魔法抗性,将龙又一次摁在桥面上。
  “赶快呀!最多只有十秒!”法师喊,“乔伊!!”
  乔伊冲拉洛夫点了下头,矮人心领神会的蹲下身,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跳上龙背。乔伊沿着龙脊飞奔,戈德里克做了第二台阶,他飞跃起来,圣剑厌夜对准了魔龙的脖颈,锋刃到处,斩开了鳞片、血肉和骨骼,硕大的龙头飞向了桥尾,断颈之上血如涌泉。
  …………
  艾梵诺听得入了迷,不住的点头,为这样的雪势中无法掏出纸笔而遗憾。乔伊不认为自己的叙述有多精彩,看来吟游诗人真的很对圣战很着迷。三人在龙骨旁逗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城堡的大门被铁栏封闭了,现在已经锈迹斑驳,乔伊按照记忆寻去,找到了那个熔出的缺口。
  又是艾琳的杰作。
  他们进入城门,在下方稍作休息。这里正是风口,虽然避开大雪,却依然冷的够呛。
  艾梵诺拉下兜帽,重重打了个喷嚏,眼睛好奇的四处环顾。阿奈莫奈抱着臂静静矗立在一旁,虽然看不见小妖精,但乔伊知道它们就在附近。
  回想当日,就算魔族分散了力量,城里仍布防严密,他们是一路血战杀进去的,戈德里克率先开路,乔伊和拉洛夫在两侧,法师和精灵则紧随其后。站在这里,乔伊仿佛仍能听到魔族的嚎叫和刀剑的交鸣,看见那些迎面而来的丑陋面孔。若想避开这些记忆,那最好不要做无谓的停留,他告诉两人该出发了。
  吟游诗人兴致冲冲,阿奈莫奈拦住他--
  “关于刚刚那条龙,你打算怎么写?”
  “呃,你想听吗?”艾梵诺说:“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百舌鸟的能耐,我很感兴趣。”
  乔伊看着精灵,她的叙述中没有一丝热情,不知起了什么心思。
  艾梵诺皱眉冥想,手指在空中描画着看不见的乐谱,最后用鲁特琴伴了几个音。
  “让我们赞颂,太阳的勇者。”他抒情的念道:“你的信念更胜那夏至之光,刺穿了恶龙赤红的双翼,哪怕咆哮震天、烈火燎原,没有什么能阻挡你的长剑。天空只有一个,不是属于恶龙,就是属于人间!高傲的战斗,不畏前路湮远;生或者死,亦无所怨言;以此流传,刻印于编年。”
  对于“太阳”这个词乔伊愧不敢当,人迈出第一步,然后被卷入命运的雪崩之中,大多数时刻别无选择,只能埋着头向前。他的未来在离开小山村时已经注定了。
  真有人会“生死无怨”吗?在游历中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背叛国家、出卖灵魂,只为了“活着”;有的英勇战斗,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落下了眼泪。多一次呼吸,多一眼光明,与死亡的凄凉相比都是巨大的诱惑。
  乔伊尝试着找一个借口将自己从内疚中解放,每每回想起同伴们的样貌便放弃了,他永远欠着他们。诚如阿奈莫奈所说,他依然徘徊在黑色城堡里。


  城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庭院,两侧排列着诡异的雕塑,七头之蛇、多眼巨人……那些属于魔族的图腾。庭院中央是一个三层喷泉,已经被冰雪覆盖,这里曾喷涌着腥臭的血水,池子里浸泡着内脏和尸块--取自魔族的各种猎物,也昭示着闯入者失败后的命运。
  乔伊并没有过多介绍此处,他们继续向前穿过一道较矮的内墙,两扇青铜大门通往堡垒内部,门前是另一片空地,这里的尸骸格外密集,骨骼多数分离破碎,全是魔族的。
  渔夫停下了,面对着往日的战场向老友致敬,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缅怀他。
  “到了吗,乔伊?”精灵感受着周围的气氛。
  “嗯。”他说:“属于拉洛夫的荣耀之地。”
  “但愿他是醉着死去的。”阿奈莫奈轻声说:“在火与锤的殿堂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请问?”说话的是艾梵诺。
  “我们在这里失去了第一位同伴。”乔伊告诉他,此情此景,渔夫反而觉得说出来更好,“我们身后追兵不断,厮杀至此已经精疲力尽,开启青铜大门需要时间,之后还要关闭。拉洛夫的腿受了伤,他要求留下阻挡敌人。”
  ……
  矮人“当”的一声放下战斧,支着身体灌了一大口酒,一半咽下去,一半喷在伤腿上。
  “给你也来一口,老伙计!”拉洛夫将酒壶砸碎在斧刃,接着嘿嘿一笑,“你们谁也不要插手,赶紧去开门,这地方是我的!”
  戈德里克什么也没说,拍拍矮人的肩膀,前往青铜大门。骑士是最理智的一个,明白简单的诀别才是最大的信任。
  乔伊的脚步无法从受伤的战友身边离开,他拼命思考,也许还有机会,也许还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也许……
  魔族的追兵汹涌而至,明晃晃的刀枪仿佛一片银色的荆棘。
  “你是头儿,难道还要我教你!?”拉洛夫推了他一把,“我已经够大年纪了,物尽其用不算赔本!你还要拉着两个姑娘送命不成!”
  乔伊左右看看,艾琳和阿奈莫奈都在,两人一身血污,急促的喘息着,却仍然信任并等待着自己的安排,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矮人大吼一声冲进了敌阵,坐以待毙太不符合他的倔强的个性了,双刃巨斧旋风一样挥舞,将魔族成排的收割,凶狠的撕咬着血肉,仿佛以死亡为食量的战鬼。
  “抱歉!”乔伊痛苦的下了决心,带着精灵和法师去追赶戈德里克。
  在奋力推开青铜大门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回望。
  拉洛夫不知疲倦的战斗着,身边死尸横陈,他一度凭借着勇力将魔族逼退,但更多的敌人补充上来,渐渐包围了矮人。
  队伍进入了要塞,在大门将要关闭的一刻,乔伊看见拉洛夫被好几柄长矛贯穿,巨斧从手中掉落……
  “让开!”喊话的是艾琳,她举起长杖,用火焰将两扇门焊住。
  大厅里寂静无声,敌人也许潜伏在暗处,但至少与外界隔绝了。艾琳的眼里噙着泪水,这一刻再也不能自已的痛哭起来。
  在一片悲痛中,乔伊跪了下来,用了好久才接受那个事实,一个朝夕共处的战友已经离去,他曾经以为他们有机会分享胜利的喜悦。他咒骂着自己的无能,环顾着剩下的同伴们,又望向黢黑的回廊,对前途感到恐惧。
  ……
  七年后,乔伊又一次进入青铜大门,他无数次梦见这里,自己身穿盔甲、手握长剑,却踌躇不前。
  “那个时候,唯有用取胜来缅怀拉洛夫。”阿奈莫奈伸出手来,在黑暗中触摸到他的肩头:“你不下令,大家也会前进。”
  小妖精们飞舞而出,排列在回廊两侧,浮动的萤火之光映照着厚厚的尘灰和层层的蛛网。
  “请允许我为拉洛夫献歌。”艾梵诺说,得到了乔伊的同意后,开始弹奏鲁特琴,一段浑厚的前奏令人想起矮人们的矿山。
  “为什么要追问微末的出身?
  为什么要在乎曾经的沉沦?
  难道热血,还不足以证明勇气,
  让光辉恒久的流淌在斧刃。
  没有什么,
  能胜过一杯凛冽的好酒,一颗铁铸的灵魂。
  正如一个战士那样,只此一身。
  正如一个战士那样,度过一生。”
  诚如曲中所述,拉洛夫就是着么一个平凡而顽固的家伙,好像矿山里的石头,相处久了才能发现其中的金与银。一个战士的确是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
  乔伊向吟游诗人表示了感谢,他们借着小妖精的光,沿着回廊深入城堡,石柱、台阶、厅堂……每一个位置都曾是战场。他回忆着那些短促的交锋,一个又一个瞬间,为了赶在日落以前抵达王座,他们几乎没有休整。
  前面是武器大殿,魔王检阅将官们的地方,朽坏的门已经倒塌,乔伊扶着精灵从碎木中穿过,她的手冰冰凉凉,矜持的放在他掌心。
  空间突然扩大了,高罕的天顶藏在黑暗之中,两侧的武器架上摆放着各种兵刃,此时已覆满尘灰。
  七年前,这大殿中阻挡他们的只有一人。
  …………
  黑骑士等待在场地中央,骸骨盔甲冰冷如夜,巨大的黑剑立于身前,有种不动如山的气势。虽然面目藏在恐怖的骷髅盔下,但毫无疑问他就是毁灭了莱明尼亚的那魔族统帅,狮鹫王国的死敌,也是戈德里克宿命中的对手。
  “你们将命丧于此。”黑骑士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
  乔伊和同伴们交换眼神,艾琳与阿奈莫奈做好了围攻的准备,但戈德里克已经挺身而出。
  “还记得我吗!?”他大声问。
  “狮鹫的亡魂,卑微的蝼蚁。”盔甲随着声音嗡鸣,“我听说你逃跑了。”
  “所以现在能站在你面前!”
  “之后我将重新蹂躏你的国家。”
  “如果无头骑士也能做到,”戈德里克亮出了盾与剑,“那就去吧!”
  他阻拦了上前的队友,表情刚毅而执着--
  “我要一对一的和他决斗。”
  乔伊理解狮鹫的执念,跨越了宿命才有未来。他选择尊重正正堂堂的骑士精神,告诉其他人收起武器。
  …………
  “然后呢?”艾梵诺急切的问,那场决斗深深吸引了他。
  “他就像所有故事中的骑士那样,为了信仰宁愿一死。”阿奈莫奈说:“固执、愚笨,却又令人钦佩。”
  “一场公正的决斗。”乔伊说:“戈德里克没有使用法具,黑骑士也放弃了魔能,两人纯粹的比拼着剑术。”
  他拂去墙面的尘灰,一些剑痕仍清晰可辨。
  …………
  仿佛两个风暴的交汇,武器雷鸣一般的彼此碰撞,溅出连串火星。黑骑士高大孔武,戈德里克英勇倔强,他们你来我往,身影不断交错。那是史诗一样的决斗,许多精湛的剑技恐怕再也不会重现。
  他听见艾琳的尖叫--黑骑士的巨剑贯胸而入,从戈德里克的后背透出;而狮鹫的亡灵却在笑,他弃了盾,奋然一击斩掉了黑骑士的首级。
  戈德里克实现了他诺言,完成了多年前未能完成之事,在乔伊的臂弯里溘然长逝。
  …………
  “致戈德里克。”艾梵诺又一次奏起了鲁特琴,和拉洛夫的那首不同,这曲充满了圣唱一般的回响与颤鸣,让人仿佛置身神殿的琉璃窗下,沐浴着七彩之光。
  吟游诗人的思路活跃,灵感也随着旅程激增。曲子叙述了戈德里克的生平,动情描绘了最后一战,好几次竟让乔伊落泪。
  “……
  我已不能回到遥远的故国,
  累了倦了,就在此处长眠,
  我已无法目睹崭新的时代,
  停下脚步,就在黎明之前,
  然狮鹫终将高飞,找寻失却的尊严,
  然人们终将学会,忘记战火与硝烟。”
  乔伊问自己,如果重回当初,他会不会同意戈德里克的决斗?胜利还是尊严,对于骑士来说,后者或许才是答案。乔伊有点羡慕他,一生只为了狮鹫的诺言。

  武器大厅镇守着塔楼的入口,之后便是魔王的领域了,骇人的气息已经被死寂所取代。路虽然是向上的,螺旋台阶却仿佛通向一座封尘的大墓。乔伊步履缓慢的走在前面,希望那台阶无穷无尽,他不断的想要转身逃走,这样就不用进入顶层的回廊。
  战胜魔物的勇气和面对过去的勇气,两者是多么的不同。
  …………
  进入塔楼后又是连番恶战,艾琳的魔力已差不多耗尽了,燃玉变得黯淡,法师原本就不擅长持久作战,何况她还那么拼命。乔伊建议休息一会儿,但艾琳给他看了计时器,说黄昏降至,不能浪费时间;乔伊要背她,却又被拒绝,理由是遇到突袭就危险了。
  作为一个女孩子,艾琳远比看上去坚强,她把长杖当做拐棍,倔强的跟随着,阿奈莫奈的风之妖精帮了忙,让艾琳没有落下速度。
  法师说她好不甘心,在最关键的时候拖了后腿。乔伊说她已经做了太多,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期待。
  “到时候你就坐下来,看着我干掉魔王!”为了给她打气,乔伊故做自信。此时此刻,每个人都需要说说话来纾解决战前的紧张。
  “要我大叫‘好帅气!’吗?”艾琳明明笑着,眼角却挂着泪珠:“不过还是谢谢。拉洛夫跟戈德里克,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不死的铁人呢……好像直到刚刚还……”
  她想说还“活着”,乔伊又何尝没有这种错觉。
  “现在不是怀念他们的时候。”阿奈莫奈说,“明天才是。”
  “阿奈姐,我要有你那么坚强就好了。”
  “你呀,不一直是最能打的那个吗?”精灵看看她的伤臂:“手怎么样了?”
  艾琳扯扯绑带表示没事:“你们看,燃玉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你是不是有点太依赖它了?”乔伊担心道。
  “难道你就不依赖厌夜了?”艾琳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当然是物尽其用,人要努力,东西也一样!等打败魔王,回了村子,燃玉也不能退休,做个项链天天戴着。”
  “它落到你手上注定命运多舛。”乔伊想起了虹光穹顶,“嗯,等回了村子,就用厌夜砍树,要多快有多快。”
  精灵露出“你敢”的神色。
  “那时候,阿奈姐的父王气该消了,也能回森林了。”艾琳猜测。
  “不知道。”精灵说:“我们的时间观念和你们有些不同。”
  “什么‘你们’‘我们’的?精灵和人类就不能在一起吗?正好来我们村子。”艾琳开心的邀请她:“山清水秀,有一片大大的草场,你一定喜欢。”
  “我不是羊。”
  三人都笑了,在危难的边缘找到了一丝轻快。
  …………
  台阶快要到尽头,往事历历在目,乔伊突然明白了,在那个时候艾琳变得多话,是因为她已经有了预感--回到故乡的愿望可能无法实现了。
  艾梵诺端详着墙壁上的浮雕,与其说好奇倒更像是在思索,注意到乔伊的目光,马上变了表情。
  “这里……我是说最后这段阶梯,没有战斗了吗?”
  “嗯,至此为止,都很安静。”乔伊说。
  阿奈莫奈也跟了上来,攀爬台阶对于失明的她来说真是件辛苦的事。小妖精在两人之间飞舞,仿佛光的溪流,又像是一条缎带,牵引着主人的手,让它握住了乔伊的。
  “难过的话,回头也没关系,乔伊。”
  渔夫知道,如果从这里逃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勇气。他朝思暮念的那个人,也一定会鼓励着他,和同伴们好好的道别,然后正真将自己从黑色城堡中解放。
  他深吸了一口气,越过最后的台阶,走进那条回廊。
  烛台早已熄灭,这里一片破败的景象,光从狭长的窗口投下,照亮地面铺满碎石与瓦砾,墙壁两侧排列着一个个空空如也的基座,那里曾立着魔族的雕像。
  乔伊无数次梦见过这里,和艾琳的诀别之地。
  …………
  窗外已是黄昏,三人在雕像群中前进,艾琳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说着以长杖轻敲地面,施展了一个侦测术,淡蓝色的波纹扩散开去,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样?”乔伊急忙问。
  艾琳似乎愣了一下,但马上抬起头来,在彤彤的暮光中冲着他微笑:“嗯,什么都没有。”
  “美好的时代,会来临吧?”她突然说起理想。
  “当然!”乔伊庄重的点头。
  “因为我们的奋战。”阿奈莫奈补充。
  “听上去,我好像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呢。”艾琳显得那么自豪,“该走了,魔王就在前面。”
  那样急迫的情况下,乔伊没有多想,和阿奈莫奈转身赶路,走了一段,突然发觉没有艾琳的脚步。
  他和精灵急忙回头,只见艾琳依然矗立在雕像之中,一棱倾斜的光路照耀着她小小的身体,衣衫上的血污和征尘都在镀金的暮色中淡去,女孩仿佛穿着一件最普通却又最美丽的村庄长裙,守望在故乡那无尽的草原上。
  “阿奈姐,乔伊,要加油啊。”艾琳暖暖的笑着。
  那是她最后的话语。
  所有雕像在同一时间破碎了,藏身其中的魔物们跳了出来,地面和天顶则涌出了更多敌人。
  是伏击!艾琳拿自己当了诱饵!
  乔伊和阿奈莫奈大喊着奔向女孩,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艾琳剧烈的向前挺去,十字弩的箭尖从心口透了出来,她艰难的拄着法杖,想要站立,可已经没有那样的力量,瘦小的身躯缓缓倒下,女孩胸前一片殷虹,白木上染着血迹,燃玉忽明忽暗,行将熄灭。乔伊疯了一样要杀进包围,但女孩却抬手阻止,这努力令她摇晃,面对迫近的魔物,艾琳最后一次触向燃玉,当指尖碰到宝石,它一瞬间爆发出新星般的光焰,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那个灌注了生命的魔法如此强大,热浪将乔伊和阿奈莫奈逼退,风沙迷蒙了双眼。等一切尘埃落定,回廊里全是魔物烧焦的尸骸,一些还腾着火苗。
  在尸骸的中央,艾琳静静的跪在瓦砾间,她的头垂着,那姿势仿佛在祈祷。她的手依然握着白木长杖,但燃玉已经永远的熄灭。
  …………
  乔伊站在艾琳死去的地方,抑制着心中激荡的情感。在这里,他曾声嘶力竭的痛哭,一面咒骂自己的无能,一面大声呼喊想要将怀中的女孩唤醒,阿奈莫奈根本劝阻不了。不相信!不可能!不允许!他脑海里充斥毫无逻辑的疯狂。对于乔伊来说,艾琳就是他生命的一半意义,他们分享着彼此的命运已经太久,久到无法分离。
  阿奈莫奈陪伴着一言不发的乔伊,度过这难熬的时刻。
  “我听说过艾莲娜小姐的事迹。”艾梵诺同样肃穆的矗立着:“没有加入过学院,却是最具天赋的法师。”
  “她的法术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阿奈莫奈说:“她还不知道自己对大家有多么重要。”
  “听说艾莲娜小姐非常高傲,在白金城邦拒绝了一票贵族的求婚,令他们颜面扫地。”吟游诗人尽可能找些轻松的话题:“那里至今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歌谣,嘲笑追求者们的狼狈。”
  “是因为她心有所属。”精灵说。
  “哦,那当然。”艾梵诺马上表示,“看见乔伊斯先生时,我就明白了。”
  “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回到这里了。”乔伊终于开口,也许时间到底起了作用,令他感到少许平静。
  “你是勇者。”精灵伸出了手,却又收回,“没有什么不可能。”
  “明眸和微笑,
  怎能敌过万千飘渺,
  熟悉的话语,
  多少次在心中萦绕,
  谁能追上,命运舞蹈?
  谁能将那,未来预料?
  夏花秋实,冬日又到,
  暮雪年年,当初路遥。”
  艾梵诺轻声弹唱,指尖灵巧的拨动着琴弦,阿奈莫奈的木笛也加入进来,奏出串珠一般空灵、婉转的曲调。那支歌正是乔伊所期盼的,无关乎勇敢和善战,无关乎使命与正义,思念便是全部,失去了以后才明白携手的幸福。
  艾琳当初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了那个牺牲的决定,在凶险的时刻坦然的微笑?
  吟游诗人去前方采集素材了,雕塑和墙饰都是他感兴趣的东西,渔夫沉默了一会儿,对精灵说:
  “阿奈莫奈,这件事很抱歉瞒着你。”
  精灵大度的表示洗耳恭听,于是乔伊告诉了她燃玉的事--那300金币的勒索。
  “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精灵无奈的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惦记着我的心情,你所认识的阿奈莫奈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厌夜只卖了10金币,这才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你讨价还价的功夫完全没有得到艾琳的真传。”
  说出来以后乔伊的心情轻松许多,剩下的就是深刻反省和检讨。
  “关于燃玉,我也有事瞒着你。”精灵的表情是认真的,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我本来打算把秘密一直隐瞒下去,但现在告诉你,应该是合适的。”
  “艾琳得到宝石以后,私下问过我它的来处,我一眼就看出那并非人类的工艺,于是告诉她可以试着用嘉兰的术式解明,她照做了,激活的宝石中显现出一串古老符文。我虽然能够认读,但因为不精通奥秘之道,在我眼中,那些不过是零散无意义的词语罢了。”
  “可艾琳不一样?”乔伊问。
  “嗯,我想她当时就明白了。”阿奈莫奈点头:“有那么几秒脸色很奇怪,但马上恢复了开朗,要求我保密。”
  乔伊沉默不语,艾琳不愿意对自己说的事究竟是什么?
  “在征途中,我放下了这件事。”阿奈莫奈继续:“直到圣战以后,才对那些记忆中的符文做了调查……”
  精灵没有说下去。
  “燃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吗?”乔伊理解了。
  “它……来自上古之战。”阿奈莫奈犹豫良久才开口:“曾是一枚魔君之瞳,提供强大力量的同时,也会给使用者带来厄运。作为燃玉在这个时代的主人,艾琳唤醒它的那一刻,命运就和宝石密不可分的联系了起来。”
  “怎样的……命运?”乔伊感到咽喉发涩,连呼吸也凝滞了。
  “死之命运。”阿奈莫奈面向空寂的回廊,凛冽的风雪在窗外呼啸:“越是使用燃玉,这命运就来临的越早,无可避免,也无法逃离。”
  “她知道这些,是在什么时候?”
  “获得燃玉的那一天,就在舞会当晚。”精灵回答。
  乔伊哽咽了,记忆的片段串联起来,解释了艾琳的行为……所以她约他去了虹光穹顶,拿“身后事”开玩笑……所以她从来不让其他人触碰燃玉……所以她那么珍惜和大家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所以每当谈起未来,她的眼神中便流过一瞬黯然……所以她躲避着他的告白,每每用其他话题岔开……
  那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坚强,艾琳一直活在“死”的阴影里,明明知道燃玉的害处,却毫无保留的使用着它,无数次帮助队伍脱险;明明承受着最大的不幸,却过得乐观率真,努力让每个人开心。
  内心深处,艾琳一定像平凡的女孩那样恐惧着吧,但更多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害怕这厄运会将珍视的人们一起卷入……
  所以最后一刻,她笑的那么释然,从命运之笼中解放。
  把燃玉还给白金城邦,其实是对贪婪的终极复仇。但艾琳已经做了决定,要让厄运和自己一同沉睡,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燃玉的受害者。
  “我决心留下燃玉。”乔伊说:“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艾琳的善良。”
  “她也许是我们中间最简单的一个,比拉洛夫还要简单。”精灵的银发在风中飘扬,如果她的眼睛依然明亮,此刻一定透着哀伤,“也是最坚强的一个,连狮鹫之心的戈德里克都要自叹不如。”
  “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小山村的女孩。”乔伊说。
  但这么多年后,他才真正理解了艾琳的简单,男孩心系宽广的大陆,女孩的世界却很小,小到只在身边。他多想把这些话告诉她,但空空的回廊里只有风语。


  乔伊向艾琳告别,和阿奈莫奈继续最后一段行程。因为一路顺遂,艾梵诺的胆子大了起来,已经提前进入王座厅,两人找到他时。吟游诗人正饶有兴致的观看着一尊石像鬼雕塑--这里原来有两尊,据守着通向王座台阶,一尊在圣战中复活,被精灵的风暴之主击碎了,这一尊不知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死物。
  乔伊仰望高高在上的人骨王座,当年魔王就坐在里面,一面品尝着血酒,一面轻蔑的俯视着闯入者。他有一对庞大的黑翼,附着着浓密的暗影,身躯上脉络纵横,当灼热的血液流过便发出赤光,好像龟裂的熔岩一样。
  乔伊对那场命运之战的记忆远不如之前清晰,失去艾琳以后,他被纯粹的复仇欲望支配,暴怒的冲向王座,屠夫似的挥舞着厌夜。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脑海里除了进攻没有其他,连失去左臂也未曾留意。周围蠢动的其他魔族、复活的石像鬼、钢铁守卫……这些全被屏蔽在意识之外,那狭小的复仇空间里,只能容纳他和魔王。
  再次来到王座厅,静下心来看看遍地的尸骸,乔伊才明白阿奈莫奈的辛苦与危险,自己不顾劝阻野兽一样和魔王互斗的时候,精灵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所有的援军,还要在奋战之际将乔伊保护周全。
  所以她赌上了生命去召唤风暴之主,失明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代价。换句话说,乔伊差点因为自己的鲁莽害死了阿奈莫奈。
  可这些,精灵从未提起过。
  乔伊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一开口却语无伦次起来。
  “阿奈莫奈……当时……决战那时,我把你抛下一个人对付这么多魔物……万一有个什么……实在,真的……我想说……”
  “我原谅你。”精灵甚至都没听完,
  乔伊哎了一声,话都被呛在嗓子里。
  “你不那么做,我才替艾琳觉得不值。”阿奈莫奈说:“勇者首先就应该像个男人。”
  乔伊还准备开口,精灵做了个收声的手势:“有声音。”
  片刻以后,渔夫也听见了,在安静的王座厅里,有一种石块剥落碎裂的声响,他追寻着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在艾梵诺的方向--
  是石像鬼!它竟然在活动!翅膀已经完全张开,露出狰狞的爪牙!
  “闪开!”乔伊冲吟游诗人喊。
  “我我我……我什么也没做!”艾梵诺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恐惧的遮住脸。
  呼啦一声,石像鬼不见了,基座上只剩碎石。
  乔伊本能的向上望去,在暗淡的光线中,捕捉到了一飞冲天的怪物,它已折身开始俯冲,目标是--
  阿奈莫奈!
  那一刻,战场的记忆回到了身体,让另一个乔伊复苏了。他奔向精灵,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她,两人一起翻滚向侧方,避开了石像鬼的骤袭,地砖在这冲撞下炸裂,碎石飞溅而起。
  乔伊赶紧护住身下的精灵,自己的后背被砸得生疼,阿奈莫奈摸索到了她的结杖,但还没来得及咏唱,怪物就从烟尘中站了起来,迅速向他们逼近。
  石像鬼并不算强大的魔物,但这一只似乎格外凶悍。
  小妖精们扑了上去,蜂群似的围着怪物进行牵制干扰,石像鬼恼怒的挥爪驱赶她们,这给乔伊争取了时间。
  他手边只有砍鱼刀,但好歹算是件武器,没有多想就起身冲向怪物。乔伊听见吟游诗人大喊小心,阴风呼啸,石像鬼的巨爪已经到了,他几乎是仰着躲过的这一击,紧跟着一个滑步,砍鱼刀就势切在怪物的后腿上。
  黑暗中爆出“锵”的一声,乔伊转到了石像鬼身后,低头看时,发现刀锋已经缺了。
  另一边的阿奈莫奈咏唱着精灵文,怪物脚下的地面开始陷落,藤蔓匍匐生长,但它迅速腾空而起避开了纠缠。那团影子廊柱之间飞速穿梭,大厅里回荡着扑翼声。
  阿奈莫奈努力追寻怪物的方向,但失明让这任务难上加难。
  石像鬼再次挑选行动不便的精灵为目标,以雷电之势俯冲而来,乔伊大吼一声,掷出了砍鱼刀。那东西击中怪物后“乒”的弹开了,但至少起了阻喝作用,石像鬼谨慎的撤回去,攀着廊柱冲他亮出獠牙。
  乔伊两手空空,左右看看,捡起一截朽木权当防身,他目不转睛的怒视着石像鬼,心跳个不停,害怕它又去伤害精灵。
  “过来!来我这里!”乔伊一边挥舞着朽木吸引敌人,一边叫其他两人撤出大厅。
  “你呢!?”阿奈莫奈喊。
  “我没事!”
  “撒谎!”精灵原地未动,举起了结杖,“告诉我它的方向!小妖精们去不了那么远!”
  那位置很高,石像鬼静静的潜伏着,似乎觉得找到了安全距离。敌人无声无息,安奈莫奈只能依赖乔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应这信任。
  “左一些,向上……”乔伊用尽可能的低声音指引着精灵。
  “对就是那里。”
  阿奈莫奈毫不迟疑的开始咏唱,她周围的地面出现了光圈,似有一阵垂直的风让她在这光芒中浮了起来,银色的长发轻盈的向上飘摆。
  一瞬间记忆回到了七年之前,难道她又要召唤上位妖精!?
  “不!!”乔伊喊出了口。
  幸而那只是一个光之妖的普通召唤,炽烈的强光笼罩了石像鬼,怪物在突然的白昼中蜷缩起来,从廊柱上掉落。
  机不再来,乔伊根本没考虑武器的问题,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忽然觉得手中的朽木变得沉重,举起来才发现已经被精灵加持过,生长成为荆棘长矛。
  他一声咆哮,连人带矛突向挣扎的石像鬼,将它刺穿钉在了地上。
  怪物最后抽搐了几次,化成一堆碎石。
  乔伊扭头看向精灵,回想起刚才那幕,依然惊魂未定。
  “你要吓死我!?” 他拍着身上的灰。
  “乔伊那么害怕失去我吗?”精灵平平淡淡的问。
  “那、是、当、然、的、啊!!”乔伊恨不得拎着她的尖耳朵,把这些字一个个灌进去。
  阿奈莫奈笑了,和说他对不起。
  “好像……结束了?”艾梵诺冒了出来,原来他刚刚躲在王座后面。
  精灵循声面向台阶上的吟游诗人,表情变得凛然,结杖指向了王座。
  “还没有结束。”她说:“你究竟是谁?”
  “来自百舌鸟之厅的一位吟游诗人,谦卑而热诚的传说追寻者。”艾梵诺显得无辜。
  阿奈莫奈的回应是一段咏唱,藤蔓从王座四周缠绕向吟游诗人,但在接触到他的身体以前就被无形的火焰烧尽。艾梵诺的眼神变了,之前的胆怯完全被一种冰冷的孤高取代,他踩碎了焦黑的藤蔓,踱步到王座前方,随意的坐了下来,自在的靠在人骨椅背上。
  “从何时开始?”他说。
  小妖精们组成了屏障,保护着主人。
  “这些小东西的反映是个引子。”阿奈莫奈安抚着它们,“剩下的就让乔伊来回答吧。”
  “关于魔龙一战的诗。”乔伊说:“我从来没有告诉你那是一条红龙,你却用了‘赤红的双翼’来描述。”
  “真是失误。”艾梵诺点指着前额:“‘血翼’是个不错的宠物,我最用心饲养的一条。但这足以作为凭据吗?”
  “石像鬼是一种法力生物,只有感应到魔族的力量才会重生。”乔伊矗立在台阶之下,和精灵肩并肩站在一起。
  艾梵诺狂放的笑了起来,大厅都在震荡:“哈哈,我也没有想到,这东西竟还有剩下的。”
  “不管怎样,我玩得很开心。”他说:“转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魔王!”阿奈莫奈说出了那个称呼。
  “感谢你们陪我回家。”魔王闲适的翘腿坐着:“我一直想知道愚蠢的手下们是如何送了命。”
  “那其中也包括你。”阿奈莫奈显得毫不示弱,但握着结杖的手却在颤抖。
  “随意一些,我转生还不到2年,这只是一具凡人肉躯,离蜕变还有些时候。”魔王说:“最好的一具身体已经在七年前被破坏了,那次是你赢了,祝贺你,人类的勇者--乔伊斯·雷诺。”
  从魔王的话里,乔伊丝毫感受不到荣光,就算千万人冲着自己喊出那个名号,他的心也不会回应。一个时代早就过去,他的使命已经完成,曾经的少年成了渔夫,用了七年想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什么。
  “你回来了,魔族也会回来?”他只是这么问。
  “未来谁说得准呢?”魔王又是一阵大笑:“只花了短短时间,人类就‘充分’取代了我们的位置,既然你们已经爱上了杀戮游戏,我又何必多次一举,也许就这么四处吟游?”
  “我不相信他!”精灵举起了武器。
  “一个瞎子,一个残废。”魔王站了起来:“但挑上了合适的时候,这躲不开的宿命实在无趣,不过也算是公平的较量了,来吧。”
  乔伊按住了安奈莫奈的结杖,如果精灵能看见,会发现曾经的勇者正默默的摇着头。
  “你自己说过的,”乔伊告诉她:“使命早就结束了,一些人永远留下了,但我们的未来已经不在这里。”
  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要是他们还活着,面对今天的世界,不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否会认同乔伊的答案。
  “感谢你的诗歌。”他面对魔王:“帮助我在这一次故地重游中,和老友们好好道了别,我一直欠他们的,原来是这个。”
  快乐的事情,悲伤的事情,遗憾的事情,懊悔的事情……所有无法回头的事情,都收纳在了名为“过去”的盒子里。乔伊仍然记得拉洛夫充满个性的胡子和好酒量;仍然记得戈德里克坚毅的眼神和他无敌的剑技;仍然记得故乡的草原,和艾琳牵着的手,叮当作响的背包。
  这些记忆恢复了本来的色彩,不再沉甸甸的压在心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黑色城堡,可以面对未来了,不管是好是坏--未知的未来。
  “那的确是我用心所作的曲子。”魔王说:“丝毫没有嘲弄的意思,魔族尊重强者,就算是敌人一样值得敬佩。我尤其感兴趣你的选择,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其他交流方式,你可有何愿望?”
  “阿奈莫奈?”乔伊知道这件事也有精灵的一份。
  嘉兰公主点了点头。
  “那300枚金币。”他说:“我希望你兑现诺言。”

终章

  正如一开始的约定,乔伊拿到了那笔钱,可以为艾琳保留下燃玉。
  两人从黑色城堡返回,各自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整个冬季里,乔伊又去了几次墓地,扫扫雪、和老友们交谈,只不过话题已经变得轻松起来。乔伊和艾琳,两个孩子在小村庄里追逐奔跑……从最初的记忆开始,不知不觉,认识了那么多人,行了那么远,过了那么久……连世界也改变了模样。
  这世界是好是坏,会有怎样的未来,乔伊学会不再问自己那么多问题,至少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出了无悔的选择,而这选择就是生命的答案。
  他时不时远望湖心的城堡,想想他们的邻居--大陆曾经的公敌,那个人也将面临自己的选择。
  乔伊喜欢上了阿奈莫奈温暖的树屋,精灵的茶艺又有进步,那种恰到好处的甘甜与芬芳正是渔夫最受用的味道,除此以外,烘焙的小点心也十分可口,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这些。阿奈莫奈比以往外向了许多,甚至主动开起小玩笑,但所有玩笑中都没有提到返回林海,乔伊觉得她也从城堡之行中获益匪浅。
  冬去春至,坠天湖冰灵消融,水畔烂漫的开满了唤星花,阿奈莫奈离开的日子到了。
  那一天,渔村格外热闹,甚至城里人也来了,大家涌上街头去观看远道而至的庞大精灵队伍,他们骑着雪白的独角兽,身穿金灿灿的盔甲,排列整齐的静候在树屋之外,嘉兰的旗帜高高飘扬。
  人群中的乔伊看见了阿奈莫奈,她一身盛装,在四名卫兵的伴随下走出树屋,来到了独角兽马车前。
  羽衣霓裳,金珠宝钻,这些都很适合嘉兰公主,但乔伊觉得平常的阿奈莫奈才是最美的。
  卫兵们吹响了长号,悠扬的号声响彻全场,车门已经打开,阿奈莫奈仍然能看见一样四望。
  她一定在寻找乔伊。
  渔夫想要躲到更深的位置,就这么用目光守护着她离开,让分别尽可能平淡一些。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能够回到林海,和族人们在一起,找一个寿命同样漫长的伴侣。
  他应该强迫自己傻傻的笑。
  但他做不到。
  犹豫的时候,身后有人重重推了他一把,让他从人群中踉跄而出,乔伊回头看时,泪水湿润了眼眶。
  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他们都在,依然是旅行时的装束,正用期待的微笑催促着他。
  过去的枷锁已成为祝福,乔伊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他穿过了林立的卫兵,径直走向阿奈莫奈,像一个绅士那样半跪下来,轻吻了她的手背--
  “请留下。”他说。
  嘉兰公主笑了,珠宝王冠被高高的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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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8 个关于未来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25 14:55:06


zhaoqiak415fire  发表于 2016-6-27 11:42: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zhaoqiak415fire 于 2016-6-27 12:06 编辑

@奇幻畅想文学社 藏龙擂台第三期《未来》,我已经看了。下面谈谈阅读后的感想。
《未来》这篇小说的结局,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魔戒》中米纳斯蒂里斯的国王阿拉贡和瑞文戴尔长庚星精灵公主阿尔温的结局。也许作者借鉴了一些这样类似的情节吧。但是,结局,我看得不太明白。他们全部都已经死了,为什么那些人还活着?似乎,作者并没有给出太多合理的解释,显得有些突兀。
不过,这篇小说写的相当认真。而且文笔实属上乘,让我想起了上一期的小说《云端诺玛依》和《预言之战》。文笔方面得分:85分。
然而,剧情方面,我却有些个人的见解,权且当做牢骚吧。
猪脚乔伊斯,他的同伴除了女精灵阿西莫奈尚存外,其余全死,似乎让他心灰意冷,甘心成了一个无名渔夫。也许是由于其腼腆的性格,或是不愿提及曾经,使得他并未对外宣称自己曾为勇者的身份,甚至在一个小骑士面前,为了自己的居所地契那10个金币,向小骑士奉献出了厌夜圣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的剧情很是奇怪。但是接着读,也许作者将意外放在后面,果不其然,可以轻易放弃的圣剑与不愿放弃的艾琳遗物——燃玉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这样的对比终究是奇怪的。想想看,能拥有圣剑的人,绝不简单,那小骑士如果有点脑子,断然不会从他手上取走圣剑。
其次,随着剧情的深入,果不其然,白金城邦要索取燃玉归还燃玉从前的主人哈桑,猪脚开始不愿意,并且被300金币愁的白了头,正好,有个吟游诗人准备去猪脚最不愿意提起的那个地方’黑城堡‘写诗。猪脚向女精灵说了这个事情,虽未求助,然而女精灵却依然加入了猪脚的队伍。然后踏入了黑城堡的地界。这时,猪脚开始了各种曾经的回忆,写了他的同伴,矮人拉罗夫,骑士戈德里克,女魔法师艾琳的故事。最后来到了黑王座,遇到石像鬼,刚击败石像鬼,那吟游诗人竟是魔王转世!然后猪脚许下了愿望,魔王给了他300金币。。。。
感觉剧情设置十分奇怪,而且点十分散,并没有写到核心,这和未来有什么关系?虽然字里行间里有一种史诗的感觉,但却被拖沓和散点的剧情将这些优美的描写冲淡了。在一个2.7万字的篇幅里,显然作者对剧情的把控不足,中间不停的飚设定是一大败笔。
剧情方面说了这么多,自然,我的评分也不会高,也许这篇小说写成长篇,估计才能把这些分支剧情说清楚吧,而且效果要好的多!剧情评分:40分。
立意:对于立意这方面,我读了作者的小说后,尽量在总结。整部小说,作者写的很美。由于剧情的分散和追忆内容太多。以至于被冲淡了主题,反而让人莫不清楚作者到底要说什么。作者命题《未来》自然有他的想法,我揣测,难道是作者想借用回忆的过去来写现在,而现在就是过去的未来?就这个意思么?最后的所有人复活的剧情也让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作者虽然精于文字,却败于剧情。最后猪脚和女精灵在一起,我只得出一句话:为了爱。这也许是通篇要表达的主题?立意评分:50分。

最后评分:58.33分。作者的小说文笔不错,但是最大败笔是对剧情的把控,看似洋洋洒洒,却离题万里!这是值得悲哀的。响鼓更要重锤!评分下手比较重,还望作者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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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lher  发表于 2016-6-27 12:21:3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容我解释一下....最后的复活只是乔伊的幻想,实际代表着他已经从黑城堡的苦难中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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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qiak415fire  发表于 2016-6-28 14:49:42 | 显示全部楼层
lhlher 发表于 2016-6-27 12:21
那个,容我解释一下....最后的复活只是乔伊的幻想,实际代表着他已经从黑城堡的苦难中解放了..... ...

看到了你的解释。实际上,我真没有看到那是他的幻想。我觉得这里总是少了些什么铺垫,过渡干巴巴的。这点你再读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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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劳力  发表于 2016-7-1 02: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完全是上乘之作,气氛和描写一气呵成,而且故事有起伏。反驳一下上面的评论,认为本文没有扣住核心写。但实际上本文确实是扣住核心了,即便有一些回忆流或者对话流,也是在剧情需要的情况下。主人公厌倦了人类的争斗,只是想为了老战友留下带有诅咒的燃玉,全文对于他的心境有过多种的铺垫和叙写。
文笔:90分
剧情:85分
立意:75分
综合:83.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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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亚瑟  发表于 2016-7-4 20:38:49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正用心铸就的上乘之作,尽管有着些微不足,但是瑕不掩瑜。
文笔,不多说,通篇无一不透露出作者对文字的驾驭功力。90分
剧情,通过主角对过往的追思开始,一副波澜壮阔的魅丽画卷尽收眼底,我想,这就够了。85分
立意,终于到立意了。这篇的主旨是歌颂爱情?也许肤浅了,窃以为,有爱情,但更有友情。以及信仰和对人性的反思,我想,这才全面。85分
综合:86.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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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的魔王  发表于 2016-7-11 17:00: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文的以第三人称来描写的方式,有一点点和其他作品略不同,是一种轻松的描写方法。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很到位,画面感也很不错。讲述的感情内容,交错中带着一点千丝绊缕,有回味。这一篇的代入感还是很强的,磋磨主人公的角色,以及剧情的发展。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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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ggy004  发表于 2016-7-22 09: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故事缺点就不多说了,说说好的地方。语言优美,尽管不够简洁,但也不失优雅,在字数超出如此之多的情况下,我还能读下来,语言是原因之一。其二就是悬念的设置,读的过程中总会惦记着以前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就是悬念的设计,不是说非要有悬疑片的感觉,而是要有一种吊读者胃口的能力,作者做到了。作者看了很多书并且练笔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真是好喜欢这种文风。
综合评分: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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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  发表于 2016-7-22 12:00: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有关爱情友情忠诚责任和正义的故事,主人公在为了正义的战争中失去了爱人朋友健康以及自己的勇气和希望,更悲惨的是这位斩杀魔王的英雄在现实中受到更大的嘲弄,人类的眼中只有眼前的利益,他几乎被夺取一切,讽刺的是最后反而在曾经的敌人魔王的帮助下找回了原本的那个自己,完成了自我的救赎。文章篇幅不短,但可读性比较好,自始至终的矛盾冲突把握的也很得当,在幸福结局的常态之外,作者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值得鼓励。
文笔29 剧情30 立意26 总分85
注:文笔剧情立意方面如按百分制打则乘以3.33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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