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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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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终究没有克服疾病实现生命的久远绵长,也没有制造出真正具有用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取而代之。对于这两个目标的痴迷却诞生了第三个结果,新人类。这却造成了有史以来人类社会的最大变革。

  时隔三十年,当孔多再次看到调解员s玲那张永不变老的青春脸庞时,他一直坚守的信念此刻开始轰然动摇了。
  “选择残存的自由,还是完美的来世?希望你再认真考虑一下,这是大赦前最后一次转换的机会。”
  眼前这位后世委员会的调解员拥有一张柔美的女性脸庞,却抛出了一个无比残酷的问题。孔多沉默了,他瞅到了探望室里玻璃隔窗自己隐约的倒影。由于长年不见阳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皮肤上显露出松弛的褶皱。这影像重叠在玻璃后面调解员的那张完美无痕的脸蛋上,形成了一种极大的反差。
  孔多曾经倔强的脾气彻底软化了,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他不自觉的叹到了口气,感叹到时光的无情。可孔多还是挺直了有些弯曲的脊梁,
  “我依然坚持我的选择,了此一生。”
  调解员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忠告你还是珍惜这次机会。三十年前,我们曾给了所有旧世界的每一个人一次转换的机会。也包括你们这群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异见份子。很多顽固的人像你一样选择放弃,可现在呢?他们正在落魄的忍受着年老的病痛,但是这个时候提出申请,委员会已经不予采纳了。作为政治犯,你反而算是幸运的,委员会多给了一次机会。因为你们曾是最顽固的保守者,选择转换是最好的妥协,也是对新人类诞辰一百周年最好的纪念。那些淘汰者就没这个机会了,他们守护的不止是老旧的身体,还有老旧的思想。”
  “淘汰者”,一听到这个词孔多的内心再次涌起一股怒火。他依稀记得上一次听到这个词时一拳打在对面这个人脸上的感觉,他的拳头落在那看上去柔软的硅胶皮肤上,却透出金属强有力的反击。孔多虽好斗,却从不打女人。但是新人类不同,她们只能在心理上还算个女人,在体质和力量上丝毫不弱于男性。可如今他已经失去了这种冲动的劲头,也许是岁月磨灭了他的棱角,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如今那个糖衣炮弹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粗鲁的塞到他的嘴前,它只是放在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甘甜。孔多知道它的味道,转换,成为新人类,全新的不老之身,合金骨骼,以假乱真的硅胶皮肤,随意挑选的俊朗外表。还有计算机辅助大脑,似乎这就是人类的理想未来。这是他和她的母亲早已认定的事,不可逆转的社会变革。
  一直以来,他们所忌惮的是转换的代价--记忆的缺失。新人类拥有不朽和完美的身躯,超强的计算机辅脑,但缺乏真正的核心,灵魂。这个核心需要人类自己提供,可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出现了。一百年前,当第一个癌症晚期病人转换成功时,人们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当人类的灵魂转换的新人类躯体的时候,他的记忆仅仅能够保存五天。在那五天里,他还像一个拥有碎片化生前记忆的懵懂婴孩。短短几周之后,他们超强的计算机辅脑就能帮助学习并超越常人,但是前世的记忆却消失了。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只是个短暂的技术障碍,那时候人类早已经掌握了记忆的储存技术。他们将其存储在计算机辅脑之中,可两世的记忆的融合永远就像油和水,新人类的前世记忆短暂消失后从辅脑中提取的记忆备份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的,无法感同身受。许多年过去了,这个记忆的对接问题始终困扰着人类。再后来,随着新人类的增加和新身份的认同,新的社会不再为此而困扰,连接前世的记忆又有什么意义呢?相比于永恒不朽的新躯壳和新文化的崇拜,前世不过是短短的一瞬,而且是过时的,陈腐的。新生后的人类不再纠结于此。甚至后来,后世委员会最后决定,彻底清除那五天的前世记忆,以减少对新躯体的情绪干扰。仿佛只有忘却才能更无所畏惧的进步。
  孔多开始第一次在脑子里对比转换的利弊。
  看着孔多犹豫不决的表情,调解员又乘机补上了一句。
  “这是新人类对恐怖分子最仁道的普世价值体现。你大半生已经如此,仔细考虑一下。就算是苟且偷余生,还得背负着恐怖分子的罪名。”
  孔多望着他,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恐怖分子”,他并不反感这个称呼。他只是对他们毫无证据的给他安插了这个罪名感到无比怨恨。作为最后一批人类政治犯中的一个,他清楚的明白这个罪名的荒诞。十四岁,最青春的年纪时被他们逮捕,强行归入回归组织成员,因为武装颠覆政府罪被判处终身监禁。他清楚,自己的确是个回归主义者,但绝不是武装份子,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起暴力行动。
  回归组织出现在第一次大萧条时代。那个年代,新人类的崛起在各方面第一次占据主导,很多人类倍感失落,他们认为传统人类已经不适应这个由新人类改造过的城市,应该回到人类最初的本源。于是,人们发起了回归田野的活动。旧世界的人类从城市大规模移居乡村,开拓新的领地。他们还向新人类政府提出过建立隔离区的建议,但这提案遭到了否决。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到了第二次大萧条,这个崇尚自然无为的绿色组织会演变成暴力武装。
  孔多自己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尽管抵制新人类的理念相同,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加入这个组织。他曾有这个想法,如果不是那个懦弱,苟且安生的父亲的阻挡,他早就加入了这场暴力对抗之中。那时候,他挥霍不尽的荷尔蒙正处在最旺盛的时期。但直到最后,他一直是个局外人,却也稀里糊涂的锒铛入狱。孔多也曾一度满腔冤屈,声讨老天的不公。可是后来他懂了,懂得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思考问题。他明白他们给自己安上了这个罪名也许仅仅因为他的年轻,他的旧人类身份,年轻就意味着冲动和反叛,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破坏性。渐渐的,在漫长的囚禁时光打磨中,愤怒变化成了委屈,再被岁月摧残得只剩下了感慨。如今孔多已经不在抗拒这个他们强行安插给他的罪名了。他的反抗仅仅剩下了自己的态度--拒绝转换。可今天,他发现这唯一的态度也开始松动了。
  “他们呢?其他人是什么想法?”
  s玲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她仿佛认定了这次谈判已经胜券在握。
  “我想给你看一组数据。”
  谈判原s玲在计算机上敲击了两下,然后将它反转推到孔多面前。
  “仔细看看,当初被关押的3917名回归份子,在33年前第一次转换权普及时就有一半选择了转换,剩下的那些人在33年里陆陆续续心理投降。当然,一些人是在临死前才做出决定的。但起码,在死之前他们悟出了真理。现在,顽固份子就只剩下你们十三人了。说句不中听的,与其说你们执着,不如说是愚蠢。”
  孔多方感到恍若隔世,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45年了。四十五年,穿越那暗无天日的牢狱尽头 ,他已经从一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垂暮的老人。选择了苟延残喘的余生还是另外一的重生之路。这个抉择曾经在那些难熬的看不到尽头的监禁日子里折磨了他和那些狱友好多年。于是,那些终日行尸走肉的狱友们纷纷选择了转换,昔日那些坚定的回归主义者也抵不过铁窗的苦熬,他们纷纷背弃了自己的原始主张。孔多并不是回归组织的成员,他也不必坚持他们的主义。令他坚持下来的是他曾经倔强的理念和脑子里的那幅画面。
  “那又怎么样,不是还有十三个人吗?起码还有十二个和我一样的蠢蛋。”
  s玲盯着他不屑的神情,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倦意。孔多看出了对方压抑的怒火,这个女人已经快没有耐性了。这竟然令孔多尽感到一阵愉悦,相比于打击对方不惧疼痛感的身体,打击他的耐性也许更能令对方受到伤害。孔多这才发现,自己身体虽然已老,但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好斗与倔强。他忽然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想着 ,他的嘴角竟露出了微笑,可这时候自己却不争气的剧烈的咳嗽起来。
  s玲轻哼了一声,“还是好好再考虑一下吧。看看你的病历,肺炎的晚期,至少在监狱里还有少量的医疗资源何以维持。等到明天,当你拥有了所谓的自由之后,你就彻底的没有依靠了。你应该了解,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旧世界了。你几乎找不到医疗救助,病痛会令你痛不欲生,很快走向死亡。没有健康的身体,任何自由就是妄谈。”
  调解员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和另外十二位犯人做思想工作。最后一次劝诫你,做出你理性的选择吧!”
  孔多捂住嘴,尽量压低喉咙忍受了嗓子的瘙痒不咳出声。他不想在对方面前显示出颓败之势。他沉默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开始痛苦的内心挣扎。可当审讯室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庞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坚定了立场。他知道,即使短暂的余生也是值得的。他脑子那幅沉寂多年的画面再次清晰的展现在眼前的玻璃屏障上。
  夕阳西下,他走在在杂草丛生的金色麦田里。麦田的尽头是那座二层的小木屋。门前蹲着一条摇着尾的大黄狗。那个苍老的妇人正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瞭望着他,那是他的母亲。
  “我依然选择离开!”孔多决绝的说。

  郑雨兰拖着老迈的身子,将最后一桶红薯倒进了猪槽里。她的背脊因为长年的劳作已经变得有些佝偻。那头叫做白花的母猪不久前产下了三个猪崽。可惜的是那头配种的公猪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那头公猪膘肥体壮,早已过了屠宰的重量。可她郑雨兰却早已不吃猪肉,一点自己收获的谷物和青菜就足够她的生命延续,猪和其他的家畜已经从食物变成了宠物。她不确定那头猪自己跑了还是被森林里的野兽给托走了,总之自己已无能为力。
  郑雨兰记得上个月她还用猎枪放到了两头狼,可如今她的手已经抖得不能够瞄准。她只是改变不了与这些猪和狗说话的习惯。郑雨兰摸了摸身旁守候的大黄狗,缓慢的爬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然后,她躺在那把吱嘎作响发的藤椅上,消磨着下午的日光。
  那房间简陋,木板透着风吹日晒的沧桑。墙上挂着一把双管猎枪和一个十字架。旁边还贴有好多发黄的旧照片,那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壁橱上老式的电视机已经失效,仅仅是个摆设,只有桌子上的一台调频收音机还在播放着一些过了时的歌曲。
  郑雨兰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盒香烟。她点起了一根,躺着椅子上吞云吐雾起来。平时,她只抽自己用烟草做的卷烟 ,只有少数时候她会点一根骆驼牌香烟,这就是她怀念丈夫的方式,尽管抽起来有些霉味儿。她那坚毅的丈夫在很久以前就因为绝症选择了转换。那一年她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曾经一度没有勇气活下去。没想到,时间真是完美的麻醉剂,这种孤独的日子一晃已经快半个世纪了。
  一曲老歌播完之后。收音机里开始插播起了新闻,大部分是关于新人类一百年诞辰的消息。郑雨兰显得有些晦气,这种虚假的喜庆氛围就如同小时候看春晚的心情一样,她微微的闭上了眼睛。
  “配合新人类诞辰一百周年,通过后世委员会的决议,政府颁布了对回归主义份子的特赦令。即日起,在首都西桥监狱被关押了45年的最后十三名回归主义份子将重获自由。”
  郑雨兰猛的从椅子上睁开了眼。已经好久没有一条消息能令她平静的生活泛起一丝波澜。她费力的起了身,走到了窗前 望向了远方一望无际的原野。窗外,越过门前那几亩她精心打理的麦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荒草丛生。只有那条小河终年依旧,河堤上的水车还日复一日的转动着。河对面有几栋破败的小屋,她记得十年前,那里还住着父女两人,不对,可能已经有二十年了。如今,那木屋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很快就要被野蛮生长的植物所吞噬。她明白,这也将是她的房子最后的模样。多年以来的生活已经让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个人了。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探视儿子的情景。她告诉了儿子他父亲病危已经选择了转换的消息。儿子沉默了老半天。那一整天,儿子都沉默寡言。她只记得临走的时候儿子对她说过的话。
  “好好活着,妈妈。我会回来的。”
  郑雨兰心里暗自一沉,绝望顿时涌上心头。她知道这是他儿子年少轻狂的妄言。他还没有真正认识到终身监禁的含义。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尽量表现的平静,避免戳穿这片虚妄。这或许能令儿子余下的日子有一丝盼头。现在她才明白,她那也是在为自己寻求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是的,他会回来的!不管真实与否,她只能盼着。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日子过去了45年,她已经从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妇女盼成了八十七岁的老妇。而今天,她风烛残年的那点微光终于开始燃烧了起来。
  现在,也许我不再孤独,郑雨兰的目光越过了更远的地方,那片荒野的尽头。
  你会回来吗?我的孩子。

  第二天,孔多离开首都安康的时候,人们正在为新人类诞生一百周年而庆贺。他仍记得昨天调解员s玲最后铁青的脸色,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压抑住了怒火。孔多不得不承认,新人类有了辅脑的帮助,在理智方面是要沉稳的多。当然好处不仅仅是这方面,这的确是一种进步,但那又怎么样。
  当那道钢铁大门开启,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孔多才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典狱长告诉他,当自由世界即将展现在他们面前时,剩下的十二个人也改变了主意,全部选择了转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个不属于他们的社会,比起四十五前年轻的他们为之战斗的那个世界,这个世界更加陌生和难以融入。孔多并没有太多的感到意外,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孤独的。
  他只不过对于回归组织多了一丝惋惜,或者说是蔑视。最终所有被关押的回归组织成员都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宣告了他们主义的投降。而唯一一个坚持理念的却是他这个组织外的人。
  对于人类中认为记忆就代表我是我的那些人来说,转换无疑就意味着死亡。回归组织的前身就是如此,孔多也认同这个观点。这种不可动摇观点来自于他的父母,可他们却没有追随回归组织战斗到底。年少时的孔多为此责怪他的父母,而如今他不再这样想了。父亲是在他入狱后的第二个月去世的。那是母亲唯一一次探望时告诉她的,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母亲了。
  也许是还没有彻底明白终身监禁的含义。入狱之处初,他却总幻象着出狱那一天的画面。可时光流逝,他终纠还是懂的了终身监禁的含义,并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它。于是,那幅还面慢慢黯然褪色,最终消失在脑海深处。现在,那幅画面又鲜活了起来。他知道无论世事怎么变迁,还有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在南方的乡村,在那里还有他的母亲。
  孔多从狂热的人群之中穿梭而过,离开了中心广场。此刻自由空气令他舒畅,连燥热的气温也是带着亲切。他向下扯了扯卫衣的冒沿,尽量遮挡住自己有些苍老的面庞。在一个全是年轻人的社会里,老者是突兀的,会像过期的食品一样被人唾弃。“食品”?想起这个词孔多无奈的自嘲起来,它本身就是一个过期了的词汇。他摸了摸肩上的背包。包里装的是能够坚持五天的压缩饼干 ,还有灌满水的铁皮水壶,这些储备足够支撑他回到家乡。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所有人都忙于庆贺,一路上没人留意一个旧时代的囚犯。孔多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他沿着最近的道路走向市郊的火车站。也许只是最后一次好好看看他曾经呆过大半生的城市。他不得不承认,安康是个美丽繁华的都市,它比几十年前他刚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更加繁华。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繁华却冷冰冰的社会。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囚徒,他的归宿在南方,在列车的尽头。
  孔多来到了火车站,出发前他曾经向典狱长的人了解过。整个国家只剩下这么一条时速低于六百的列车了。那是第二次大繁荣以后保留的唯一一趟低速列车。对于人类社会中那些极少数的不能承受高速交通的旧人类来说,保留低速轨道是朴实价值的体现。就和昔日盲道一样,也没见到几个盲人真的走过。可孔多记得,当时以他们的观点,这叫第二次大萧条。
  但那个尽头是能够轻易到达的吗?孔多这时有些忐忑,这就像一个快要苏醒的美梦。对于他来说,这不止是穿越了两千多公里的国土,更是穿越了几十年的时间。乡村还是那个乡村吗?他会不会成为一个老无所依的遗孤。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抛出了那个疑问,我的母亲她还在活着吗?多年以来他母亲连探视的权利也没有,他甚至怀疑,失去了独子的母亲能否孤独的活下来。算起来,她已经是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妇人了,即使是在旧人类的黄金时代,能够活到九十岁也算长寿。
  迄今为止,他能够确定,从监狱一直到火车站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他甚至都在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就剩他一个“人”了。但当孔多走进候车大厅的那一刻,他的看法改变了。大厅里居然聚集着不少的老人,看样子不少人已经把这里当成了长期住所。他们的穿着和神态邋遢不堪,像流浪汉似的三五成群的散落在大厅。这里不止有免费的空调,还有三餐补助。孔多并没有为自己找到同类而庆幸,相反,他更觉得悲哀,人,竟然在新社会里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这令他感到沮丧,以至于没有丝毫亲近之举。他就站在候车门旁,静静的等待列车的到来。
  一张陌生的脸庞却进入了他的视野,这是个年轻英俊的身影,在一群老人之中显得特别显眼。他显然是个新人类,皮肤白嫩,体态纤瘦,这是新人类对男性的审美标准。他们不需要壮硕的身躯来标榜自己的力量。内部合金的身体即使表面清瘦,也是力大无比的。此时那个人来到了孔多的身旁。
  “你是要前往川西省吗?”他的嗓音也极具中性。
  “是的”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
  孔多点了点头。他对新人类的搭讪没有什么兴趣,何况是这样的娘炮。他侧过了身子,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这时,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列车带着咆哮出现在了轨道的尽头。孔多凝望着那列从远处驶来的列车,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金色的麦田。

  郑雨兰一直守候在那里,瞭望着远方。现在她终于感到了一丝欣慰,当年儿子被捕之后,毅然拒绝委员会的转换福利是对的。选择苍老的下半辈子还是一个年轻的永恒的身体,这对于当时的她来说不难抉择。她遵循的是自己的态度,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关押了自己的儿子,还因为她坚信自己的孩子能够回来。哪怕是那么一天。如今,这一天就要到了。
  可还有一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孩子他能回来吗?他是否已经是死在狱中或者忍受不了煎熬选择了转换。
  上午的时候,她又从广播中听到了一条不好也不算坏的消息。糟糕的是所剩的十三名释放人员中只有一个选择离开,庆幸的是,那个人正奔向川西省。
  只有一个人,郑雨兰的心情顿时跌落了谷底,但她瞬间调整了过来,她相信,那唯一的一个前往川西省的就是她的儿子。从首都安康到达这里,两天两夜的火车,加上几十里的山路,估计最快三四天就能见到他。他已经是个接近六十岁的老头了,郑雨兰做好了该有的思想准备。
  郑雨兰躺在椅子上望着远方,思绪再次飘散。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自己的过去了,怀旧总是心酸大于甜蜜。那思绪一直到达她曾经的故乡,首都安康。她生活的改变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个时候孔多还没有出生,自第一个新人类诞生以来。新人类在短短的几十年间就迅速的普及到整个社会。时代剧烈的进步着,它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工业革命更彻底和迅速。因为它改变的不止是人对待世界的方式,而是人本身。作为首都师范大学的农业系的讲师,她已经察觉到了这种岌岌可危。那个时候,新人类已经取代了大部分人类和社会岗位。具体的数量无人知晓,根据新的反种族歧视法令,不得公布新人类的身份,所有公民享有同等权利。但旧世界的人类还是能认出他们,因为他们永不衰老,没有人会为自己选择一具年老的身体。仔细留意,他们模仿式的呼吸动作是不带气体循环的。
  人们纷纷选择了费用昂贵的转换,最初是绝症病人和夕阳末路的老人,然后是竞争失意的年轻人。很快,新人类的优势出来了。高智商,低错误率,不依靠氧气和食物。没有出现小说中人类与机器人的暴力革命,一切的发生就是那么自然而然。慢慢的,人们发现城市里成了他们的天下,那些高薪竞争力的岗位被新人类夺走,原有的财产格局也被新人类的全新金融工具重新洗牌。人们的积蓄短时间内彻底贬值,旧人类成了社会底层。贫穷和对未来的绝望令人们渐渐放弃了生育。社会需求变革,报考农业专业的考生已经少的可怜了,好多传统院系被迫关闭。
  新人类纪元22年,第一次数字公布,人类在城市所占的比例第一次跌破了百分之五十以下,人们集体恐慌了。
  于此同时,社会依然迅速的改变着。餐馆少了,改成了充电站。医院也减少了,改成了修理站。也就是在那不久,他们学校进行了院系调整,取消了农业系。她的丈夫,机械系的教师也被迫离职。也就是在那一年,她的孩子诞生了。紧接着,不仅社会资源配套减少,在文化上旧人类也被排斥在外。文艺市场上,新人类的作品也超越和替代了人类作品成为主流。城市已经悄然的成为了新人类的游乐场。
  于是,随着回归主义的兴起一场回归田野的运动开始了。大批的城市原著民开始逃离城市,回归乡村。他和他的丈夫就是在那次运动中来到了这里,那一年,他们的孩子才刚刚两岁。
  郑雨兰看着墙上挂满的孩子各个年龄的照片,这个二层木楼几乎成了她和儿子的全部回忆。
  然而,回忆只是回忆,重逢始终没有变成现实。到了第三天,郑雨兰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瞭望着,她开始踌躇起来。
  会不会,那唯一的一个人不是他的儿子?
  她燃烧的热情逐渐冷却下来,变得无比煎熬。郑雨兰又躺回了椅子,闭上了眼。
  临近傍晚的时候,大黄狗的叫声再次挑动了她的神经。她急忙凑到了窗前,远处,稻田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瘦高人影,他正面对着自己缓慢走来。
  郑雨兰激动的站起了身凑到窗前注视着那个人,她差点激动的呼喊。那人越走越近,穿过了田野,一直来到了他的楼下。她眼里那份神采突然失去了颜色,那不是她的儿子。站在楼下的那人几乎秃顶,胡须邋遢,穿着一身破烂的旧军装。她在心里默念出了他的名字--林海,曾经院系的系主任,回归武装组织的首领。

  直到上了列车,孔多才注意到座位上那些潦倒的老人。他们混乱的躺在椅子上,看起来有的甚至已经把这里当做了流动的家。相比之下,孔多觉得自己则像个意外闯入陌生人。是啊,说不定已经很多年没有陌生人蹬上过这趟列车了。不知为何,一踏上列车孔多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时刻监视着他。他时不时偷偷看看周围的人,却又没发现什么异样。这会不会是监狱里无处不在的监视探头给他留下的后遗症?孔多不愿再多想,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望向了窗外。
  列车徐徐驶向孔多的故乡。此时列车已经穿过了市区来到了郊外,他的注意力开始被窗外那些景象所吸引,所到之处比想象中的更为荒凉。他记得在他少年的时代,还能看到沿途零散的稻田与果林。回归主义者曾一度将乡村建设的有模有样,可现在,所到之处都是荒原野草了。即使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也已经被野蛮生长的植物覆盖,早已人去楼空。如果……孔多想到 ,如果没有那次全球性的大瘟疫,或许第二次大萧条不会到来,至少不会那么快。回归组织也不会延伸出暴力武装。那个年代,人们都已经绝望透了。
  烈车上的广播打断了孔多的思绪,“最后一名回归主义份子今天上午已经获释。出于普世价值的体现,政府给予了他转换的权利,可他依然顽固的选择余生。我们尊重每一个公民的选择权,并给予一张转换券,五日之内可以随时改变主义。据观察,这位公民已经踏上了9428号列车,正驶望他的故乡川西省。”
  孔多感到一丝莫名其妙,他并没有携带任何转换券,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离开。可这时,他已经留意到了车厢里几个老人在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他们时不时瞅过来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令自己浑身不自在。他将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拉了拉冒沿尽量遮住自己的脸。他明白,一张转换券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曾经倔强的人类,已经被时间和衰老改变了,像饥饿的困兽。
  就这样,孔多在不安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列车在中途的一个叫临溪的一个车站停了下来。令人意外的是,成群结队的老人从门口挤了进来,个个看上去老朽不堪,有的手里还拄着拐杖。他们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看上去这些人并不相互认识,只是不约而同的挤上了列车,很快他们就挤满了半个车厢。
  孔多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将自己的包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牢牢的抱在怀里,尽量侧过身子,将脸部隐藏于座位的背后。
  可这时候已经有一张恶狠狠的脸出现在了他的对面,那是个一脸褶皱的老头,干枯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他那混浊的目光尽量表现出凶狠的颜色,他压低了嘶哑的嗓子。
  “老实点,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交出转换券,我饶你一条老命!”
  那人用眼示意了自己的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顶着一个柱状的东西。
  孔多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包。
  “拿过来!”
  孔多站起了身,将包慢慢的从怀里提了出来。忽然他揪住背带猛的一甩,将那包狠狠的砸向了对方的头。两颗黄牙被水瓶砸出了口腔,那老头应声倒地,兜里露出了一根木棍,老头捂住了肿胀的半边脸大声嚷道,
  “就是他,政治犯就是他!转换券在他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孔多身上。一阵短暂沉默过后,人们风起云涌,从四处围拢了过来。一只枯槁的手已经拽住了孔多手里的包,孔多二话没说一脚踹开,爬上了餐桌,几个跃步窜出了人群。强烈的几个动作已经令老迈的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他不再是那个年轻人了。可还没有来的急休息片刻,疯狂的人群又像恶狼扑了过来拉扯住了他的背包。
  孔多不得不放弃了背包,以拖延时间。撕破了背包的人群很快就发现上了当。孔多只得仓皇的逃向了下一节车厢,并将车门牢牢的反锁起来。这群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他们拥挤在通道口,拼命的拍打,猛砸门窗。眼看,门就要被他们挤破了,有个身子壮硕的老光头用拐杖砸破了玻璃,伸进手来扣动把手。孔多试图再往下一节车厢避难,可这时他却发现这已经是最后一节车厢了,而且门上了锁开不了。眼看一群恶狼就要破门而入,孔多背靠紧了墙角屏住了呼吸。
  就在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孔多拉下了那根红色的拉杆。

  郑雨兰契上了一壶普洱茶,那是她去年采摘的库存。
  “林主任,……或许我应该叫你林司令。我已经差点把你忘记了。”
  那老人躺着对面的椅子上,他军装下印刷着切格瓦拉头像的T血已经破烂不堪了,浑身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馊臭味儿。他接过对方的茶呡了一口,发出沙哑的嗓音。
  “你还是叫我林主任吧。就和当年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小郑。”
  “小郑?”郑雨兰放下了手里的茶壶。“记得当年你管我和我的丈夫叫做懦夫。你带领了那批年轻的战士从我家门口路过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
  “懦夫?没有错,不过现在能够活下来的都是强者。战斗,永远都没有错。”
  “永远没有错?……你只不过煽动了那些无知的年轻人。他们都为你的个人野心送了命。”
  “不,不是为我,是为了人类最后的颜面!”林海从椅子上咳嗽着直起了身子。“当然,明白人都看的出来,我们没有取胜的可能。反抗是灭亡不反抗同样也是灭亡,即使我们失败了,起码我们曾经战斗过!”
  “死去的人可没有解释权了。”
  “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你们连叛军都算不上。那时候政府给你们的定义是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林海自嘲的笑了笑。“我一直是个战士。”
  “好吧,老战士。那么你怎么又从丛林里出来了?不会是在临死之前想见见我这个老同事吧。”
  “恩,就当叙叙旧。”林海摆了摆双手。拿过了桌上的骆驼牌香烟和火柴。“看看,我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那些人呢?你们还剩多少人?”
  “剩下的不多了,政府军没有来追缴我们。”
  “是的,没必要背负赶尽杀绝的罪名。就让你们自生自灭。不止你们,也包括我们这些没有拿枪的人。”
  “小郑,别总是像个女人一样满腹脑唠骚。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郑雨兰仔细的凝望着对面这张苍老的面容,“那时候我把你看做一个赋予思考的长者,一名敢于承担责任的领导。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是你……”
  “我……我怎么了,你想说我将回归组织引向了暴力。是吗?”
  “回归组织不应该走向武装对抗。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也许吧。现在看来是这样。可你别忘了当年第二次大萧条给我们带来的绝望。政府的所有法令全是为新人类制定的。如果不是新人类政府政策的倾斜,造成了医疗事业的倒退。那场瘟疫也不至于毁掉整个国家的人。到最后,整个国家的人类只剩下几十万了。他们关闭医院,学校,退耕还林,削减农业和畜牧,拆除供水系统。你可别忘了!那时候我们已经沦为社会的最底层了,可他们甚至连我们最后的资源也要剥夺!”
  林海提高了嗓门,再次激动得咳嗽起来。
  “还有,那场瘟疫……那……那就是蓄谋已久的根除计划。新人类才不会感染生物病毒。”
  “阴谋?你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说到底,你就是接受不了人类被彻底淘汰的事实。”
  “随你怎么说吧。”
  林海伸过手,从桌子上拿起了一瓶葡萄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你自己酿的?好久没有喝过酒了,虽然比起那个时候还差点,但还是过去的味道。”他拿过了杯子为对方倒了一杯,推了过去。
  郑雨兰轻蔑的看了看,没有接受的意思。
  “那些人怎么样了?跟着你进丛林的几百人。”
  林海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酒。
  “死的差不多了,你知道,一开始还好。后来,生存资源的紧缺和配偶的争夺最终导致了内部混乱。我们经过大清洗才安定了下来。可那以后,我就成了军阀了。成了我们曾经都很鄙视的那种独裁者。可那个环境就得那样,重要的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环境逼迫我怎么做。我们同样没有躲过那场瘟疫的后遗症,好多人失踪,或者说逃了。新出生的孩子们抵抗力弱,全死了。最后就剩下几十来个老弱病残,跟着我在丛林里到处迁徙。”
  “那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选择出来了,你一直没回答这个问题。”
  林海在头上抓了一把,摊开手掌,掌中是一堆散乱的银发。
  “我得了癌,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郑雨兰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忧伤。
  林海自顾自的说着,“我带着干粮走出丛林。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才见到这条河,顺着河流我终于找到了你这里,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进入从林的地方。庆幸,你还活着。”
  “我的老战士,说到底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在临死之前找老朋友聊聊。关于对转换的认识。”
  “你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在丛林里穿行了几天几夜,就是为了和我聊天?”
  “为什么不可以,还记得我们当年达成的共识吗?”
  “你指什么?我们曾经有太多共识了,我已经老得记不清了。”
  “对,就是指记忆。”
  “记忆……是啊,我们都坚信记忆的不可融合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的咒语。我到现在还坚信这一点。真正的灵魂只有上帝才能创造,而且他们似乎是永恒的流转。人类的这项技术只是粗暴的打断了这一切,是在和上帝争夺灵魂轮回的权利。”
  “人类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技术的发展就造成了这一切。人们一直再从上帝手中争夺自主权,就人类本身而言,一开始相貌,再到生育,现在轮到了转世。现在看来,那并没有什么错与对。技术只是手段,越活的久我越是在想,我们一辈子的信仰究竟是在捍卫什么?”
  “所以说,那场瘟疫不是什么阴谋,那是上帝的惩罚。”
  “那么你说,如果没有这个干预那灵魂会去向哪里?”
  郑雨兰摇了摇头,“只有上帝知道,我猜应该是更好的地方。”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我要确切的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灵魂该去向那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望向了郑雨兰,那只苍老的手死死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列车陡然降速,在轨道上摩擦出了刺耳的长嘘。由于刹车的猛烈,再加上此时正经过一个45度的弯道,列车竟然脱离了轨道,九十度翻转倒向了地面。剧烈的冲撞将轨道旁的树木连根拔起,在丛林里掀起了一阵风暴。车里的人们随着列车的倾覆东倒西歪,乱作一团。等到列车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大部分的老人已经动弹不得了,车厢里只剩下一片哀嚎。
  孔多由于预先死死的抓着把手,只是受了轻伤,可是脑部也晕眩的够呛。他还没来的急缓过气,一只粗壮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是那个光头大个子。孔多一脚踹开了他,顺着头顶砸坏的窗子钻出了车厢,一瘸一拐的钻进了树林。
  他只是跑,不停的奔跑,直至听不见后面的追喊声。他明白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装水和食物的包已经不可能取回。离他日夜思念的家至少还有几百公里,他都不敢想象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路程,就这样惯性的在林中穿梭。直到天色渐晚他才在一颗大树下停了下来,疼痛感使得他不得不这样做,他忍着痛抽出了嵌在小腿骨的碎钢片,撕下了袖子包扎了还在躺着血的小腿。只要再找回轨道顺着走,他想,野果和溪水或许能够支撑他回到家。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扒上一躺路过的列车。只是,说不定走到一半这把老骨头就被野兽给吃掉了。不管怎样,他别无选择。
  孔多望向了日渐黝黑的森林,天色已经渐黑。那一根根高大的树木背后仿佛都隐藏着一头野兽。他拾起了那根碎钢片,牢牢的握在手中,朝着森林的深处继续前行。
  没有任何方向辨别,孔多只是凭着直觉,他感觉轨道就在前方。他就这样一直摸索,待到整个夜幕黑了下来。他趟过了一条浅浅的小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迷失方向了,在来的路上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河流。河流不可能穿越轨道,他印象中这段铁轨没有经过任何桥梁。正当自己在纳闷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眼前那两点绿莹莹的亮光给惊呆了。
  孔多的后背顿时汗毛竖起,他甚至能够听到那野兽粗重的喘息。那呼噜声中夹杂着唾液的腥味儿。孔多呆立的不敢动弹,直愣愣的瞪着那绿光游动,靠近。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片,肾上腺素达到了最高值。可眨眼之间,幽暗的深处又出现了几双绿色的光点。
  绿光一闪,孔多还没来的急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一个身影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孔多被扑倒在地,他挥起钢片乱猛刺那野兽。滚热的血泼喷洒在了他的脸上。他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臂却已经被另外一头野兽死死的咬住了。孔多使出了全身力气将钢片刺入了那野兽的腹部,那畜牲发出了惨烈的哀嚎。
  更多的野兽围了过来,绿色的光点围着他在打转。它们时刻在准备着进攻,孔多已经被撕咬的遍体鳞伤,浑身的血污。他累得气喘吁吁,紧握钢片移动着步伐,提防着四周游动的光点。可眼下那些光点又增多了,从幽暗的深处一双双的冒了出来。
  看来,我是要死在这里了。那个遥远的故乡永远是无法到达的彼岸。孔多陷入了绝望,可他还得继续搏斗。
  一声咆哮,绿光攒动。几头野兽同时扑了上来,孔多再次倒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胡乱的挥刀猛刺,他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直至疲惫的虚脱不堪。
  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几个身影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孔多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爪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幽暗的月光下,一束冷光打在他的周围,那是一群野狼,此刻它们的尸体正死死的躺着地上,有两头还在低沉的哀嚎着。孔多听到了头顶的轰鸣,那光就来自于那里,它正缓慢下降。他看清楚了那东西,那是一架直升机。
  孔多方才想起了之前耳边的枪声,他紧盯着眼前逐渐停稳的直升机,螺旋桨正缓慢停了下来。他明白不是自己战退了群狼,是那直升机救了自己。
  从机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婀娜的女性。等到她靠近的时候,孔多才认出那张脸。后世委员会的调解员S玲。
  “这个世界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是极度不安的。”她用高傲的表情瞪了孔多一眼。“就一两天时间,群殴,脱轨,被野兽袭击。你的路还很漫长。”
  “你们一直在跟踪我。”孔多想到了那个曾经和他搭讪的人。
  “到不如说是暗中保护你,你现在知道生存的艰难了吧,现在改变决定还来的急。如果你同意,就跟我上直升机。”
  孔多看着s玲,她的脸上程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仿佛就在等待着自己接受她的恩赐。
  “谢谢你的帮助,我还要赶着回家。”孔多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血污,拾起了地上的铁片,转头就走。
  “等一等,川西省不在那个方向。”s玲走了过来,拦住了孔多的去路,她指向了直升机。“跟我走,我送你一程。”

  “我懂了。”郑雨兰瞪着林海,眼神里带着极度的蔑视。
  林海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冷漠,“你还活着,那意味着新人类纪元70年那张普发的转换券你还没有用。我想,现在的我应该用得着。”
  “一张转换权……丛林里那些人怎么办?”
  “随他们自生自灭吧,他们只懂得盲目的追随。而我则是在追求自由,我依然是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等到我快要死了我才明白,原来我所追求的就是我一直抵制的,我要永远年轻。”
  “你才是个懦夫!”郑雨兰一口唾沫吐在林海脸上。“那张转换权我已经用过了。”
  “不可能!”说着,林海腐朽的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抹掉了脸上的唾沫。“不可能,看看你那衰老的身子。”
  郑雨兰退到了柜子旁,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张已经泛黄了的换权券。右下角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并且盖上了一个模糊的指印。“我已经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林海看着那无可辨别指印,半天没有说话。他躺回了椅子上,扫视着满墙的照片。他从军装的兜里掏出了一台老旧的小型收音机,用手指点了点墙上孔多少年时的照片。“没有关系,你……是等你的儿子吧?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手枪重重的拍到桌安上。
  “我们就来赌一把,那个释放的囚犯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他可是带着一张转换券的。”
  “滚出我的房子!”郑雨兰彻底的愤怒了,她迟缓的身子此刻变的迅捷起来,猛的绕过了桌子,准备去夺墙上的猎枪。
  林海一把将他按倒在桌上,用手枪死死的顶住了她的太阳穴。“要相信自己,那个人就是你儿子。那小子的脾气和你一样倔!”

  直升机上越过了黎明,孔多透过玻璃窗望向了远处地平线刚刚升起的太阳。整个森林被早上的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暖色。他们已经飞行了整个夜晚,再等半天就将到达川西省。
  孔多认出了那名驾驶员,他就是一路跟踪自己的那个新人类。孔多回过了头,看着身边的s玲。
  “为什么要帮我?”
  “我之前说过,不是帮你,我只是要带你回故乡,见识你最后一个希望的破灭。你坚信你的母亲还活着,可我不这么认为。”
  “恐怕事实要令你失望了,我的母亲会等着我回家。”
  “失望的恐怕是你!我这两天察过资料,据后世委员会的记录显示,郑雨兰,也就是你的母亲曾经在三十八年前在川西省首府有过一次转换记录。也就是你入狱的第七年,她就已经熬不下去了。”
  孔多的心猛的一沉,但他立刻又想开了,“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就像广播里说的,我根本就没有携带什么转换券,那都是你们的圈套!”
  “可这个记录是千真万确的。”
  “傻瓜才相信!”孔多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看了看满脸神气的s玲,“为什么你们对我的转换这么执着?我只不过是一个老无所依的人。”
  “你应该知道最后一个回归主义者的象征意义。”
  “我不管,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过完我自己的余生。”孔多说。
  “你在身体上暂时是自由了。可你无时无刻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人们充满了期待,等待你彻底崩溃的那一刻。那是一个旧时代终结最完美的句号。”
  “那你们还不如直接判处我死刑。”
  s玲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你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文明程度是高于你们的。即使是在你们恐怖主义猖獗的年代,我们也没有大开杀戒过,更没有判处过一例死刑。当然,如果新人类全是我这样的理智的人,我想不会是这个结果。社会中还有部分守旧的新人类,他们对你们的的情感是复杂的,也就是他们影响了后世委员会促成了这次大赦。也许旧时代的痕迹还影响着他们,他们把自己看做是旧人类的继承者,总是竭尽全力想和前世保持一丝的情感联系。可是谁都知道,时代变了,你们终将全部成为过去。
  新人类的精英们看得很清楚。迄今为止,我们并未发展出纯粹的新人类社会形态,只是活在旧人类的惯性法则里。社会结构和文明形态在很大程度上依然遵循着旧时代的格局。大多数人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新人类的真正含义,旧人类的文化残留形成了思维上的惰性。而身体的结构才将是决定文明的最终形态的本源,那应该是源自我们自己的身体,而非旧人类的文化残余,只有彻底摆脱旧文化的束缚,才能进入真正意义上的新社会。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社会。有可能我们不再是人形,也会去除这种模仿性的两性的文化,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那是值得憧憬的未来,一切才刚刚开始,解放意识形态是最迫切的。所以,后世委员会的目的就是避免人们陷入故去的阴魂里 ,这对于社会的意识形态是一种严重的干扰。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的屈服代表着旧人类彻底的精神投降,会摧毁那些守旧的人最后的情感纽带。当然……”s玲停顿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浅黄色的信封,上面的封条处印有后世委员会的钢印。s玲将信封递了过来,“作为交易,我已经请示了后世委员会,他们同意破例给了你特别权限,唯一一具具有记忆延续的身体。”
  “记忆延续?”孔多吃惊的望着s玲,“你是说你们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上帝之咒?”
  s玲点了点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也是那帮守旧的人执着的结果。可惜一切都晚了,时代已经改变,切断过去的联系更符合新人类的社会发展需要。所以,那名发明者永远不可能再说话了。这项技术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你将是唯一一个运用这项技术的人。对于你来说,这是极大的恩赐,但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终身受到控。”
  孔多陷入了沉默。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上帝一直在戏弄人类,如果这个问题在一开始就解决,世界一定是另外一番模样。但现在……不管怎样,他最多沦为一个孤独的伪装者。这样的存在是自己逃不掉的归宿?
  “不!这是对我母亲的背叛。”孔多推开了信封。
  “可你母亲已经背叛你了。”s玲用冷傲的目光和孔多对视了一眼,“那好,我和你打个赌,等你到了家,如果你发现你母亲真的已经转换了,那你就接受我的提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下去喂狼!”
  孔多望向了密林的远方沉默良久,“我接受你的赌局。”直觉告诉他,母亲一直在远方瞭望着。

  林海独自坐在窗前,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峥嵘岁月。尽管从未在正面冲突当中打过一次胜仗,新人类的军队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他还是坚决的肯定了自己武装斗争的意义。但那是他的过去,如今他得为自己的将来而奋斗,准确的说应该是下辈子。
  “懦夫!”他又听到了那个老女人的咒骂。即使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动弹不得,她那张嘴也没有停止反击。
  “再重申一遍,我不是懦夫!我没用放弃任何人。我和他们争夺最后的食物和物资,我赢了,我把他们全杀了。我一直在战斗,在战斗!”说着林海举起了枪对着窗外的天空“嘭,嘭”放了两枪。
  “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丛林和饥饿会使人发疯的!”
  林海咳嗽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来到了厨房,将最后几个馒头端到了桌子上,就着葡萄酒狼吞虎咽的啃了起来。酒足饭饱之后,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味道令一旁的郑雨兰感到恶心无比。
  林海继续躺回了椅子,微闭双眼进入了迷思。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他会除掉那个归来的政治犯,然后拿着他的转换券到川西省的首俯。他会伪装成一个旧时代的普通遗老去后世委员会报到。他告诉他们,经过三十年艰难的心理挣扎自己终于想通了。然后,他会为自己选择一具不朽的年轻身体,再然后……
  整个一生就是一场梦,如今他就快醒了。

十一
  直升机越过了一片丘陵地带,苍翠的平原出现在了一条溪水的两侧。落魄的零新点缀的房子散落在绿色的地毯上,它们已经被绿色淹没。孔多认出了河流上那个巨大的木头水车,它还依然在转动着,从上面看,这是这个回归社区唯一有活力的东西。水车的前方就是他的家,那栋两层的木屋。它依然是几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的样子,只是爬满了绿色藤蔓,显得更加沧桑。
  孔多指了指下面,要求s玲在草坪上停下来。飞机停在了麦田前面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孔多迫不及待的奔向了田野。他一瘸一拐的奔跑入了那片麦田里,对面二层木屋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显得那么的耀眼。他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妇人,她站在二楼的窗户上望着他。她比自己想象的更为苍老,苍老的令自己想哭,当年的一头黑丝已经变成了白发。但毫无疑问,那就是自己的母亲。他脑子里为自己构筑的那幅画面几乎完美的再现了出来,这一切就像个梦。
  孔多穿过了麦田,带着浑身的麦穗停在了木楼的门前。他想仔细的瞅瞅这间木屋,还有二楼上那个久远的妇人。可欣喜的目光却骤然变得疑虑起来。那窗户里不止有他的母亲,还从一旁闪现出另外一个人,一个身材瘦高的老头。他正用手里的枪指着母亲的头。
  “交出转换券!我不想伤害你的母亲。”
  孔多愣在了原地。他终于想起了这个老头,回归组织的首领,人类价值最后的捍卫者,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想追随的精神偶像。而此刻他却呈现出一派落寞的凶残之象,而且他要索取的正是他曾极力鼓吹唾弃的东西。那个人曾经的伟岸形象在自己的眼前轰然崩塌了。
  “根本没有什么转换券……那都是谎言!放开我的母亲。”
  “少他妈废话!”
  林海朝着孔多的方向放了两枪,将孔多脚下的尘土溅起。孔多踉跄着退了两步。
  此时,郑雨兰却尖叫了起来。她转过身试图夺过男人手里的枪。两人缠斗起来,在挣扎当中,枪响了。
  “不!”孔多叫道。
  郑雨兰痛苦的瘫倒下来,她扑倒在林海的身上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衫。两人失去了平衡,从窗户上栽倒了下来,落到了楼下的稻草堆里。
  孔多连忙冲上前去。林海见孔多冲了过来,举起枪就开射击。门前的大黄狗也闻声而动,冲了过来对着老头吼叫,随时准备窜失去撕咬。老头冲着狗开了几枪,那狗还是义无反顾的扑了过来咬住了他的手臂,手枪掉落在地上。孔多捡起了枪,他看了看仰躺在草垛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对准了林海扣动了扳机。老头终于不再动弹了,他的格瓦拉T恤上又多了一个弹孔。
  孔多跪倒在母亲身旁,握住了她的手。郑雨兰睁开了眼,她胸口的洞还在汩汩冒着血,她望着孔多露出了淡淡的笑。
  “我……等到你了……孩子。”
  她抬起了颤抖的手想起触摸孔多的脸,可那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孔多握紧了那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已经泣不成声,眼泪浸润了母亲胸前的衣襟。
  “节哀吧!”身后响起了s玲的声音。“没想到,一张转换券竟然引出了一个大头目。现在,你最后的盼望也没有了。跟我走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滚!”
  孔多回过了头,冲着她歇斯底里的怒吼。
  s玲站在原地,她异常冷静的理智没有表现出半点愤怒。
  “最后一次劝诫你,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滚啊!要不是你们发布的假消息,母亲就不会死。”
  s玲点了点头。“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她走近了孔多,掏出了怀里的枪对准了孔多的头。
  “最后一名回归组织的政治犯和在逃的头目为了争夺一张转换券相互杀死了对方。我会向后世委员会提交这份报告。如果不能完成转换的妥协,贪婪的死去也不错,这也将是对新人类一百年庆最好的注解。”
  说完s玲扣动了扳机。

十二
  “嘭”的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从s玲的眼眶里穿了进去,打烂了她身体里唯一的细胞组织,大脑。s玲瞬间倒地。
  站在孔多眼前的是那个直升机驾驶员,那个曾经和他搭讪的人。那人放下了枪,平静的看着地上悲痛的孔多。
  “你有一个坚强的母亲。我会报告后世委员会,s玲调解员在跟随你回家途中被回归组织的头目恐怖袭击而死。我杀了林海。而你,也死在了乱枪之下。”
  孔多望着他手里的枪,他以心灰意冷,安静的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而那人却收起了枪。
  “这样,就没人来找你麻烦了。你将安静的渡过你的残生。”
  孔多有些恍惚,“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人从怀里取出一个本子丢在孔多面前。
  孔多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孔东,我曾经的日子”孔多认出了父亲的签名,那是他的日记。
  “父……亲。”孔多茫然的凝视着那个人。
  “除了还在用他的脑子以外,我和你父亲没半点关系,我只是替这个人完成他生前唯一的遗愿,如果你有出狱那一天,一定安全的护送你回家。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应该继续我自己的生活。
  祝你好运!”
  说完,他扛起了s玲的尸体走向了直升机。
  孔多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上了直升机飞上了天。他将那本日记揣入了兜里,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父亲的“懦弱”。
  大黄狗跑到了过来依偎在他的身旁,舔着他的手臂。孔多抚摸着它的皮毛,他看到了弹孔深处露出的金属的骨骼。联想到那模糊的指印,孔多恍然大悟,他将母亲的尸体拥在怀中,目送着直升机远去,直至消失在血色残阳的天际。
  孔多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孤独的走完自己的余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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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2 个关于如果有来世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29 09:24:14


Petite-k  发表于 2016-6-30 07:16:56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故事很精彩,结局也有反转。作者个人想法不少,大多通过人物表达出来,对此有兴趣的读者会觉得读起来很过瘾或者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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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quan77  发表于 2016-7-5 09:53:38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蛮扎实的,设定也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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