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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响者

不停 于2016-7-6 08:44:59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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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政篇)
  公元前447年,我是一柄剑。
  我的身体在火红的炉子里,四周热腾腾,火星四溅,我望着火炉外的男人,男人也望着我,他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政儿,政儿,替爹爹擦把汗。”
  “好勒。”
  男孩也有一双鹰的眸子,他好奇地向火炉里张望,可是火炉里除了漂浮的灰与我,什么也没有。
  我还远远没有成型,只是一滩烂铁而已,铸剑师一边捶打我的身体,一边拉动风箱,他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可是,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古人,他只有两只手。
  十天之前,韩王命其铸剑,韩王说,你是这里最好的铸剑师,我给你十天的期限,你给我一柄宝剑,若剑不成,我将砍下你的头颅,说完,拂袖而去。男人跪在地上,哀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我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耗了整整十天,看到铸剑师眼中的鹰慢慢盘旋,最终从天上坠落,变成了一片馄饨的羽毛,人在死的时候,瞳孔会渐渐涣散,他的眼底藏满了恐惧。
  韩王来的前一天,他已经不铸剑了,他将一双儿女抱到身边来,用自己宽厚的大手不断抚摸着两个孩子的毛发,“我看不到他们长大了。”他对妻子说:“好好照顾他们。”
  小男孩默默将头埋到父亲的怀中,他还小,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甚至有些欢喜,终年锻铁铸剑的父亲停了下来,可以陪陪他了,可是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即将面对死亡。
  十日之期已至,韩王随从命其入宫,铸剑师从角落的破烂中随意捡了一把破剑,偷偷放进了金黄色的剑匣中,他转过头对妻子说:“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带着孩子们走。”
  公元前447年秋天,聂政父为韩王铸剑,过时不成,韩王杀之。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聂政的怀里,我是一柄不成型的宝剑,一块烂铁,少年的眼泪从我的身上悄然滑落,他坐在马车里,左摇右晃,我在他的臂弯里,左摇右晃。
  我时常想,若是让我铸剑,恐怕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出来了,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因铸剑不成而丢了脑袋,我更不知道,他的妻儿会因为躲避灾祸,从此流离失所。
  阿无告诉我,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听命于王。
  可王是什么呢?
  聂政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习武学剑,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把我交给锻铁师,我变成了一柄短的匕首。
  他时常将我放在胸前,我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起伏,他的胸腔里一直有一团暗火,终年不灭,少年鹰一样的眸子里都是猩红色的烈焰,他时常望向韩王宫的方向,巍峨的宫殿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按照史书上记载,他最终将以极为惨烈的方式死在那个地方。
  不练剑时,他是一名泥瓦匠,他有个师父,师父年纪很大了,双鬓苍白,因为双手终日与泥接触,老人的手格外的粗重厚实,聂政看到那双手,总会想起他的父亲,他对师父说“要是我爸爸活着的话,也和您年纪一样大了”,老泥瓦匠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爸爸要是活着的话,并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聂政没有听取老泥瓦匠的意见,他听不进去,他觉得死的不是老泥瓦匠的家人,老人不会感到丧亲之痛。“好吧,好吧,我拦不住你,你且小心。”
  那一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宫外的枫叶已一片红艳,那颜色灼伤了聂政的眼,他再也等不及了。
  聂政以泥瓦匠的身份混入了韩王宫,他第一次来到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连脚下的砖瓦都泛着腥臭,韩王嗜血,举国皆知,他要报杀父之仇,要为民除害。
  “我要杀了你。”
  聂政想要冲到韩王的面前,可是无论他怎么走,似乎永远走不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宫殿的砖瓦似乎长了脚变成一条长河,将聂政越送越远。
  “把那个泥瓦匠抓起来。”韩王发现了聂政,“我讨厌他的眼睛,杀了他。”
  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水一样堵住了聂政的复仇之路,他只能逃,逃开这里的天与地,他想变成鹰,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啄瞎韩王的眼睛,可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学艺不精的剑客,一个泥瓦匠而已。
  聂政逃了三天三夜,衣服也破掉了,手也烂了,他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去,他知道自己会给别人带来灾祸。天大地大,无处为家,他逃进了深山老林之中。现在的聂政,已经和一个野人没有区别。
  聂政并不知道逃到了哪里,据后世记载,他是逃进了泰山之中,泰山是一个仙人出没的地方。聂政不停走,不停走,风餐露宿,拿野果裹腹,杀掉兔子,宰来为食。
  阿无说,人被逼到绝境里,什么都做的出来,但是我们不会,这就是我们高明的地方。
  聂政的脸越来越瘦,双眼凹陷,破布黏在他发臭的身体上,看起来就像一只折翼的大鸟,奄奄一息。就在聂政还剩一口气时,一个身着白袍的老人出现了,我知道他不是神仙,但聂政相信,这个老人就是神仙。
  老人摘下腰带上悬着的水壶,喂聂政喝了一口水,接着,他把水倒向聂政黑色的手掌,清水渐渐洗刷掉了那些厚重的泥巴,甚至洗干净了多少天都没有痊愈的伤口。
  “你的手很适合练琴,做泥瓦匠可惜了。”老人将水壶递给聂政,“你要知道,做一个泥瓦匠是无法接近韩王的,没有人会正眼打量一个整天和泥巴混在一起的人。”
  “那我该怎么做?”
  “跟我学琴。”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付出一些代价。”
  公元前427年,聂政逃进泰山,与仙人学琴,为了怕人认出,他以极端的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的天色,泰山上阴云密布,雨迟迟落不下来。聂政蹲在小溪边,用一个巨大的盆子不断捣弄着草药,那药水越来越浓,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墨云,聂政舀起一勺就朝自己身上泼去,舀起一勺就朝自己身上泼去,如此重复上十遍,黑水覆盖了他的身体,他从苍鹰变成了乌鸦。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一遍念叨着“我再也不是那个泥瓦匠了,从前的聂政死了。”一边用火灼烧着木头,雨渐渐落下来,但并没有浇熄聂政燃起的这团火,在半明半暗之间,聂政仰起头,将黑色的木炭送进了自己的喉咙。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聂政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坦白来说,聂政虽有学琴的天赋,但远远不是我的对手,白袍老人教其音律,聂政迟迟不开窍,求而不得时,他会披头散发,独自在月光下舞剑,以此宣泄心中的郁气。
  舞完剑,聂政会重新回到古琴前,正襟危坐,他将我藏于琴身之中。白袍老人教一段,聂政学一段,起初的三个月里,聂政学得极慢,除了吃饭睡觉,他一直都在练琴,白天练琴,晚上练剑,浑然忘我。
  我对阿无说,以这个进度练琴,要成为一代大师,不知要多少个年头,阿无说,聂政练了整整十年才从山里出来,你太过急躁了。可是,聂政花三个月才学成的琴曲,我大概三个时辰便已经能完美的演奏出了。
  聂政每六个月会向他的师父表演一次,每一次都是在仙人崖上演奏,起初的几个年头,白袍老人总是不言不语而来,不言不语而归,听聂政抚琴时,老人眉头紧皱,聂政每每看到这个景象,总是心神大乱,越弹越差。
  聂政学琴的第三年,琴被白袍老人砸了,我看到琴身断裂成两半,老者的胡子随着怒气上下起伏,“像你这样弹琴,弹一辈子,恐怕也不能为你的父亲报仇。”聂政垂下头,山风拂过他的鬓角和眉眼,他看着那把琴,又看着琴中的我,并没有反驳一句。
  聂政若是知道我花三个时辰就能掌握他三年都没有学会的琴曲,会怎么样?阿无说,并无不会怎么样,聂政是聂政,你是你,相信我,聂政为了复仇,依旧会不屈不饶地拿起那副琴。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聂政又开始弹琴了,没有白袍老者的光临,他似乎洒脱了许多,在月光之下,他安静地仍由手指与琴弦融为一体,远远望去,这个面目漆黑的男人似乎并没有那么丑陋了,据说许多人类在快乐、悲愤、难过时都喜欢奏乐,奏乐是他们的天性,会奏乐的人,身上总披着月光。
  聂政习琴的第五个年头,琴技大涨。除了重复老师教他的音乐外,他甚至开始尝试自己编曲,但对我而言,这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聂政做的那些曲子,仅仅是业余水平。
  每三天,聂政会入山打猎一番,一是为了磨炼剑艺,二是为了打些野味孝敬他的师傅,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独自呆在木琴的肚子里,窥视着白袍老者。呆的乏了,我便随便弹奏些曲子戏弄他。
  秋末的一天,聂政再次打了野外回来,他破开野兔的肚子,将肠子和器官掏得干干净净,用柴火炙烤野味,他把烤得最好的一只让给了白袍老人,“师父,尝尝。”
  “政儿,你进步神速啊。”聂政不明所以,呆呆的望着他的师父。“政儿,你已经弹得够好了,再过五年,你就可以下山了。”白袍老人咬着兔子酥脆的皮,眼神却有些落寞。
  聂政马上放下手中的野味,将火光熄灭,他撩开袍子,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他以为他的师父不要他了,他又把兔子的肠子和脑袋扔到了窗外,“是不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师父为何赶我下山?”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学的很快,很快你就可以替你父亲报仇了。”
  聂政无法挽回他师父的心意,只能用更加拼命的练琴来排泄心中的恐惧,他想起自己在这山林里待得时间正在流逝,便顾不得昼与夜,一心一意的扑在了琴上。
  十年之期一至,聂政来到仙人崖辞师,他跪在老人的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白袍老人扶起聂政道:“五年前,我听你在月下抚琴,琴音绕梁三日不绝,那时我以为你马上要超过我了,可是三日后,我又当面看你奏了一遍,你弹的错漏百出,根本没有那天夜晚的水准,我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方才听你奏了一遍曲子,我觉得这首曲子比五年前那个夜晚听到的还要好。”
  “五年前那个夜晚,我听到的只是一段没有灵魂的琴音,虽然那首曲子奏得极妙,可以说登峰造极,但今天,你弹的这首辞师曲里有一种别的东西在流淌。”
  老人眼里有了眼泪,聂政也满含热泪。
  阿无笑道,你看吧,你果然还是不如聂政,我们AI虽然可以惟妙惟肖的模仿琴音,但是要创作有情绪的东西,还是难上加难。我打断了阿无道,他师父的话总归是一家之言,代表不了什么,再说,用十年的精力与学琴,即使成了大师,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事。
  现在的聂政,人不人,鬼不鬼,除了鹰一般深邃的眸子,没有半点当年的样子。
  我对阿无说,这样,不值得,阿无说,你不懂。我们还处在对人类的情绪模拟期,阿无曾经许多次试图让我感受聂政的丧父之痛,可是,我感受不到。
  再次回到“人间”时,聂政已经变成了举世无双的琴师,他在阙下鼓琴,但凡听到的人,无不侧目,整条街市在刹那间被他手下的音符冰冻了起来,就连牛马等畜生也停止了嘶啸与喧闹。
  第一天时,他这样弹琴,整条街市为之瘫痪;第二天时,他这样弹琴,人们在做手中的活儿,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第三天时,他这样弹琴,人们在月下哼唱此曲,聂政琴仙之名已经传入了宫内。
  韩王听闻了聂政的事迹,遂派人邀请他入宫演奏,聂政答应,三天之后入宫,但在这三天里,不许有人来打扰他。
  阿无说,聂政就快死了,死状凄惨,你没有一丝难过吗?我躺在聂政黑色的衣袍上,看见这个被复仇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男人,竟然觉得如释重负,我说阿无,你难道没有看见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了吗?我当然不会难过。
  聂政躺在床上,昏睡了两天两夜,我在窗前看了他两天两夜,最后的一天,他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那个人给了他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他母亲与姐姐的下落,他捏着信,眼角淌下一丝泪,聂政这个人轻易不哭,第一次,他是为了他的父亲,第二次,他是为了母亲和姐姐。
  临行之前,聂政褪下一身黑衣,他卸下了乌鸦的羽毛,摊在他面前的是韩王赠给他的白色羽衣,这身白,白得触目惊心,聂政看见铜镜中的自己,唇角渐渐上扬,他说,时候到了。
  这是聂政第二次走进韩王富丽堂皇的宫殿,他还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处都带着城外蝼蚁们的血,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手上还沾满了泥,这一次,他两袖清风,连琴都是韩王的随从为他端着,他们说:“大人,请,大人这边走,大人,您是王的贵客。”
  聂政看见了韩王,韩王也看见了他,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记得这双眼睛,可是又有些怀疑,那个贱民的儿子怎么可能弹出这样旷古烁今的曲子?王对琴师笑了笑,说,请。
  聂政弹奏第一首曲子时,十个指头在琴弦上翩飞,立于大殿内的每个人都悄悄闭上了眼睛,人类在欣赏到美好事物时,总是希望全力以赴,只有关掉眼睛、鼻子,听觉才会异常灵敏。整个大殿内,只有聂政亮着鹰一般的眸子,他瞪视着韩王,瞪视着这个翩翩欲仙的小丑。
  时候到了,聂政哑着嗓子低喃,他手中的琴音急转直下,琴弦变成了勾魂索,一个接着一个,套上了在座之人的命,他从来没有弹过这样大开大阖的曲子,他甚至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他的手,这么多年蛰伏山野,他早就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现在,是恶魔在替他弹奏送葬曲了。
  琴音戛然而止,聂政抽出剑,当胸一刺,如白虹贯日,韩王应声倒地,这一刺,不偏不倚,正中韩王的心脏,聂政既已报大仇,便更加不管不顾,琴是心,剑为胆,他在殿内杀人,一剑一个,狠、准。最终,他看见血流成河,淹没了大地,才终于放手。
  最后的一幕,聂政将“我”送进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片极柔软又火热的地方,血融化了剑,剑融化了血,他拔出剑,在自己的脸上一阵乱画,最后的最后,他挖掉了自己的双眼,那双鹰一般的眸子,他够了,他看得够多了,他可以死得瞑目了。
  我曾经看过历史上许多惨烈的战争图景,也看过武士剖腹自尽,可是亲眼见到聂政刺王,又自杀,依旧无法理解,我诞生的那个年代早就不流行“士为知己者死”或个人英雄主义了。
  聂政,你死的不值。
  我躺在聂政血肉模糊的肠子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侍卫试图再次杀掉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这一切被侍卫的首领拦住,“留下他,留下这个人放到街市上,看有没有人前来认领。”
  在聂政死后的许多天里,我一直在重复录制他最后献给韩王的那首曲子,这曲子后来被编成了《聂政刺韩王曲》,即后世广为流传的《广陵散》。

嵇康篇
  公元259年,我是一块铁。
  我在山里等一个人,这个人姓嵇,字叔夜,人们说嵇叔夜身长七尺八寸,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可我在这里等了许多天,只看到一个醉汉。
  醉汉披头散发,在山间吟啸,山里空无一物,连林中的野兽似乎都躲着他,我在山石堆里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一边喝酒,一边发疯,偶尔,他会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聂政。
  阿无说,聂政已死,我们现在的研究对象是嵇康,嵇康死前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可事实上,《广陵散》并没有失传,人们普遍认为《聂政刺韩王曲》与《广陵散》为异名同曲。
  “也就是说,嵇康说了假话?”
  “不,不,不,你错了,嵇康说的可能是真的,《广陵散》乐谱全曲共有四十五个乐段,分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六个部分,音符是定的,但如何演奏全凭个人情绪,嵇康在《声无哀乐论》里也提到了这个说法--心之与声,明为二物,音乐是客观存在的音响,可作曲家的演奏情绪却赋予了音乐真正的灵魂。”
  “阿无,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明日此时,你在此地与嵇康斗琴,奏《广陵散》。”
  月华亭空无一人,夜风一动,树影摇晃,像无数的魑魅魍魉在游荡,我在这里等了嵇康快千年,难道就是为了和他斗琴吗?
  我在月下等嵇舒夜,今晚他将“夜不能寝,起坐抚琴”,他来到月华亭时,依旧是披头散发,放浪形骸的样子,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没带酒,带了琴。
  嵇康在月下抚琴,琴声幽怨,如泣如诉,他奏的曲子正是《聂政刺韩王曲》,虽然音调、音准极其相似,可总觉得与聂政死前所奏完全不同,嵇康弹到一半时,我也加入了演奏,远处的山石、树影仿佛随着月色在抖动,后世形容这首曲子“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杀伐之气渐浓,月色中溢出一道猩红,我不知不觉改变了音调。
  阿无在远处唤我,她说,停下来,你快快停下来,这不是你在鼓琴,这是聂政在替你鼓琴,我在阿无柔软的声音中渐渐恢复理智,我说,我想赢,如果要赢,只能用聂政的灵魂来弹《广陵散》。人工智能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为了达到目的,当然要不择手段。
  琴音戛然而止,嵇康对着暗幽幽的林子喊道:“多谢仙人赐教。”他向四面山分别拜了三拜,将古琴爱怜的抱在怀中,他的眼神中藏着一种踟蹰,好像要在山间寻觅什么,他在等一个人出来和他共谈音律,辞致清辨,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依旧没有等到一个人。
  我在山石间默默的望着嵇康,许久之前,我也这样望着聂政,我到他们两个身边时,他们的生命都已经进入倒计时,这时的嵇康,英姿飒爽,连袒露的胸膛都辉映着健康的肤色,可是,他马上就有死了,他的生命会停在三十九岁这个年纪。
  嵇康在山石中寻到了我,他将我带回了家。
  炎热的夏日午后,嵇康裸露着半身在火炉边打铁,家里各个角落都堆满了附近居民送来的铁器,他们说嵇康人真好,嵇康不仅长得恍如神仙,人也是神仙做派,他为人打铁,几乎分文不取。
  向秀站在一边为嵇康拉风箱,他的眸光掠过猩红的炉子,停在大树下的人影上。
  “嵇康,有人来了。”
  “谁来了?”
  “钟会。”
  嵇康没有抬眸,他鹰一样的目光钉在铁上,一动不动,他扬起铁锤,捶捶打打,仿佛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抚琴的仙人了,而是市井间普普通通的铁匠。
  钟会和他的随从像一阵狂风卷进了嵇康的铁铺,他们把那些铁器丢得地上到处都是,然后用自己黑色的身体占据了各个角落,铁是亮的,还泛着金属的光泽,而这些人的脸却随着太阳的下移而逐渐阴沉下去。
  钟会没有说一句话,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嵇康,希冀用自己贪婪的眼神吸出嵇康的另一面,不是说嵇康其人尤为喜欢与人论道的吗?钟会不服气,他不相信自己堂堂一个能言善辩的贵公子,怎么会等不来嵇康的开口问话。
  直到夜色吞没了夕阳,所有人都变成了暗夜中灰灰黑黑的影子,钟会才站起身来,打算起身离去,嵇康这才轻轻问了一句:“你听说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
  钟会笑了笑,“我们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看到了所看的而离开。”
  钟会离去后,向秀立刻放下了手上的锤子,他装模作样的打了半天铁,额头上早已密布汗珠,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如果历史重来一次,他或许会劝嵇康放下清高,暂时迎合一下钟会。
  夜渐深,嵇康将我制成铁片,悬在腰间,他苍鹰一般的眸光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出尘,他没有用清水灌溉自己的身体,甚至没有擦汗,他走出锻铁的小屋子,沐浴至月光之中,向秀给了他一杯酒,他喝下了一口酒。
  “来。”他呼朋引伴,将所有人邀约至大树下,月光透过树影缝隙,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身体上,这是我第二次听嵇康演奏广陵散。
  阿无说,我的任务是记录下嵇康演奏的所有广陵散,再取平均值,为后世找回一份失落的文化遗产,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将在国家艺术礼堂为所有人复活嵇康,演奏一曲广陵散的绝唱。
  我哀叹一声,若是这样,将嵇康临死时所奏的广陵散复原一遍就可以了,为何还要我像个学生一样跟在嵇康的后头呢?
  阿无笑了笑道:“我们希望的是用AI合成一个假的嵇康,不奏广陵散,奏新的曲子。”
  痴人说梦。我的眸光转向嵇康,他黝黑的肌肤在月下看来竟如玉般光滑,如果不出意外,嵇康应该可以活很久,他是一个不喜不怒的人,我看不见情绪在他身上流淌。
  测谎仪通过识别人类的语音、心率等来检验被测对象,我同样可以通过语音、心率、表情、笔迹来模仿人类的情绪,可模仿,永远只是模仿,我并不能成为第二个嵇康。
  嵇康在月下饮酒,泼墨挥毫,他总是这样,白天如此,夜里如此,他从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神仙也好,醉汉也罢,都撼动不了他内心的那片天地,所以,几天之前,他写了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此明志,表明自己无意为官。
  “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这便是嵇康,与聂政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蛰伏在聂政身边的那些年,每每见黑云透顶时,刺客拿出剑在山野间疯狂的起舞,而嵇康则不同,他抱琴行吟,安乎卑位。我问阿无,这样的人,为何会喜欢弹奏《广陵散》呢?《广陵散》可是一首戈矛纵横的曲子。
  你要用心看,阿无说,你还没有走到嵇康的心里,没有了解他这个人。我把嵇康的生平再度浏览了一遍,试图从中猎取线索。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先姓奚,会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兄喜,有当世才,历太仆、宗正。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
  我从嵇康宽敞的白袍下看到了一个孱弱的少年,少年双臂抱住膝盖,脆弱得像一折便断的树枝,他的眼神里有惊惧,也有迷惘,但更多的是对生与死的淡然。阿无说,你还记得吗?聂政幼年丧父,而嵇康呢,嵇康也是一个孤儿。
  少年孤绝的影子在月下化作一根毛笔,他从家乡一路走一路走,终于寻觅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沃土,他在这里安家,被贵人看中,娶妻生子,呼朋引伴,成了浊世中的谪仙,可这样的日子在朝廷的铁蹄下裂得粉碎,无奈之下,他遁入竹林之间,祈求婆娑竹影为他挡住朝堂的滋扰。
  后世称嵇康为“竹林七贤”之首。但这样的虚名也无法拯救他。白天的时候,嵇康在大树树荫的庇护下打铁,他的眼神专注的一如在抚琴一般,向秀问,累了吧?其实是向秀拉风箱拉的累了。不累,嵇康笑了笑,怎么会累呢,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逍遥日子里,可以沿着自己走的路活下去,但他很清楚,危险如暮色一样,正在悄悄的降临。
  无风无雨时,嵇康将身上的铁块卸下来,放在窗前,他在炼制五石散,后世的人认为这是一种带有麻痹性质的粉末,不但起不到养生功效,反而对身体有害,嵇康显然不知道,也不会去想其中的细节,他要的只是飘飘如仙那一刻的畅快。
  而不远处的朝堂上,曹魏纷争,嵇康是一颗必须要除掉的钉子,钟会已经急不可耐了,上次在铁匠铺里,嵇康傲慢的态度像刀子一样割碎了贵公子清高的心,“杀了他,随便找个什么办法,杀了他。”钟会吩咐道。
  又是一个恶毒的天气,风雨潇潇,嵇康刚刚为吕氏兄弟的案子鸣不平,这被钟会抓住了把柄,他胡乱安了一个政治罪,令嵇康下狱,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要行刑了。
  月光透过监狱的铁窗漏进来,嵇康插翅难飞,他用抚过琴、打过铁的双手不断摩挲着窗子,窗外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竹影,有兄弟,有琴音,有大树下的铁匠铺,而今,这一切也都葬送在了这双手里。
  长夜尽,天已明,嵇康上了囚城,被押往东市的刑场,沿路都是围观的人,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长吁短叹,希冀奇迹出现,让嵇康免于一死。三千名太学生上书,请求赦免嵇康,让他来太学做老师。
  这一切都撼动不了行刑者的意志,嵇康站在囚车上,神态自若,眼神中并未流露一丝丝的恐惧或者惋惜,他看了看的太阳的影子,转身对兄长道:“琴。”
  “从前袁孝尼跟我讨教《广陵散》,我总是不舍得倾囊相授,今天,《广陵散》就要失传了”。
  嵇康手下的琴弦哀叹一声,夕阳也躲在了黑云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天暗哑着嗓子,落出倾盆大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嵇康。

演奏会
  公元2078年,我是AI。
  再次醒来时,我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全场三千个位置座无虚席,他们就像那三千个为嵇康请愿的太学生般,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期待。
  我不能,我弹不好。我和阿无求饶道,这次的任务失败了,你们还可以再派一个AI过去。阿无说,你冷静一下,看看窗外,我透过控制室的玻璃窗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古代男子,他抬起头来,鹰一般的眸子,瘦削的肩,赫然就是竹林里的嵇康。
  大概是十年前,人类已经发明了让死人“复活”的技术--将人类大脑冷冻,安装“个性化芯片”,最后将个性化数据编码在人造肉身的芯片与传感器中。当然,让人们更有兴趣的是复活早已入土的名人们,人类这种生命体穿越时空屏障并不容易,存在种种局限,而AI则没有这种限制。
  “更重要的事情是,你不会同情聂政,也不会同情嵇康。”阿无摸了摸我的头,“这项实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他们让你去模拟人类的情绪,去超越人类极限,完成对艺术大师的挑衅,可事实是,你永远不会成为他们。”
  我可以透过面部肌肉变化、语音、心率、表情、笔迹等来判断情绪,并将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分成四十八种,可是我永远无法理解聂政因丧父之痛而发起的自毁式复仇和嵇康那颗拒绝为官、清高孤傲的心。
  “人类远比AI复杂。我们可以创造神,却无法成为神。”阿无笑了笑,将耳机戴在了脑袋上,“我原先以为人类与AI的战争,是一场必输之战,我们就像小丑一样,充斥着那么多的坏心思,大概有百分之四十的人认为,人类文明终将毁在自己手中。”
  每一次编写计算机程序时,我都问自己,我做这些有用吗?我要做人类文明的帮凶吗?科学家们在制造原子弹时,会考虑到原子弹爆炸将广岛移为平地吗?面对这些事,我找不到任何答案,直到我听到嵇康的《广陵散》。
  AI可以复制,一千个,一万个,一百万个,一模一样,繁殖速度极快,而且每一个或许都能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AI可以取代人类做许多事,那些原始的手工、产业成为了落后的代名词,我们追求效率,像机器一样追求效率,而古人,恰恰背道而驰。
  三天前我读到一首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我突然觉得“慢”未必不是件好事,聂政十年磨一剑,为了复仇,嵇康终日散漫,只想过自己的悠哉日子,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伟大吗?
  “那么,我还要出去演奏吗?”
  阿无笑了笑,摇头道,“我相信这三千个人里总有人分辨出细小的差异,虽然那种差异极小,极小,小到AI几乎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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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绝响者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29 17:44:05


suquan77  发表于 2016-7-6 08:44:59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起去年的那篇守书人……一样是情怀先行,却又感觉像是……好难形容。
总之读下来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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