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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一个早晨,一辆老汽车蜿行在西北海岸的临海山脉间。车辆后排堆满了从温哥华带回的货物,车载无线电便在狭小的前排空间里回荡。新闻的声音时断时续,不过车内两人都没怎么去听。
  斯凯雷专心驾驶。这条高速公路修成不过十年间,它从温哥华起始,翻越陡峭的屏障似的临海山脉,而后一路向西迅速下降,穿过海岸与山脉间狭窄的温带雨林,直抵赫拉特海峡东北角的马萨特。参差的山峰终年积雪,阻挡来自北太平洋的暖湿气流和缓慢风暴。云层低锁山峰,即使在平静的日子里,整个海岸也笼罩在白色的薄雾之中。
  斯凯雷在马萨特身份特殊,他六十七岁,身材高大,两颊瘦削,颧骨凸出,面部线条给人冷硬之感,双目却意外的温暖明亮,叫人印象深刻。他的皮肤深黄发亮,拥有典型的印第安人特征。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亦坐着一位黄皮肤的男子。他自称路一,是个徒步旅行者。斯凯雷在翻越山脉前搭他上车。这个人神色安然,虽然他既不高大也没有壮硕的体格,但却流露出一种天然的活力与自信。即便他静静呆着,也让人想到独行的猎豹或类似的野生动物。
  他的眼中隐藏着一股狂热之情,斯凯雷这么觉得。
  一路上,两人交谈不多。斯凯雷只知道路一在荒野中旅行了几千公里,他的目的地是马萨特。至于他为什么要去那儿,路一的说法是“想去那看看”。不是“想到处看看”,而是想“想去那看看”。这是一个很真诚的说法,斯凯雷对这个严肃且沉静的年轻人有些好奇,甚至带些好感。
  不过没多久,这种感情变的复杂起来。
  起因是一辆警车。远远看到警车的独特颜色,斯凯雷就认出它来,那是马萨特南面大镇吉阿斯的警务车,车上应该是吉德的儿子萨古。正当斯凯雷准备减速停车,同萨古打个招呼的时候,腰间突然碰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一支手枪的枪筒不轻不重地抵着他。他抬眼看向路一。持枪者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既不焦躁也无愧疚,丝毫不像正在威胁他人的罪犯。
  “请加速开过去。”他的声音谦和、礼貌,就像当初问斯凯雷能不能搭车一样。
  斯凯雷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一脚踩在加速档上。长途越野车从警车边呼啸而过。
  当路一背着户外背包的身影消失于森林间的时候,斯凯雷的心跳还未减缓。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这种感觉毫无根由,却叫他心神不宁。这里是西北海岸!森林胜于迷宫,仅仅离开公路十几米,蔓生的灌木、密集的巨木和错综的水道都可能叫人永久地迷失方向。路一大步钻进这样的森林,他很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不,他会出来的。斯凯雷对此毫不怀疑。警车鸣笛自后而来,他兀自靠在方向盘上,出神地思索。不一会儿,萨古那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有人敲敲车窗。
  “老酋长,需要帮忙吗?”
  斯凯雷降下车窗,冲着外面那张和善的方脸盘笑笑。
  “刚才我听到山鹰的声音。”一瞬之间,谎言脱口而出。他尚未来得及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惊奇,就接着编造下去。“你看,那座山就在前面,我想起那个老朋友了。”
  对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哦,‘他’可没那么快回来啊!稍等,能帮忙把这些带到马萨特吗?贴在老地方。”
  听到萨古这么说,斯凯雷马上知道那是最新的通缉令。一个牛皮纸信封被递进车来。马萨特没有警署,这些通缉令将会贴在熊灵纪念柱附近的公告栏上。斯凯雷把信封放在路一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他的手顿了顿,又拿起信封,抽出那叠纸。一双熟悉的眼睛从信封里露了出来,路一的肖像就在最上面。
  ***********************************
  此时此刻,通缉令上的男人正低伏在森林中,远远看着公路上的两辆车。他知道在这样的森林里该如何行动,盲目逃跑绝对是下下之选,但他的胆量也远超一般人。他走下路基,不过几米,又悄悄绕回到公路边。
  几分钟后,警车倒车转弯,向后离开了。斯凯雷的车又停了一分钟,空气中传来电机启动的嗡鸣。那辆装满货物的老车慢慢起步,转过一道急弯,消失在山后。一切都很正常,而这却又是最大的异常--斯凯雷没有对警察告发他。
  路一沉思片刻,微微抬头,视线落到弯道前方的山崖上。
  那是鼎鼎大名的鹰首岩。
  令这块大石头出名的有两点,其一是斯凯雷。鹰首岩在本地神话中由人化形而来,故事因叙述者不同而版本众多。这种口述经典之所以能在核冬季后保存下来,则完全归功于斯凯雷。在核战之前,西北海岸部落居民就持续锐减,不足千人,核战之后,部落几乎处于灭绝边缘。斯凯雷是西北海岸印第安人最后的酋长、海达文化传播者、重建马萨特的带头人、海达艺术家和卓越的生物科学家--他集多重身份于一体,在西北海岸受人尊敬,具有非凡的影响力。
  当他刚刚搭上车,得知斯凯雷的名字时,曾大吃一惊。这实在出乎他的预料,那个在他心中盘亘已久的问题悬在舌尖,几欲脱口而出,最后被他生生忍住。
  时机还不到。而这位老酋长也绝非会轻易交出真相的人。
  如果说斯凯雷使鹰首岩的传说得以存世,那么,他在鹰首岩附近的发现则使所有不知悉部落文化的人永远记住了这块岩石。就在三十年前,斯凯雷在这里首次发现了外星人的飞船。他称到来的外星人为“奈库”,在海达语中那是人类最早诞生之地的名称。
  路一专注地看着鹰首岩许久。从这里到马萨特,公路里程约有100公里。一个人大概能够用10个小时走完。但在这样的原始森林里,用理论数据来度量时间是无意义的。他转身走进森林,大步越过盘绕的树根,迎面爬上一道漫长的陡坡,丝毫没有减低速度的趋势。
  他的步态如此安然,身体敏捷有力,简直像一匹北美野狼回到了家。
  ***********************************
  新马萨特并没有建在与它同名的那个小镇的旧址上。海达人自古生活在夏洛特女王岛。如今他们在这片曾经属于陆地敌对部落的土地上建起自己的村子,一则是因为赫卡特海峡的凶暴不利于交通往来,二则是这个地球上再没有什么海达的敌对部落。
  400年前的核战摧毁了许多东西。北纬30度到60度的环带上,经年不散的黑云带来黑暗与致命的霜冻,再加上来自放射性尘埃的高剂量辐射,摧毁了绝大多数地区的植被;爆炸产生的大量氮氧化物几乎将臭氧层破坏殆尽。其次生效应更加严重,人类主要农作物受到影响,海洋生物链被毁;饥荒、辐射和疾病造成生物大规模的灭绝,全球人口锐减至不足3000万。
  人类被迫躲进地下,等待放射性铯、锶的辐射消失。300年前,人类逐步返回地表,不过放射性钚依旧存在,它的半衰期长达24000年,当然还有半衰期45亿年的铀238,某些地区仍被禁止出入。
  森林重新覆盖大地,就像它们在18世纪时那样。
  斯凯雷回到马萨特时,已是上午十点。他照例绕道已成废墟的鲁珀特王子港,在那里的“大图腾柱”下停留了半个小时,同每次出远门回来一样。
  新的通缉令被贴上公示栏。斯凯雷盯着路一的严肃面容,视线移往头像下面,那里印着一个名字:路易·张。
  斯凯雷知道这个名字,它出现在三个月前的车载新闻里,属于美国萨克拉门托恐怖袭击案的制造者,它的所属者在全市十几家机构、公司和纪念性雕像下安放炸药。爆炸发生在圣诞节当天,共有57人受伤,其中两人因伤势过重死亡。
  在这样的和平年代,这一血案令整个西半球为之震惊。
  对斯凯雷来说,现在这名字不再是一串音节,它化成一个鲜活的人,使他内心充满矛盾和困惑。他无法将路一与这样凶残的案件联系起来,因为他是那样泰然自若,遇到警车时,也神色坦荡,没有一丝凶犯的惊惶。硬要追究,下车时,他对斯凯雷倒有些审视和戒备。
  斯凯雷思虑良久,终于拨通萨古的电话,告诉他在马萨特附近公路旁看到一名可疑人士。萨古问是不是卡萨托诺夫(这是附近的一名盗猎者,被查到后离家出逃)。斯凯雷否认了,但他没有说出路一的名字,也不打算指出路一的目的地。
  “那么是不是一个黑头发的人,个子不高,6英尺不到,亚洲人面孔。”
  斯凯雷心头一惊。
  “我只看到一个背影,不确定。你说的是什么人?”
  “萨克拉门托爆炸案的嫌犯,路易·张。”
  “他……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谁知道。有目击者报告称他跨越国境,之前有人报警在境内发现他,所以英属哥伦比亚骑警发出通缉令。这个人非常危险!”
  “我知道了,近期会让大家多注意……也许我看到的不是他。”
  “最好是这样,有新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斯凯雷挂断电话,他思考着马萨特和路一之间的联系,以至没注意到孙子欧尼的到来。欧尼几乎把脑袋探进斯凯雷胸口,斯凯雷才回过神。他摸摸欧尼的发顶,温和地说:“怎么了?果加那里开始了吗?”
  欧尼摇摇头。“肖恩又在找您呢。果加让我来告诉您。”
  斯凯雷皱眉,他嗅到空气里炙烤肉类的焦香,知道这是果加的妻子,戴安的葬礼要开始了。果加一家已经为此准备了一年,斯凯雷抓紧赶路也是为了回来参加葬礼。
  这个肖恩真会挑时间啊!
  突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路一会不会是肖恩找来的?
  路一这类人,做事目的性很强。他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到马萨特这种偏僻小镇?
  人类重新定居地表不久,马萨特聚集着北美最优秀的生物学家,旨在恢复地球生态圈,重现远日繁荣。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与现世生活没有明显的交集和冲突,村中气氛轻松,关系融洽。这里本不会引起外界过多的注视,却也不是一个合适的逃亡目的地。
  斯凯雷眉头越拧越紧。“走,我们去看看。”
  他知道果加让欧尼来报信的意思,是叫自己暂时回避,可这次情况不同。
  “果加让您避开他,他带了个记者来的,拎着摄像机呢!”
  “那你光笑,不早说。”
  “我不怕他!库奈不是坏人,肖恩的算法才是坏的!”欧尼笑嘻嘻地说。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斯凯雷虽然如此说,手却拍拍小孙子的肩膀,脸上带出笑意。
  这个肖恩是美国人,隶属于马萨特生物实验室下的虚拟环境组。这里的生物实验室并不只是做简单的克隆。世界没有诺亚方舟,存世生物的遗传信息遭到辐射污染,灭绝的则需要依托标本寻找克隆方法,同时还要考虑恢复种群数量的方法。而投放物种先后、数量、地点,对现有生物圈的冲击,新的平衡建立机制,环境的反馈情况……等等等等,都需要在虚拟世界里反复模拟,直至符合标准。
  肖恩的工作就是编写测试系统,检验物种的投放方案是否合适。
  在专业领域内,肖恩是十分称职的。但在工作之外,他对海达人的神灵毫不在乎,与马萨特的精神文化也一直绝缘,独来独往,恃才傲物。
  他和斯凯雷的矛盾源自库奈。
  从库奈到马萨特的第一天起,肖恩就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但他为人懦弱,从不敢和库奈正面接触,就把满腔怨念发泄在别人身上。他四处发表抹杀库奈的言论,将支持接触库奈的人骂的狗血淋头。库奈逝去后,肖恩的反外星人活动越发激进,他组建网络论坛,甚至呼吁政府“清洗包庇外星人的叛徒”--话里话外都把矛头指向斯凯雷和马萨特的人民。
  斯凯雷能想象出肖恩现在的样子:肥胖的脸颊挂着汗水,像团融化的面包;微微变形的眼镜不住滑下鼻梁,镜片后面的眼睛便是嵌在面包上的葡萄干,又小又圆,黏糊糊的。他一定不顾葬礼的庄严而四处走动,发出不合时宜的噪音--只为了引起众人对他的关注,宣扬自己的理论,疯狂攻击任何反对他观点的人。
  如果真是肖恩引来路一,那么路一势必受到了肖恩的影响。事态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来到果加的松木大屋前时,空气里的焦香已经染上苦味--献给神明的大比目鱼和鲑鱼已经烤成灰炭。然而舞蹈的鼓点没有敲响,歌者的声音也无迹可寻,屋门前乱糟糟的,斯凯雷看到地上有点滴血迹。
  果加从人群中一眼望见老酋长,挥手示意一切正常。舞蹈很快开始,这是献给神灵的仪式,经过精心安排。果加的歌声还未起来,欧尼就转回到斯凯雷身边,贴着耳朵告诉他:刚刚肖恩大喊大叫,被果加一拳打在脸上,打的鼻血长流,牙齿断裂,倒在地上晕了。现在肖恩被送到诊所,那个记者则被果加的小儿子请到一间仓库里去“休息”了。
  斯凯雷哭笑不得,肖恩这次可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果加是西北海岸最有名的歌者,但他年轻时却是马萨特最厉害的猎手,脾气就像猎枪一样。
  鼓声传来,仪式开始了。现在不是理会肖恩的时候,斯凯雷收摄心神,聆听葬礼鼓点。果加的声音低低响起,缓缓拔高,带领众人的心跳穿云入空,他的歌声和人群低沉忧伤的曲调形成共鸣。锋利的高音让人后背汗毛竖立,甚至比三十年前还容易直达人的内心。
  三十年前,库奈到马萨特的那一天,村中也正举行葬礼。
  当时距离第一次在鹰首岩发现外星飞船已经过去了半年,地球各地纷纷传来目击报告。外星飞船带来的紧张和兴奋已变的平淡。就在全球猜测外星人到来的目的,不断尝试与之沟通的时候,飞船悄悄回到了马萨特,外星人首次走出飞船,突然出现在马萨特的街头。
  “他”只有一个人。
  斯凯雷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当年他37岁,年富力强,马萨特刚刚新建不到五年,一切都朝气蓬勃。那一次也是果加亲人的葬礼,他的祖父严去世三周年。一家人准备了三年,给宾客的赠礼无不精美丰厚。有人甚至从温哥华赶来参加赠礼仪式。葬礼开始了。人群中心是祭品、严的图腾柱和飨神的舞蹈。
  人们围绕仪式,聚精会神的观看舞蹈,就如此刻。突然间,一个女人的尖叫打破庄严的葬礼。是她的孩子看到了库奈,摇晃她的手。
  人们像是被一下子切断了通往灵魂世界的连线,被迫返回身体似的,茫然无知地四顾。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高达8英尺的“生物”,外形类似一只狮鬃水母,然而这个水母的伞帽超过1.5英尺,“伞帽”下垂落十几支触手,看上去如同岩石。“它”以一种无声的奇异的方式向前慢慢移动。当人们看见“它”后,“它”停下来。
  没有人想到飞船和外星人。惊恐和迷惑攥住了所有人。这是一个未知的怪物,危机意识和生存本能会驱动人躲藏起来或是立即反击。突然间,尖叫四起,人群轰然失控,四散逃命。
  斯凯雷没有动,他看见“它”举起一根触手,一个停顿,又软软垂下,接着向后退了一小截--似乎颇为尴尬。它有智慧--斯凯雷的直觉这么说。他逆着人流,缓慢地朝前走。
  很快,他便走出人群。他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心脏一下下撞击他的胸膛。谁都可以逃,但他不能。
  “你是谁?”他停顿,看着对方紧绷身躯,就如他一样。他接着又走了一步,对方向后微微摇晃,显得敏感犹豫。
  他站住,指指自己。“斯凯雷,人类。”
  身后的惊慌失措的嘈杂声变小了。前面,那个“生物”微微晃动。“它”伸开所有触手。现在斯凯雷看清了,触手离地后变的略微柔软,只剩两支撑在地上。
  “它”在模仿自己吗?
  斯凯雷紧张到了极点,但他仍旧让自己站的笔直,站在所有村民前面,伸展手臂。这是他的责任。
  突然,“它”放下所有触手,飞快向后退了十几米。
  斯凯雷一愣,他侧过头。旁边,果加端着一支长筒猎枪瞄准前方。
  “放下武器。”斯凯雷从牙缝里挤出一丝丝声音。
  果加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离开准心。
  这个愣头青!
  “你别出手。它也许是……”
  “怪物。妄动格杀。”果加直愣愣地说。
  斯凯雷简直头冒大汗。这时,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库……库……这里是贝飞达@#&$……来自星星的我,友好,朋友,亲切,友谊,和平。请勿使用暴力,谢谢合作,配合,沟通……库……库……和平万岁,万万岁,满赛,乌拉……”
  斯凯雷张着嘴,瞪圆眼睛,他垂下手臂。果加的枪也缓缓落下去,指向地面……
  鼓点骤然一停,斯凯雷恍然间收起思绪,回到现实。献给神灵与先祖的舞蹈结束了。已是中午,果加的家人为宾客呈上肉类大宴。下午则是纪念戴安与告别的时间。
  斯凯雷无心吃饭,他找到果加的小儿子,让他带自己去找那个记者。
  这事必须妥善处理,不能将事态继续扩大。
  男孩打开门锁,便回去帮忙了。斯凯雷站在放杂物的小仓库前,理了理思绪,即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正坐在一截木桩上,听到门响,抬头看过来。
  斯凯雷大脑一空,准备好的话语从舌尖消失。仓库里的人竟是路一!
  他戴着一顶棒球帽,露出染成栗色的发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周围多了一层短短的胡须,双手闲闲地垂在两腿内侧,眼神冷然射向斯凯雷,让人想到一匹蹲守猎物的狼!
  “你……”斯凯雷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路一翻开右边手掌,展示出一个小小的发信器。斯凯雷心中警铃大报。
  “老酋长,稍安勿躁。你的言行关系到这里所有人的安全。”
  路一的声音沉静无波,而斯凯雷的怒火却像赫卡特海峡内恐怖的溢流,无声的涌动,下一瞬间就可能突然掀起巨浪,甚至狂暴到露出海峡的海床!他记不清多久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愤怒,就算是纠缠不休的肖恩也从没让他真正动气。斯凯雷没有说话,他在等待内心的涌潮慢慢平静,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关系村民的生死,更恨自己曾包庇这头野狼!
  怒火在他平静的语调下像暗涌盘旋,他一字一顿地说:“马萨特已经没有可以毁灭和打击的对象,库奈早已‘逝去’,这里只有爱好和平的普通人。”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随着话音,路一猛地站起,他的四肢中满含力量,就像强劲的季风。“你不了解我。”
  而且,你还害怕我--路一的眼神如是说。斯凯雷心脏狂跳,对,自己不了解路一,这个人像个燃烧的矛盾体。但他并不怕他,路一让斯凯雷想起一些往事,想起那位老友--他和库奈竟有一丝相似。这让斯凯雷很难受!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罪犯!
  “你为什么要在萨克拉门托做那些事?”他忍不住发问。
  “一个好问题。”路一的面孔平静,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但你无法理解我,解释没有用处。我不相信语言能解决问题。”
  “有人因此而死!”斯凯雷厉声说。
  安静突然降临。
  斯凯雷以为路一会狡辩,会发怒,甚至会嗤笑。但他没料到路一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情绪。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的表情。但那一瞬间,斯凯雷的愤怒动摇了。
  “我很抱歉。如果我知道有游行队伍经过……我犯了一个大错,但我不后悔。” 路一上前一步,站到了斯凯雷面前。“现在不是谈论过去的时候。老酋长,去参加黛安的葬礼吧。”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我不为任何人而来,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手指心脏的位置。“我要做什么,取决于您。我希望和你详细谈一谈库奈的事。”
  “他的‘逝去’不是什么阴谋……”
  “但却是您的一个秘密,而且最终发酵成了肖恩的黑暗猜想。”
  “这整件事都光明正大!”斯凯雷竭力辩解。“库奈希望公布,是我取消了新闻发布会,因为……”
  “嘘!有人来了。”他靠近斯凯雷,小声说道。“我们还会碰面的。”
  来人是欧尼,下午的仪式要开始了,斯凯雷必须回到仪式现场。他眼睁睁看着路一离开,路一甚至还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
  虽然斯凯雷没再收到路一的警告,但他却不敢轻易告诉他人。炸弹可能在任何地方,不止一处。
  人群都集中到果加的大屋之中。这是雪松木板搭建的传统房屋,大的像个谷仓,可以容纳上百人。斯凯雷目光扫过墙壁四周,没有发现可疑物品。路一是何时做了手脚?斯凯雷想到路一能在他之前到达马萨特,就不禁暗暗心惊,一定是肖恩前去接应。但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伪装成记者,与肖恩一道来到葬礼现场,布置炸弹,这样的行动能力就值得让人害怕。爆炸物是何时放置的?是肖恩跟果加争执的时候吗?肖恩是他的同伙吗?他又对路一知道多少?
  斯凯雷充满疑问,完全没有注意到葬礼的进行。一名舞者面带代表黛安的面具,游走于人群中,像海上风暴的风眼一样引起暴烈的跺脚声。鼓点从屋子四周传来,咚咚敲在斯凯雷的心上,他只觉得焦躁不安,简直透不过气来。墙边一只袋子,柜子旁的水罐……一切东西都叫他生疑!路一现在去了哪儿?自己必须做些什么……突然,鼓声一停,屋子里出现一阵压迫人心的寂静。就在海风鼓动之间,一只渡鸦的叫声划过天际,从极远处落下。骤然间,人群爆发出鹰一样尖锐、狂野的嘘哨,仿佛这里的人集体化成了动物。斯凯雷轻轻颤栗。最后的舞蹈终于完成,面具被取下来,放进一只漆成黑色的雪松木盒里。
  木盒在屋子正中的火焰中燃烧,传出阵阵爆裂。一只布袋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拿了烟草,依次走到火边,将烟草投入。回忆和哀思在此处弥漫,没有人不流下眼泪。
  黛安的灵魂已然远去。
  斯凯雷投下烟草,离开人群中心。
  眼前的葬礼似乎和三十年前纪念仪式重合起来,牵出斯凯雷内心深处的情绪。他走到屋外,门口放着黛安的纪念柱。柱子用整根雪松雕成,正等待仪式结束后最后的修饰。然后,这根纪念亡者的图腾柱将被立在房子前方,在未来的一个世纪内屹立不倒,融入马萨特人的生活。
  而库奈……库奈没有面具,没有纪念柱,他为了地球奉献了自己,没有死,却也没有生,他的灵魂在何处呢?斯凯雷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样的思考与科学是毫不相符的,也许这是他体内海达人的血的魔力吧。
  他仔细看了看周围,毫无异常,又招来欧尼,嘱托几句。之后,斯凯雷离开了果加的大屋。
  他沿着街道走着,时不时停下,翻检任何可疑的东西,不过没有什么意外发现。炸弹可能藏在任何地方。就算找到,他也毫无办法,尽管斯凯雷可以轻松组装上万个DNA片段,但对炸弹回路却是一窍不通。
  只有找到路一。他说的没错,他们还会见面的,即使他不来找斯凯雷,斯凯雷也会去找他!
  斯凯雷一路走到诊所,里面空无一人。
  医生黑泽尔应该还在黛安的葬礼上,肖恩也许回了家,除了实验室,他只会宅里在家与电脑为伴。
  肖恩的房子在村落的东北边缘。路一会在那里吗?
  斯凯雷想到找一把武器。他没有枪械,但他知道果昭有一把古董枪,平时就放在他的酒吧柜台下。斯凯雷走进空荡荡的酒吧,从柜台下一个暗格里摸到枪--一把左轮手枪,上好了子弹,共计六发。他把枪拿出来,握在手里。手枪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掌。
  他把手枪放在柜台上,盯着它。你要用这把枪做什么呢?爆炸、流血、暴力。
  斯凯雷闭上眼睛。
  他相信语言的力量,而路一愿意交谈。把它放回去吧,他想。可路一说过,他不相信语言能解决问题!必要时候,你能用它开火吗,老家伙?向那个年轻人射击,看着他流血死亡。
  不,他办不到!仅仅携带枪支就是对他理念的否定--沟通只是形式,最终还得靠暴力的较量。他厌恶这种逻辑!
  可是这里不光你一个人!这里是马萨特,有259位居民,有妇女,有儿童,有老人,有库奈留下的点滴痕迹,还有我的欧尼。
  斯凯雷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枪。他在心中默想了一遍射击的要领。走到门口时,他打开保险,把枪放进右边的衣袋里。
  肖恩的房子是一栋典型的美式民居,而不是海达人的大木屋。屋外没有任何异样,斯凯雷不疾不徐地走上台阶,来到大门前。他敲了门,屋内没有回应。
  “肖恩--”他喊道。
  无人应声。
  “肖恩--我可以进来吗?”
  依旧没人回答。
  斯凯雷推了推门,只用了一点儿力气,门就开了--门并没锁上。
  他将门开到最大,同时喊道:“我来谈话。有人在吗?”他慢慢向门内走去,双手垂在裤子两侧。
  门内是一道走廊,光线骤然减弱。斯凯雷张大眼睛,以适应环境变化。屋内灯光全部熄灭,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他只能听见自己的鞋底挤压木地板的声音。
  “肖恩?路一?”
  他低声呼唤,呼吸在耳边萦绕。忽然间,他捕捉到一丝声响,一种嗡嗡声,令人不快的噪音。他停步一两秒,聆听、辨认。
  是链锯转动声,由轻变重,随后传来枝叶断裂声,接着是树干迎面倒下,撞击地面的巨响!斯凯雷心脏狂跳!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身处森林,伐木工伐倒的树木砸向他的头顶!
  但这只是音响,整栋屋子都装着的高保真立体环绕音响--肖恩的爱好之一。整栋屋子都在发出链锯的咆哮、树木的死亡悲音,频率在加速,很快变成无意义的噪声漩涡。斯凯雷加快步子,走进客厅、厨房--没有人。
  他转上楼梯,噪音中有了新内容:切割金属声,发动机的轰鸣,电焊声,还有很多无名的尖锐噪音!斯凯雷忍不住捂住耳朵,几步跨上楼梯,打开最近的一个门。
  卧室,没有人。
  他奔出房间,到对面房门,门从里锁着!
  这时,各种哭泣声穿透手掌传入脑海:鸟的哀鸣,动物的惨叫,还有人类哭泣的声音。噪音和哭泣夹杂着,冲击着他的意识。斯凯雷拼命地撞门。
  “停下--路一--停下--肖恩!”
  斯凯雷吼叫。他的肩膀连续猛撞门板,门锁扭曲,他的肩头也痛楚钻心!
  再一下,加油!老伙计!他忍耐,不顾骨头的抗议,又一次冲击,门轰然洞开,所有声音骤然停止。
  宁静,让人叹息、感激的宁静降临。斯凯雷深深喘息。他面前的地板上,倒着一把椅子,肖恩被整个儿捆在椅上,嘴巴贴着胶布。他满面惊恐,眼镜不知去向,鼻血和眼泪沾了满脸。在他背后的书桌上,三台显示屏正中那台,一个带倒计时的装置吸引住了斯凯雷的全部注意。
  他忘了疼痛,听不到肖恩的挣扎,只看着红色数字闪烁、变小。他呼吸沉重,浑身发抖!
  他撕下肖恩嘴上的胶带,第一句就问:“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肥胖的男人哭泣发声。
  “你引他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他……他是个恶魔!他竟敢打我!”
  斯凯雷将椅子和肖恩一同扶起来。右肩痛得叫他恶心,骨头很可能裂了。
  “记者,他说自己是《纽约时报》的记者!我不知道他是……他……你抓不住他,你干不过他。”肖恩稍稍安定,随之恢复一贯自信且蛮横的姿态。“给我松绑!”
  斯凯雷没有动,仅仅看着肖恩,和他背后的红色倒计时。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而肖恩却把这当成理屈和软弱。
  “是你引来他才对,我早说过容忍那个外星人就是背叛全人类。它入侵了地球,侵蚀了我们的生态圈!我的算法告诉你了,它绝对会毁灭这颗星球!现在复仇者来了!”肖恩扬起下巴,似乎在说“你们完蛋了!”
  斯凯雷握紧拳头--这家伙把马萨特当成了什么?把256位村民当作了什么?需要被暴力“审判”的对象,而不是人吗?!
  “是你做了错事,你让外星基因污染了地球!必须有人为此负责,付出代价!斯凯雷,去求他原谅你,求全世界的人原谅你啊……”那张嘴歪齿斜的胖脸上写满暴戾、快感和恨意。
  斯凯雷猛然挥拳,打向肖恩的五官正中。肖恩闭眼发出一声惨嚎。一分钟后,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停下,眼睛睁开一丝--拳头离他的鼻梁只差几毫米,却未落下。
  斯凯雷哆嗦着放下拳头,他的肩膀疼,心里更难受,他忍住呻吟。肖恩又开始诅咒怒骂。就在此时,电脑画面突然切换,路一的面孔出现,神情肃穆。
  “老酋长,您来了。”
  “炸弹在哪儿?”斯凯雷只问。
  “拿上门口雨伞筒里的手机。”
  肖恩发出哈哈大笑。“他要收拾你们了!斯凯雷!”
  而斯凯雷仍旧问。“炸弹在哪儿!”
  “鲁珀特王子港。”
  斯凯雷愣了愣。而肖恩拧起眉毛,似乎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库奈的大图腾柱?”斯凯雷说。
  “它没有图腾柱……”肖恩说。
  路一没有回答,但他们都明白了,他要炸的是库奈的飞船!那上面,有斯凯雷亲手绘制的彩画,记录了库奈与村人的情谊,这确实是另一种意义的图腾柱。
  “不……你不能……”肖恩还没说完,倒计时已走完最后一秒,一声巨响从远方冲天而起。斯凯雷和肖恩都呆住了。片刻后,肖恩惊恐地尖叫:“噢!老天!你竟炸了那艘船!那艘船是……完了,全完了!你这个蠢货--智商为负的蛆虫--你该对付的是这个印第安佬--”
  然而无人回应他,屏幕上早已黑暗一片。
  “他到底想干什么?”斯凯雷喃喃道。
  “完了啊完了……完了……全完了……”肖恩哭喊。
  斯凯雷扯起他的衣领。“你是他的同伙?”
  “我怎么可能是这疯子的同伙!是他联系我,他说想来挖掘库奈的逝去的真相,他的车在半路抛锚,他说他叫了公路救援,车被拉到了吉阿斯。他让我去接他,他说要采访我,替我伸张正义……他骗我,他骗了我!”
  “我开车回来时没看到你的车。”
  “他说自己在森林里走了走,最后在一家废弃的农舍附近迷了路。你该知道,那是科夫的老房子,附近就这么一户,我从老路上开车过去。”肖恩依旧抽抽嗒嗒。“他那时一定是去了鲁珀特王子港,又返回科夫农场……这恶魔!蠢猪……”
  斯凯雷却暗自思索,鲁珀特王子港在新马萨特的西南方,而刚刚的爆炸却似乎偏离些许,是从东南方来。路一究竟炸了什么?斯凯雷转身下楼。纵然肖恩在颤声尖叫,让他松绑,他也没有理会。
  他扶着自己的伤肩,尽快走下楼梯。在门边伞筒里,他找到了一只手机。上面只有一条信息:“大图腾柱,一个人来。”。
  ******************************
  鲁珀特王子港的“大图腾柱”为世人所熟知,也为世人所遗忘。
  曾经的渔人码头附近,一栋两层废墟楼房房顶,放着两张打开的简易靠椅。路一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拿一只扁瓶,慢慢啜饮威士忌。
  腥咸冰冷的海风迎面吹来,时缓时急。他竖起夹克领子,冷冷打量前方的巨大物体。“大图腾柱”--库奈的飞船,矗立在西太平洋的深渊之旁,繁复抽象的图画覆盖了冰冷的金属。
  这里也曾游人如织。在库奈逝去的最早几年里,世界各地的游客来此亲睹飞船真容。也有各种机构企图运走它,最终却因为种种原因全部作罢。第一是出自法律,库奈将飞船赠与斯凯雷,而后者拒绝出售朋友的馈赠。其次也是最实际的,没人打得开它。
  游人和研究者们面对的都是飞船光滑、坚固的外壳。欣赏和研究的热度逐年下降。不出十年,再无人光顾这个地方。毕竟鲁珀特王子港荒废已久,地处偏远,交通不便,除了这个沉闷的铁皮盒子,实在没有其他吸引人们的事物。
  在这里重归寂静后,斯凯雷开始了他的艺术创作。他用画笔,而不是刻刀将飞船彻底变为了一根金属“纪念柱”。这件工作花去了他五年的业余时间。此刻,路一坐在这里,成为这件艺术品为数不多的欣赏者。
  当太阳渐斜,他的耳中捕捉到车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斯凯雷的越野车从远处驶来,沿着这废弃海港唯一可行的道路,驶过楼下,停在肖恩的车子旁。路一继续喝着酒,默不出声地看着老人跳下车,看他查看肖恩的车,继而举目四顾。看到这里,路一的嘴角突然绽出笑意。
  “他知道,”他想。“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随即,他站起身,大声叫到:“老酋长。”
  斯凯雷闻声望去,两人对视了片刻。路一做了个“请”的动作。
  斯凯雷把手伸进右面口袋,他握了握枪柄,深吸一口气,紧张情绪使得他感觉不到因驾车而增加的肩部痛楚。他把手放出来,接着向二层小楼走去。当他爬上楼顶的时候,路一仍旧站着,礼貌地等着他。看到斯凯雷,路一示意老人落座。两人各自坐下。路一转头看着飞船,而斯凯雷看着路一。
  “S&WM19型,枪管长度63mm,9mm口径,弹容6发,也被称为伯格曼左轮手枪。这可真是个古董了。”路一说。
  “什么?”
  “您右边口袋里的东西。”路一转头,看着斯凯雷轻轻一笑。“所以,如果您用它射击,记得要打中我的心脏,否则可能无法造成致命伤……等等,为什么我在您脸上捕捉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斯凯雷说:“我只想与你坦诚沟通。这不是我的枪。我不想用到它。”
  “老酋长……您……真是太温柔了。”路一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飞船。“现在,来讲讲库奈的故事吧。我想你来之前一定已经报了警,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对吗?”
  “是的。”斯凯雷好不容易才咽下“我很抱歉”四个字。
  “给我讲讲他的到来,他的言行,他的逝去。”
  “你听过肖恩的说法。”
  “那只是一种说法,还附带了十倍的情绪化修辞。您希望我相信吗?”
  斯凯雷没有说不。他将目光转向海滨的飞船,从头开始讲述。
  “他从遥远的星系来到地球。孤身一人,经历漫漫时光。他们的种族……非常神奇!那种繁殖模式,还有文化的传递方式,叫人难以想象……” 斯凯雷轻叹道。
  “哈!”一个响亮的笑声打断了他的神思,斯凯雷的右肩兀地一抽。“他为利而来,并非友谊的访问。”
  “是的。是的……”斯凯雷以更冷静地口吻说。“库奈为他的族人巡视星际,寻找能够开发资源的星球。他来之前,并不知道地球上有人类存在。”
  两人都未说话,同时看向飞船。正对两人的船体上,画着一组图画,画中,库奈学习撒网捕鱼,还帮忙晾晒海产,和海达人的孩子一起游戏。
  “那图上是真的吗?”路一问。
  “他像个孩子一样,对一切都好奇,他纯真、好学,但更理性、也更谦逊。他热爱这里。”
  “地球有他们种族需要的资源?”
  “有。”
  “那么我了解了。”路一的声音里有种冰冷的笑意。“他的族人会像过境的蝗虫,将地球啃噬殆尽。有用的拿走,无用的毁灭丢弃。难怪他的逝去被您说成是对我们的守护,这里成为他的后代为期千万年的进化场。这是宇宙里一块微小的保护区。保护者和破坏者同为一种对象,你认为,我们真的需要感激他吗?”
  “库奈,对他个人,我们应当感激!”斯凯雷紧握十指,神色激动。“他为此放弃了自我。虽然他的生命能够延续,但几千万年后的那些后代,不再是他!他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分解,提前了几百年……”
  “听说您是唯一被邀请观礼的人?”
  “是。”
  “怎样的?”
  “我无法翻译那个词汇,只能简略的称之为‘逝去’。那是一个庄重的仪式。他邀请了一位本族的见证人。整个仪式持续了半年,那位见证人通过全息影像时刻陪伴着他。我也选择住在那里,直到仪式完成。他盘踞成一团,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几乎不说话。最后两个月,他……就像被风化一样,一点一点,都消失了。除了外皮,一切都还原成最原始的,不是DNA,更不是RNA,而是更小的分子。兰塞特叫它们‘组合基因组’,他相信那是生命的源头。现在,库奈印证了这条四百年前的理论。这些‘组合基因组’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极强,其复杂性会不断增加,最终形成高级生命--库奈的后代属于外星人,但也属于地球。”
  “我懂了。”
  “这不是一场侵略阴谋。”
  “是的,这不是侵略,这只是……”路一从椅上突然起立。“只是一个人最高的善意和另一个人无知的恶意。”他转身面对斯凯雷。拿出一个遥控器,递给老人。“请不必惊慌。和您想像的一样,这是一个炸弹遥控器。上面有红色和绿色两颗按钮,红色那颗对应的炸弹在黛安的图腾柱里,另外一颗在肖恩家的橱柜里。你应该看到数字了,还有……2分35秒,可供您选择。只有两个方法可以让炸弹停下,第一,您选择一颗,按下去,嘣--另一颗的倒计时就会停止。第二,让我说出正确的密码,关闭计时器。请。”
  斯凯雷几乎眼前一黑,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手中的遥控器,液晶屏幕上数字闪动,越来越小……“你到底要什么?”
  “您可以试试绿色的按钮,也许肖恩已经不在家了。”
  “你到底要什么!”斯凯雷想咆哮出口,可实际上他的声音飘乎,轻得几乎没有份量。
  “我只想要真相,而您显然在撒谎。”
  “撒谎?我没有!”斯凯雷面容憔悴,肩上的剧痛像道闪电撕扯着他的神经。
  “您撒谎,您一直在撒谎--亲爱的老酋长,库奈的好友,唯一目睹他逝去的人类。他信赖的,喜爱的人啊!请你再说一次库奈逝去的目的,清晰的,不要用任何修辞,谢谢。”
  “他,为了保护我们。”
  “您还有1分10秒。”
  “他,为了保护!”斯凯雷低吼,他感到后颈发冷,一层细汗蒙满额头。
  “保护什么?”
  “我们……人类……地球。”斯凯雷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地球。”
  “飞船的壁画呢?”
  “纪念库奈。”
  “看来您根本不知道坦诚是何物。”
  “纪念库奈!也是为了保护人类!”斯凯雷终于大声吼了出来。
  “很好。”路一轻柔地,带点力量地从他僵硬的手指里抽走控制器,输入密码。斯凯雷倒进座椅里,用手捂面。
  “您真是一位非常非常好的人,老酋长。”
  路一重新坐回椅子里。
  斯凯雷茫然疲惫。这秘密如同实物,经年累月压着他的心神,这会儿,他感觉内心被掏空了,轻的没有分量。他的声音就像雾气。“你怎么……”
  “你怎么看待这片地方?还有那儿,”路一打断他,指向西方。“海达人曾经的家园,你会用一个编号标注整个夏洛特女王岛吗?”
  斯凯雷轻轻摇头。
  “你了解人性,信任人性吗?”
  斯凯雷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知道这片地方在核战前的样子吗?”
  斯凯雷没有点头或摇头,他望着路一。后者看着飞船,神色严肃。
  “谢天谢地,有了这场战争。”
  “有成千上亿人死去,你怎能这么说。”与句意相反,斯凯雷的语气称得上温柔。
  “当然可以!如果你见过曾经的西北海岸!当你看到人,因为金钱,甚至是为竞争、泄愤而砍倒整片森林,你也会这么感谢上帝。皆伐,亲爱的老酋长,无论树木种类,不管大小高低,砍光一切。他们只会运走‘有用’的树,‘无用’的就任其腐烂。上百英里的山坡上,薄薄的土壤因为雨水风霜形成触目惊心的冲蚀……这些树,‘有用的’和‘无用的’,每一颗长在这儿都超过400年,甚至1000年,而人类用10分钟就能砍倒它,临海山脉从古存在至今的森林,人类在核战前,用了不到80年就将其夷为平地。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灰白色的冲蚀绵延几千公里。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即使是那个时代的木材经理,都会被他们自己的工作‘成果’惊骇。那是地球的伤口。看到那样的海岸,没人能保持平静,整整几天,你根本连话都无法说。”
  “你看到过……”
  “只是档案,但足够了。”
  斯凯雷想象植被、生态被彻底摧毁的海岸雨林,不禁心头发冷。他是海达人,他的文化血脉一半来自海洋,一半来自森林。现在,他窥见了路一在萨克拉门托所作所为的原因。那里是北美新兴的伐木业中心,云集大小几十家木材商的总部。
  但这些破坏和威胁,有用吗?
  没人听见路一的声音,人们只知道他的罪行,甚至不消一个月,这罪行也会被新的新闻淹没,无人再去关心。
  “你做过的一切没有意义。”他说。
  “您做的又有什么意义?”
  斯凯雷皱眉,并未轻易回答。
  “您的所作所为基于一连串的假设:假如千万年后这飞船和壁画还完好;假如库奈的后代们能够理解图腾柱上的内容;假如人类那时还没有灭亡;假如库奈的后代也和他一般热爱地球;假如它们发现大图腾柱,假如它们愿意原谅人类对地球所做的一切恶行--毕竟,库奈是这么在乎、喜爱地球。他飞船的所有现身点,除了马萨特,都在自然界,而从不是人类城市。他从未想过保护人类,他是为保护地球而选择逝去--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您在撒谎的原因。多么简单,却从来没人怀疑过您,因为人类是那么高高在上,自信满满,从内心深处相信自己是上帝唯一的宠儿!”路一眼神如在燃烧,无论谁此时与他对视,都无法发言,只会被深深感染。斯凯雷也不例外,几十年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这是肖恩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库奈的逝去对地球有百利而不一害,对人类而言却是一把双刃剑。连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您不敢公布库奈逝去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未来的危机。于是只能欺骗自己,以至于渐渐地,谎言也成了你坚守的真相。你何尝不知道用这样一根图腾柱根本无法保护全人类。你又何尝不知道风雨终归会剥落它所有的彩绘,让它回归原貌。连人类自己都不知道也不了解的一根纪念柱,又如何让库奈的后人知道并了解?哈!可您更不敢公布这图腾柱的真实意义,你怕众人皆知以后,人类有了倚仗,在破坏环境和粉饰太平的路上越走越远。您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欺骗自己的理智,不过,是求一个虚假的心安罢了!”
  “是求一个虚假的心安罢了”--这最后一句如同一记响雷,让斯凯雷心神巨震,久久无语。自己所有模糊天真的幻想和不可告人的隐秘此刻被赤裸裸地剖开来,令斯凯雷感到无地自容,他惭愧、恼怒,全部对着自己。
  “您为飘渺的未来做着最坏的打算,却忘了现在,忘了未来是由现在铺就。”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斯凯雷干涩地说。
  “没关系,正因为是您,才做不到,所以我来了。” 路一用一种同孩子讲话时的耐心口气说。“您知道我炸不毁飞船,对吗?”
  斯凯雷笑着摇摇头--他让自己显得多么幼稚可怜啊。“飞船只能从内部破坏,这是库奈告诉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几分钟后,斯凯雷又说。“你想让我打开它。”
  路一却笑了笑,以一种叙述事实的口吻说道。“您不会这么做的。”
  这是斯凯雷迄今最难赞同的话语,他只默默点了点头。而路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既不气愤,也不急躁,反而无奈和同情地笑。他说:“您很有责任感,也非常包容,你是一个高尚的人,您的心灵如同眼睛一样温柔。可有时候,好人难成大事。”他顿了顿。“人类需要一个警示。不是那种缓慢发生,来自虚无未来的科学预言,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当下的真实威胁。不是没有实体的温度、气候和能源,而是一个人,传奇般的邪恶人物,人人都愿意与之战斗。”
  斯凯雷不可思议地看着路一。而后者也正望着他,神态严肃、优雅。
  一个好的,一个“坏”的。斯凯雷不禁想,他们是一样的。
  “我请您来,是作为见证者。这将是我的‘邪恶’昭示天下的一天。”
  又来了。再一次,我只能用双眼去看,而无法说出真相。斯凯雷想。
  爆炸声突然而至,非常轻柔遥远,斯凯雷甚至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码头水面下方的炸药爆炸了。接着又是一声爆炸,这次近的多,气浪掀翻停在飞船附近的两辆车。
  斯凯雷猛地站起起来。他看见飞船向着太平洋倾斜,缓缓如同慢镜头。而实际上,这一切发生在几秒中内。在陆地上的那一下爆炸并不猛烈,它像根手指,轻轻推了飞船一下。于是,倾倒变成不可逆转的必然之势,几息之间,水花如一头巨兽般轰然而起。
  斯凯雷目瞪口呆。
  飞船沉入了太平洋,被赫卡特海峡的深渊一口吞下!
  “我很遗憾,让您的艺术心血遭到破坏……”路一的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连续的枪声。斯凯雷还没能从飞船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他被人扑倒在地,这一下撞到肩膀,他忍不住叫出声。
  “您受伤了?”
  “之前撞门……肩膀,没事。”
  “肖恩在楼下,他的枪法可真不怎么样,您最好再趴一会儿。”一边说,路一从斯凯雷的口袋里掏出那只古董枪。
  “你要做什么?”斯凯雷一把拉住路一的胳膊。
  路一俯在斯凯雷身旁,楼下的子弹疯狂地向上飞。他说:“第一,我只有一把仿真枪,希望借您的枪自卫;第二,肖恩比您想的更加有用,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会成为人类的救世主,所以,我绝对不会杀他。现在,可以请您放手吗?”
  斯凯雷慢慢松手,他看着路一的眼睛,深沉的黑色,但有狂热激情。“你要怎么办?”
  “我得成为一个传说。”
  路一这么说着,轻轻拍了拍斯凯雷的手,他先是自叹式地笑了笑,随后神色恢复肃然。他说:“永别了,老酋长。”
  他的目光如同老友一般。
  不知为何,斯凯雷胸口发酸。他看着路一动作迅捷地离开小楼楼顶,隐入丛林。他自荒野中来,又回到荒野中去了。他果然像一匹野兽,既狡猾又高贵,既野蛮又优雅。
  海风冰冷,夕阳惨淡。斯凯雷摸到自己湿润的面颊。等他擦干眼泪,警车的鸣笛已到楼下。肖恩一半愤怒一半绝望的颤抖声音在不断控诉--“外星飞船”被毁了,人类的保护伞没有了,一切都完了……

  这年的秋天,有人在极缘发现了一艘小艇破碎的痕迹。在这个小岛的高潮线以上地区,似乎存留着人类短期生活的丝丝疑点。然而因为西北海岸严酷的天气,你可以说那是大洋发怒时偶然抛起的物品,也可以认为这里真的有过一位海难幸存者。至于这场海难发生于何时何处,由于赫卡特海峡向来会把失事船只撕成不超过巴掌大的碎片,大量信息已然湮没于大洋深处,人们便只能靠猜测了。
  斯凯雷却固执地认为,这是路一留下的痕迹。自他失踪于鲁珀特王子港之后,已经过去九个月。期间,西北海岸附近有两艘划艇失踪。其中一艘,船主在三月时报案声称划艇被盗。
  二月份仍是一年中赫拉特海峡最为严酷无情的日子,谁也不会想到盗窃一艘400磅重,18英尺长的小船出海。有好几处海域被称为“太平洋墓场”。每一天,风、潮汐和恐怖无声的溢流像是搏击场上的角斗士,互相混战。海水像沸水一样翻滚,或形成一栋公寓楼那么高的巨浪。没有人会选择在此季节出海。赫拉特海峡阴郁躁动,随时准备在沉没在此的几千条船只里再多添一条!
  但斯凯雷觉得路一会做这样的事。他就是一个如顽石般强悍,如暴风般疯狂且极度自信的人!
  他死了吗?
  不!斯凯雷无法接受,如果极缘的痕迹是路一留下的,那么他一定凶多吉少。可斯凯雷绝不愿去想路一已死。
  还有另外一人,不仅不提路一的死亡可能,甚至将他神化。
  这人就是肖恩。
  连斯凯雷都无法想象事情会如此变化。随着大图腾柱沉入太平洋底,肖恩一反常态,不再出门工作,不再维护自建的论坛,甚至不再与人争辩。
  赫卡特海峡的暗涌和溢流将把飞船“搬运”到了更深更远的大洋。在这个以冥界女神命名的海峡里,打捞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几乎是不可能的。
  随着大图腾柱沉没,网络上集中爆发的一批视频也在折磨着肖恩。其中最核心的一段视频是由路一发布。视频全程静默,详细展示了大图腾柱上的画作,之后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全球网民目睹飞船坠入太平洋的深渊。而路一在此刻现身,宣读他“罪恶的宣言”--库奈为地球献身,大图腾柱上的谎言已由他抹杀,人类破坏地球的一切行为,都将面对库奈和其后代的报复。死亡的阴影已经由他降下,全体人类,无论老幼都逃脱不了灭绝的命运!
  这段视频的点击查看超过2000万,令人叹为观止。而路一也一跃成为人类首恶。人人都在搜索他的信息,查问他的踪迹。他却就此无声无息。除了极缘,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亦有消息称有人看到过他,但这些信息统统晦暗不明。路一身上的神秘色彩愈加浓厚。有人痛恨他,也有人崇拜他;有人在骂他,也有人为他辩护。
  就在这期间,肖恩离开了新马萨特。
  他回到美国,着手建立了一个教派!一个膜拜库奈,奉路一为死亡行者现世,警谕世人的激进环保主义宗教。凭着舆论的热度和肖恩不知疲倦的口舌力量,这个教派短短几个月就吸收了大批教众,并且还在不断膨胀。
  一切就如路一所料。
  谋划这一切的人已然消声匿迹,却唯独没有为斯凯雷指出今后道路。镇子里当然没有发现任何爆炸物,他与肖恩听到的那声爆炸巨响,发生在鹰首岩,仅仅炸下几方石块,为了堵塞进镇的公路。空空荡荡的渔人码头,像斯凯雷心口一道伤疤,又痛又痒。提醒着他,从私人的角度,路一毁了他纪念老友的唯一物品。
  一日连着一日,路一的话像沾了盐巴的鞭子,拷问着斯凯雷的灵魂。随着路一离去,他却越发的熟悉他,认识他。后来,斯凯雷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认同了他,即使恨和痛混着欣赏与感激。
  他想,即便有一天飞船被打捞上岸,他也不会再提笔作画。甚至,这一次,他会亲手毁了它。  


  本文不为纪念格兰特·哈德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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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冲蚀线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6-30 09:43:56


suquan77  发表于 2016-7-6 10:0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只能又说些片儿汤话了……这篇蛮不错的,故事扎实,讲述的笔力也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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