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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带我走

不停 于2016-9-20 10:36:4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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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阴暗而冷寂的日子,远在春季和盛夏诞生之前。
  玩笑之神站在大厅的尽头,凝视着花岗岩铸成的宝座,一如既往地失去了耐心。
  他环顾四周,仰望高悬头顶的巨型船骨,向两边延伸出的木梁上悬挂着色彩斑斓的兽皮,庞然垂地,宛如旗帜。他的族人曾在茫如长河沙数的世界中狩猎,这些巨兽的遗物就是那段岁月的见证。他摇摇头,闻到了木头腐烂的气味。
  玩笑之神讽刺地笑了。“我还记得你曾经的样子。”他喃喃念道。“染血的甲板,染血的箭孔,猩红的船首。在你降临的海岸,人们会在祈祷中念诵你的名字。但现在,你在这儿......”
  远处,一个声音猎猎作响,来自咽喉,来自风中。“你有问题,你的疑虑改变了雪花的形状。”风刮擦着毛皮,岩石和木头,裹挟着雪花,在空旷的大厅中狂暴地回旋,最后变成一场移动着的暴风雪。玩笑之神凝视着王座,看着暴风雪中心的阴影,那是他的王。
  “我只是在想,这座坟冢曾是一艘满载荣耀的巨舰,真不可思议。”
  风暴发出叹息,有节奏地刮过船骨。“即使恒如群星,我也曾目睹它们化为坟冢。”叹息变成有节奏的,刺耳的韵律。“再伟大的荣耀也会失落,会被遗忘,除非它镌入磐石,融入歌谣。”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们呆在这个偏远殖民地上的原因。”玩笑之神对着风笑道。“收起帆桨,折断船骨,好把我们的功绩一点点刻进石碑之中,流芳百世。”
  “你觉得很好笑?”风暴质问道。暴雪呼啸着扑向了年轻的神灵,雪中细小的冰粒狂舞着,割伤他的脸。“你可知我们付出了什么?”
  玩笑之神咧咧嘴角,没有回答。
  风暴灌进他的耳廓。 “说出你来此的目的!”
  “我要走了。”
  雪花震颤了一下,像被一声鼻息改变了气流的方向。“去哪儿?”
  “征服。”
  “除了毒气与烈焰构成的世界,所有的土地都跪在了我们脚下,没有征服了。”冰粒拍打着地面。
  “我会航向幽暗之海,去探索海洋的尽头,就像母亲做过的那样。”
  风雪嘎然而止,就像船撞在了礁石上,从空中霎然坠下。地板上很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而沉重的空气横亘在两位神灵之间。“你太年轻,还不明白,我的儿子。”风中的声音变得清晰,柔和,彼此交汇,墙上的黄铜盾牌发出低沉的回响。“你出生的那年,塞约尼亚——这颗星球近在咫尺,但远在那之前,我们曾穿过一条长长的紫罗兰色河流,汹涌而多变的河道之上悬浮着臃肿,膨胀的星辰。你从夜空中了解它们的美丽,却不了解它们的致命。那些星辰会燃烧,吞噬自身和周围的一切,把河流变成一片火海。敌人会趁机攻击我们,在灰烬之中爬上船头,而人马也会循迹而来,他的箭矢会撕裂长船的龙骨,在猩红色和苍白的光芒下,无数战士的鲜血撒在河流和甲板上......你的母亲也在其中。”风暴再次卷起雪花,将他们投进空中。“我们付出代价,夺取了塞约尼亚,而你将统治,确保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名字传承下去。”
  “那我的记忆呢?”玩笑之神露出狰狞的面容。
  “你会作为一个守疆的国王被铭记。”
  “一个在歌谣中一笔带过的名字,一个在先辈的土地上等死的国王!”他大吼。“你凭什么,要我这么做!”
  “因为这是你的命运。”风暴拖出一个绵长单调的哨声。这个声音像被冻结在空气中,冰冷而不带感情。“命运是不断蔓生的巨树,而我们是他的枝叶。在每条分叉的根系上,旧枝枯萎,新枝抽芽。你是王之子,你注定要载着无数人的命运前行。”
  玩笑之神低下头,讽刺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我明白了。”他转身离开。
  当他走到了大厅的中央,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朝着死寂,空旷的大殿喊道:“如果你们这么渴望被铭记,我有一个方法,如果成功,我将离开此地。我会用泥土捏出一些小人,将皮肤碎屑混着深渊的海草灌入身体,如此他们便能行动。这些小人会效仿我们,跨过水去征服辽阔的土地,当他们传承自己的史诗,会从我们的史诗开始。他们会探索,掠夺,占有,彼此杀戮,当他们祈求祝福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们会呼唤我们的名字。”
  风暴变得无序,分散数个小的漩涡,飒飒作响。“他们会把凹槽叫做河流,把水坑叫作海洋,把水上漂浮的土块称为殖民地。”漩涡汹涌地爆发,伟大的寒冬之神发出雪崩一样的笑声,整个大厅随之隆隆颤栗。“但你的玩偶,取自这个世界的土壤,如同这个世界一样柔软,当他们离开青葱的草地,离开日光的庇护,他们会跪倒在冷酷的严冬下。那时候,水会融化他们,雪会窒息他们,风暴会卷起他们的房屋,石碑,圣地,掷入破碎的山峦中,永远抹去他们留下的足迹。”
  雪崩渐渐停息。“不切实际的计划,不切实际的梦。”
  玩笑之神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的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只是个玩笑。”
  不久之后,这个玩笑成为了我们的命运。


  托德观察着伊洛蒂的背影,视线顺着她平滑的肩部线条,爬上小巧优美的颈椎,再攀至鹅卵般的后脑上那一簇扎起的,锦缎般的栗发。接着视线一路下滑,越过粗糙的亚麻袖子,落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上,看着她细腻而零碎的动作,用餐刀把腌肉切成片。
  托德拍拍自己裤子上的草屑,手指纠缠着伸进桌底。
  “别玩了。”一阵风传来淡淡的汗味和麦穗气息,伊洛蒂从他身旁掠过,招呼着两个不安分的孩子。
  片刻之后,她坐在托德的对面。两个孩子嬉笑着趴在桌子上,摆弄着勺子。菜比前几天丰盛。
  托德吃得很慢,尽管他疲惫而饥饿。
  “托德?”
  “你...你喝酒了吗?”
  “你闻到了?”
  “我闻到了。”
  托德等着她开口责备,但她什么都没说。
  “腌猪肉怎么样?”
  “还行。”
  “是茉莉教我调味的,味道还好?”
  ??“差不多吧。”
  ??“只要是妈妈做的都很好吃。”海莉一向是个嘴甜的小机灵鬼。
  ?托德抬起头,打量着伊洛蒂。她的手指没入小女儿稻草般凌乱的长发,嘴角带着一种克制的笑。当她抬头给予托德短暂的一暼,两人正好四目相对,然后她移开了。托德仍盯着她那年轻,美丽的面孔,勺子搅动着麦片粥。
  一如往常一样。
  两个孩子舔干了最后一粒燕麦,不停地用勺子敲打着碗的边沿,向他们的父母做着鬼脸,咯咯地笑。伊洛蒂注意力完全放在他们身上,轻声出口教训,语气没有丝毫严肃。两个孩子更加肆无忌惮,双手像鼓点一样拍着桌子。
  “出去。”托德突然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到外面去玩。”
  他们安静下来,向父亲投来不解的目光,妹妹拉起哥哥的手,把他拽了出去。
  ??“怎么了?”伊洛蒂的语调轻颤。??
  “你今天不对劲。”
  托德捋着耳边短短的头发,抬头望了她一眼。
  “添上。”他把碗推到她面前。“你丈夫还没吃饱。”
  伊洛蒂用大拇指揉了一下嘴唇,然后顺从地照做了。
  托德刺起一片腌肉,放在木碟子上,用餐刀沿着肉的肌理切成两半,又横着切成四份,八份,将其分解成一堆破碎的肉屑。
  伊洛蒂一直背对着他,她动作很慢,燕麦添了很长一段时间。
  “伊洛蒂,添个粥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马上。”
  托德瞟了一眼,发现锅里的粥全部乘进了碗里,在她转身的时候,满满的一碗麦片粥差点溢出来。她双手端着粥,小心保持着平衡,在碗的底部碰到桌子的前一刻,托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
  “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托德左手一挥扇开她的手肘。伊洛蒂短促地叫了一声,被托德拉到面前。强壮,粗糙的右手攀上女人的脖子,手指像铁钳一样夹住头发。伊洛蒂扭动着身子。脖子上什么也没有。
  “安静!”托德挤出一身低吼。“女人,不要把事情闹大,我们自己解决,如果你安静一点...事情会过得比较快。”他逮住伊洛蒂的手腕,穿过房厅,把她拖进了隔壁的谷仓。
  托德踹开成捆的稻草,左手按住妻子的后脑,迫使她跪倒在地上。托德抓起一把麦杆,凑到她眼前,那上面呈现不自然的折痕。
  “伊洛蒂,跟我说实话,好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你知道我在外面听到些啥?”他紧紧抓住她战栗的手臂,左手顺着锁骨一点点褪下她的胸衣。
  左胸上有一排淡红色的牙印。
  “臭婊子!!”这一巴掌扇在她的颧骨上。伊洛蒂一个踉跄,背贴在墙壁上,眼睛扫过四周,好像在寻找藏匿的地方。却只能瑟缩在谷仓的一个角落。
  “对了,就那样,别动,你现在感觉到羞耻了?”
  “对不....起啊......托德.....”她抽搐着,双手捂着脸,眼泪流进嘴里。“是他......强迫我的,我蹬他,踢他,抓他的脸...”
  托德把他拽到墙边,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住嘴!”
  “他威胁我要烧掉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孩子.....老天.....我们的孩子...他是个骑士!托德,我...我无能为力.....”她快要踹不上气了。
  托德的双手稍稍松开了一点,然后轻轻捧着她的下巴,把她一点点抵到墙上。“你就只会...”她精致的颧骨蹭上凹凸不平的墙壁。“你就只会看着他那么干你!你就只会叫.......只会哭,你这臭婆娘!”
  伊洛蒂尖叫起来,被捂住了嘴。
  “闭嘴!”他凑近了。“你他妈.....叫得真大声,你知道吗,今下午的事,邻居全他妈听见了,他很棒,对吗?回答我!他是不是很棒?嗯?你这骚婆娘....
  血液顺着伊洛蒂的下巴滴到地板上,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捋开被血粘到一起的头发,扭过头,盯着托德。
  “你会后悔的。”她沙声说。
  “你说什么?”
  “酒醒之后,你会后悔打我。”她吐字颤抖,却很冷静。
  “你怎么敢!...”刚说半句,他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
  “你会后悔,但那改变不了什么。你等你清醒以后,你会道歉。第二天再去喝个烂醉,回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这事会一遍遍重复,因为你...是个孬种。”
  “你...”
  “你是个孬种。”她一字一顿地说。“一个长着卵蛋的男人,会找莱贝洛决斗,你显然没有。”
  托德怔住了。“你这个婊子...你竟敢...”
  他反手一巴掌将她拍到墙边。“你竟敢指责我...你怎么敢...记住我是怎么对你的...”他指着她。
  “我记得够清楚了。”伊洛蒂用指尖擦了擦嘴角的血,透过披散的头发挑战地盯着他。
  空气好像凝固了,而时间陷在了空气之中,变得缓慢异常。
  但伊洛蒂先垂下视线,泪水填满了眼眶。
  “托德。”
  “嗯?”
  “杀了他。”
  托德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唇越张越大。
  “杀了他,为我...为你自己。”
  “婊子。”他干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托德恍恍惚惚地走到院子里,差点撞到两个孩子,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他们俩正紧紧地依偎到一起。
  “爸爸...妈妈怎么了?”哥哥问。
  “没什么。”他蹲下身来,双手抚摸他们的脸颊。“别胡思乱想,爸爸和妈妈做游戏呢。”他捏住他们的下巴。“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提,知道吗?”



  石头,是沙子做的?
  我能看到。他们紧挨在一起......
  只需轻轻一触,它们就会变回一片散沙。
  托德张开意识中无形的肢体,缓缓伸向石墙,他感到了反馈:一阵短暂的震颤,从肢体的末端传至脑海,岩石在反抗他。
  他退缩了,局促地收回肢体,绕着石壁的边缘移动,这让他想起天空中盘旋的乌鸦,等着快死的人。
  快死的人......
  这空洞的景象轰然倒塌,像从梦中惊醒。
  一个月之前,他也曾将其当成普通的梦。但他很快感受到了实在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破坏,从此恐惧和疑问就一刻不停地在心中滋长。但这种碰触是会上瘾的,人怎么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现在,他已经掌握了一些门道,只要高度集中精神,就可以投身梦境之中,在那里,一切都脆如沙砾。
  然而现在,这堆石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骄傲地横亘在他面前。
  托德知道一些思绪干扰了他。“快死的人......”他喃喃念到。又想起了那个满脸傻笑的骑士,他油腻的头发,滑稽的胡须。还有格雷格一伙——那群喋喋不休,以咀嚼谣言为乐的蠢蛋。
  然而更令他怒火中烧的是,伊洛蒂称他为“孬种”。
  哪一样责任我没有履行?他自问。翻土,播种,收割,为这个家挣来燕麦和面包,我是个农民!因为我爹他妈的就是个农民...凭什么我要去挑战一个骑士?!
  混乱的思绪如同海潮冲击礁石,将无数窃窃私语的影子冲上岸边。他又成了一个笑话。
  他重新盯着那堵石墙,仿佛要用意志劈开它,无处发泄的怒火为他的力量供给养分,压抑了疲惫感,再次将他载向梦境。
  所有的肢体高高扬起,暴风骤雨般鞭挞着那堵墙。岩石尖啸着,痛苦地反抗,将连绵不止的震颤传回他的大脑。然而托德习惯了这种感应,他渐渐了解到一个事实——这尖啸是它们崩溃的声音——涓涓细沙,剥落石片的声音。
  当他的怒火化为余烬时,这面墙已千疮百孔,满目颓败。突然之间,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所有的肢体收束起来,向着中心压缩,挤压,直至成为一个点,他高高地扬起这股聚合的肢体,如同举起一把沉重的长矛,然后使劲浑身的力气投向石墙...
  托德瘫倒在地上,勉力撑开眼皮,欣赏自己的杰作——一个土豆大的洞,流沙像瀑布一样从破碎的边缘垂落。
  他想起那些流传在城镇、乡野之间的故事。那些传自遥远的异域,经由旅行者之口,被一遍一遍讲述的故事。在他年幼之时,星空之下,那些幻想中的情景曾反复涌现,直到成为现实。这些故事讲述了一群天赋异禀的奇人,他们是星辰的子民,呼唤着风,雷和季雨,操纵着亘古未变的自然力量。即使领主和国王也在他们的面前黯然失色。
  我是个巫师。
  他缓缓地合上眼皮。
  我要杀了莱贝洛。

三 

  上陵被山脉环绕,地势险峻,终日阴雨绵绵,即使出太阳大多也躲在暗沉的浓雾后面,算不上个富庶的地方。但这里遍布着铁矿,还养着上千名骑士。
  托德不懂一千名骑士有多厉害,但他知道弗莱曼德人的皇帝对上陵垂涎已久。几十年来,陆续发生过几次入侵,但都无疾而终——公爵大人声称那是密瑟伦的意志,密瑟伦垂青正义的军队。
  对此,托德的祖父有不同的看法。在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哼唧一声,不屑
  道。“放屁,不过是地形优势。”然后煞有介事地加上一句。“上陵早晚会沦陷的,孙子,出去!到外面去!帝国的田里种着金色的水稻,河里都流淌着蜂蜜咧!”
  但祖父去世快十年了,托德也逐渐明白世上不存在什么蜂蜜河,而上陵的统治者还是姓艾兰斯顿,只不过从老头换成了个小毛头。
  嘈杂的窃窃私语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沿着北方的人群望向村口,看到晨雾中几个黑点逐渐放大,能隐约分辨出几头畜生和驾驭他们的人,想必是莱贝洛和他的侍从。
  托德擦了擦手心的汗。
  我要杀了他...
  他的视线越过莱贝洛,紧张地打量着骑士身后随行的人。
  “嘿,托德。”这一拍差点让他从靴子里跳出来,他回过头,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结果却看见了一张欢快的脸。
  提米,这个脸上常挂着傻笑的白痴,是从帝国某个行省来的外地佬。几个月前刚到上陵,就和大伙儿打成一片。据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在秋冬交替之时采集某种药草。
  “小心点。”托德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恼怒。“不要这样没声没响的摸到别人身后,北方话里没有礼貌这个词吗?”
  “有,但是又长,又难拼。”他扯了扯那顶棕色雨帽的帽檐,露出淡黄色头发和绿眼睛,表情完全没有一点歉意。“你看起来像灵魂出窍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上次那些给你儿子治水痘的草药有用吧,叫什么来着?崔西?哦...崔斯坦,嘿,过不了多久,那张小脸就会让姑娘们围着他打转,留下痘疤就不好了。”
  托德的口气软下来。“没什么用,水痘是自己好的。”
  他点点头。“这样也说得通,就像马不需要配种,也可以生出骡子。”
  “好吧,哥们,无论有没有用,铜板都给了。你到底来这儿干啥啊?老爷们又要‘调整’税项了,但这和你无关吧?”
  “我只是来看热闹,顺便友善地打个招呼。”他跺跺那双沾满尘土的脏靴子。
  “随你便,但是我需要...安静。”
  草药贩子确实安静了一阵。他一直瞄着莱贝洛,让托德不得不掩饰自己饱含怒火的视线。当农夫想要摆脱这个烦人精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是个杂种,你知道吧?”他的口气很平淡。
  “什么?”托德警惕地望了他一眼,用余光瞟着附近的人。“他是个骑士。”
  “是吗,我居然没看出来呢。”
  “别拐弯抹角的,有话快说。”
  提米捋起深灰色亚麻上衣的衣袖。“这些小老爷们,不乏用下巴说话,用鼻孔囤积雨水的货色,这类人有一些共同点,比如眼睛离不开姑娘们的屁股,比如穿着磨得发亮的板甲晃来晃去。但大多数都是无害的小猫。”
  “你认为莱贝洛男爵也是这样?”
  “不,恰好相反。”他喷了口气。“重点就在于,这个狗杂种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托德感到好奇,他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在尽量小的范围。
  “仔细看看,他的胸甲明显是量产货,格雷福德庄园随便一个没瞎眼的铁匠就能敲出来,恩,算不上粗糙,但穿在贝塔斯堡男爵的身上?再看看,上面什么也没有,花纹,浮雕,家族的印记,统统没有,只有密布的划痕和几个凹坑——看上去像被钉头锤敲出来的。”
  “你的意思不会是......他是个经验老道的战士?”
  “我不知道。”
  托德有点急躁了。“少卖关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等等......他的盔甲,对,靠过来点,让我看个清楚。”提米的微笑越来越痴呆。“看见了吗,肩上缺了一块,胫甲变形,胸甲上面的痕迹统统未经处理,他甚至没有试图把打凹的地方敲回来。相信我,一个老兵很在乎盔甲防护的完好性,那可是他保命的玩意。除此之外,皮带是新的。”
  “行行好,早知道你这么多话,一开始就该让你直接说谜底。”
  “他在炫耀。”草药贩子像在沉思。“但和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同...他炫耀的不是地位和财富,而是,怎么说呢,见鬼,是铁和锈,他渴望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他是个男子汉,和那些一辈子没见过战争的富家子划清界限,八成上面的坑就是他自己敲的,真是夸张。但这就是麻烦之处,这种人太想证明自己,又具备一点有限的智力。当他以为自己脑袋里有什么绝妙的主意——说句粗话,大部分都是狗屎——他就会倾倒出来。到那时候,托德,绝对绝对不要站在他的旁边。”
  “妈的......”托德吃惊地说。“你可真能扯淡。”他现在被搞得心烦意乱。“听起来都是猜测而已。”
  “不是猜测,只是闲聊,现在,我们该停止这次闲聊了,我还有事,保重!我该走了。”
  古怪的北方佬...
  托德盯着他跨着大步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目标上。
  莱贝洛在前大步开道,他的枣红色战马足足比侍从和税务官的劣马高上一个头。
  看到他那张怡然自得的脸,怒气又在头顶盘桓,快要把头发烧起来,这股愈演愈烈的怒火终于压过了恐惧,托德垂下眼睛,在脑中盘算着杀他的方法。
  我是个巫师,我是个巫师......
  “雷蒙?”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他到这边来了。”“是吗,刚才看见他手里拿着家伙。”“天啊,这小子......”
  人群中钻出一颗梨形的头颅,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跨着怒气冲冲的步伐,横在村庄大路的中央,像头出来猎食的黑熊。
  他们叫他“熊杂种”雷蒙,但没人敢当面喊出来,何况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莱贝洛勒住了马匹。好奇地望着这个彪形大汉。
  大汉杂草丛生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死死盯着莱贝洛的脸,仿佛要把他整个吞下。
  托德乐了,莫非这不讲道理的蠢货也被带了绿帽子?
  “滚开!雷蒙!”税务官紧张起来。“你他妈要...”
  莱贝洛竖起手掌,打断了他。
  雷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脏兮兮的皮手套,扔到莱贝洛马蹄子下面。“决斗吧,莱贝洛。”他瞟了一眼骑士两侧的随从。“就你和我,让你的狗滚开。”
  税务官和侍从按兵不动。
  “如果你还有一个骑士的荣誉。”他补了一句。
  “你真是胆大包天。”莱贝洛的侍从叫嚣起来,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苹果。“莱贝洛大人位列贝塔斯堡的男爵,在上陵领有一方土地,又是塞西福尔伯爵亲自册封的骑士,而你!抱歉我必须提醒你的出生——你只是个平民!既无姓氏,亦无头衔,有何资格挑战男爵?”
  “我接受。”
  骑士跳下马来,动作很气派。“我不知道你与我有何过节。不过,你已经把手套扔到我的脚下了,任何清白的正派人都不能忍受这等羞辱。”他伸了伸手,招来一个侍从。“我不会穿着盔甲接受你的挑战,那不公平。”
  侍从动作娴熟地解开盔甲上的皮带扣,将卸下来部分堆在马背上,只留了一件宽松的皮夹克。
  莱贝洛活动活动手臂,站在雷蒙面前。他看起来精瘦结实,身材高大,却在“熊杂种”的面前相形见绌。这个壮汉有着铁砧般的胸膛和树干粗的手臂,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把他掐死。
  “你要保证。”雷蒙用柴刀磨着自己的裤腿。“无论我们谁生谁死,都不能牵连我的老婆,爹妈.....”
  “我保证,我的侍从,以及此地的所有村民都是见证人。”
  “那么,我们......”
  “等等!”
  骑士抬起一只手。
  “什么......”
  “佩特,给他把真家伙。”他吩咐道。
  坐在最后一匹马的侍从忙不迭地跳下来,解下自己的剑扔给雷蒙。
  壮汉拔出剑,放在手里掂了掂,单手挥舞了两下,轻蔑地笑了。“真轻。”
  莱贝洛双手握剑,将手臂抬和脑袋齐高的位置,剑尖指着熊杂种,摆好了架势。“那么,我们的决斗将在密瑟伦的注视之下进行,在他的万福之光温暖和恩泽的土地之上,在他审判的注视之下,我们有一人将会流血,而他的裁决......”
  莱贝洛闪身躲过了雷蒙挥来的一剑。
  第二剑紧随而来,随着一声金铁相击的脆响,骑士身形一闪,在壮汉大腿上开了条口子。
  雷蒙嚎了一声,他咬牙切齿,发出隆隆的哼声,随即也学着莱贝洛的架势,弓下背,双手握剑。
  壮汉的挥砍无愧他的职业——粗犷的怒吼,能劈断一头肥猪猪的挥砍,重重地砸向莱贝洛,后者只是在他身边闪来闪去,轻松地把他的剑嗑到一边。
  “这大个子根本不懂如何使剑。”提米评论道。
  等等,他什么时候到我旁边的...
  雷蒙一顿横冲直撞之后,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了,挥剑也没了那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混蛋,动脑子,砍中他一下,只要一下。
  雷蒙又一次挥空了,他的剑被撞到一边,莱贝洛一只脚踩到他的身侧,回旋的剑锋袭向没有防备的腹部。雷蒙以惊人的速度转身,朝着骑士落脚的方向冲过去,身体迎向他的剑。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站立未稳的莱贝洛被撞得打了个趔趄,一边举着剑,一边狼狈地后撤。而雷蒙紧追不舍,一记重劈当头而下,砸开了他的防守,在皮夹克上撕开一道裂缝,露出下面的锁甲的铁环。
  干得好,雷蒙。托德听到有人在喊。“雷蒙,好样的!”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喊了一句。
  “熊杂种”像头被激怒的野熊,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刚刚那次鲁莽冲撞留下的伤在衬衣上形成一个逐渐扩大的红斑。 莱贝洛显然被这阵势打懵了,顾不上回击。他步履凌乱地向后闪躲,吃力地格挡,身子左右摇晃。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雷蒙找准机会,一记直刺插向莱贝洛的心窝子。
  托德想要叫好。
  但莱贝洛格开了。剑上的横格架开了致命的一刺。莱贝洛右腿一蹬,迅速拉近距离,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壮汉肚子的伤口上,接着剑柄磕向他的眼睛。
  雷蒙喉咙里发出一个短音,捂住肚子,在剧痛中挥出一剑,却失了准头,从莱贝洛的剑身上滑过,扑了个空,骑士低身穿过他身侧的空隙。
  回旋的剑刃划出一条寒冷的弧线,切过壮汉的小腿,雷蒙轰然跪下,单手撑着地面。
  “熊杂种”的眼皮抽搐着,青筋暴起,挣扎着想站起来,他靠手肘支在地面上,勉强抬起膝盖,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托德看见他脚后跟那道可怕的伤口正在裂开...
  “他的脚筋断了。”提米说。
  壮汉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扭转身子,对身后的骑士挥出全力的一剑。
  莱贝洛轻而易举地闪开了,长剑一绕架回到壮汉脖子上。
  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托德尝试集中精神。这就是机会了,他想。这就是杀莱贝洛的机会了。
  “雷蒙!”一个女人的尖叫着从人群中探出头。她费劲地拨开两边的人,扑倒在莱贝洛的脚下。“求求你,莱贝洛...莱贝洛老爷。”她泪眼婆娑,仰视着他的双眼。“放过他,发发慈悲吧。”
  莱贝洛把头发捋到后面,面露难色: “他主动找我决斗,一个正派人必须捍卫自己的清白,女士,我别无选择。”
  “他疯了,恶鬼侵占了他的脑袋,他只是个屠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托德尝试着重新凝聚精神,但他的大脑被这一幕搅乱,通往梦境的大门不再向他敞开。这个女人的哭声突然让他想起伊洛蒂。
  “不!”她冲上去,抱住他的腿。“求求您.....”
  “贝琪,放开!”雷蒙吼道。“杀了我吧,畜生!来啊!让他们看看你兽性大发的样子!”
  提米从托德的身侧走过去。“大人,我能说句话吗?”
  莱贝洛挑起一边眉毛。“请问你是?”
  “鄙人只是个路经此地的草药贩子。”他点点帽沿。
  他显然很不耐烦,但还是允许了。“说吧。”
  “大人,雷蒙确被游荡的恶灵操控了躯体,他所做的一切均非发自本心。”他扫了一眼群众。
  “嘿,你他妈在说什么?”雷蒙半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莱贝洛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为密瑟伦教堂提供驱魔的药草和圣水原料,我向一些司祭学习过我恶灵之法,事实上,我曾是一名司祭的助手,一个驱魔人。”
  人群爆发了一阵嚷叫和议论声,大家显然很吃惊。“这黄杂毛骗我们,只有司祭能驱除恶灵。”
  “屁呀!霍格尼庄园的普雷明他舅就是驱魔人驱除的...”
  莱贝洛饶有兴致地地打量着他。“向我证明,外乡人。弗莱曼德的无神论者恶名远扬,但这里是上陵。若有半点虚假,你会尝到渎神的后果。”
  “你很快就会见证我的信仰。”他低下头,蹲到壮汉身边。
  “你他妈要搞什么......”雷蒙很疑惑。
  “我给你看个宝贝。”他左手掏出一个密瑟伦的徽记——群星逐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盯着这玩意,期待着发挥什么奇异的功能。
  托德一拳砸在看得发神的雷蒙的太阳穴上。然后飞快地伸出五根手指按在他头上。壮汉晕晕乎乎地要挣脱,但很快,他脸上的戾气消失了,而且双眼变得出奇地专注,接着跟着提米手上扬地动作打直了身子。
  提米的手指顺着额头滑过壮汉的眼睑。“我呼唤您,密瑟伦,源初之辉。”
  “我请求您,寒冬宇宙的唤醒者,太阳,星辰,善和温暖的编织者,将您的一丝光芒赐予我,成为我对抗邪恶的利剑,让我捅破那层阴暗的薄纱,将真相播撒到谎言之地,找到那个迷失的寄居者...”
  雷蒙开始喃喃自语,一句都听不清。
  “迷失者!!!”提米突然尖叫一声。"你夺取这个男人的躯体,是否是因为留恋着生者的世界!回答我!!!"
  "是..."壮汉含混不清地说。
  "你是否拒绝去往密瑟伦的宫殿,拒绝等待至万物的尽头!回答我!"
  "是的......"
  "那你就错错错错错错了!!!光与暗,热与熵,四季更替,轮回永恒不变,不可逃避!你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密瑟伦的宫殿等待,直至宇宙的寒冬。当春天重临于黑暗之际,你将成为密瑟伦播撒的种子,成为新世界的生命!!若你不从,我会伸出我的双手,抓住你!撕咬你!把你生生地扯出来!!!"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双手握成爪状。
  “啊?..”
  "雷蒙!"他扇了雷蒙一耳光。"反抗他!反抗这个自私,懦弱的不速之客!你是一名战士!还记得吗?那次山贼入侵?他们像老鼠一样溜下山来!奸淫我们的妻子,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让我们的儿女挨饿!而你!你拿起刀反抗他们!把他们狠狠地揍翻!让他们的血渗进我们的土地!记得吗?你是雷蒙,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你的意志!!!"
  雷蒙!反抗他!有人喊到。
  雷蒙,狠狠地揍他!!!群众沸腾起来!雷蒙,干死那个混蛋!像个爷们一样他妈的站起来!
  "恶灵!迷失者!滚出去!!!"提米站起来,冲着他的脸吼,双手像骤雨一样噼里啪啦地扇在他的脸上。"滚!滚!滚!滚!滚!滚!滚!滚出去!!!"
  壮汉昏昏沉沉,脸肿得像个柿子,嘴里嗡嗡作响。
  "出来吧。"提米拉扯着空气中的恶灵,仰天大喊。"出出出出出来!!!"然后他猛地一个踉跄,一脚踩滑摔进烂泥地,扑腾两下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雷蒙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拂过他的额头,浑身战栗着盯进他的眼睛。
  “他走了。”提米牙齿打颤。"他走了!恶灵离开了雷蒙的躯体!!!"
  壮汉扑倒在地上,几个人立刻凑上来。“他还活着.....”他们把他的身子搀扶到一个啤酒桶旁边,帮他摆好姿势休息。
  雷蒙的妻子回过神来,她直起身,向莱贝洛请求到。"大人,发发慈悲吧,您也看见了,不是他在和您作对啊。"
  几个零星的声音呼应了他。接着越来越多人加入了求情的行列。饶了他,托德是我们的英雄,发发慈悲把,慈悲......托德跟着大家一起喊起来,慈悲!慈悲!慈悲!慈悲!
  他们的喊声汇聚到一起。慈悲,慈悲,慈悲......
  莱贝洛放下了剑。
  呼喊声戛然而止。
  “莱贝洛老爷......谢谢您的......”女人流出了欣喜的泪水。
  莱贝洛的长剑闪了一下,雷蒙身首分离,像皮球一样飞出,落在地上,不停地打着滚。托德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骨头,和连着骨头上的碎肉,汹涌而出的鲜血积流成泊...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几乎听不到声音,眼中只剩那一小节颈骨的惨白 。
  他看到了雷蒙的妻子,她趴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鸡蛋,眼泪,呕吐物......
  他看见了莱贝洛的脸。
  莱贝洛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血点从下巴蔓延到胸口。
  所有的声音都灌了进来。大伙恐慌的交谈声,离开的渡步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战马的尖啸。
  莱贝洛向他走来。他不敢动,更不敢看他的眼睛,仅仅盯着他下巴上的血点,看着它们沿着他的喉结流动,汇成一条条河流。
  托德知道自己一定抖得厉害。但骑士走到他面前时,脚步拐了个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提米。”草药贩子冷冷地回答。
  “口才不错。”
  “那是献给神的祷词。”
  "是吗?哪一个神?"
  "当然唯一的那个。"他抬起帽子,露出阴影下的右眼。
  "你的把戏很有趣,让我大开眼界。"他悠然自得地说。"但密瑟伦在编织每个人命运的时候......”
  “我先走了。”提米打断他。“再见。”
  “别那么没礼貌,外乡人。”莱贝洛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是农夫,他们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许,偶尔,有些人会逾越,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时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恐惧来提醒他们。”他弯下身子,从帽檐下望着他。“你同意吗?”
  他正了正帽子。“不能更同意了。”
  "你自以为了解人民?"他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你谁也救不了。"
  “托德。”骑士的转过身,拍拍农夫的肩膀。“你同意吗?
  "是的,老爷,是的....."
  "你看上去脸色有点差。"
  “多谢...多谢老爷关心...我...我挺好的。”
  “那,伊洛蒂还好吗?”
  托德一怔。“她......也挺好的”
  “那就好。”他咧嘴笑了。


 

  托德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
  他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摇摇欲坠,雷蒙被斩首的一幕在他脑海里一次次重演。那双他不敢直视的,如洞穴般幽深的眸子,染血的喉咙,随着吞咽而蠕动的喉结......
  我不可能杀得了这样一个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出来迎接。秋风吹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由心生恐惧,快步踏进屋内,看见妻子坐在矮凳上,恍惚地望着门外。
  “伊洛蒂!”
  妻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脸。
  “崔斯坦和海莉呢?”
  “怎么?”她冷冷地说。
  “告诉我,女人!”
  “他们在路德家附近玩。”她转过脸去。
  托德刚想跑出门,又折回来。
  “雷蒙死了,伊洛蒂。”
  “哪个雷蒙?”
  “雷蒙!熊杂种雷蒙!那个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蠢货!记起来没?他死了!”
  “他......”
  “他死在我面前!莱贝洛一剑砍下了他的脑袋!”
  “为什么?”伊洛蒂的眼睛眯了起来。
  “因为雷蒙......”他刚想说出“决斗”这个词,嘴里一阵酸涩。
  “雷蒙兴许得罪了他......我不知道。但莱贝洛,他是个怪物!是个没有一点人性的畜生。他砍断雷蒙脖子的时候,还在哈哈大笑呢!你必须躲起来,过来。”
  “托德,等等。”伊洛蒂甩开他的手。“莱贝洛是个畜生,但不代表他是个肆无忌惮的杀人疯子。况且今天,他是来征税的吧,告诉我真相,托德。”
  托德突然笑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气得语无伦次。 “等我出门,你就在家里等着!你等着...”
  伊洛蒂向他回以空洞讽刺的眼神,这眼神即刺激他的神经又让他感到羞愧。
  托德强压怒火,口气软了下来。“对不起。”他伸出一只手,捧起妻子的脸。“我要保护你,还记得吗?”说完牵起她的手。
  “究竟发生什么了?托德?”她问道。“你看起来像丢了魂。”
  “我很好,我能够处理。”托德盯着她伸向自己面颊的手指。“但你不安全,伊洛蒂。跟我来。”
  他拉着她,来到储藏室,在茅草堆后面,放着一张干草床。一个木架上放着食物,衣物。
  “小心一点,只需要躲几天,两三天就好了。”
  “每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你就把我藏起来?那么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
  “我不知道。”他感到心力交瘁。“但我会想办法的。”
  “托德!”她的手攀上他的额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会想办法的,好吗?就像以前一样,还记得吗,记得我们逃走的那片森林,我计划了一切,相信我,你不必独自承担这......”
  “你根本不懂。”他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拿开。“你没有见过那个怪胎嗜血的疯样。”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他的弱点...”
  这句话又一次刺痛了他。
  “伊洛蒂。”托德握住她的双手,那双手柔软而温暖,带着坚硬的老茧。“我们失去了亲戚,朋友,家园,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我承诺过会保护你。你和孩子就是我的一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了。”
  “听我说...”
  “别说了...”
  “我有个计划...”
  “闭嘴...”
  “托德!...”
  “闭嘴!”他扬起手。
  伊洛蒂缓缓退到墙边。“为什么你要打我呢...为什么你总是想伤害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我...我不会,妈的...听我的话,好不好。这个村子到处都是混蛋,我很累了,我回到家里,只想要一点平静,安宁。我求求你,尽到一个妻子的本份,让哪怕一件事情变得简单一点!妈的!”他猛地放下了手。
  “所以,都是我的错喽...”
  “不。”他轻轻合上了储藏室的门。“你是我的宝物,当然会有人眼馋。”他坚决地说。“我不会让那个天杀的贼再来偷你了。”
  “你在想什么?”她摇着头,伸手穿过门缝,轻轻托着丈夫满是胡渣的侧脸。狭长的光带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游移。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这也是托德想问的问题。



  “托德,早啊。”
  他一点都不想搭理,因为打招呼的是格雷格那一伙混蛋。
  “格雷格,哈汀,迪克,早。”
  “玉米。”格雷格指指身后绵延无尽的巨大的根茎。“真是他妈的好东西,是吧?光这片就能喂饱半个村子了。躲在下面休息,又舒服又阴凉,不比女人那一片差...嘿嘿嘿嘿。”
  这个话题让托德紧张。“我小时候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们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你说种子?哈,某个老爷从弗莱曼德人那里买的。据说那些外乡佬跑到世界的尽头,和一些牛头人身的怪物作战,抢到了这些金灿灿的玩意。呸!要我说,弗莱曼德人能把房顶的瓦片吹飞。”
  “这不是吹。”哈汀纠正道。“至少这次不是。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住在紫暮省,他亲眼见过那些叫做牛头人的庞然大物,被跨海的船队羁押着拖到老爷们的城堡,大概是当作奴隶使用。现在外面的领主们时兴这个。”
  格雷格冷笑一声。“你们家房子漏雨么?”
  哈汀没搭理他。“我那个亲戚和船员混熟了。他告诉他在谜海的另一边,有一片赤红色的土地...”
  “那谜海到底有多大啊?”迪克问道。
  哈汀眨眨眼。“起码得有十个梣影湖这么大吧。
  “妈的,你们都听见了?我宁愿相信有能战翻十头野猪的狗!”格雷格转过头来望了一眼托德。“你咋屁都不放一个?”
  “没事,我有点累,我听你们说。”
  哈汀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兄弟们,那里地面上长的可不是野草和灌木。而是小麦,大麦以及苹果大小的浆果,当然,还有玉米。”他指指身后遮天蔽日的根茎。“满地都是取之不尽的宝物,大山里藏着挖不完的银矿,溪水里都是蜜糖,当然还有牛头人——这些用两条腿走路的野兽强壮而愚蠢,据说吃他们的肉有壮阳的功效...”
  “那给托德炖一只呗。”迪克突然嘻笑着说。
  托德后背肌肉紧绷,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谢了,伙计,你显然比我更需要这个。”
  “是吗?”迪克蜷起腿。“我老婆可从来没有提什么意见。”
  我是个巫师,托德心想,别让这些混蛋猖狂,他干笑一声:“因为你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精力提意见了。”
  “你刚才说什么?”迪克倏然站起。“哥们,我不懂你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格雷格敲了一下他的腿。“妈的,你干什么?大家开玩笑而已,你这是什么架势?”
  “没什么。”迪克居高临下地盯着托德。“就是想让他再说一遍,嘿,托德,你的笑话我没听清,可是个损失。”
  如果他敢过来,我一定会让他吃点苦头。
  “没什么好笑的。”格雷格夸张地瞥了托德一眼。“他好像心情不好,算了,我们坐那边去吧。”
  很快,只剩托德一个人了。他扶着锄头,感觉好多了。这几天以来,和任何人的相处都令他异常紧张,也许以前也是这样,但现在哪怕是一丝丝嘲弄和同情的影子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而他还必须表现得镇定,以免不攻自破。他整理着烦躁的思绪,得以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
  此起彼伏的笑声打断了托德的思路。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哈汀瞥向他。
  操他大爷的混球......
  那边传来的笑声让托德再也无法思考。他不能停止去想他们是如何嘲笑他的,也不能就此走开,那样就等于心虚,间接地坦白了什么。
  他走了过去。
  “真无聊,先生们,什么笑话那么有趣?”托德脸上挂着笑容。
  迪克脸一沉。“和你有关系吗?”
  “别那么充满恶意,迪克。你太紧张了。”
  “紧张?你?”他鼻子喷了口气。
  托德自顾自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怀里斜挎着锄头,他低下头去,装作满不在乎地思考,暗中留意着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哈汀继续说起他那些道听途说的见闻,但其他三个人沉默不语,他听起来也越来越没兴致,气氛变得尴尬。
  “妈的,托德,你是睁眼瞎吗?”哈汀有点恼火。“这里坐的都是朋友,朋友懂吗?就是几个穿同一条裤子,说同一个话题的人。你像块方砖一样砸到我们脚边,气氛都他妈毁了,你到底想干啥?”
  “我闲得慌,想听你们聊天。”
  “我们在聊你。”迪克突然说。“你和你的漂亮老婆。你们之间那点事儿...”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儿?”他咧开嘴。“当然是种豆子,割麦子,还有背着你,和村子一半的人干的那些事儿。”
  这次轮到托德站起来了。
  “怎么,朋友,你不是都习惯了吗?”迪克笑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大度的爷们呢。”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麻子脸的猪猡。”
  “我真想念你老婆的味道。”迪克舔舔嘴唇。
  托德往前垮了半步。
  “嘿,托德。”格雷格突然发话了,健硕的臂膀肌肉隆起。“理智一点,挪动屁股之前先动动脑子。玩笑就像放屁,虽然很臭,但整个儿吞下去,也不害你生病。做了让自己吃瘪的事,那才叫得不偿失。”
  “说这些干啥。”迪克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托德胸口起伏着,深吸了一口气,一眼瞟过他们三个。“迪克,看在格雷格的份上,我放过你,你和你那丑婆娘都他妈滚远点。”说着扭过头扬长而去,锄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渠。
  他听到迪克啐了一口。“孬种。”
  托德停下脚步,紧紧攥着锄头的右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他轻轻地,缓慢地张开了手指。他有了答案。
  他把锄头放在肩上,迈开步子往前走,提醒自己不要在意身后的事,直到格雷格一伙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他在一颗树下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接着拐了个弯,钻进那片深邃的玉米地。
  托德从来没喜欢过这些扭曲高耸的植物,他们突然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贪婪地吮食养分,掠夺阳光,从地平线蔓延至天际。但现在,他把自己藏在里面,被它们吞噬。幽暗和平静让人舒适,阳光无法穿透枝叶,连密瑟伦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手里捏着一块打火石,几根树枝,来到他选好的那个位置,接着,他点燃了火焰,看着火舌舔舐着爬上其中一株,把金灿灿的果实挤压成萎缩的焦炭。
  他慢慢退后,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将自己包裹在枝叶中,耐心地等待着。
  窸窣的声音从东边传来,一个焦急的人影拨开枝穗,朝这边冲过来。
  托德蹲下身子,浓烟让他看不清迪克的位置,他弓身控制着距离,小心翼翼绕着圈,直到确定自己到了他的身后。迪克手抱着一桶水,惊慌失措地浇向火焰。
  托德的脑门和手心都在冒汗。太热了,他想,火势传播得太快,不一会就会有其他人过来。快...该死!我集中不了精神!杀了他!没什么好犹豫的,一个不折不扣的混球,活着对谁都没好处。
  在梦境之中,他看到了一片奇怪的景象:浓烟滚滚中的尘埃绞缠舞动,诞生,分裂,如飘絮纷飞。热气如同膨胀的云,卷起落散的灰烬,将他们送至天空。
  托德疲于应付着如此细微而广阔的景象,却又不得不看清每一个细节,在一片混乱中搜寻着迪克的身影。刚露出的蛛丝马迹往往被灰尘覆盖,很快,他的眼睛,眼皮都感觉累极了,但他没有停止寻找。
  “托德!”
  他从梦境中跌落。
  阳光晃眼,好像密瑟伦正盯着他。他半眯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左顾右盼,最后朝着浓烟的方向看去,发现迪克正呆呆地看着他。
  “托德!你在干嘛?”他发现声音传自另一个方向,他扭过头去,看见一脸狐疑的格雷格。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迪克紧张地打量着他,格雷格也走过来。
  “你以为我瞎了吗?烟飘得这么高,我过来看看出什么事了。”他疲惫地说。
  “哥们,你看起来可不对劲。”格雷格低沉地说。
  “不会是你放的火吧?托德,呃...你知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不小心弄丢了点东西,把这片点燃了...或者是它自己...你看,今天太阳跟个锻炉似的,对吧...妈的,你,你怎么突然就在这儿了,我没听到声音。”迪克语无伦次,跟格雷格使了个眼色。
  托德摊开双手,笑了笑。“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迪克。”
  格雷格一定以为没人注意到他鬼鬼祟祟地靠近。托德看穿了他的小动作,向他扔去一个威慑的眼神。“干嘛像个娘们似的夹着蛋走路,格雷格。”他挑衅道。“再靠近点。”
  这个大汉身子一颤,朝前猛地跨了两步。
  过来吧,过来。他攥紧了拳头。这里有天然的屏障,庇护着阴影之下的人,不会有人发现出了什么事,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火势蔓延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格雷格的眼中闪过一丝模糊不清的疑虑。最终他选择了迪克的方向。托德久久地盯着他的背,咬紧了牙齿。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吐出一口气,没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将两只潮湿的手故作轻松地放在胸前,准备动身离开了。
  “托德。”迪克叫住了他。“嘿,不要在意我说的那些话,我是个满脑子嫉妒的小气鬼。你知道,我只是想激怒你而已。”
  “别说了,把火浇灭。”托德没回头。
  他走了。
  巨株间透进的阳光掠向他的手臂和胸口,又飞快地消失于身后,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光斑,决定横穿整片玉米田。这地方到底有多宽,多长?这个问题很快变得不再重要。他喜欢让这种幽深的感觉淹没自己,如同潜入黑暗的湖泊。没人知道他身处何方,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狂喜的笑容。




  田间的劳作让托德筋疲力竭,只想立刻瘫在床上,一觉睡到公鸡打鸣。然而他沮丧地忆起还有一堆畜生没喂,两个孩子的晚餐也有待解决。
  在饭桌上,还有一大堆问题需要应付,比如,妈妈去哪儿了?她为什么去那儿?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爸爸做的饭这么难吃?
  已经三天了。
  他寻思着莱贝洛晃荡了这么久,也该回到他的城堡了。
  饭后,托德把两个孩子关在家里,强迫他们睡觉。浑身脱力,眼皮子打架的农夫终于得以解脱,像一摞倾倒的木材一样,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在他酣睡之时,莱贝洛从氤氲的雾气之中匍匐而来,削尖了爪子,从门缝爬进储藏室,又一次强奸了伊洛蒂。
  他被这个梦惊醒了,直起身来。一束凄冷的月光透过墙上的窗洞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像一张怪诞的脸,朝他发出凄冷刺耳的笑声。
  伊洛蒂?他睡意全失。
  这嘎吱的笑声来自屋外。
  托德立马起身,跑到院子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和梦境中相似的雾气,和土墙沉默伫立的轮廓。一束冷风钻进单薄的亚麻上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弓下身子,从前门慢慢靠近谷仓,却看见了一张一合的门扉,和空洞的黑暗。
  "伊洛蒂?"他心惊胆战,轻声唤到,无人回应。
  他又走了几步。
  "你在那儿干嘛?"
  他咽了一口口水,贴着墙壁靠近,直至深入黑暗。
  侧面传来一阵窸窣,他愣了了一下,随即警觉地转身。一阵剧烈的震颤随着沉闷的响声钉入他的后脑,很快扩散直全身。
  伊洛蒂.....
  托德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模糊地叫出那个名字。




  他颧骨刺痛,睁开一半的眼睑,朦胧中晃动着绣有紫罗兰的布料。柔软,细腻,染着他的血。马蹄声让他得知自己身处马车之内,口腔里破布的臭味让他作呕,接着是手脚紧缚的酸痛。他不得不捲起身子,换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按住了他。
  "托德。"这声音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莱贝洛抓住他肩上的绳子,把他拉起来,托德蜷缩着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在雕花的窗栏上。
  钢铁般的手臂钳住了他的后颈,慢慢把他扭转过来。托德又一次看到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托德,我问,你答。回答完我的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否则,半点声音都不要发出,好吗?"
  托德飞快地点头,骑士一把取下了他的口塞。
  马车一阵颠簸,托德一只手抓住窗栏,勉强维持着身子的平衡。
  "第一个问题,伊洛蒂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让托德懵住了,但他很快欣喜地意识到妻子并不在莱贝洛的手上。
  "我还在找她!......我还以为是你......"
  "那么,谷仓里住的是谁?"
  "是...这几天来的一个远方亲戚。"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托德,我相信你。"他轻松地转过身,掏出一把剃刀一样锋利的匕首。“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他身子前倾,匕尖在托德的喉结附近打转,然后抵上了他的下巴。
  “我不...”
  匕首轻轻转动,托德逐渐感受到了刺痛和压力。
  "伊洛蒂......"
  "什么?"
  "谷仓里关的是伊洛蒂....."
  这个男人的黑眼闪烁了一下。
  "你杀了她?"
  "不!我..怎么会...谋杀我的妻子..."
  漫长的沉默,那双眼睛洞悉着他的灵魂。
  "为什么把她关起来?"
  "为什么?"托德喃喃自语。
  匕首拖割着他的颧骨。“我警告过你,别说废话。”
  托德缩紧脖子,眼眶酸涩了,他的嘴唇抽搐着,竭力控制,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不想吐出那个词汇。然而刹那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因为我害怕你。"
  "天啊,我害怕你....."
  放弃最后一点尊严,他反而感到强烈的快感。
  "我害怕你,害怕你,害怕你..."他蜷缩着身子,依靠在车窗上,无法停止地重复着。
  黑色的怒火焚烧着莱贝洛的双眼。
  "罗尔夫,我们走得够远了吗?"
  "够了,大人。"侍从隔着帘子喊到。
  待马车停下,莱贝洛跳下车去,随后折返,抓着托德手上的绳子,把他扔到乱石嶙峋的地面上。
  托德呻吟着,忍着痛睁开眼睛。看到广漠的青黄交织的荒野被幽幽的森林环绕。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副奇景——一到从极南延伸至极北的巨大裂口撕开了厚厚的云层,流泻出温和的阳光。
  听到莱贝洛的脚步声,托德双膝跪地,匍匐在地上求饶。"仁慈的莱贝洛老爷,你也知道我是个窝囊废,一事无成。您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全听您的发落。只求您绕我一命。"
  莱贝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太阳的眩光模糊了他的脸。
  "为什么伊洛蒂这般出众的女子会选择你?”他蹲下来,按住托德的脖子。“愚蠢,自私,哭哭啼啼的蠢货,告诉我。"他的声音变得恶毒而傲慢。"你当年是用怎样花哨的谎言骗取了她的心?"
  托德的嘴唇翕动,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
  "我不记得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
  "畜生。”骑士绕着他渡步。“你甚至记不起自己的承诺和誓言。我了解你这样的人,自私,愚昧,贪婪的杂种,享受着领主的保护和耕地,却永远不知感恩地摄取。同泥地里长出的耗子一样卑劣!要多没人性才能做出那样的事?你欺骗了一位善良,纯洁的淑女,用你的羞辱和殴打年复一年地折磨她的心智,你甚至...把那么精致的一张脸按在墙上蹂躏!"
  托德感觉脑袋嗡嗡直响。
  "等等,你怎么知道...?"
  "很意外吗?"莱贝洛跪下来,凑在农夫的耳边低语。"当然是她亲自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就在我来到村里的第二天。"
  她自己打开了锁...托德脑海中的碎片一块块聚合。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她跑来找到我,让我好好欣赏了一番你的杰作。我抚摸她的脸,看着疤痕,干血和结痂,想象着你每次醉酒后的发泄,那时我就决定要娶这个女人,托德,你不配。"
  "就凭你?”农夫颤抖着,脸上绽出狂怒的笑容。“你以为你比我更高贵?”
  “无论是出生,还是内在,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觉得你同情她?”
  “我爱她,”他用胜利者的坚决口气说。“我绝不会伤害她。”
  “你懂什么!?”托德吼到。“你不是当年得到她心的那个人,你不是她丈夫你不过是某个油腔滑调的蠢货!”
  “但我是现在得到她心的那个人,而我正从你的手上保护她。”
  “然后你很快就会厌倦她,如同她会厌倦你。"他扬起身子。“是,想想那些和你有染的女子,和她们被抛弃的样子。难以想象,你还想激发我的羞耻感呢!你爱她?你就是这样哄自己入睡的?你那些肮脏下流的勾当,跟发情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莱贝洛的眼中的怒火变得冰冷而邪恶。"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抓紧了托德的头发。"一开始,确实是我强迫她。但后来,她很享受,是的......她很满意我的技巧。最后,你猜怎么着,她倒是主动起来了,转过身子......”莱贝洛拖长了音调。“神啊,原谅我。那可真是魔鬼的..."
  魔法一瞬之间洞穿了莱贝洛的衣领,他叫了一声,捂住脖子,摔在地上。
  托德失去了目标。他操控着自己无形的肢体,四处搜寻,探向地面,他看到的是一个幽灵一样的虚体,被颤动的影子包裹着,正在呼救。
  他的下次攻击在地面上开了个小洞。莱贝洛翻身逃开了,托德顺势追击,肢体旋转变向,追随着敌人逃离的身影,但他感觉对方越来越远,逃进空洞的迷雾之中,他无法触及......
  结实的一拳让他头昏眼花地返回现实。阳光和声响,血腥味和痛麻感挤进脑中。他面前站着的是莱贝洛的马夫,正从腰带上抽出匕首。
  “别杀他!!!”莱贝洛揉着脖子,绕着圈靠近托德的后背。
  “孬种。”农夫啐了口血,放声大笑。
  后脑勺上的重击把他打倒在地,但昏沉之中仍有残余的意识。仅剩的一点理智促使他紧闭双眼,佯装昏迷。
  远处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他昏过去了。”
  “密瑟伦在上啊,这一穷二白的农民居然是个巫师!”
  “巫师?”
  “罗尔夫,蒙上他的眼睛,任何时候不要暴露在他的双眼之下,切记!”
  “好的,老爷,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把他交给塞西福尔大人?”
  “我的好罗尔夫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诧不已。“你忘了上一个被带到塞西福尔公爵面前的巫师是什么下场了?活活烧死。而送他来的人,除了一些光荣和赞颂之类的屁话,一个子没拿到,还因为接触异端被迫裸体暴露在阳光下七日!”
  “但是,老爷,确如教士所说,这些人是恶魔和人类的孽子,他们不干净......”
  莱贝洛不屑地打断他。“等到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哨卡的检查应该会变得松懈,到时候我们通过幽魂隘口,把他带去枯叶堡,在此之前一定不能走漏风声。”
  “但枯叶堡和上陵并不友好啊,据说那是......”
  “时代变了。”莱贝洛有点不耐烦了。“塞西福尔大人对巫术的恐惧让他短视,毫无疑问,巫师是高效的工具,甚至毁灭性的武器。别点头,你不明白......总之我会保证一切安全顺利,无论枯叶堡和上陵之间有什么恩怨,都不会波及到我们。”
  “我会遵从您。”马车夫放低了声音。
  “......无论如何,先把他眼睛蒙好,这一路上我有足够的时间会慢慢研究他的巫术,我想外面那些富得流油的大老爷们会为他开个体面的价钱。
  “.....等等,老爷?”
  “什么?”
  “那边有个人。”
  短暂的安静。
  “你认识他吗?”
  “他背着那种像是存放炼金术材料的木箱子,据我知,旧鞍村就有一个旅行贩子,就是提供这一类草药。”
  “别让他过来。”
  托德眼睛张开一条缝,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正慢慢朝这边靠近。
  “喂!!!外乡人!”马车夫扯开嗓门大喊。“回去!此处是莱贝洛男爵的私人领地。”
  托德看不清,但显然那人并没有听从马车夫的警告。
  “天杀的。”马车夫咒骂了一声,一边抬手一边快步朝提米走去。
  “喂,你他妈聋了?回去!这是男爵的私人领地。”
  两人越来越近,马车夫动作夸张,忿忿地打着手势,嘴里的词儿也没停下。莱贝洛不耐烦地晃着腿。
  草药贩子停住了脚步,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打了个留步的手势。马车夫似乎也懵了,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提米放下箱子,在里掏了一会。托德瞥到一根结构奇怪的木头拐子。
  马车夫又走了两步,低下头,大概是在打量着自己的肚子,接着双膝跪倒。光是看看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那股震惊和错愕。
  那是一把十字弓。
  莱贝洛尖叫一身,嗖地一声拔出长剑 ,朝草药贩子扑过去。
  提米并不在意,蹲下来,旁若无人地在马车夫的尸体上搜索着什么,当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钢剑发出黯淡的光芒。
  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他已经到了莱贝洛的身后,一个反手将剑拍在后者的脖子上,打得他一个踉跄。
  提米半旋转身,拉开距离,此时背对着躺在地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由深浅不一的淡黄和右额混杂着几缕白色组成,后脑草草地扎着一个结。他优雅利落地调整着身形,在凹凸不平的土坡上移动。
  莱贝洛摸着自己的后脑,放低了剑刃。“你是谁?”
  这个黄头发的奇怪男人点点头,单手握着那把窄长,有着复杂护手的剑,指向地面,示意他靠近。
  骑士狐疑地眯起眼睛,脚步细碎地移向提米的侧面,不时注意着地面。在他低头的刹那,一个黑色的物体砸中了他的脸。
  “快过来。”提米抽出匕首,指着地上的黑手套。“我们决斗。”
  骑士的脸像猪尿泡一样涨红。
  长剑一闪,抽向提米的头颅,被拍开以后,迅速地转到另一侧意图切开腹部,再次被轻易闪开。利剑霎时化作一阵浮光掠影,不停改变着角度切向提米的躯干和头颅,步步紧逼。
  草药贩子以沉稳的步伐后撤,剑和匕首交替防御,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自认眼力过人的托德都跟不上了。
  提米一个后跳,嗑开推刺而来的长剑。莱贝洛重心不稳,打了个踉跄,整个上身探了出来。这一破绽本该让他丢了脑袋,但提米收回了悬在身前的匕首。
  骑士急忙缩回身子,举剑格挡。与此同时,草药贩子像猫一样跃步前跨,抵住了他的的剑,两人近到一把匕首的距离。骑士手臂一振,意图以双手推开对方的单手剑。提米轻轻撤回手腕,滑开对手的长剑,同时跨步闪到骑士的侧面,匕尖掠向他的腰部。
  莱贝洛狼狈地地叫了一声,随即转身上撩,却被顺势拍往另一个角度。他蹒跚撤退,长剑架在身前,指向提米。“我与你有何过节!?”他一边退一边大喊。“我是贝塔斯堡男爵,你可知道伤我是什么后果!?”
  黄发男的两根手指拖着剑,划过松软的泥土,悠闲地朝骑士靠近,绿色的眼睛兴奋地眯起来,像在捕猎一只罕见的野禽。他没有回答的意思。
  莱贝洛手臂缩进身侧,剑锋威胁地探向越来越近的提米。后者空门大开,剑仍然指向地面。
  草药贩子突然前跨,骑士随之反射性地后撤,紧张地变换出一个防御的架势。
  提米笑了,轻松地张开手臂,暴露出自己的躯干。“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个娘娘腔,那就是席茜离开你的原因。”
  莱贝洛转动剑锋猛刺向他,瞄着心脏而去。后者几乎在同时侧身,匕首护住肋骨。接踵而来的是一声脆响。
  骑士捂着自己的脸,那道从下巴延伸至耳根的红印上渗着血。“蠢材,你的肩膀总是暴露进攻意图。”提米嘲笑道。“谁教你在绞剑的时候用蛮力推开对手的,你那抢了你女人的老爹?”
  骑士的五官扭曲了,他脸色发白,青筋暴起。眼神像要将草药贩子生吞活剥一般。他的双手僵硬地松开了剑柄,然后猛地握紧。
  提米瞬间闪出的匕首在骑士出手前一刹抵住了长剑的剑根,右手剑紧随其后,封住侧面,一个交叉锁死对手的剑。他突然发出野兽一般凄厉可怖的吼声,野蛮地把对手的剑顺带大半个身子推到一边,匕首柄一个短促地直击,打得莱贝洛的鼻子溅出血花。“这才叫推剑!”他发出一阵狂笑,但手可没停下,匕首又砸向了那一口张开的白牙。“用力啊娘娘腔!”这一下几乎凿掉了他的门牙。
  这暴风骤雨般的突然袭击把莱贝洛的嘴唇打成了熟透的柿子,四分五裂,不断地喷溅出血,口水以及破碎的牙齿,直到腿都站不利索,手臂脱力,剑掉到地上。
  草药贩子一刻不停疯狂砸击着瘫软的莱贝洛,剑柄砸向他高挺的鼻梁,眉骨,眼窝,把他当成了塞满稻草的假人。最后他扔开匕首,用空出的手擎住骑士的头发,右手操起又长又尖的十字剑格,在清脆的破碎声中刺进了他的脸。
  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有那么一会儿,托德以为莱贝洛死了。
  提米的握剑地手轻轻扭动起来,将剑格从骑士裂开的上唇中拔出。莱贝洛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发出一串细若游丝的哼唧声。
  提米转过身,喘了口粗气,他松开手,把莱贝洛扔在地上。
  骑士抓着凸起的石头,长发散凌乱地散在泥土上,喉咙发出一种堵塞,粘稠的咕噜声,接着他吐出一口夹杂着白色泡沫的红色液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声音像被抹去了,只有风回旋着刮过荒地。托德的嘴还半张着,也忘了闭眼,对于向他走来的提米,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瓷杯......”提米刚蹲下,他的背后就传来牙齿漏风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筹筹你,我剩么都给你。”
  他没理他,开始解托德手上的绳索。
  “还能走吗?”提米问道。
  “可以...当然...谢谢您...”
  提米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托德扶起来。
  “我势一名男爵 。”莱贝洛一边说一边吐出烂牙上的血。“窝有钱,有领地,窝可以付赎金,不......我都给你,只要势你想要的,宝石,金子......”说着他弯下腰来,吐出一大口红白色的气泡,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提米。
  “500个金币,不要缺边的。”提米严肃地说。“你还得保证永远别来纠缠我们。”
  莱贝洛忙不迭地伸出手,以神的名义起誓。
  “别急。”提米补充道。“你还得舔我的靴子。”
  “什么?你怎么敢...”
  剑刃像一道飞掠的影子一样削过他的手指。“别急,好好考虑。”他俯视着跪在地上呻吟的莱贝洛。“大家都是理性的人。”
  怒火只在这个落难骑士的眼中燃烧了最后一刹,接着他低下头,缓慢,沉重地把头凑在草药贩子那双脏兮兮的靴子上,这个动作慎重得像在朝圣。
  “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喜欢正义伸张的时刻。”提米哈哈大笑。
  莱贝洛的舌尖碰了下靴子,然后厌恶地缩回了头。
  “慢着。”利剑压在他的后颈上。“我说了‘莱贝洛爵士,请用舌尖碰一碰我的靴子’吗?不,我说的是,你得把你血统高贵的舌头整个贴在上面,然后绕着靴子舔上一整圈,把上面的牛粪和烂泥清理得干干净净。当你干完的时候,我的靴子得像上了蜡一样闪闪发光。”
  莱贝洛喘着沉重的粗气,身子僵在了半空中,有那么一会,托德以为他会像弓弩一样弹跳起来,但剑仍然在他的脖子上。
  他屈服了。
  “要不要看看他的眼睛。”提米对托德使了个眼色。“没什么可怕的。”剑动了一下,莱贝洛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托德望了一眼提米,又望了一眼莱贝洛,慢慢蹲下身子。直视这个落魄的囚犯,他的整个脸都凑在了那双靴子上,五官痛苦地凑在一起,一边舔一边吐着口水。那双曾经黑如深潭般的眼睛,已成一滩死水。
  “莱贝洛。”托德谨慎地靠拢。“是我赢了。”
  骑士没有看他。
  “男爵大人,真不赖,你哪天不当骑士了,还能有个谋生的本事。”提米用剑抬起他的脸。“别忘了你的誓言,你如何耻辱地祈求我的宽恕,如果你忘了...我在这方面可是可有想象力了......现在,滚吧,快点!骑那个。”他指指远处那匹马。“对,对,就是那匹驴子。”
  莱贝洛爬起来的时候,嘴上还吊着血丝,和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他在两人目送之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夕阳下的马车。
  “提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
  提米点点头,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盯着莱贝洛被拉长的影子,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别处。
  托德等待着,梳理着脑中的疑问。
  提米慢条斯理地往前面走了几步,捡起扔在地上的十字弓,抽出一支箭,卡进箭槽。此时莱贝洛刚骑上马,他披头散发的的轮廓像被夕阳烧得通红。
  提米不慌不忙地校验十字弓的各个部分,闭上左眼瞄了一会,突然别过头:“你一点都不惊讶?”
  农夫紧张地双手抱胸。“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可惜他没有你这样的观察力。”
  马小跑起来,弩也随之轻轻移动,提米屏住呼吸,手稳得像雕塑。
  一声清脆的弹响,然后是瘦马绝望的嘶鸣,它前脚蹬起,把莱贝洛像个布偶一样晃荡着,然后一起重重地摔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
  “厉害!”提米感叹道,接着擦擦头上的汗。“如果我的射术不是那么高超,接下来就得骑马追个几里路了。”
  托德非常困惑。“呃...为什么刚刚不直接杀了他?”
  “这个问题问得好。”提米一边赶过去一边解释。“我们过去看看。”
  提米欢快地一路小跑,托德拖着自己受伤的腿跟上他,很快就听见了莱贝洛的呻吟。
  看上去,那匹马压断了他的一条腿.....而他正尝试着把另一条拉出来。他手握着膝盖附近的大腿侧,鲜血从指缝源源不断地涌出。托德感觉胃中一阵搅动。
  “提米大人......”他开口了,带着一股嘤嘤的哭腔,漏风的声音因为疼痛更加含混了。“窝们不施索好了......窝嗨发过誓...窝保震会......”
  “你的领地不在西边,莱贝洛,”提米假装歉意地说。“你走错了方向,我有时候会忘记一些无聊的地点,但铁陵堡,印象可深刻了。也许你是想跟塞西福尔老爷吹吹耳边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样也不违背你的誓言。别...别伸手过来,我知道你是个虔诚的人,但是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就不自觉地抠下了激发器。”
  “不!”他放声大哭起来。“我只势想去抄个近路而已,不!请不要走,救救我,提米老爷。”
  “我没想过要你的命...但人生无常,对吧,脑子一晃,就做了错误的选择,毁了之前所有的好运气,抱歉,但你还有机会,压住伤口,嗓门再大点,说不定会有人来救你。”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托德的肩膀,留下了泣不成声的莱贝洛。“走了。”
  托德沉思着转过身,跟在这个刚刚救了自己命的怪人后面。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提米兴奋得像个孩子。“他认为那是他的错,一个无心之失毁掉了活下来的机会!其实稍加思考就会发现机会从未存在过,但剧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真有趣,现在他恨自己,多于恨我。”
  “但他还没死......”
  “那是一个过程。”他耸耸肩。“血会流干,一点一滴,他会越来越冷。而悔恨会陪伴他去往地狱。”
  夕阳照得世界一片温暖的金红,但托德感觉腿都快冻僵了,他步履迟缓,手掌冰冷,搓着手才能争取到一点暖意。身后传来莱贝洛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混合着哭腔,呻吟和粗重呼吸的嚎叫。
  他停下了。
  “提米......等我一会。”
  托德转过身,往莱贝洛的方向走去,当他走到他旁边时,后者立刻止住了哭声,抬起那双黑眼睛——其中蕴含着的令人惊异的期待和求生欲望,让托德眩晕。即使救世主从天而降,也不过如此了。
  “莱贝洛。”他蹲下来,抓住骑士雕花的皮质衣领。“我承诺过我要亲手杀了你。”
  无形的肢体收拢,旋转,贯穿了骑士的喉咙,轻巧得如同图油脂滴入水面,鲜血先是像温泉一样潺潺地涌动,然后迸发而出。莱贝洛被自己的血呛到了,剧烈地咳嗽着,把一些血泡溅到了托德脸上。
  托德跳起来, 用袖子抹着脸上的血。骑士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四肢抽搐。有那么一会农夫还以为他要蹦起来掐死自己,直到看见了那双逐渐放大的瞳孔。
  一种带着甜腥味的恐惧钻进了托德的体内,刺激他的胃。他哇地一口,吐了一地,下意识地远离那具尸体,直到吐出隔夜的饭菜。等到腹中的波澜稍稍平复下来,他擦着嘴,佝偻着腰转过转过身子,正碰上草药贩子那双清澈的绿眼睛。




  无独有偶,托德很熟悉这一带,这里临近他的故乡。他们准备穿过幽寂的森林,避开所有注意,在子夜之前到达一块荒草地的边缘,并在那里扎营,黎明时分,他们会再次进入森林,返回旧鞍村。提米说他有重要的东西要拿。
  马车被拆得面目全非了,其中一些短小的木块被打包作为木柴。
  托德不会骑马,只能坐在提米的后面,马很颠簸,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又吐出来。一路上,除了指路,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黑云低沉,本来注定是个黯淡的夜晚,但那条横贯天空的裂口中的繁星如同闪烁的溪流,半掩在厚重云层的边缘之下,流向远方。他们如计划般到达了森林边陲的空地上,提米尝试生火,加柴,托德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火舌升起,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农夫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深吸了一口热气,他的视线越过火焰,聚集在草药贩子身上。看见他正低头用小刀削一根细木棍,大概是一支箭。
  他们开始谈论关于巫师,魔力的问题。以及这一切的目的。
  “也就是说...你们属于某个集会,或者说,组织。一个庇护巫师的组织,而你们的领地在一个小岛上,你们要带我去那个小岛,对吗?”
  “全对。”
  “那我可以带上妻儿吗?”
  他叹了口气。“你不能回村子,也不能见你的家人,你只要出现在村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对我们安静地逃离上陵的计划造成巨大的东西。如果你要收拾东西,我可以代劳。但想想吧,你是个巫师,又和一个骑士的死扯上了关系,有多少人想把你钉在柱子上,看火焰舔你的脚趾,听你放声尖叫?如果他们把矛头指向你,又有多久会指向你的家人?”
  “我懂。”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那我多久能再见到他们?”
  “一个月,一年,五年。你并不是加入教会,或者把自己卖给领主或国王,我们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你离开了,就不能再回岛上。我建议你在确保安全的时候离开。”
  “那...就这样...不辞而别,什么都不留下?那可能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她们的生计怎么办。我的孩子...他们会恨我的。”
  “如果你为我们做一些工作,我们会保证你家人的生计。”提米说。“伊洛蒂是个坚强的女人,她能撑起这个担子,你选择的是唯一能保护你的家人的做法。”
  农夫蜷缩在火焰的边缘,思索着。
  提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一样的东西,并问托德要不要,托德推说肚子不舒服。
  “你上过学,对吧?”
  “呃...这..你知道...”
  “识字吗?”
  “小时候,一位好心的司祭来我们村里...会一些,怎么?”
  “没什么,我在想如何表述...”他津津有味地嚼起肉干。“...关于魔法的事情。你了解自己的力量吗?”
  “了解?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力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上了,大概一个月前吧。感觉就像打开了一个你从不会注意到的上锁的房间,房间里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而我好像飘在空中,但是又同时能感觉到周围地面,草,树,牛粪,就像在做梦,但你又能这些都是货真价实存在的,真得不能再真了,就像你又生了一双腿,却长在别人的屁股上。”
  “感觉像腿?”
  “也不是,呃,也许吧,可能更像手。”
  “就像大脑中生出的肢体,一只可以拽住风暴,岩石,水流甚至寒冷的手。”
  “大概吧......就是那样。这个说法其实挺准确的,谁说的?”
  “一个巫师朋友。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撕开莱贝洛的喉咙。”
  “就像做其他事一样”回想起那个场面,仍感觉心有余悸。“我集中精力,进入那个像梦境一样的地方,看起来......所有的东西,无论木头,石头还是人,都是沙做的——细得难以想象的沙,组成一个个形状,被夯土一样的东西粘合在一起。我只需触碰他们,把那些粘合的东西挤出来,那些沙就会掉落,就像你把火把靠凑到冰块上,让它们融化。”
  “也就是说,你的能力是分解?把一切固态的事物化为沙砾。”
  “固态?”托德心不在焉地问。
  “这种能力会对水流产生效果吗?”
  “我没试过......”
  “你在颤抖,火太小了吗?”
  “不...我感觉...”
  “你感觉很不安。”
  托德抓着头发。“那...只是想到一些往事罢了。”
  “跟我讲讲吧。”
  “好吧,其实我很也想弄清楚......”他盘起腿,双手缩到胸前。“你知道,乡下人嘴里时不时会有流传一些关于巫师鬼怪的故事,森林中的女巫啊,南瓜变马车啊,土豆变金子啊,都是些陈词滥调。但近十年的传闻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离谱了,好像巫师的数量一夜之间翻了几番。”托德手撑着下巴回忆。“大约四五年前,西北一带闹瘟疫,卢克兰村的人认为这和银色溪谷的一名老寡妇有关。传说她皮肤惨白骇人,终日藏在一间小屋里,见不得阳光。有人说亲眼见到过她做了一些亵渎,血腥的事,比如献祭羊羔,甚至婴儿。那一年闹了蝗灾,收成很糟糕,很多人认为寡妇用邪术夺走了土地的生机,以此取悦熵之神,也有人说是上陵人的对亵渎行为的容忍让他们失去了密瑟伦的眷顾——无论如何,这位老妇难辞其咎。有一天晚上,卢克兰村的人闯进她家,抓走了这名老妇。按照古老的刑法,把她绑在一根大木柱子上,活活烧死,据说她的当天晚上惨叫现在都还在溪谷的风中回荡。”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天空。当他回过神来,发现提米的眼睛映射着跳动的火焰。
  “后来呢?”
  “后来,哎,那个可怜的女人有几个儿子,在为某个领主老爷看守猎场,他们回家以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四处打听,最后在火刑柱上上找到了他们被烧成焦炭的母亲。”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了。“据说她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即使在闹灾荒的年生,也没落下过任何一个。”
  提米眼中的火焰变得愈发猛烈妖异“他们打算怎么做?”
  “他们消失了,不见踪影,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大家几乎忘记了他们。然后一个春季的晚上.....那是一个混乱的节日。在那次集会上,参与女巫审判的几个领头人,发现他们的孩子不见了。”他抿紧了嘴唇。“我参加了那个节日,我在那里,在人群之中,两天后,我和他们一起,在一个附近的山洞里发现了那些孩子......他们吊着挂猪肉的那种钩子上,他们的身上......他们从头到脚...他们......插满了箭矢,你知道吗?那种用来打猎的,带倒钩的箭头......”他定定地望着提米。
  “那么,你怎么看?”提米那饱含怒火的视线的格外沉重。
  “我想起了......”农夫喃喃地说。“拜德尔司祭向我们传述的圣训。‘恶魔走在我们之中’。他说‘对我们耳语,诱惑我们彼此残杀。’”
  “而你感受到了那种诱惑。”他步步紧逼。
  “也许吧,但我...我在想,自从我莫名得到这种...力量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糟。几天以来,就有两个人横遭惨死。我还差点杀了格雷格。那股力量让我无法自拔,你明白吗,它在引诱我,就像圣典中的熵引诱着星辰的光芒......仅仅一念之间,莱贝洛就没气了...”
  “ 一瓶毒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能做同样的事。并不是力量本身在吸引你。”
  “但拜德尔司祭说巫师的巫术是不洁净的。”
  “拜德尔司祭......”提米翻了个白眼。
  “他是格雷福德庄园的首席司祭,神的代言人,如果你听过他的布道,你能感觉到他的权威。”
  “权威,”提米把嘴里的东西都吞了下去。“莱贝洛也给了你同样的感觉吧。”
  托德嘴唇嘴唇微张,动了动,又闭上了。“什么意思?”
  “那种迫使你放弃思考和抵抗的感觉,你把它称之为权威?”
  “提米,你不相信......神吗?”
  “我相信神的存在。”提米道。“但你坐在讲台下,聆听司祭的训导,从他的举手投足中,你一定观察过,猜测过别的东西。”
  托德疑惑地垂下眼睛,搜寻着往日的记忆,司祭在讲台上漫步的样子,他的嗓音,他的眼神......和莱贝洛重合在一起。
  “我认为......”他结结巴巴地寻找着词汇。“我看见他们不像我们......不像我们这些农夫,我也说不准,大概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神情,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权威。”
  “权威像块石头一样压着你,让你显得无助,弱小,把你压到地上。”
  “难道权威不是来源于内心对于神真挚的崇信吗?”
  “莱贝洛的权威是来源于对神的崇信吗?”
  “不......”
  “当你看到他求饶的时候呢”
  “我本以为......”
  “本以为他会像个骑士一样骄傲地受死?”
  “差不多吧.....”托德茫然地点点头。
  “而他死得像条砧板上的咸鱼。说到底,莱贝洛,拜德尔,甚至塞西福尔领主,他们并没有什么力量。”草药贩子喷了口鼻息。“而你是个巫师,只要动动念头,就能让他们血溅三尺。”
  “我不是很确定.....”
  “你当然可以。”提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朝篝火挪近了点。
  “也许吧.....我...我。”他低下头,斟酌着该不该说出来。
  “我是个没种的家伙。”
  “你杀了莱贝洛,格雷福德庄园的骑士,贝塔斯堡男爵!”他惊讶地说。
  “一瓶毒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能做同样的事。”
  提米愣了一下,咧嘴笑起来。“人们会警惕毒药和匕首,可没法警惕巫师。”
  “刚才关于拜德尔那个问题...”托德小心翼翼地说。“......他穿的长袍,显得他高大而健壮,但里面应该有铁丝网,可能肩上也有衬垫,从他走路的声音来看,他还穿了加高的靴子。”他皱着眉头。“脱掉长袍,他可能又矮,又瘦弱。”
  “而且,”提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如果我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会哭得像个吃奶的婴儿 ,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不用了,他是个好人。”
  提米裹起毯子,咧到托德旁边,摇摇他的肩膀。“运用你的洞察力,托德,诱惑你的并不是巫术,而是发泄的快感。我们常常将积压的恐惧和羞耻感发泄到别人身上。你看,恐惧操控着我们——名望,自尊,权力,金钱,爱,每个人都有害怕失去的东西,但我们却无法保住每一样,无能为力的感觉把人变得...诡异,我们需要替罪羊,需要把蝗灾怪到老妇人头上。托德,你感受过那种疑虑,怯懦是如何撕扯我们......把我们变成伤害别人的野兽。”
  “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我....”托德鼻子酸了,他把下巴抵在脖子上。“你是个强大的人。”
  “从来没有生来就强大的人。”提米的双眼陷入沉重的阴影。“我能帮你。”
  “我害怕.......他们嘲笑我,害怕他们威胁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托德感到全身心地信任这个人,第一次,他和盘托出了所有的想法。“我的妻子...伊洛蒂,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对我的失望,我常常梦到她离我而去。她和孩子......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的宝物,我不该让任何人夺走他们。我每天都在...害怕,恼怒,羞耻,因为我担心的事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我却没能力阻止,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手中抢走我仅剩的东西,我无法停止害怕,因为我他妈是个渺小的农夫!该死的平头百姓!”托德抬起眼睛,向他索求答案。“我尽力了,但我逃不出这种恐惧......她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人能逃离恐惧。”他从阴影中露出一半的脸。“就像你无法逃离蝗灾,干旱和雪暴。”火光跳跃着,掩盖了他双眼的颜色。“面对它,尝试了解它,它如何作用于你,就能如何作用于你的敌人。恐惧不再是缺陷,而是武器。恐惧就是权威。当你明白这些,你也会明白法术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杀伤,而是将疑虑和无助刺进那些恶人的心中,让他们在恐惧的重压下,暴露出可怜,脆弱的本质,他们会哭泣。当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匍匐在你的脚下,你会明白一个事实——他们害怕你,是的,他们都会害怕你......”




  伊洛蒂睡不着。
  她斜着身子,双手撑在长凳上,头微微仰起,透过墙壁上凿出的小窗观察着夜空。
  繁星停留在窗口上,却又以以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离去,在黯淡星辰的包围中,有一颗突出地闪耀着,像是一只眼睛,回应着她的视线。
  这提醒着某些往事,关于一个遥远,如梦境般缺乏实感的节日。欢声笑语和躁动的情绪盘旋在空气中。一个男人,或者说男孩——越过火把和人群盯着她,炽烈的眼睛反射着来来去去的火光,刺穿了喧闹的人群。
  她垂下头,手按在自己脸上的伤疤和未消散的淤青上。
  她听到一个声音,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那个声音再次出现的时候,她的肩膀一下收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伊洛蒂用手撑起身子,僵硬地,无声地站起来,垫着脚尖,靠到一个较低的窗户旁,透过裂开的木板窥探外面。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一个影子,然后是模糊的轮廓,还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步伐和动作。
  伊洛蒂感觉寒意渗进了每一寸皮肤。但她立刻反应过来,缩起身子穿过厨房,躲进卧室,小心地掩上门,解开裙服,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细碎的开门锁的声响。
  在她打算钻进被窝里的前一刻,她看见了一把餐刀。短短一瞬的犹豫之后,她拿起刀,把它藏在了稻草铺成的床垫下面,并立刻侧身睡下,面朝墙壁。大概十几个心跳的时间,伊洛蒂听到了木门缓慢,断断续续的嘎吱声。
  托德的脚步渐渐靠近,一股浓厚的的麦酒的味道缭绕进伊洛蒂的鼻子,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他站在哪里?她感觉到,一股重量汇聚于背和脖颈之间的某个地方,她猜想他在盯着她,居高临下的凝视,他想做什么?他在想什么?
  漫长可怕的沉默,让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伊洛蒂感觉那目光正切进自己的肌肤,背上传来刺麻的感觉,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只有藏在被窝里的几根手指深深按进床垫,确认着那把刀的形状。
  终于,身后传来轻轻地窸窣声,他开始脱衣服了,然后,油灯亮起,驱散了死寂的黑暗。
  这让伊洛蒂稍稍放松,但随即又紧绷起来,他要过来了.....他要睡我旁边,放松,放松,放松,求你了,自然点,姑娘!
  但越是这么想,身体越是绷得死死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找一个通道,将自己深陷于此刻的思绪导向远方,勉强地转移了注意力。
  床垫一沉,她感觉到一股带着淡淡汗味混杂着酒味的鼻息搔弄着自己的脖子,接着是一只手攀上她的臂膀。
  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臂慢慢下滑,手心抚过手肘,绕着小臂,像蛇一样蜿蜒前进,握上她冰冷的手掌。
  “伊洛蒂......”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托德凑到她的耳边。“我知道你没睡。”
  “托德?...你...”她压抑着自己。“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没有回答,手握紧了一点。
  “我...”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一些事......关于...我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呃,感觉过去很多年了。”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只是想起来了。”
  “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强装出淡然的语气。“差不多有9年了吧。”
  “是啊,感觉好像.....那是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好像只在梦里去过......遥远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他的下巴动了动,胡渣磨得她刺痛。“你能帮我想清楚吗?”
  “怎么...”
  “我想听你讲故事。”
  “故事......我们的?”
  “对。”
  “那说完,你会好好睡一觉吗?”
  “是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那年的丰收节吗?”
  “我遇见你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那个丰收节上,一个眼睛很漂亮的男孩,盯着一个女孩看,他好羞涩,不敢上去搭话。”她尝试着笑一笑,脸却僵硬得像石头。“他的腿好像陷进了沼泽地,让女孩等得很焦急,于是她先走了过去。”
  托德沉默地听着。
  “该你了。”
  他考虑了一会。“那个女孩...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子爵的女儿,更不知道她已经订婚了,但她看起来就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飘来飘去,随时都会扑进火焰中化为灰烬......但她回望男孩的时候,那片羽毛骤然停下了。”
  “托德,我差点忘了,你那时候还蛮有诗人气质。”
  他笑了一下,像在叹息。“轮到你了。”
  “她不爱他的未婚夫——那个总是那么彬彬有礼的男人,像块墓碑一样木讷,而她的家族......她的父母,好像彼此之间,不存在一点温暖的东西,某些事,某些契约一样的事物,把他们系在一起,而我.....而她也是契约的产物。作为小女儿,她没有选择......”
  “他们在磨坊幽会...他告诉她很多事。从白杨滩流经白银溪谷的几条河流,这些河流中央光秃秃的浅滩,可以捡到白玉一般的鹅卵石......她真是个天真,娇弱的小姐,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而他,”伊洛蒂继续说。“跟女孩跟记忆中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偏见......他不会在意你切割馅饼的动作是否优雅得体,不会把自己藏在一副僵硬的面具下面,忘记如何表达。他的眼中没有那些求婚者对爵位,财富的渴求,他们好纯粹,可以为彼此放下一切。”她轻轻笑着,感觉托德的手略微松开了,后颈传来凉呼呼的湿润的感觉。
  “托德?”
  “继续说......”
  “你还好吧?”
  “继续说,求你了。”
  伊洛蒂愈发迷惑。“所以他们逃跑了,逃往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穿过苍木林时,躲避那些可能在后面搜寻追捕的人......”
  托德整个上半身贴过来,手臂紧紧地环抱着她的身躯。
  “所以,我们到了这里,不久后——半年还是一年,你的家族大半死于一场快速蔓延又消失的瘟疫——密瑟伦啊,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追捕,不必提心吊胆的生活,和往日划清了界限,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骑士和小姐,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
  “好俗套的故事。”她苦笑道。“好了,托德,我很困了,我现在只想......”
  “等等。”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别动。”
  “托德,你吓到我了......”
  “是吗?我保护着你,有什么好怕——你在抖吗?”伊洛蒂感觉托德的腿也攀上了自己的腰部,整个人像被卷心菜包住一般。“你抖得像个要被开苞的处女,呵...为什么,这儿很冷吗?”
  “托德,不.....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呀。”
  “别这样......求你了。”
  “还是你真的做了什么错事?你为什么觉得......为什么他妈的抖个不停?”
  “托德,不要......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所以呢?不,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我只是想...静静地回忆一下,确保你还记得。”
  “...托德,轻一点,你的手...”
  “听我讲完这个童话。”他用嘴唇刮着她的耳廓。“听我讲完结局之后的事。”
  “嗯。”她努力尝试着平静自己的身躯。
  “故事的最后”托德继续道。“我们到了格雷福德庄园,但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座潮湿,幽暗的深谷,也不喜欢这里的人。但为了你......我把你从你的家族中拯救出来,远离那些你口中虚伪,贪婪,冷漠的人。为了换取安定的生活,我把自己卖给了塞西福尔领主,成了一个失去自由的农奴。我从小梦想着离开上陵,但现在我甚至无法离开格雷福德庄园。”
  这种责难让伊洛蒂意感觉一股冰冷的怒意。“所以你在提醒我吗?”
  “难道你不应该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这些,清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她用温柔的口气反击。“我也记得我为你放弃了爵位,尊敬,财富,我没有兄弟,不出意外我会是家族的继承人......我的双手捞起打水的麻绳之前,连厨刀都没碰过,我为你改变了整个生活——早餐,热水浴桶和下午茶。我每天踩着猪粪,去喂那些臭不可闻的畜生饲料。如果时间再往前推,我会记起我偷走了家里的钱,修起了这座房子,你忘了吗?我们的家,我们吃饭,睡觉,遮风避雨的地方。”
  “所以我毁了你的生活咯?所以这就是一场非常非常漫长的复仇。”他用尖酸的口气说,手臂和腿一点点箍紧。“话说到头,你还是蔑视我......一个贫穷,肮脏的农夫.....一个把你从贵族生活中拖入泥潭的骗子,你是这么看我的对吧?所以你要去找其他男人。”
  “托德.....。”她还能活动的一只手摸索着餐刀的形状。“你喝醉了,常常不问缘由地打我......我可以忍耐。但我无法忍受说我跟别的男人偷情......一次又一次,用你那毫无根据的臆想伤害我。”她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眼泪夺眶而出。
  “臆想?你是说我瞎了吗,看不到眼前的事?......现在我更了解你了。”他的手臂和大腿像钳子一样收紧。“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是高明的伪装,你做的那些事,就留给密瑟伦审判吧,我要离开你了。我只是想听你向我坦白,伊洛蒂,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我要走了,就如你一直希望的那样。你的计划成功了!你终于摆脱我了!尽情享受吧。”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会带着一个谎言走,所以承认吧,诚实点,请求我的原谅,匍匐在我的脚下......承认你是个婊子。”
  “那样才能让你兴奋起来吗?可怜虫。”
  “闭嘴!荡妇,你这人尽可夫的货色!来吧,我很兴奋呢,小妮子,你想看看我的手段吗?转过来,宝贝,用你撒谎那张俏脸对着我。”托德狠命地捏着她的嘴。“转过来!!”
  “不!”餐刀刺进了托德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伊洛蒂拔出刀,趁机翻身下床。
  托德举起一根弯曲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指着她。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咧到床沿,鲜血渗入发黄的亚麻床单。
  “别过来。”伊洛蒂双手打颤,举平刀刃。“别动。”
  “我要带走我的儿子。”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他眼睛眯起来。“当着孩子们的面吗?想必你知道,我是个巫师。”
  “而我手里有把刀子。”伊洛蒂咬牙控制着打颤的下巴。“小心了,我是他们的母亲。我可以为保护他们做任何事。”
  “你让这个家四分五裂!不要脸的女人!”他吼道。“你还要怎样?我杀了莱贝洛,为了你!......我杀了他,发现我才是你计划中那个该死的人!”
  “我没想过要杀你,从来没有。我有自己的计划,没错。”艾丽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但我没有...”
  “你摆布了我和莱贝洛。密瑟伦啊,我不敢相信这是你做出来的事,直到我亲耳听到...”托德的脸因失血而苍白。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幅样子?”
  “你问错了问题,我的丈夫。” 她露出讽刺的哀伤笑容。“你应该问,我们是谁?高塔里的公主?勇敢的外乡男孩?那不过是我们为彼此塑造的形象,为了逃脱令人厌倦的生活而制造的一个幻梦。梦中我们无比纯洁,但梦破碎后,我们只是凡人。我们是谁?对你来说,我是不听话的妻子,脑袋里充斥着不安分的思绪和奇想。而你是个一直在逃避问题,逃避真相的懦夫,因此你从不会真正拥有任何东西。你恨这一点,所以你在我身上宣扬你的统治权。但从你羞辱我,殴打我的那天起,我就在寻找着,等待着这个机会。”报复的快感灌入她的全身,几乎冲垮了她的理智。“这就是我们的真面目。改变?我们从未改变过,我是伊洛蒂 · 汪德沃思,此刻手握刀刃的人,我会让任何侮辱和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而你永远也别想带走我的孩子!”
  她做出了选择。否定,彻底的否定。
  托德抓抓自己的颧骨,紧绷的嘴角变得松弛。他瞪着眼睛,泪水顺着侧脸划下。“不是这样。”
  她声音变得平静:“托德,走吧。我会把海莉和崔斯坦养大。”
  “伊洛蒂。”托德的眼神变得诡异的平静。“那时候...我...至少还是有一件事,你想错了。”他朝伊洛蒂靠近了一步。“我不害怕你手上的刀子。”
  一点轻微刺痛分散了伊洛蒂的注意,像蚂蚁的叮咬。
  怎么......
  接下来一种扩散的麻木感拧紧了她的心脏,冲击着她的脑袋,这种麻木感在半拍心跳的时间里深深钻入,就像血滴入水中,扩散为...一千只,一万只蚂蚁的叮咬......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我不想......你逼我的......”
  伊洛蒂在那一瞬间喊了出来,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瘫在地上,在碰到地面之前,她首先听到了刀刃落地的脆响,在被剧痛俘虏的大脑中回荡着,他忘记了一切,失焦的眼睛在模糊的火光中搜寻着,扫过满地的血,蛀空的手腕,和悬吊在半空中只剩几条烂肉连接在骨头上的手掌。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摔成碎片的意识开始逐渐聚拢,她拼命地从痛苦中记起,记起一个理由,一个先天的,与她的生命相连的责任。
  保护我的孩子......
  她咧着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好把左手向着餐刀伸过去。
  她刚抓到那把刀,手便被一只脚死死地踩住了,动弹不得,但这比起右手的痛楚算不得什么,她使尽浑身的力气,要把那把刀抽出来,她已经无法思考,她能做的唯有这一件事。
  “放开。”一句遥远的警告在耳边不停回荡。“你会丢掉另一只手!”
  “绝不。”她听到自己说。
  她感觉下巴上的冲击带着整个身子飞了起来,落下的时候,侧脸磕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现实的景象逐渐崩塌。
  她失败了,只能看着托德迈向那扇门,等待着绝望填满自己残存的意识。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响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是觉得很悦耳,任何的意外都是好的,密瑟伦啊,阻止他带走我的孩子....
  一个人躺在了地板上,与她相隔不远。她的丈夫,那双熟悉的眼睛望着她,眼里写满了诧异。
  真好。她看着他挣扎,咳出鲜血,指甲抠进被洞穿的脖子。她盯着他变红的眼睛,感觉他们正如相识之初那样对视。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闻到陌生草药的气息,那种感觉非常,非常地温暖。


十一


  发霉的味道混着柴火的气息透进了鼻孔,她眨了眨眼睛,弓起肩膀,手心传来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停下来。
  不是做梦.....
  她感觉自己的手掌还在开开合合,牢牢地抓着亚麻绷带,只是因为麻木,这种感觉还不是很真切。
  伊洛蒂掀开被子,视线沿着肩膀下滑,她不顾疼痛,举起右手,看着手臂的末端,那里被白灰色的亚麻包裹,渗出丝丝血红。她伸直了双手,凑向灯光,油灯橙红色的光晕从幽暗中爬上了手臂,她打量着,比对着,左手多了一个手掌的长度。
  “不。”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不......”
  不知何时,提米已经靠在了门边。“伊洛蒂。”他声音很轻。“感觉好些了吗。”
  她撑起身子。“海莉,崔斯坦——在哪儿?!他们——”
  他沿着墙壁靠近,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小声点,你的孩子在里面睡觉,你不想吵醒他们吧。”
  她伸出手,撩开前额披散的头发。“他们还好吗?”
  “还好。”他搬来一根小凳子,靠着床坐下。“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他们睡着,他们很激动......”
  “托德呢?”
  “你太冲动了。”他低下头。“没必要激怒他。”
  “回答我的问题。”
  “他死了。”
  伊洛蒂缩回身子,视线飘零在梁柱之间的的灰尘上。“他砍掉了我的一只手。”
  “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我知道。”她打量着自己的断肢。“你保证过,事情不会发展过这个地步。”
  “我没有保证过。”他的否定制造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我警告过你,巫师很危险。”
  “危险?他是我的丈夫。”她的眼睛憎恶地眯起。“你的计划呢?”
  “我没想到那种执念竟然缠绕得如此之深,我高估了他,我失败了。”
  “高估?!”她一耳光扇在他的脸上。“你没有控制好他。你答应让他活着,平安离开这片该死的土地!你没做到。你差点害死了我,甚至我的孩子!”
  “我尝试过说服他,打消他回来的念头。”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服?我不知道你这么懂礼貌。”她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剧烈。“你甚至没有尝试胁迫他?”
  “他是个巫师。”提米小心翼翼地解释。“他很危险。”
  “他是个孬种。”
  “他杀了莱贝洛,还差点杀了你,伊洛蒂。”
  “别给自己开脱!”这一巴掌擦着他的颧骨而过。“你没有履行你的承诺。”
  “再说一次,我没给你任何承诺。”他冷冷地说。
  “下流的人贩子。”她虚弱地骂到。“你利用了我,我本来不会相信你这样的人渣。我还记得你来找我的那天,呵...那真是个阴沉的傍晚啊......托德当时喝醉了,把我打得我遍体鳞伤。而你,我想你就在一旁看着,盘算着,你在考虑这是不是你的肮脏计划所寻求的时机。那时候我心中...只有愤怒,和仇恨...而你用复仇的机会引诱了我。”
  “真无辜。”提米讽刺地笑了,幽深的绿眸却毫无笑意。“但你编织了整个计划。你操纵了莱贝洛。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唆使他在几乎不带随从的情况下深入到那片无人的空地。你窥穿了他们的想法,算好了每个步骤,就像蜘蛛织网一样,让他们完美地落入其中。”
  “你把我引上了这条路。”她浑身颤抖。“你怎么敢指责我?!!。”
  “指责?”伊洛蒂的手在挥出的瞬间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我尊敬你。”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我是你的棋子,你的机会,你复仇的工具。我尊重拥有决心,愿意为正义付出代价的人。”
  “你一定是密瑟伦的使者。”她大笑了一声。“你杀了托德。”
  提米轻轻抬起伊洛蒂那只断掉的手腕。“因为他对你做了这种事。”
  “都是你逼的!”伊洛蒂眼睛发红,指甲抠进了他的前臂。“你逼疯了他!逼疯了我!你像只野兽一样冲进村子,把我们原本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是你把我们推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本来还有机会改正...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生活。”
  “那我们一定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他冷酷地笑到。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松开手。“你救我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提米用匕首刮起滴在灯盘的油脂。“你没有做错。”
  “什么?”
  “你没做错。”
  “你什么意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没做错,姑娘。”
  “你到底在说什么废话!”
  提米身子放低,前倾到伊洛蒂的颚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肘,抬起头来看着她。这个动作出奇地专注,真诚。“你不是无辜的,但你没有做错。”
  “这他妈的用你告诉我吗?!”她沙哑地吼道,粗暴地把他推开。“我做了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你们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没人可以评判你。”他轻吻她的手腕。“liskkasa  liseelavo,‘我们走过的足迹就是我们的路’,这是我家乡的谚语。永远不要遗忘你做过什么......”
  伊洛蒂抽回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竭力控制着泪水。“不要说了!混账!”
  他小声地,温柔地再说了一遍。“你没有做错。”
  “我感到...愧疚......”她任凭泪水顺着下巴流下。
  他用大拇指帮她拭去泪水。“别哭。”
  “离我远点,”她轻声制止,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嘴。”
  提米终于闭嘴了,只是无言地陪着她。
  伊洛蒂重新打量着这个古怪,话唠,又孩子气的外乡人,他本来就淡的发色看起来更白了。这个试图帮助她,安慰她,或操纵她的男人,有一双异常清澈的碧绿眼睛,其中盘旋着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如同一缕灰色的烟雾钻进完美绿宝石的中心,将其变成了一颗废品。
  “我累了。”提米突然一头栽倒在床沿上。
  他的一只手放在后脑上,手指没入着那带着栗色杂色的淡黄色头发。“明天,我会送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那只手慢慢滑下,落在柔软的狗皮床垫上。
  “让我睡一会,拜托。”


末尾


  塞约尼亚人诞生于神的玩笑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编造伟大的故事,预言,史诗,刻在石板上,任凭自己陷落其中。我们将其称作命运。
  自我们从污泥的子宫中爬进这个世界,杀戮和扩张就不曾停止。我们跨过海洋,呼唤着诸神的名字,加入他们的战争。我们砍下异族的旗帜,焚毁城墙,杀掉老弱,奴役年轻人和孩子。我们与诸神分享荣耀,为敌人带去饥荒和苦难。
  直到那一天,我们拾起细密的丝线,将所有的仇恨和疑问编织在山脉的峰峦间,编织成我们的陷阱。那个清晨,诸神倒在了血泊中。
  那一天我们发现,从来就没有什么命运之树,即使存在过,他的根也已被我们毁灭。我们一直是带着套索,追着骨头棒子兜圈的野兽,没有终点,也没有方向,没有被造物者爱过。我们走过的足迹就是我们的路。
  当自由来临,把那些曾经相信过、赖以生存的一切碾为尘土,我们站在黑暗的荒原上,迎接新的生活。而那些足迹是唯一拥有,唯一不能遗忘的事。因为旧日的幸福,荣耀和悔恨,那些犯下的错误,走过的歧途,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或许,也会给我们方向...... 

  ————《古塞约尼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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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8 个关于别带我走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6-9-6 15:13:43


paggy004  发表于 2016-9-9 16: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明显超出我们规定的2万字的字数,因此需要扣除10分再打分。请这位投稿人士认真阅读投稿须知,按说超过字数的投稿评委有权不评论,请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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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ggy004  发表于 2016-9-9 16:0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paggy004 于 2016-9-9 16:38 编辑

这篇明显超出我们规定的2万字的字数,因此需要扣除10分再打分。请这位投稿人士认真阅读投稿须知,按说超过字数的投稿评委有权不评论,请下次注意。所以请把我的打分加上10分就是这篇文的本来应该的分数。
开头和结尾部分的神谕部分我很喜欢,有点像散文的文笔,作者文笔还是比较好的。
说说故事构架,我希望下次如果想要写成长篇的故事就不要投来了,这篇故事本来用不了这么多文字就可以写出完整的剧情,偏偏作者用了写长篇的方式来描写刻画。故事也就是要说一个人的命运自我把握这件事,我觉得有点像在控诉家暴,这确实是现在社会的问题。
我们要求2万字内完成作品,如果您作品实在超过一点是可以的,但我们也有原因为什么要控制在这个字数,因为我们想要的就是故事,一篇刻画人物为主要任务的文章毕竟要耗费许多笔墨,一两件小故事都不足以描写全面一个人物,所以2万字不能完全描写刻画出一个生动的人物,但2万字可以生动的叙述一个故事。而作者显然并没有在故事上下功夫,在我看来这个故事足够简单,波澜不惊,人物倒是得到了一定的展现,因此也造成了不伦不类的感觉,哪方面都没有做到出色。本文最大的特点就是作者文笔不错,神话部分很出彩。
如果想要讲述一个故事,而且只有一个故事,我觉得应该有吸引人去看的元素,作者首先要找到这个关键点,而后慢慢展开,最后完整结尾就够了。说实话,2万字能详细精彩将一个故事讲完整就已经不容易,而很多人如作者一样,不仅要将无数无关紧要脸谱化的出场人物挨个介绍一遍,还要用对话去交代剧情走向,这是大误!更别说刻画人物性格了。下次努力吧,看好你~
评分: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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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米  发表于 2016-9-11 01:33:32 | 显示全部楼层
paggy004 发表于 2016-9-9 16:00
这篇明显超出我们规定的2万字的字数,因此需要扣除10分再打分。请这位投稿人士认真阅读投稿须知,按说超过 ...

谢谢点评~~其实这是一个系列短篇集《伯劳鸟猎场》的第一篇,并非完全独立,有引出人物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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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遥  发表于 2016-9-12 08:41:18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想吐槽你啊啊啊啊,要不是你自己说这是一个系列的短篇集,我都不知道你这个开头和结尾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文章太难看了,不是说写的不好,只是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读《追忆似水年华》,冗长的对话,自由的人物内心活动,结果最后是一场家庭伦理剧,不是说写的不够好,写的太碎了,太过急于把所有人都湿漉漉的摊开了。
PS:(请脑补一个"哥啊,弟对你很失望“的表情。
评分: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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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亚瑟  发表于 2016-9-16 18:4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看完了,不错,作者的文笔很好,赞一个。要说缺点,那就是整篇小说太过臃长了。毕竟是短篇,好吧,其实我也常常放这个错误。不过,这篇确实吸引到我了,特别是托德这个人物。托德,他的一切杯具根源,源于他的自卑,他太害怕失去,但又无力改变……,其实,在现实中,某种程度上,我就是托德。所以,他,给我一种强烈的共鸣。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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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qiak415fire  发表于 2016-9-19 13:17:25 | 显示全部楼层
优点就不用说了,估计评委们都已经看出来了而且印象深刻。
但是缺憾很大。首先,故事的次要人物和对话轱辘太多,影响了整体阅读感受这是真的,中途看这文,我竟然看睡着了或者说是恍惚不知身处何地。不过,中途还是有出彩的描写,比如,屠夫把手套丢在地上,与骑士决斗,男爵为了让民众恐惧,一剑削掉了屠夫的脑袋,这些符合中世纪规矩的习惯和那些骄傲的贵族做派,就差点连我自己有时都不会想起,足见作者对中世纪的风俗或者是影视文艺作品涉猎甚广。
开篇有点圣经里上帝创世的感觉。上帝说‘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当然我所指的是开篇‘想法’和‘结构’。但——关联在哪里。就是玩笑之神戏弄人间这些略有提及的地方?也就是说,也许这个设定不该用在这个短篇而正确的用法应该是在长篇里。这里节选多了一段。
对于托德的刻画,毕竟用了那么多长事件,整个人物的刻画的确非常清晰了,但就是——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究其根本,这只是一个家庭伦理剧,但花费了这么大篇幅,估计是作者直接用了长篇中的一段,来参赛,这不好!然而旁支人物群众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为了突出——托德的家庭和给他带绿帽子的老婆。但,虽然是为了突出,但是突出一次不就够了?这让我想起了网络用语里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被强迫坐上旁支火车的感觉不好。
另外,我感觉最后收的很急,完全有些前后脱节。唐突的使用一个作者创作的马可福音作为结尾。可能是作者意识到篇幅问题,和长篇节选割裂导致硬伤问题,于死线非常急迫的情况下,没有整理头绪,来了个紧急刹车。
一个完整的家庭伦理故事,但节外生了枝。在短篇里,这种情况‘大杯’。
总体评分;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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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  发表于 2016-9-19 21:35:34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实话,对于有比较严重阅读恐惧症的我而言,这么长的篇幅下,能够让我一口气读完的小说真是不算多,这是其中一篇。不得不说,作者的文笔,悬念的设置,人物的刻画,剧情的延展都有独到之处,甚至有时候有种看欧美剧集的错觉。但一口气看完之后,我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精巧的构思,细腻的笔触,举重若轻的故事架构之下,看似描写一个家庭的悲剧,但实际上,实际上,实际上还真的是描写了一个家庭的悲剧。天真的我还以为男主角处理完这点小事就跟好基友一起去屠龙了呢。不得不说,如果作为单纯的练笔而言,我差不多能给出90分或者更高的分数,但作为这一次的投稿,在最后的立意上,我会给出一个比较低的分数了。不过我觉得作者如果愿意的话,应该随时会写出一篇非常棒的文章来,期待下一次投稿。
打分:文笔+剧情+立意=28+28+1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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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黑兔  发表于 2016-9-20 10:36:47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是个高手,将婚外情和异端巫师两个元素融合成一个悲剧性的伏笔,悬念的设置和铺垫都值得我学习~不过作为短篇,太长了,7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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