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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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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烦人的蝉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响着,偶尔有穿堂风吹过,也带着难耐的燥热。知府周子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身旁的诸位大人也是闷热难耐,再转头看到楠木椅上的总督赵宇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旁边的侍从努力挥舞着一把芭蕉扇给他纳凉,不由地砸了砸嘴,继续望向大厅中间。此时那个面目清秀的白衣少年,正用锐利的眼光看着赵宇,俊俏的脸上毫无惧色。
  赵宇微眯着双眼,轻轻点了下头。 周子安赶紧问道:“三天前投书于府衙,说有求雨解旱之法,需面见总督军政大人的,可是你?” “正是晚生。”少年自信地答道。“部堂大人已在,说说你的求雨之法。”赵宇和他最有名的前任胡宗宪一样,习惯别人称自己为部堂。“是,谢大人,不过我说的并不是求雨之法,”少年看着赵宇,微微一笑,“而是制雨之法。”
  “荒唐!”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忍不住说,“雨雪风雹,此乃天意,岂是人力可为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年有四时,月有盈缺,循环往复,此皆有常理在内,断无天意,雨雪风雹亦是如此。只要洞悉其中的道理,再有合适的工具与方法,就可使其按人的意志运转,制天命而用之。”少年慷慨陈词。
  “那你说说看,到底怎么个制天命而用之?”老先生依旧不依不饶。
  “是一种方剂,我叫它寒石散,”众人茫然,少年笑了一下,“我无意间制出来的。前些时候,此地来了个云游道士,他有从西域传来的珍稀丹药配方,我打听来以后,在丹炉离胡乱调出一种奇特的汤剂。有一次失手把随身带的一小块银锭掉进里面,我赶紧捞上来,但银子已经全化了,等晾干以后,只剩下一些黄灿灿亮晶晶的小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把它随手一扔,结果当它碰到丹炉上面的热气时,像被施了法术一样,袭来一股寒气,居然落下霏霏的小雪花,接着变成了小水滴。”
  蝉声仍在嘶鸣,大厅里寂然无声,少年于是自顾说了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地转化之中,水寒化为冰,石裂化为沙,木朽化为土,只是需要一定的条件。这次落下的水滴,就是原来丹炉中的热气转化而来,而条件就是这种方剂带来的寒气。由此我恍然大悟,这雨雪,不过也是地上的热气转化来的。地上的热气轻而升至空中,遇到寒气,冷热相交化成了小冰粒,冰粒沉所以下降,降得时候再遇热融化,这就是雨雪。现在大旱,定是热气有余而寒气不足,我想只要制出足量寒石散,然后撒到空中,引出寒气,定能成云制雨,一解大旱。”少年讲完,乌黑的眸子炯炯有神。
  众人如梦方醒:“荒谬绝伦!”“一派胡言!”“信口雌黄!”刚才那位老先生更是激动:“荒唐荒唐,这天上的雨怎能从地上来,又怎能随你而下,分明是违逆天理!”。赵宇则小口啜着清茶,一言不发。周子安问道:“那个寒石散,你还有吗?”“我可没那么多银两,”少年苦笑,“制了一些后来试验都用完了。”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起来,厉声问道:“小子,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你打算如何把那个呃,什么散撒在空中,难不成是想用大炮轰上去吧。” 周子安一看,原来是本地卫所的指挥使,也是自己的多年好友杨络。
  少年扬起眉毛:“不行,最远的红衣炮也只能打不到六百丈,而寒石散要撒到足够高,大概千丈有余的地方才行。”“那打不上去,不就跟没说一样吗。”“不,有一种东西可以,”少年微微一笑,“火龙出水。”
  周子安一惊,他听说过这东西。这是军中一种水战兵器,用竹筒制成,类似火箭,不过有两截,一截的火药燃完后自动脱落并点燃另一截,可以烧毁很远处的敌船。杨络也吃惊的看着少年,但少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火龙出水能飞五百余丈,但只有两截,如果做得结实一些,加大火药量,在外面加上推动飞行的火药筒,多分几截,飞个千丈应该不成问题。晚生略懂一些机关之术,可以让我去试制。”
  “这。。。。。。可能吗?”杨络愣住了。“部堂大人,休得听这顽童胡言!”老学究彻底愤怒,“若是真用那东西打上去,触怒天帝,落下天谴,后果可不是大旱那么简单了,这顽童分明是妖言惑众,要置大家于死地啊!”众人纷纷附和,少年却置若罔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堂上的赵宇。
  “咳咳”,总督终于发出声响,大堂立即鸦雀无声。赵宇瞟了一眼少年,慢斯条理地说:“郑惜年,你年岁几何,可曾读书?”“回大人,晚生年十八,已是生员,现在府学读书。”“哦,是个秀才,既然如此,那你可知游戏公堂,欺瞒本官该处何罪吗?”赵宇轻声细语,可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力。“大人!”少年终于收起轻松地表情,脸色凝重下来,“郑某不才,劳烦大人屈尊枉驾,听晚生之愚见。晚生所说,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句句真切,绝不虚妄。今旱魃肆虐,黎民生如水火,晚生不过也想尽绵薄之力而已。”少年恭敬地做个长揖,“万望大人给一个机会,只要给我足够银两和火龙,我就可以解除大旱。”
  “莫受妖童蛊惑啊部堂大人!”“大旱致本地府库空虚,哪有闲钱给他浪费!”“火龙出水乃军中要械,哪能借给外人使用?”在座的一个比一个愤慨,少年只是低头不语。
  “子安啊,”赵宇放下了茶杯,“说说你的意见吧。”“是,部堂大人。”周子安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各位官员,也看了看沉默的少年,缓缓开口:“此次大旱实为百年难遇,下官无能,虽采取了种种措施,无奈杯水车薪。对于郑公子的话,说实话下官也不敢苟同,但下官以为,只要有一线之机,就值得全力以赴尝试一下,不放弃任何一个能拯救苍生的机会。倘若真能如其所说,岂不善莫大焉。”周子安说完,惊讶地看见少年居然调皮的朝他挤了挤眼睛。
  大厅里忽然出奇地安静,似乎连鸣蝉都被晒得没了力气,只有赵宇身后的侍从呼呼地扇着扇子。周子安看见赵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地汗如雨下。“哈哈,”赵宇忽然爆出一声大笑,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好一个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本城乃东南要地,历年来丰饶富庶,赋税多出。此次大旱,殊为惨烈,至本地百姓饥苦,百业俱衰,赋税大减,连圣上与九千岁都甚是担忧。原本我奉朝廷之命,以兵部侍郎之职总督浙江、南直隶军政,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勉力而行,尚可称保境安民,没想到竟遭如此大难,这是我的过失啊,”赵宇轻叹一声,继而厉声喊道:“郑惜年!告诉本官你有多大把握。”
  少年抬起头,目光如电:“回大人,只要准备充足,晚生十拿九稳。”“好!”赵宇高声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我提醒你,若是制不出雨来,你可莫怪本官无情。”“到时任凭大人处置。” “君无戏言!好,郑惜年,本官就听信你一回,我给你十日时间,所需物料,人手,尽由你调遣,子安啊,协助他制雨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部堂大人。”周子安擦去满头的汗,赶紧答应。“多谢大人恩典,不过十日太长,晚生只需五日即可。”少年自信满满地说。众人又是一惊,赵宇稍稍一愣,“好,五日就五日,五日之后,我看你的能耐!”
  众人赶紧劝阻:“不可啊,部堂大人,万万不可!……”“不用罗嗦,我意已决,你们都下去吧。再有反对,以违命处置!”赵宇不耐烦地说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起神来,众人只好悻悻而退,毕竟兵部侍郎领浙直总督又兼当今九千岁的义子,摘掉他们的乌纱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出门的时候,少年走到周子安身边:“多谢周大人相助。”“哪里哪里,”周子安苦笑一声,“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想帮全城的百姓而已。”
  “哎呀,”少年笑了,“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呢。那晚生得赶紧回去准备了,我已列出一份物资清单,以后诸多事物还要劳烦周大人。”明晃晃的太阳挂在空中,枯死的树枝随风飞舞,周子安拿着那份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清单,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注目了良久。


  五日以后,东郊祈雨台。
  周子安一边聚精会神地望着城门的方向,一边忍不住说道:“早就跟你说不要来,又不是庙会,你一姑娘家跑这来干什么。”“爹,在家多没意思啊,人家都来了我怎么不能来?”周慕霖瞪着一双杏眼。周子安看着自己的女儿,也不好再说什么。确实,本来这次制雨应该是秘密进行的,但郑惜年坚持公开,要全城百姓都来参观。赵宇居然也同意了,当然条件是失败了就要当众处罚他。现在偌大的祈雨台,下面已经人满为患了。
  “爹,他不会真的就用那些大竹筒子来求雨吧。”周慕霖问道。“是啊,就用那东西。”周子安望着台中央,那里已经很竖起了六根长长的火龙,每个都足有近一丈长,坛子般粗细,可以明显看出由三截组成,此外每根火龙的下方还绑着四个火药筒。这时郑惜年还在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火龙,并向负责点火的士兵嘱咐着什么。这小子精力还挺充沛的呢,忙了五天五夜还能这样,周子安暗想。
  “爹,那东西能求下雨来吗?”周子安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相较以往,这几天确实有些薄云,但阻挡不了灼热的太阳。“我不知道,但愿能行吧。” “那,如果求不下雨来,郑公子会怎样呢?”“如果真是那样,按军法处置。”周子安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到时恐怕自己也得受罚吧,周子安苦笑。“啊?那太可惜了,”周慕霖惊叫道,“好俊的一位公子。”“胡说些什么,白面书生一个,哪有杨家公子好。”“那个大老粗我才不喜欢呢,不过,爹,我看你其实挺欣赏郑公子的,这几天凡是郑公子提出的要求,不管多难你都想法满足了,还跟好几个叔叔翻脸了。”“部堂大人的命令,爹当然要全力以赴了,跟欣不欣赏有什么关系。”周子安矢口否认,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忙碌的郑惜年。
  忽然城门方向扬起尘土,“部堂大人到!”周子安赶忙整整衣冠,来到台下。众人簇拥着赵宇缓缓走过来, “子安啊,都准备好了吗?”周子安望向郑惜年,少年微笑着点点头,“回大人,万事俱备,只等大人下令!”“好,”赵宇脸上露出了笑意,继而诚恳的说:“郑公子,全城的百姓,还有我们这些人,都拜托你了,不要让我失望。子安,开始吧。”
  “是,大人。”周子安缓缓走到台上,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疑惑不已的人群,高声宣布:“发火!”
  嗵!嗵!嗵!火龙大吼一声拔地而起,六条夺目的火舌划破沉闷的天空,直冲云霄。底下的人群也被吓得“轰”得散开。周子安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火龙,心里忐忑不安:小子,你能成功吗?再转头看看郑惜年,少年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宇则在座位上继续悠闲地品茶,只是偶尔抬头瞟几眼。底下的人群也异常的安静,不过周子安看到,一旁的周慕霖显得非常紧张,一动不动地看着火龙,双手紧紧攥住,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 “傻丫头。”他暗自说道。确实,自己对她是溺爱的,尤其在她母亲过世之后。想起自己的亡妻,周子安不由得又有些心酸,如果自己早日遇见赵宇,早日当上知府,他绝对会给她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她也许就不会那么早病逝了,可惜自己当时只是一个小吏。叹了口气,周子安继续抬头望着明晃晃的天空。
  两个时辰过去了,灼热的阳光依旧透过薄薄的云层炙烤着大地。台下的人群议论纷纷,周子安抹去满头的大汗,看着身边的赵宇,还是稳坐如山,不过周围的官员已经坐不住了,纷纷进言。赵宇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示意:“子安啊,问问他,还需多长时间?”“是。”周子安惴惴不安地走向台中央的少年。
  郑惜年还在焦急地看着天空,看见周子安过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风又大了一些,云也多了,是吧。”周子安看到少年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知道他其实也在紧张。“嗯,不过大人问你,还需多长时间。”“再等等吧,寒石散要见效需要一定时间。我想,再有。。。。。。。半个时辰,就应该能好。”“哦,我回去禀告了。”“嗯,好戏不是到最后才会上演吗?”少年依然微笑,好像还没有失去最后的自信。
  “哦,还需半个时辰,”赵宇眯起眼,用手捋着胡须。“不能再纵容那顽童了,大人!”“是啊,全城的百姓都在下面看着呢。”后面的官员再次接连发难。“半个时辰不算长,不如等等看吧。”周子安小心翼翼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再等半个时辰,不过之后,本官可不想再等下去了。”赵宇轻描淡写地说道。
  “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吧。”周子安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什么变化, “是啊,总督大人应该也坐不住了吧。”少年脸色苍白,但仍挂着不变的笑意。周子安转头望去,只见赵宇脸色铁青的坐在座位上,旁边的人正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一阵揪心的沉默之后,赵宇缓缓抬起了手挥动了一下,周子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人,如果这次失败了,你能原谅我吗?”少年望着天空,淡淡说道。“你本来是好意,也确实努力了,只是没有成功而已,无论如何都该尝试一下。”几个挎着腰刀的人正向他们走来,是总督的亲兵。周子安转头对少年认真的说:“没事,我会替你向赵大人求情的。”“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这是我应该承担的。”少年坦然地走向那些亲兵,一袭白衣被风吹起,如同仙人的羽翼。“哎,等等!”周子安赶忙追过去,对士兵说:“且慢,等我先同部堂大人说几句。”“对不起周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妨碍。”“不行,先不要动他!”周子安挺身挡在了少年前面,卫兵都愣在了那里,郑惜年也惊讶地看着他。周子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却一步也没有后退。远处赵宇射来阴沉的目光,周子安干脆闭上眼:老天,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
  “快,快看,下雨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可怕的沉静。是慕霖!周子安睁开眼,才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方才耀眼的太阳也没了踪影。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天空,“就是下来了,滴在我身上了!”慕霖还在对周围的人大喊。“傻丫头!”周子安刚想说,一滴冰凉的雨水打在被汗水湿透的青袍上,刹那间,他觉得那滴雨水贯透了他的身体,一直滴到心底。周子安抬起头,薄薄的云层涂抹在银灰色的天空中,细细的雨丝飘落下来,仿佛一吹就断,真的下雨了!台下的人沸腾了,赵宇睁大了眼睛,但依旧面无表情。身后的官员们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哪个机灵点的终于喊了声“大人英明!龙神显灵!”,才如梦方醒,赶紧拜倒一起大喊。赵宇只得尴尬地笑着,并不时瞄向周子安与郑惜年。
  “好险。”周子安对身边的郑惜年说道,但少年一脸凝重,没一点劫后余生高兴的意思。“太小了,用量这么多,怎么还不够呢?”“哎,小子,你不会早就算好这时候肯定会下雨吧?。”“大人真当我神仙,不过我知道这雨是一定能来的。”少年笑着说,继而皱起来眉头,“但根据我的计算,我以为雨还能再大一些。”“已经不错了,这里的百姓可都望眼欲穿好几个月了,谢谢你。”周子安由衷的说。“惭愧惭愧,方才没有大人舍身相阻,我恐怕早就见龙王了。大人,我欠你一命,这份恩情,惜年永世不忘。”少年的话掷地有声,头一次,周子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除了自信锐利之外的东西。


  两个月后。
  周子安悠闲地游荡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自从制雨成功之后,神奇般的雨水充沛,五谷丰登,他也难得清闲下来。嫩黄的雏菊已经绽放,园中弥漫着沁人的花香。周子安正专心赏着花,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呦,杨将军,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周子安捧起一串花枝,戏谑的说道。
  “咱俩还客气什么。”杨络一身便装来到跟前,“实不相瞒,这次前来,是专程道别的。”
  “道别,此话怎讲?”
  “我已禀明赵大人,年老体衰,无力再担重任,还是解甲归田,享几天清福的好。今天就启程回老家,临别之际,算是最后见老朋友一面吧。”
  “正当壮年谈何年老体衰?杨兄,这不像你啊,到底怎么了?”周子安猛地松开了花枝,雏菊簌簌的落下。
  杨络淡然一笑:“有些事情,不是我力所能及的,还是让给别人吧。噢对了,令千金淑美聪颖,我那犬子自然配不上,不过我还想说,郑惜年这孩子虽然聪慧绝伦,现在也入了幕僚,听说颇得赵大人赏识,但终归是庶民出身,若想结好,还望三思。告辞。”
  “等等,杨兄什么意思?”
  “呵呵,去西厢房一看便知,告辞了。”杨络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只剩下周子安呆呆的站在那里。
  周子安走向西厢房,临近时便听到慕霖和郑惜年说笑的声音。他不由得恼怒起来,刚要进去,一个下人匆忙地跑过来:“大人,部堂大人有事召见。”“哦,知道了。”周子安转身望向西厢房,想了一下,对下人说:“你进去,把那小子轰走。”继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向大门。
  总督府。
  周子安步入富丽堂皇的大堂,只见到赵宇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楠木椅子上。“下官周……”“不必多礼,今天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赵宇慢声细语地说道。“哦,是。”“子安啊,咱们认识多久了。”“自部堂大人来,已有七年了吧。”“是啊,都七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是府衙里一个小小的文书,你虽出身寒门,却谈吐不凡,不卑不亢,有一股清高之气,而且从不谄媚逢迎,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绝不简单。我一边观察你一边给你机会,你也不负我的期望,每一次都干得很好,口碑政绩都让人称道,所以我才会把首府之地交给你。子安啊,说真的,我的手下里,你是最有才干的。”周子安惶恐地说:“子安实在惭愧,若没有大人的知遇之恩,子安恐怕只会一辈子当一介抄书小吏。是大人知人善任,才能有子安的今日。”“呵呵,既然如此,那说实话,你觉得本官是怎样的人呢?”
  周子安略一沉思:“大人观人,一眼见底,不差毫厘,处事,深谋远虑,滴水不漏,不动声色之中,即可安邦平祸,是难得的经世之才。”
  “哼哼,你也挺会溜须拍马的嘛,”赵宇忽然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不过还有人说,我是六亲不认的阉人之子,是只会为主子卖命的走狗。”周子安不由地吓了一跳,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
  “呵呵,是,我承认。”赵宇又和颜悦色,“我自幼父母双亡,家贫如洗,是靠族叔一手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为了报答他我发奋苦读,二十六岁就考中进士。刚做官的时候,说实话,子安呐,我跟你一样,清浊分明,刚直不阿,想要凭借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才华济世报国。可结果如何,沉沦下僚,屡受排挤,那些阴险小人昏庸之辈却平步青云。十年啊,用了十年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光靠才华和正气是走不通的。于是我研习为官之道,拼命逢迎上司,最后和养育我的族叔断绝了关系,认了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作义父,这才让我在官场有了一席之地。后来,义父成了九千岁,我也跟随他一步步才拥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权力。”
  “大人的苦衷,子安明白。”“不,你还不明白。”赵宇突然迈步向周子安走来,“子安啊,七年前其实我本可凭义父的权势在朝中谋得尚书甚至内阁之职,但我没有,而是主动调到这个相隔千里的地方当一介总督,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宇走到周子安身边,黑色的小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因为我还没忘自己是谁,没忘我苦读圣贤之书是为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赵宇一字一句背诵出来,“我虽拜阉人为父,不过是利用而已,我真正想的,还是能辅助圣上,重整河山。如今我大明,关外有女真贼酋,攻城略地,关内贪官污吏横行,民变四起,真是到存亡危急之时了。可我在京师看到,圣上不问政事,形同傀儡,朝中大权,尽被阉党所把持,金銮宝典之上,尽是些酒囊饭袋,误国害民之徒,与这些人为伍,岂能匡扶社稷?所以我主动请辞来到这里,等待时机,想着有一天能除掉那些阉人,荡清浊气,还政于上。”赵宇以手为剑,做了个挥砍的动作,“所以这么多年卑躬屈膝,如履薄冰,被外人骂被族人骂我都不在乎。子安啊,如果有一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你会帮我吗?“
  “大人忍辱负重,为江山社稷着想,子安实为钦佩。若真能帮上忙,子安当效犬马之劳,九死而不悔。只是,”周子安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赵宇,犹豫一下,“只是不知道大人的机会和方法是什么?”
  “呵呵,看来你还是不大相信我啊。”赵宇瞥了一眼周子安,背过身去,“这个无需你费心,到时你自然会知道。我只是想问,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身边。”
  周子安忽然感到异常的沉闷,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下来,张了张嘴,他最后努力说道:“只要能让天下百姓衣食无忧,安享太平,子安定会追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赵宇面露微笑,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哈哈,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好了,你也还有公事要做,我就不留了,回去吧。今天的谈话,”赵宇紧盯着周子安,声音低沉地说道,“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子安松了一口气,刚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部堂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呃,郑公子,是不是在大人府上。”
  “哦?”赵宇愣了一下,黑色的小眼睛转了一转,继而笑着说道,“是,那孩子是在我这里,营造部。他是不出世的奇才,我想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想见他的话,直接去就可,不必问我。”“是,下官告辞。”
  周子安心事重重地走出雕栏玉砌的门廊,思绪有些混乱。抬头才发现乌云已经在天边层层堆叠,“又要下雨了啊。”他轻轻说道。
  走向营造部,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返回了大门外的轿子。“回府,额……不,回衙!”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日后
  深夜,周子安端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中几份潦草的文书。蜡烛的火光被透过窗子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中露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忽然一声惊雷响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周子安摇摇头,端起了手边放了好久的茶杯。
  “爹,快放下,都凉了。”周慕霖从后面不声不响地出现,提着热气腾腾的茶壶。“我给你倒新的。”“唉,还是闺女好啊。”“才知道。爹,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早出晚归,每天看这么晚,是不是又有什么难题了?”“呃,是啊。”周子安把桌上的文书收了起来,“爹也很头疼啊,不过,这不用你操心。”“知道知道,不打扰你。不过,爹,我,我有个事想,问你。”周慕霖小声说道。“噢?说说看。”周慕霖深吸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那个,那个,如果有一天,郑公子家里有人来提亲,爹,爹会怎么办?”“噗”周子安将刚喝的茶水喷了出来。“是我多嘴,不问了不问了。”周慕霖慌忙说道。“死丫头。咳咳,”周子安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女儿说道:“都说女大十八变,真是长大了啊。你的心思,爹其实明白,如果你真是看上他,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不过,”看着慕霖发亮的眼睛,周子安微笑:“不过光你说还不算,爹还要考验考验那小子。”“是,是吗?”慕霖不好意思的笑了。窗外的风雨在凄厉的呼号,周子安看着一脸羞涩又满是笑容的女儿,心底像是一片暖洋。
  翌日
  冰凉的雨水倾盆而下,周子安折起纸伞,停在了营造部高大的屋檐下,这里显然是重新修整过,不知是否与郑惜年的到来有关。整整衣冠后,他伸手敲门,刚到门上时却又停在了那里。屋檐上滴下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周子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躲雨时的情形,那时他家境贫寒,出门连一把纸伞都没有。周子安怅然一叹,用力敲开了门。
  “周大人,你怎么来了?”郑惜年既惊讶又兴奋,“快请进。”
  “上次在我家的事还没完呢,别以为躲得了我。”周子安故意板着脸走进来,同时打量着房间。屋子里很大,凌乱地摆放着丹炉、算盘、图纸、模型,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东西,有几张纸上甚至还有些西洋文字。“上次啊,实,实在是抱歉,失礼了,”郑惜年赶忙道歉。“光道歉是没用的,”周子安坐下后冷笑着说,“老实跟我说,这些天你都在忙什么?”“噢,没什么,还不是继续完善制雨之法,先前的方法耗费很大,效果却并不让我满意,因此我想彻底改进一下,希望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哦?是这样啊。既然只是改进,那为何会花巨款请西洋教士,大量购进丹药器械,调集全省银铁工匠,甚至还动用卫所军参与?”周子安脸上仍然挂着笑容,话却刀刀见血。
  “大人你,难道在暗中调查?”郑惜年很是惊讶。
  “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告诉我,你究竟在搞什么?还有,这,是不是赵大人的意思?”
  郑惜年略一沉思,继而微笑着说:“周大人不必心急,到时自然会知道的。只是现在最好不要再问,晚生也不会回答。否则,对我们大家都不好。”
  “哦,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问。”周子安面不改色,接着突兀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慕霖怎么样?”
  “哦,啊?!”少年没有料到,一直自信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呃,慕霖,啊不,令千金才貌双全,优雅风范,是千万人中难见的异姝,说实话,晚生也对她很欣赏,额,只是。。。。。。。”郑惜年涨红了脸,“只是晚,晚生绝无非分之想。哦不,是绝无轻侮之意。我。。。。。。。”郑惜年突然停住,懊恼不已。
  周子安一边暗笑,一边站起身来走到郑惜年身边,双手按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小子,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如果你想让我答应你和慕霖的话,那就完完整整的告诉我你在搞什么。否则,我不会再让你和她往来。”
  雨仍然在下,沉默的空气中充满湿润的泥土气息,面前少年的眼神中,有些许犹豫,疑虑,甚至羞涩。长舒了一口气后,郑惜年终于苦笑着开口:
  “这种事情,大概是我最不擅长的吧。”但旋即他又恢复了平静,“你很聪明,周大人,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慕霖。”
  “放心,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郑惜年站起身,慢慢开口:“那次制雨成功之后,赵大人就召见了我,问我能否助他完成他的大业,我想他也一定问过你了吧。”周子安点头。“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因为我也需要这个机会。” “可是,赵大人的大业是铲除阉党,要你来干什么用呢?”“赵大人的意思,周大人应该不难猜出。”少年收起轻松的口气,低声说出:“当效成祖之法,奉天靖难,举兵北伐。”
  “不可能!”周子安大声说出,“赵大人不可能那么草率,区区一地总督,拥兵不过几万,岂能对抗举国百万之师?你一定听错了。”
  “呵呵,若是一般人自然会以为是以卵击石,不过,还有我。”少年又露出神秘的微笑。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把你的制雨之法用到打仗中去,延阻行军,淋湿火药,趁对方准备不及发动突袭,可即使这样不过能赢一两次而已,根本不会决定战局。”
  “哈哈哈,周大人如果以为我只有这些能耐,那就太小看晚生了。”少年收起了有些轻狂的笑声,“如大人所说,仅靠目前的把戏是改变不了大局的。但我,要是能有控制全局的,制天之策呢?”少年黑亮的眼眸里迸出慑人的自信。
  “我之前就已说过,天行有常,雨雪风雹,都有其形成的道理。今天此地下雨,明天彼地刮风,看起来毫无关联,其实都有内在的联系。寒气热气阴阳相合,不断运动变化,就演变成了各种气象。所以整个气候,其实是浑然一体,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能洞悉其中的变化原理,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在恰当的地方做出改变,即使很小,也能影响全部。”
  “于是,我就想,能不能用类似寒石散求雨的方法,来影响整个中原气候。正巧赵大人聘请的西洋教士那里有一种流变数之法,可以算无穷之数,我学习之后加以改进,还通过他仿制了一些新式西洋仪器。然后,我秘密派人到全国各地搜集钦天监的天文气象之数,并用西洋仪器进行特别观测。最后,我和西洋人在这里汇总并计算。确实很难啊,整整一个月,我们也只是得出了一个粗略的结果,要是以此控制气象,那有些痴人说梦,不过,要是打赢一场战争,那是绰绰有余了。”
  “北方现在看起来风调雨顺,其实内部危机重重,十分脆弱。河淮一带历史上就洪涝频发,近几年虽比较平静,但雨势一直在聚积,只待诱发。关中之地现在雨水丰沛,但那里缺乏寒气与水源,一旦绝雨,定成大旱。根据我的筹算结果,只要某个时期在黄河中游到渭水一带的几个地方大量使用寒石散,就能改变寒热气的格局,夺关中之雨降入黄淮,引发河淮下游的洪涝之灾,关中之地也会大旱,由此产生连锁反应,北方气候会异常紊乱,各种天灾都可能出现。这两地都是北方重要的粮仓,眼下又快到收割之时,一旦受灾,就会产生饥荒。目前国库空虚,饥民不得救济,必生民变,到时再在漠北引来几次寒潮,这样旱涝并发,民心动荡,纵有百万大军,既无果腹之粮,又无御寒之衣,且道路淤塞,行军迟缓,届时又有饥民暴动,如何应战?而赵大人在任这几年,已秘密囤积了大量粮食军械,到时义旗一举,北方饥民都会前来投奔,我兵强马壮,以逸待劳,即使以寡击众,那也是虎入羊群,焉能不胜!哎?大人难道不信?”
  “不,我信,我信。”周子安听完,愣了半晌,慢慢说道,“只是,北方的百姓怎么办?”
  “这个,没办法,只能先让他们受些苦了,我估计可能北方人口会减半。不过一切结束之后,赵大人说了,一定会免税三年,恢复生产。然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发展工商,再创盛世。”
  “你真的以为,赵大人是想帮助圣上,铲除阉党,重振大明江山吗?”
  “他是想取而代之,”郑惜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也没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是换个皇帝而已,这又如何?看看现在的科举,考得净是故纸堆里的东西,真正有用的知识都斥为奇技淫巧。再看看官场,周大人应该更清楚吧,欺上瞒下,相互倾轧,强取豪夺,鱼肉百姓。赵大人已经许诺过了,事成之后,他会由我重定科举,派人研习西洋奇技,发展我们自己的制造之术。而且他也打算让你改革官制,革除旧弊。怎么样,周大人,这样你我都有了真正用武之地,一展平生之抱负,百姓也会因此受益,只要我们。。。。。。”
  “算了吧,孩子。我没那么大本事,而且,请你也放弃吧,代价太大了。这种威力无穷的制天之法,应该用来消灾弥祸,造福黎民苍生,而不是成为兴起战火,让生灵涂炭的杀人利器!”
  “大人,我何尝没这样想过?但赵大人说得对,成就大业就不能有妇人之仁!现在牺牲一些,是为了将来收获更多。想让类似这种制天之策的奇技有更大的施展空间,就要有能真正促使其发展的舞台。再说,再说,”郑惜年咬咬牙,“再说还有慕霖,我若不帮赵大人,恐怕永无出头之日,恐怕周大人也不会成全我和她的。”
  周子安看着少年,低下了头:“求你了,放弃吧。这种力量已远远超出这个时代,我们都驾驭不了。一旦实施,后果我们都无法预知。如果真是为了天下,就不要再做这种事。如果是为了慕霖,我可以同意你们,我从来都没在乎过所谓出身门第,只要她高兴就好。听我的,孩子,赶紧放手吧。”周子安诚恳地说。
  “ 大人同意了?”少年脸上显出异样的光彩,神情都有些飘忽,但很快恢复了严肃,“不,现在还不行,周大人,就算现在我能和慕霖在一起,在这样的年代是不会幸福的,只有在新的世界里,才会真正有我们的天地。大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请你放弃吧。只要再等……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求你了,孩子,就算为了慕霖,行吗?她若是知道,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慕霖……”郑惜年犹豫了一下,“她会理解的,一定会的,请大人不要再为难我,无论如何,我都要进行下去。”
  “这么说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改变心意了?”周子安有些哀伤地说。
  “对不起,大人。”郑惜年长揖。
  窗外雨声阵阵。
  周子安顿了一下,轻叹一声,继而起身冷冷地说道:“好,既然如此,不再多说。但一,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屠夫。二,谋逆之罪,当诛九族,你可要掂量好了。告辞。”“等等!”少年大声喝住走向门口的周子安,“大人要去哪?”
  “我去面见赵大人,叫他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
  “没用的,”少年冷笑道,“你非但说服不了他,自己反倒再也走不出这府衙,因为你提前知道的太多了,纵然你也算赵大人的亲信,可如果威胁到他的计划,一样毫不手软。”
  看着沉默不语的周子安,少年继续说道,“倘若大人实在不愿意帮助我们,只需袖手旁观就好,待到我们完成。。。。。。”
  “袖手旁观,哼!”周子安怒视少年,紧握的双拳微微抖动,“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会向朝廷上报,到时。。。。”
  突然,一个略带轻蔑的声音响起:“周大人,你若是想寻死,那我就成全你。”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闯进进门内,寒光一闪,不等周子安反应过来,一柄轻巧的尖刀已抵向他的胸膛。“大人,请跟我走。”
  “是,是你?” 周子安一惊,旋即认出黑衣人正是赵宇身旁的亲兵。“枉费部堂大人如此器重你,你却暗行背叛之事!亏得老人家神机妙算,留有后手。你这几天搞的小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亲兵得意的说道,“现在,大人就请吧。“他稳稳地举着刀,平静而可怕。周子安又气又惊,原来自己这几天秘密派人调查,本以为天衣无缝,却一直都被赵宇监视着。愣在那一时说不出话来。
  “慢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郑惜年突然发话,“周大人快走!”说话间,少年前进几步,猛地从身后抽出一个奇怪的东西握在手上,这东西伸出一截管子,正对着黑衣亲兵。“这是掌中铳,本来是给赵大人研制的,其实是缩小的火铳。按下机关就能触发火药,射出弹丸,威力不亚于长火铳。统卫大人,你的刀是不可能快过我的掌中铳的。虽然我也不想这么做,但请你让周大人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你。。。。”亲兵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一脸惊愕。“郑公子,你,你这是为何?”但顿了一下,他恢复了神情。“不,不用吓唬我,你不敢。郑公子,不要胡闹了,我清楚你的忠心,如果你想为他求情,我们可以一起去。”亲兵一手握刀,一手伸过去想抓住周子安。
  “滚开!”周子安一声呵斥,推开亲兵。“赵宇啊赵宇,老谋深算,果然厉害。”他干笑一声,“我周子安,虽然没你权倾一方,但我好歹堂堂正正,坦坦荡荡。你想要拿无数人命来换取你的龙袍加身,休想,今天就是死,我也要揭穿你的真面目!”周子安昂首走向门外。
  “想吃罚酒。”亲兵冷笑,眼神变得冷酷而锐利。“别动!”郑惜年举着掌中铳大喊。但是黑衣人握着尖刀,已然逼向周子安
  周子安闭上了眼,身子向门口冲去。伴随着一声惨叫,“轰”火铳轰鸣,血光四溅。
  那一瞬间,周子安觉得像做梦一样。火铳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轰鸣,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和慕霖一起点爆竹的除夕夜。但很快他被呻吟声惊醒。周子安猛地坐起,发现身上全是血,却没有痛的感觉。回过头来,黑衣亲兵已倒在地上,头上被打出一个大洞,血肉模糊,死后一脸疑惑的表情十分狰狞。周子安强忍呕吐的感觉,再一低头,却发现郑惜年已经痛苦地躺在了地上,那柄尖刀深深插进了他的胸膛,鲜血汩汩的冒出,流了一地。
  苍天,他是怎么一瞬间跑过来的,难道这一刀,是他为我挡下了?
  “惜年!”周子安赶紧扶起他,“快来人啊!”“不要!”郑惜年大喊,同时嘴里吐出大口鲜血。“来不及了,不要被人发现。。。。。。我开始只想。。。。。。吓他一下,没想到他。。。。。。真对你下手了。。。。。。该死的奴才。”“为什么这么做?”“我说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让你送死呢。。。。。。呵呵,也许这就是天意吧,现在咱俩扯平了。”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苦笑,“都是我的错,大人。。。。。。真该听你的,还得连累你,不过,”少年挣扎着拿过一卷图纸,“这是寒石散和火龙的制法,还有……根据我的筹算成果而制定的制天之策,拿好,有了它…..赵宇就,就不敢动你和慕霖……就能安全…….不想给他的话…….就把它们,留给后人吧。”
  周子安接过血迹斑斑的图纸,少年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其实…….真不想死啊,还没对她说……说那些话呢。大人,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告诉慕霖……我帮赵宇做的这些事,好吗?”“好,我答应你。”周子安的眼泪掉了下来,“让她,忘了我吧,谢了。”少年说完,闪亮的眼神暗淡了下去,苍白的脸上凝固住了淡淡的笑容。他死了。
  周子安轻轻放下少年的头,擦擦眼角,把少年最后给他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屋外人声鼎沸,卫兵在大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孩子,最后再原谅我一次吧。”周子安轻轻说完,快步走到丹炉前,没有丝毫迟疑,把少年沾满鲜血的,临终托付给他的,凝结他一生智慧的图纸扔进了丹炉里。火焰熊熊燃起,细小的灰烬随风飘下,落在了少年被鲜血染红的白衣上。


  总督府。
  赵宇喝退押解周子安的卫兵,空荡荡的大堂只剩他们二人。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我信任你。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赵宇的怒吼在堂间回响。
  “我根本不想这样,但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我们不成为千古罪人,我只能这样做。”周子安平静地回答。“图纸呢?”“已被我烧了,片纸不留。”“你!……子安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当年的锐气呢?当年的抱负呢?”“辜负了大人的栽培,子安惭愧难当。不过子安并不后悔,望大人今后能安心守土,为百姓为朝廷效力,切莫再有非分之想。”周子安心如止水。
  “非分之想,哈哈哈。是,我是想执掌天下,可有什么错。这天下,难道只能是他们朱家的吗?我不执掌天下,怎么铲除阉党,怎么匡扶社稷?!大明,哈哈哈,这大明,气数已尽,就真值得你为它殉葬吗?!”赵宇站起身大声反问,继而又缓缓说道,“想当年,胡宗宪胡部堂,励精图治,整顿军务,重用戚继光、俞大猷,平息倭乱。可结果呢,被奸人所陷,落得个身死狱中的下场,我不想和他一样,我的命我要自己来定。我早就想好了,事成之后,任你为内阁首辅,选贤任能,革新除弊,休养生息,还有郑惜年,学习西洋诸国,发展奇技营造之术。我们一起励精图治,重开太平盛世,实现我们当年无法完成的梦想。这有什么不好?你毁灭了一个无限可能与希望的时代,你知道吗?!”
  “承蒙大人厚爱,大明将来会如何,我不知道,子安也并不想当忠臣烈士,只想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但子安知道,一旦你的计划实施,将会血流成河,万户缟衣,无数人的家园变成人间地狱。所以,”周子安目光坚定,“我要阻止你。”
  “迂腐!”赵宇声嘶力竭的吐出这两个字,颓然地坐回楠木椅子上。“他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他。”半晌,他终于开口。
  “是,我愿抵命。”周子安坦然地说
  “好。”赵宇轻叹一声,冷冷地说,“你回去,准备下后事吧。”
  “是,子安只有一事相求:放过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宇直直地看着周子安,从嘴角挤出四个字:“关她何事?”
  “谢大人!子安,告辞了。”周子安庄重的行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大堂,走出督府,走进外面漫天的风雨。
  我当然有理想,我何尝不想改变。可是,天行有常,那样的未来,代价太过沉重。与其为之牺牲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生命,不如安安分分守住现在。也许我真的是迂腐懦弱吧,惜年。周子安看着街道上匆忙赶路而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行人,露出了一点欣慰的表情。
  “爹,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周慕霖看见周子安回来,赶紧迎上前去。
  “今天,办了很多事。”周子安淡然的说,“噢,对了,昨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我今天考验了那小子。”“是,是吗?”慕霖脸上又显出一抹绯红。“告诉你,爹同意!呵呵,我闺女看上的人,怎么会有错呢。”“爹~”周慕霖不好意思的笑了。周子安慈爱地看着女儿,好像从来没看够一样。“但是,郑公子今天有事在身,动身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啊?”“不过,临行之前,他亲口对我说,”周子安停了一下,“他说,如果可以,希望永远不会离开你。”“爹,说这些干吗?” 周慕霖脸上显出幸福的微笑。“小傻瓜。”周子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终于开口:“其实,爹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才会回来。”“什么?”“爹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吃点苦也无所谓,不要太任性。”“怎么了,爹?”周慕霖脸上的笑容止住了。 “没什么。”周子安笑了笑,“公事而已。慕霖,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凡事都靠着爹,对吧。”他伸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梁,就像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忽然,大门外战马嘶鸣,刀剑相碰,士兵在大声喧哗。时间不多了,周子安知道。“什么声音?”周慕霖惊慌的问。“没事。诶,你看,雨停了。”周子安轻声说。乌云已开始散去,阳光重新穿过云缝照射下来,空气清新而芬芳。“是啊,怎么停了。哎?爹,快看,彩虹!”周慕霖突然指着天空高兴地大喊。周子安顺着她看去,果然,在西边的天空,一道长长的彩虹横贯天际。
  “呦,这可很多年都没见过了。”“好美啊,还是第一次在城里见呢。”周慕霖陶醉在难得的美景中,绚丽的彩虹在她乌黑的眸子里映出斑斓的色彩。周子安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然后默默转身向门外走去。
  “爹,我会想你的!”慕霖忽然在身后哭着大喊。
  战马嘶鸣,刀剑相碰,士兵在喧哗。周子安擦擦湿润的眼角,没有回头。
  马上又能见面了,郑惜年,如果这是你最后送给慕霖的礼物,我要替她谢谢你了。周子安整好衣冠,大步走向门外,走向天边七色的彩虹。

  后记:
  很久之前就写下的故事,冗长而平淡,带一点薄弱的科幻色彩。自己也很不满意,但既然写完就这样吧。里面的人物经历着自己的命运,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声音,而我其实并没有做出价值上的判断,他们都是正确的,或者说又都是错误的,只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成了一出无可避免的悲剧。至于主题,那就仁者见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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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7 个关于天行有常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7-3-27 09:09:09


不停  发表于 2017-4-2 07:39:51 | 显示全部楼层
1.好霸气的名字
2.文笔成熟。
3.历史有很多空白,这些可以作为科幻故事的生存空间。文字上说,古风的调调很重,很棒。
4.故事有进展,有情节起伏,一个比一个大的设想。非常非常棒。
5.每个人都有难题,面临不同的选择。对故事整体的控制非常到位,情感也足够。只是有一点不是很好,就是“郑惜年”死的一段,有点局促,与整个故事娓娓道来的节奏有点偏颇。不过,已经很好了。上一次看到这种感觉的文章,还是在做长铗的《星际掠食》的时候。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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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拉克海  发表于 2017-4-3 18:27: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停 发表于 2017-4-2 07:39
1.好霸气的名字
2.文笔成熟。
3.历史有很多空白,这些可以作为科幻故事的生存空间。文字上说,古风的调调很 ...

非常感谢您的点评,给我莫大的鼓舞。很惭愧,这其实是学生时代的作品,时隔多年后又翻回来修改了一下,正巧遇上这个机会。因为15000字的限制,得简化一小部分情节。郑惜年的死亡确实突然了一些,如果没字数限制可以再拓展一下。
Ps 我是長铗的粉丝,当年在网上还跟他互动过。只是现在长铗兄。。。。。。。他在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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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  发表于 2017-4-5 08:36:58 | 显示全部楼层
狄拉克海 发表于 2017-4-3 18:27
非常感谢您的点评,给我莫大的鼓舞。很惭愧,这其实是学生时代的作品,时隔多年后又翻回来修改了一下,正 ...

长铗在创业,比特币。看到你的文章,就猜到你或多或少,一定受到长铗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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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  发表于 2017-4-9 09:3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美菲斯特:
1、写的很不错。不过情节有硬伤,郑惜年向杀手开枪,打死打伤杀手不就能阻止伤到周子安了?他是怎么开枪的同时瞬移到周子安身前挡刀的?作者自己也借周子安的口说“苍天,他是怎么一瞬间跑过来的,难道这一刀,是他为我挡下了?”
而且周子安一回头,不应当先看到替自己挡刀的少年吗?难道杀手用的是飞去飞来回旋镖?

2、郑惜年一直顶撞未来的老丈人,还言之凿凿地说:“周慕霖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
哪来的自信?未来的老丈人难道不会禁止女儿再和你见面吗?少年你这是注孤生啊,直男癌得治……


3、没有现代的大型计算机,郑惜年就想影响整个中原的气候,赵宇你把宝押在这不靠谱的人身上,真不如结交几伙土匪来得靠谱,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啊……


4、门外刀剑碰撞,战马嘶鸣,叛军杀到门口了,周慕霖还在对着彩虹高兴地大叫,姑娘你这心得有多大?周慕霖旋即在周子安身后大喊“爹我会想你的!”
姑娘你这不是明白怎么回事吗?是逃跑是投敌还是自杀,你得快拿主意,而不是在敌人杀到家门口先是卖萌然后大声刷存在感,喧哗的士兵对你这个失去保护伞的小姑娘还是很危险的,参见《权游》里的珊莎史塔克。

5、觉得平淡不要紧,可以多角度切入,或者调整叙事顺序,或者一直以周慕霖的视角来看,父亲因为久旱的苦恼,不能为老父分忧的惆怅,与郑惜年的相遇,郑惜年立下军令状以命赌雨的牵挂,私定终身之后父亲对郑惜年的猜疑,赵宇的异样……周慕霖来做柯南,通过蛛丝马迹展开整个故事。
再比如一开始,百年孤独的风格:
周子安望着三十二名卫所军手中火统爆出的白烟,想起郑惜年第一次向他展示寒石散的那个下午。

写这么长精神可嘉,7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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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拉克海  发表于 2017-4-9 13: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停 发表于 2017-4-9 09:32
美菲斯特:
1、写的很不错。不过情节有硬伤,郑惜年向杀手开枪,打死打伤杀手不就能阻止伤到周子安了?他是 ...

感谢您的评价  这些意见都非常中肯   因为主体情节都是很多年前构想的,难免会不足,另外也想探讨一下
1 在我的人设里,郑惜年有类似周子安单纯善良的一面,是不敢主动开枪打人的,的确只是想威慑,但亲兵真的出手后,他先挡下再开的枪,类似下意识动作,刚好爆了头(恶趣味),算是极端情况吧。这些都发生在周子安回头之前,他也被火铳震得发懵,所以没看到。当然郑惜年应该爆发力极强(汗),这段情节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法,赶着投稿就没细琢磨。
2 郑惜年高智商但低情商,自信满级的外表下,在内心深处尤其是感情方面其实是自卑的,所以他坚持要实行这个计划获得认可,另外他认为凭他和赵宇可以说服周子安(包括周慕霖),没想到老丈人这么顽固
3赵宇的计划里,是先做足准备,等待时机再发动。郑惜年求雨上展现了能力,他认为可以一试。具体实行时郑惜年的计划先实施,看有没有效果,有了预期的效果再发兵,没有效果是按兵不动的。当然这样风险也很大,就算是赵宇身患绝症等不及被忽悠了吧
4周慕霖不明白情况,但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气氛,只是没有想到是最坏的结局,她以为她爹最多是犯了错误被收拾一下(她知道周子安和赵宇不寻常的关系,没想到闹掰了)。周子安也有他的亲信,限于篇幅没有详说,士兵主要是抓捕他的同伙。按照我的设想,此时赵宇已经放弃计划等死了,周子安很可能已经派人上报朝廷,但他死之前要先把“叛徒"杀掉。
5这个想法好啊 但是女性视角真的没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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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  发表于 2017-4-21 09:48:2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p:
天行有常:
子安、慕霖、惜年,名字跟人物性格很合拍,作者是花了心思了。不得不吐槽一 下赵宇这个名字,容易跳戏。故事稍嫌虎头蛇尾。语言很不错,看到中式科幻很惊喜!7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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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丶彪悍丿  发表于 2017-6-18 20:34:4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老道,能抓住人心。可惜太短,类似风格的也许可以弄个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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