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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谈

不停 于2017-4-18 14:18:46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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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小哥,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嗯,对,说你呢……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没见过不化妆的卢安娜女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只配在舞台上跳脱衣舞,没钱在吧台前自斟自饮?
  ……拉菲?不,这不是地球产的酒,它来自奥罗星,82年的“腥红火焰”,你听说过奥罗星吗?那里的植物都是右旋氨基酸,而真菌都是左旋,这瓶药酒混合了蘑菇与水果,不讲究饮用方法的话,像你这样的人类,一口就躺平了哦。
  ……哈?有兴趣了?别怕,死不了的,我给你满上,尝尝。
  ……胸针?啊,你说这个啊?没见过吧?这是帝皇联队的纹章,是真品哦,不是路边小店里买的山寨货。
  ……哦不,我不是军人,我早就退役了,这东西只是留着做个纪念,你呢?船员?游客?商人?
  ……果然是游客,我说嘛,看你样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了。
  ……什么?我的帽子?哦,你是注意到这个刺青了吧?想看吗?没事,那不是伤疤,只是执行过“脱能仪式”的标志,是我曾经身为“白鬼”而现在归复为一个“凡人”的证明。
  对,“白鬼”,你听说过这个词的是吧?不用装得那么镇定,你的兴奋与惊讶,都写在眼神里了呢。我看得出来。
  ……所以,你瞧,我有酒,也有故事,你愿意听吗?
  
  ……嗯,从哪儿说起好呢?请允许我先整理一下思路,我这人在“脱能”之后的记性一直不太好,因此无论我说什么,请不要打断我,好吗?
  哦,说到记性,差点都给忘记了--我叫莫雅,花火圣堂的莫雅。
  
  --------
  
  很少有外人明白,“花火圣堂”其实是个家族姓。
  与“塔塔”,“莉莉”,“诺诺”相比,它当然是个很稀有的姓氏,在庞大的卢安娜人口中,只占有不到五千万分之一的比例--而她们都是我的姐妹,至少她们希望我这样想。
  我在达沃的贫民窟里出生,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具体在哪个星球,或者到底有多穷,那些显然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出生的时候,整个行星系的时间迟滞了13秒钟--这不是一个容易察觉的细节,但还是立即被发现了。企业协会出动了4000人来达沃寻找那个初生的白鬼,上一次他们派遣这么多人过来,据说还是在30年前……来这里集中催债。
  我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在我降世半年后,企业协会的科学家便将我带到了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很抱歉,根据誓约,我不能透露那地方的具体位置,但可以告诉你它的名字:
  没错--“花火圣堂。”
  抚育我的仆人有很多,但他们都只像木偶般默默无言,从我记事时起,那里只有一个老妪同我说过话:
  “从今天开始,记住你自己的姓氏与家乡,无论年龄与相貌,我们都是你的姐妹……”她有着一张和我一样,与众不同、苍白如凝雪的脸:“星相说,你的名字应该叫做莫雅,那就这样便好。”
  莫雅,卢安娜古语中,是“直到天际”的意思,同时也是市面上有一种很流行的引擎润滑剂的牌子--在翡翠星事件之前,他们公司的策划部还曾想过要找我代言做广告。
  而老妪叫做“艾”,是修道院的主祭,在教会我“三乘三等于九”的那天,她告诉我,我是一个白鬼--和她一样。
  得益于物种的本能--偶尔也需要一些简单的亲子训练,几乎全部卢安娜人都可以掌握短距离的心灵感应,但在这分布于银河系各个角落的三百亿庞大贫困人口之中,同一时刻只可能存在五位“白鬼”。科学家们对此的解释有很多种,在“暗能量系统的不稳定平衡”、“高维度弦干涉的震荡”与“熵总量螺旋形饱和的瑕疵”之间争论不休……管它呢,这些显然都不是我这种从小接受神学教育的文科生应该理解的理论,还是艾的说法更言简意赅:
  “你是真理之手编织运命之锦时余留的边角料,在万物因缘的染缸中浅尝辄止,只剩一片纯白与点点黑斑。”
  听不懂吗?那还是请你在共联网上搜索“暗能量系统的不稳定平衡(科普版)”来碰碰运气吧。
  总之,白鬼拥有难以用常理说清的奇妙力量,在“花火圣堂”成立并开始“猎杀”他们之前,白鬼左右了整个卢安娜人的历史--大多伴随着无可计数的尸体与鲜血。
  刻在圣堂正殿上的古诗,非常贴切地解释了这种现象--“强者,行善为圣,作恶为魔;世事,行善不易,作恶不难;是故,圣贤愈少,魔孽愈多。”
  几十个世纪的你死我活之后,花火圣堂终于意识到,杀死一位白鬼只会让新的白鬼诞生,在难以辨认新生儿能力的旧时代,“教导”和“软禁”显然是比“寻找”与“猎杀”更能保证长治久安的方略。因此,在我的时代,花火圣堂既是学校又是监狱,根据主祭的嗜好不同,偶尔也会变成教堂或者研究所。
  我的导师,艾,没有任何特别的嗜好,清心寡欲,沉默少言,甚至在训练我之外,她都极少使用白鬼的能力,还告诫我“那会上瘾,对健康和环境都不好。”
  啊,对,白鬼的能力……原谅我的逻辑思维能力,“脱能”以后它退化得太厉害了,这本应是在一开始就对小哥你说明的事情嘛。
  有个段子是这样说的,大概两百五十年前,联合帝国征服了卢安娜人。这是一次处于全盛状态、拥有八百颗行星的星海帝国对一个初级工业文明的入侵,只有卢安娜人自己的历史教科书有脸称其为一场“战争”。在这次1500名海军陆战队员对抗15亿卢安娜居民的“接管”行动中,帝国军的总损失是79名士兵与一架无人机--比起帝国最高统帅部在行动开始前“1人因水土不服等意外死亡”的战损预估整整大了80倍。
  假的?当然是假的,段子嘛,用手摇式的转轮机枪打死穿着动力装甲的帝国改造人,这这种事用屁股想想也知道是心灵鸡汤式的杜撰。随后抵达的军事调查团,为了掩饰“一个联队遭到友军炮击误炸”的事实,将这79人的阵亡全部算在了“白鬼”的头上,这事儿后来还被拍成了反战电影,上中下三集,特煽情的那种,而“白鬼”则一时成了民族英雄,你听说过这个名词,恐怕也是因为那场战争吧?
  所以事实呢?事实就是,那79人的伤亡确实是友军误杀没错,而从“花火圣堂”放出来的四只白鬼,合力击坠了一艘停在行星低轨道上的战列巡洋舰--而这,才是真正被掩饰下来的真相。
  按照我的导师,艾的解释,白鬼能够“迅速提高熵的饱和度”,这只可意会,挺难用一两句话对外人说清楚。在不同的环境之下,不同的白鬼会做出不同的事,你管它叫魔法也好,超能力也罢,对我们来说,只是相当于打个饱嗝--你能解释清楚自己是怎么打饱嗝的吗?感到一股气从胃部翻涌而上、难以自抑所以张开了嘴?恭喜,小哥,你已经找到门道了。
  设想一下,你打个饱嗝,就能让数十人自焚,在用木矛石斧互殴的冷兵器时代,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足以让一整个国家臣服;而放到现在,在一枚质量鱼雷可以夷平一整块大陆的现在,这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内战期间,联合帝国也曾试图雇佣我们来镇压叛军,但时运不济,当时的“花火圣堂”只找到了一名白鬼,而且还是个病秧子,训练了半年竟然暴毙,就别提什么像样的战绩了。
  联合帝国衰落之后,企业协会接管了整个卡玛走廊,卢安娜人反过来大批地涌入“文明世界”的领地,关于白鬼的各种传闻--大多是负面,也像沼泽里的烂蘑菇般到处开花,最终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
  我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圣堂的后院里,开满了从异星移种来的花卉--所以应该是春季。企业联盟的飞船徐徐落地,圣堂的姐妹们却如临大敌,“地球人基本上没什么好东西……”艾这样对我说:“没有信仰的灵魂,谈着累。”
  但他们毕竟是企业协会的代表,而且实话实说,在翡翠星事件之前,我还挺喜欢你们地球人--他们干净,圆润,光滑,尤其是那些雌性,除了块头大了些以外,乍一看和卢安娜女人还颇有几分神似--如果你像我一样,小时候眼神不太好的话。
  也许是宴席过于简单寒酸,这些“代表”一口饭也没吃就直入主题:
  “最近世道不太平,我们想邀请白鬼加入企业协会的治安部队。”
  “抱歉,在下这把老骨头已经……”
  “我们要的不是你,”那家伙很没有礼貌地打断了艾,然后看着跪坐在她身旁的我:“她已经成年了吧?”
  当时离我的六岁生日还有35天,算虚岁的话,确实是已经成年了没错。
  “她啊……”
  艾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笑而不语,只是抚着我的手,应该不会同意的吧?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转回身去,当场就签下了“聘用合同”,把我给卖了。
  “你若行善,须助卢安娜扬名立万,千古流芳;你若作恶,须让白鬼威名赫赫,摄魂碎胆;你若厌倦,便回来这边,为师帮你脱能还凡……”那一晚的冥想课,艾来来回回地摸着我的头:“古语有云,信乃大德,不要信任那些地球人,但是请信任你的朋友们。”
  “但是,老师,”我问她:“你怎么就相信了他们说的,要我去维护世界和平呢?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因为,为师穷啊。”
  我竟无言以对。
  回头想想,有这样的导师,居然没有变成一个拜金主义者,我也是蛮不容易的。
  企业协会的地球人比想象中要和善得多,在我“展现”了一些身为白鬼的小花样之后,他们简直是要对我敬若神明。经过简短的入职训练,我加入了所谓的“治安部队”。卡玛走廊的九个殖民地群全都是海盗与恐怖分子的重灾区,联合帝国撤离的时候更是一番大乱斗,这导致“治安部队”从不缺活儿。从剿匪追奸到抗洪灭火,甚至推理破案,抓些阿猫阿狗,所有这些“任务”对白鬼来说根本是大材小用,我随便用个拖曳救下只宠物,也能被当地的乡村新闻报个三天,而为了“保护机密”,我单兵挡住私掠舰主炮直击的事迹却根本无人知晓。
  总之,在翡翠星事件之前,我只是单纯地执行着被仔细筛选过的命令,装出一副很投入很吃力很痛苦的样子,实际却悠闲的像是在散步--基本上,这工作就是个偶像剧演员,直到……
  ……慢着,我刚才有提到过“翡翠星事件”?之前也有说过吗?什么?说了三次?
  抱歉,这个词组在我现在的记忆中占据了太过重要的位置,它……你……你没听说过“翡翠星事件”?完全没有?
  啊,那你现在应该好好听听了……
  
  ------
  
  这个故事是从“万神之眼”开始的,鉴于你是连“翡翠星事件”都没听说过的乡巴佬,我就从头说起好了。
  “万神之眼”是一个从大宇航时代就开始了的星间传说:为了寻找宇宙的终极真相,曾统治整个银河系的西帝人制造了一台天文望远镜--不是那种可以在超市里买到的偷窥用“望远镜”--那是一部可以称之为“奇观”的超级人造装置,据说可以直接看到宇宙的边界,洞悉在它视野之内的万事万物。
  西帝人已经灭亡了1亿年,只能通过遗迹中残存的零星文献来判断他们的生活面貌,其中大多数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十假无真。所以,当企业协会的一名督导找到我并说要派我去调查“众神之眼”时,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他的官衔不小,派头更大,用着内置量子通讯仪的远程分身,在豪华的办公室里对我和我的……怎么说呢,“经纪人”指手画脚。
  “你就是莫阿?”
  “莫雅。”
  “好的,莫阿。首先感谢你这几年对企业协会的奉献,我已经对你的公民身份进行了特批,你和你的家人将享有企业协会职员级别的一切待遇。”
  我对连我名字都念不清楚的人从来没什么好感,也不在乎企业协会的什么狗屁身份,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家人--即便花火圣堂的姐妹们算是,我也敢保证她们不会对那“职员待遇”有半毛钱的兴趣。
  “感激不尽,督导大人。”我甜甜地笑着,如你所见,卢安娜人拥有整个银河系最难以抵挡的媚笑,无论是否发自真心。
  “卡玛走廊的维稳任务对你来说是屈才了……”和企业协会其他督导的说话方式一样,他直入主题:“我们决定让你加入‘帝皇联队’,去执行一个真正的任务。”
  当时的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喂,那可是“帝皇联队”啊!
  “帝皇联队”是企业协会的秘密单位,精英中的精英,身怀绝技而又从事着最刺激危险的工作。
  联队统一使用地球人规格的装备,为此还特地为我量身定做了一套专用型的动力装甲--号称是将从工业设计美学与前卫先进科技融为一体,但在我和我的队友看来,它根本就像是个没有头的蠢胖子。
  我所在的小队一共有五个人,除了皮毛的颜色不同以外,我很难分辨他们到底谁是谁--地球人的相貌实在是太过单调了。
  嬴政--这不是真名,就是个代号--队长,雄性,毛色乌黑,不苟言笑,他常年搭载着特种作战型的军用大脑插件,以至于看人的眼神总是杀气腾腾,据说他的配偶就是为此与他离了婚。
  尼禄和亚瑟,多亏了白鬼那强大的心灵感应识别能力,否则我压根就分不出这两个雄性地球人--他们都是一头黄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连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亚瑟的制式步枪上装有96式加长导轨和高精度准具,按照他自己的吹嘘,可以在五公里外射中松鼠的屁眼--他怕我不知道松鼠是什么,还特地买了一只给我……鸡肉味,挺好吃的。
  我们的技术支援员叫狄多,唯一的雌性人类,虽然脑袋上没有被毛,但古铜色的肌肤很好辨认,由于洗澡睡觉都在一起,我和她聊得自然也就最多……总之,是个好人。我曾想要和她交个朋友,但狄多的大脑和神经网络经过改造以适应高强度的信息战,这让她的本质变得更像是机器人,按照我们卢安娜人的教义,与这样的非人怪物做朋友是要遭雷劈的……
  为了适应我身为白鬼的作战方式,嬴政小队在地球自治区的丛林和北极进行了大约十五天的“磨合训练”--不得不说,地球的一天实在是太过短暂,弄得我都有点内分泌失调了……真难以相信,在这么小的星球上,竟孕育出了整个银河系中数一数二的强大文明。
  那位督导从头至尾都只是以机械分身来观摩我们的训练,他似乎对我的心灵感应能力格外在意,每一个具体的数据细节都要亲自审核;而对其他明明强大得多的能力却兴趣寥寥--即便我曾当着他的面,徒手把一辆虎神坦克炸回了零件状态。
  “那是因为心灵感应无法用任何科学的方式复制--”狄多一本正经地安慰我说:“而炸辆坦克什么的,只要有武器,连黑猩猩都能做到。”
  这真算不上是安慰。对吧。
  训练刚一结束,我们便被塞上了白龙马号战列巡洋舰,沿伊顿星桥一路急行,直达终点站,花了差不多一个月。
  我此前从未经历过如此长距离的亚空间运输,暗能量密度的剧烈变化与白鬼的体质产生了共鸣,我的情绪也在极度亢奋和莫名失落之间不断切换,连冬眠装置都没法让我入睡。等到战舰最终停稳的时候,我整个人蓬头垢面,心力憔悴,完全没有宣传中“卢安娜美少女”的形了。
  打开星区地图,目的地周围一片荒芜,连星桥本身都是一副未完工的模样,最近的采矿设施竟然也在五光年以外--资料显示那里也只有三十个居民。即便是队长赢政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晓得来这里做甚,直到督导的分身再次激活,将我们小队召集在会议室中。
  “从这里开始就没有星桥可用了,你们必须换乘高速船前往翡翠星。”他比划着一个虚拟模型:“墨鱼号搭载了最新式的亚空间引擎,大概只需要三百七十个小时即可到达,船只是无人驾驶的,你们可以再睡个好觉。”
  “翡翠星?”赢政与我们面面相觑:“督导阁下,我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它的坐标目前还是企业协会的最高机密,恕我不便在此透露。”督导摇摇头:“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有确凿的情报证明‘万神之眼’就在那颗行星上。”
  我的队长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万、万神之眼?!”而我却是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督导斜了我一眼,并未解释:“三年前企业军派遣了105空降旅和一支科考队前往勘察,最初还能传回点资料,可是现在已经失联超过十二个月了……万神之眼的考古价值权且不提,公司在翡翠星上的投资总不能没有说法,所以必须得派人调查。”
  “105旅是嫡系部队,最好的装备与训练。”嬴政双手叉腰,眉头紧锁:“这样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都没了音讯,你派我们五个人去是什么个意思?”
  “你们是只有五个人,但你们有莫阿,”督导笑道:“企业协会有300个空降旅,而整个银河系却只有五头白鬼。”
  这样的评价虽然不只听过一次,但每一次都能让我的虚荣心膨胀一圈--虽然这死胖子又念错了我的名字。
  “您误解我的意思了,督导。”嬴政摆摆手:“‘刀山火海,帝皇何惧?’我只想问要我们去做甚。”
  “105旅和科考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督导的命令简短异常:“而找到‘万神之眼’,你们就能名垂千古。”
  
  ------
  
  第一次看到翡翠星的时候,我差点被美哭了--这当然是从地球人那里学来的夸张修辞,毕竟卢安娜人连泪腺都没有。
  这是一个非常干净的单体恒星系,在娇小的“太阳”身旁,只有那颗同样不起眼的“翡翠”,与自己的卫星形影相吊。而除了这两个星体外,最近的星系甚至超出了基础坐标系,倒是有一大片庞然无垠的桃红色气态云团,像舞台剧的背景般托在星系下方,让翡翠星显得更加孤单落寞。
  刚解除休眠的嬴政小队全都是睡眼惺忪,狄多连忙打开星图以确定飞船的位置,跳出来的却只有“您所拥有的权限不足以调阅本文件”这一句话。
  按照科考队传来的资料,整个星系位于一个超级黑洞的重力井边缘,并围绕着它进行稳定公转。资料的数据非常翔实,甚至连公转轨道都计算了出来,但以我们这艘小船上的设备,根本就验证不了那个“超级黑洞”的存在与否,更别说是观察其方位了。
  翡翠星的自转倾角很大,又和她的太阳保持着严格的潮汐锁定。这导致了整颗行星以赤道为分界,南方永远是白天而北方永远是黑夜,而只有位于赤道附近的狭小地带,有短暂的昼夜之分,105空降旅的登陆场便也设在其中一块平原的开阔地之上。
  虽然没有海洋,但遥感卫星传来的图像显示,翡翠星拥有几乎不自然的地下水网,因而也拥有一套复杂碳基生态系统--至于复杂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灰侏儒……”在脑内研究着报告的狄多突然开口对我们说道:“报告显示,有一种被称为‘灰侏儒’的生物,推断具有高等智慧。但是研究还没完成,通讯就全部中断了。”
  “直到现在都没联上--”负责通讯的亚瑟笑着接过话:“怕不是当地土著不太友好,给烤了吃了哟。”
  “能够对一支现代化武装的空降旅不友好,这样的土著应该早就飞出自己的星系了……”嬴政沉默了片刻,下了指令:“降落!”
  翡翠星的大气层不厚而重力偏低,这对小型飞船的降落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从高空看过去,那些泾渭分明的地形地貌,越接近地表,就愈发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降落点附近长着一种大约一米高的小型灌木,非常壮观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只有零星几株仙人掌模样的细长高树立于其间,显得尤为突兀。
  行星表面的氧气浓度高的离谱,虽然可以靠轻便的呼吸面罩来适应,但考虑到这里是真正的“陌生环境”,下船时我们还是保持着动力装甲的密封。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
  “像是……一种电杂音……”
  “对,我也听见了。”
  三个男人神经兮兮的对话让我和狄多插不上话,她可能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而我是能听见的实在太多--而且大部分听起来都像是“电杂音”。
  105旅搭建的临时空港和设施尚在,只是已空无一人。从营房的规模来看,这里大约驻扎了两个连--包括空降旅的指挥机关和警卫排。
  昂贵的远程量子通讯器被炸了个窟窿,最后一次运行的记录上,只有“与三营及部分科研人员失去联络……”这半句话。不仅如此,包括旅用人工智能在内,所有大数据储存设备都遭到了系统性的破坏--说的再准确些,是被人用轻武器给乱扫过一通。
  “亚瑟,你去恢复下本地通讯,看能不能联系到105旅各部;狄多,你去看看有没有系统还能使用,榨出点情报。尼禄,你和我去检查武器库和兵营,顺带调查一下生态环境。”赢政转向我道:“至于莫雅你……帮我们放哨,你的最大警戒距离是多少来着?”
  三公里--用你们地球人的计量单位来算的话……其实还可以更远一些,但圆胖的动力装甲多少影响了我的情绪,让集中精神的难度陡增。
  根据经验,我选择了临时空港的降落平台作为冥想地点,这是一块视野较好的开阔地,一旦感应到生物体的靠近,便可以立即通过视觉进行确认。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意识到这是一颗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的星球--无数大大小小的动物散布在灌木丛中,飞的,跑的,跳的,打洞的,吃草的,捕猎的……只是都没有高等智慧的迹象。对领先了它们可能十亿年的嬴政小队而言,谈“威胁”就有些矫情了。
  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在空气中弥漫着的微妙“韵律”--既不是气流的扰动,也绝非单纯的噪音,它像是……一种波,不……也不对,它不在任何一个无线电频率之上,动力装甲中的任何侦测设备也都无法观察到--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歌着唱着,以某种超出常识的方式喧嚣不宁。
  外人可能不太清楚,其实白鬼的能力同样有高下之分,我恐怕是其中悟性比较差的,尤其是静下心来融入环境、观察世界的时候,我从来就做不好。但一是因为好奇,二也是当时确实无聊,我便卯足了气力,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过去,直到队长的叫骂振聋发聩:
  “莫雅!你他妈在干嘛?!”
  我?
  “敌袭!集合!快!”
  不可能啊?我非常确定,没有活物可以避开白鬼的警戒啊!
  但它们……也许不能算是活物。
  
  ----------
  
  “--我猜这就是灰矮人了。”
  尼禄拥有生态学博士学位,就算他说这地上的三具尸体是菩提老祖,我那时也只有信了。
  它们略成人形,有四个几乎等长的肢端,体格娇小,与我差不多。周身无毛,看似滑腻的灰色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树皮般的硬壳。没有鼻子,也不见眼睛,整个头部“凸起”就是一个光溜溜的鸭蛋。
  “怎么可能?”我有些尴尬地笑道:“没耳朵就算了,连嘴巴和肛门都没有的话,这东西……没法活吧?”
  “显然它不靠嘴巴和肛门来过活,”尼禄打趣道:“也许你不信,这三个小东西其实是真菌。”
  植物型的高等生命,和麻抹加人一样--莫非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法侦测到它们的原因?
  这些怪物拿着企业军的武器,大摇大摆地接近了营地,他们摇头晃脑,在遇到警告后胡乱地开着枪,被嬴政小队当场打成了筛子。
  就在我们一边检查尸体一边讨论它们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无人机传来了警报,指挥部的大屏幕上,出现了灰矮人--
  抱歉,应该说,是漫山遍野、赤手空拳的灰矮人。
  没有听声器官,也没有用来接受肢体语言的视觉部件……站在这仿佛汪洋般的几千灰矮人面前时,我只能推测它们不仅和卢安娜人一样,可以使用心灵感应交流,而且还拥有与白鬼类似的、用某种非凡方式感知环境的能力。
  与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心灵感应其实也有“语种”之分,其表达情绪的主干部分不难辨认,但具体信息却因地而异,我花了两三个小时,才勉强从那些心音里听出点端倪。
  “他们的头目说,让我们快逃。”
  “逃?”赢政只是哼笑一声:“你告诉他们,就凭他们这些臭番薯烂鸟蛋,就算偷了咱企业军的武器,我这边五个‘帝皇’也能灭他们全族!”
  相当不好翻译的一段话,我也不知道对方懂了多少。灰矮人的心灵感应不同于白鬼,与其说是太复杂,不如说是过于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像是高等智慧生物。
  “它说……凶兽就要来了,所以大家必须都逃走。”
  “凶兽?”这个词显然让赢政更加不屑,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尤其是问出105旅的线索,但灰矮人最后只是不断重复着“快逃吧快逃吧”,慢慢转身而去,就像融入了这个世界本身那样悄然消失了。
  “凶兽。”
  我呢喃着灰矮人的警告,一边琢磨其中深意,一边缓缓沉入梦乡,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结束了在翡翠星上的第一天。
  
  --------
  
  空气中的韵律,在尖叫。
  我惊醒的时候,正是绚烂的黎明,晨曦的微光被峰峦劈开,在赤道的地平线上投出淡蓝色的光影,而正是那个方向,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此起彼伏,即便知道灰矮人没法出声,但我分明从中听出了它们的惨叫哀嚎。
  “韵律”狂乱地颤动着,它像一道不断摇晃的铜墙,遮蔽了我的感知。我冲出营地,才发觉漫天飘着雨雾--那水滴似乎比任何星球的降雨都要细小,好似散在空中的无数绒毛。
  动力装甲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我第一次将它的功率提升至临界。虽说号称是有尖端科技保障的专用型号,但它跑跳时的颤动还是让我有种“是不是就要散架”了的预感。
  翻过阻碍视线的小丘,一条小河从灌木森林中横穿而过,河岸两边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身……这些灰矮人大多支离破碎,少数还能看出形的,已经被烧得焦黑,冒着缕缕热气儿,就像是我在那穷酸修道院里吃的烤芋。与之一并被焚尽的,还有尸体附近的植被,它们就像是被一只火焰巨轮碾压而过,只剩下黑纸片似的余烬。
  随着杀戮接近尾声,干扰白鬼感知的韵律也渐渐平复下来,我循着零星的嘶吼而去,终于在这屠场之上找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凶兽”。
  它站立起来的样子,足有四层楼那么高,后肢短小而上臂粗长,虎背熊腰。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下,那银色的表皮散发着金属般的反光,就像一层琉璃盔甲,耀眼非常。除了肉眼,所有侦测设备都完全没有响应,甚至连能够识别出灰矮人的生物雷达都“看不见”这只怪兽。
  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偷窥者,它慢慢转过头来……我的天,哥们,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一张脸--全是密密麻麻的六角形空腔,像是蜂巢,却又有着生物性的抽搐和蠕动……还伴随如雷贯耳的恼人嗡鸣。
  动力装甲的射击显然是把它给惹火了,我本来只是想打腿让其跪倒而已,但没打对部位……这毕竟不是我的强项。
  而在我的强项上,是绝不会失手的--凶兽的冲锋因为下半身的爆燃而中断,不得不说它那屁股喷火的模样还挺滑稽,有点像是异域旅行公司的吉祥物。也就在这时,小队的其他人匆匆赶到,嬴政一边责骂着我擅自脱营,一边指挥手下攒射。我很想告诉他们其实这怪物已经死了--毕竟因为它那张丑脸吓住了我的少女心,一紧张就下手过猛,它体内的熵迅速饱和,七窍生烟的同时,所有脏器都应该已经衰竭坏死了--如果它有脏器的话。
  “样子挺威,没想到还真就是一头凶兽而已……”看着已经支离破碎的尸骸,嬴政不禁有些惋惜:“话说你干嘛不打腿?它要是活着我们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
  我当时只能点点头:“下次注意。”
  尼禄不愧为专业人士,解剖工作在命令还未下达时就已经开始,他的动力装甲中携带有二十公斤纳米机器人--这些粉尘大小的高科技微粒,可以独立完成检查分析生物体的复杂任务,尼禄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结果罢了。
  “嗯?!”
  而那显然是个让他大吃一惊的结果--
  “硅?这他妈是……二氧化硅?”
  他大步扑到凶兽的尸体前,不敢相信似地捧起一把余灰:“这东西……这凶兽,是硅基生物。”
  支撑碳基和硅基的生态环境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这是最没常识的小学生也应该懂得的道理,但那时候,眼前冷冰冰的现实不会说谎,看来果然是我们的小学教育出了问题。
  朝阳照耀着这片青烟缭绕的战场,奇形怪状的土著生物在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了无生气……明明是残酷而令人作呕的场景,在我这异乡人看来,那些圆滚滚的小尸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感--我承认,当时我竟然是笑了。
  但这种苦中作乐似的轻松,也只维持了那么短短的两三分钟。
  没有人能说清这个灰矮人是怎么、又是什么时刻站到我们面前的--它背对着阳光,就像是炫目舞台灯光下的一小截残影,柔软而残缺的身体,似乎在晨风中摇摇欲坠,但那纹丝不动的站姿却透露出不可动摇的坚毅。我听见它的心音响起。
  “凶兽终将回来,你们必须离开。”
  空气中的韵律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就好比是狂乱转动的风车突然被人按定,只剩下轴杆在惯性的作用下吱呀作响。
  “听见了!那种怪声!又响起来了!”尼禄与亚瑟的惊叹让我意识到,这些地球雄性所能听见的“怪声”,和我感知到、从灰矮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韵律”可能是同一种东西--区别在于,懂得心灵感应的我能够从中分辨出带有“意义“的字句。
  “凶兽是守护者,是毁灭者,是仲裁者,是掠夺者,它们掌握这星球上的一切,外来者无法与它们对抗--它们本应如此……凶兽终将回来,你们必须离开。”
  原话比这要晦涩得多,我绞尽脑汁的翻译之后,换来的只有嬴政的一声嗤笑:
  “没见过市面的土著……告诉它,我们带了反物质弹--能炸开行星的那种反物质弹。”
  “你们的同伴也是如此嚣张跋扈,他们人多势众,不听劝阻,所以吃尽了苦。”
  同伴?
  我立即意识到,这个肢体残缺而神智清醒的灰矮人,所指的“同伴”就是“105旅”,因此不等向嬴政翻译,也没有征求其他人的想法,我自作主张地一步上前,用全神贯注的心灵感应,问出一个让我们来到此地的问题:
  “他们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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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讨厌的交通工具,就是“滑车”。
  这种我永远记不住学名的反重力载具,在营地的车库前停了一排。我暗暗祈祷它们也和其它设备一样已被人为破坏,但自从离开了修道院之后,卢安娜的那些神明似乎也暂停了对我的庇护--这次也不例外。
  “队长……慢点,我好想吐……”
  “别闹,这可是一辆‘PT92仓鼠’。”负责驾驶的嬴政,不无鄙夷似地斜了我一眼:“不会再有比这更平稳的悬浮战车了。”
  比起那些在大都市里横冲直撞的无良出租车,这头“仓鼠”确实是稳若磐石,但问题不在于此--反重力引擎的运转本身就会扰乱熵,再加上高速移动导致的环境急变,对白鬼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我形容不出这是怎样的感受,也找不到解决之道--那号称全银河最好的医院也就给我开过一瓶防晕车的小药丸,还要求搭配着治抑郁的食疗法来吃……从此我就再没敢进地球人开的医院。
  滑车风驰电掣,在长满灰绿色苔藓的大平原上一路向北。周围的世界慢慢黯淡了下去,但出乎意料的是,北半球的永夜并不是想象中那般漆黑一片--苍穹仿佛被蒙上了一片透明的反光膜,绚丽的极光姹紫嫣红,甚至比翡翠星唯一的月亮还要耀眼,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漂满燃料的长河。
  也正因为有了这微微的光明,本应像沙漠一般荒芜的北半球,凭空生出了一丝生气--凳子大小的荧光菇零零星星地点缀在荒原之上,虽然比赤道附近的灌木丛汪洋要逊色太多,但也颇有一番异域情调……如果再来一点可以用来当野餐的食材就更好了,而不是在一具圆胖笨拙的动力装甲里,吃由地球人调制的所谓“卢安娜女性专用野战口粮”--还不如我自己的宠物饼干好吃。
  “这他妈是到哪儿了啊……”第七遍,尼禄有些焦躁地说起同一个问题:“怎么到处看起来都一样?”
  之前的灰矮人,用树枝在河岸边为我们绘制了“地图”--还是抽象派的画风,如果方向没错,我们应该已经接近105旅的某个驻地了。
  灰矮人管这一带叫做“死岩山脉”……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虽然我真没有看出附近哪里有山的样子。事实上,无论是轨道探测器的数据,还是脚踏实地的感受,整颗翡翠星就是一颗异常平坦规则的圆球,低矮的丘陵与近百米深的壕沟已经是这里凹凸的极限。通常自身质量极大的行星会有类似结构,但翡翠星那一个G都不到的低重力显然不够格,狄多说这可能是超级黑洞的周期性引力潮汐引起的自然地貌--反正我是听不懂。
  “所有通讯系统都没有响应……”亚瑟愤懑地敲打着雷达显示屏:“那龟儿子一定是忽悠我们的!自以为聪明的蘑菇人!等这个星球被殖民了,统统送你们去植物园!”
  我非常清晰地记得他说这句话时挥拳顿足的滑稽模样,正如我清楚地记得受创警报在舱内轰然响起,“滑车”被不知什么东西击中了侧后方,将尾部装甲刺了个对穿,残余的冲击力让车辆足足回旋了九圈半--若不是刹车锚运转正常,车内的几位同僚应该都是吐的前仰后合了。
  至于我?我机智地在车子第一圈侧旋的时候,就瞬移到了车体上方、大约25米高的半空中--一个可以俯览全场的地方。
  呃,是的,瞬移……怎么?我没说过我会瞬移?而且可以移动整整25米?对白鬼来说,这比抵挡十二倍口径的动能炮直击或者捏爆一艘驱逐舰要难上许多,可算是我修行多年的最得意成果了。
  ……总之,细节不要在意,当时的我腾空了25米,离开了动力装甲,身无寸缕地暴露在异星的低压大气之中--大约有一点五秒的样子,也就在这短暂的一瞬中,我目击了那个“伏击者”的真身。
  “是只‘凶兽’!又一只‘凶兽’!”
  瞬移回来的同时,我朝驾驶室大喊:“大概7点钟方向,200米!”
  嬴政迅速调整车头,对准我说的方位--它和之前那只虐杀灰矮人的“凶兽”几乎一模一样,连蜂巢脸的恶心程度都分毫不差。
  “凶兽?!它是用什么打我们的?”尼禄哭笑不得地大喊着:“头撞吗?!”
  我没法回答他,因为我确实没看见那“凶兽”的武器,反倒是它自己给出了答案--那快速抽动的蜂巢脸,突然合并在一起,边界消融弥合,变成一支巨大而规整的六边形。
  滑车上的电磁炮与这六边形几乎是在同时开火,以亚光速射出的炮弹撕裂了凶兽的左半身,而从它头部发出的杏仁色光柱也瞬间融解了滑车的整个儿上半部分。
  毕竟是精挑细选的“帝皇”,这些地球人将弃车、散开、布阵、还击的动作一气呵成,我才刚刚爬出滑车的残骸,那凶兽已经被队友们打成了烂泥。
  “保持警戒!”嬴政一边做着“靠拢”的手势一边令道:“声纳显示地下有东西在移动!吨位很大!”
  “队长!”站在最后排的狄多突然插话:“收到敌我识别信号!判定是企业军!”她可能是有意地顿了一下:“企业军行星空降部队!”
  “原来如此……”嬴政指了指动力装甲的脚面:“105旅把基地挖在了地下。”
  “为什么?这不合军事条例啊。”
  “我们不是来问为什么的,”嬴政点了点头:“我们是来解决它的。”
  每每他豪言壮语的时候,队员们都会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我。
  嗯,就是那种“壮士一去兮”的眼神--他们知道,肯定又是要我来打头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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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尼禄提供的参数,翡翠星的地表结构硬度远超一般的类地行星,几乎每一块泥土下面都是花岗岩--但这对白鬼来说毫无意义,就算是我想要在金刚石地面上钻出个洞,也并不比用砍刀切蛋糕难多少……有时我觉得自己对战友们的最大贡献,也就是在节省时间上面了。
  地道非常宽敞,但并不像是人工挖掘--至少不是地球人的手法,从弯折的频率和角度来看,让人觉得更像是某种巨型蚯蚓的巢穴。在狄多核查地上的脚印是否属于动力装甲时,我的注意力却被空气中的律动完全牵引了过去……我察觉到它“存在”的刹那,才突然意识到,之前地面上并没有这种律动--也就是说,它并不像之前嬴政判断的那般,是某种自然原因引起的现象。
  错落的隧道中,到处都留有载具移动的痕迹,不只是空降部队特有的轻量型动力装甲,装卸用的运输车履带印也散得到处都是。
  狄多的呼号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但我的感知却越来越清晰--空气中的律动渐渐变得安定,就像那灰矮人第一次对我说“快跑”时一样。
  隧道蜿蜒折曲,将我们一直引向西北方,最终来到一个直径足有1公里的巨大半圆形空腔--感谢卢安娜诸神,企业军那熟悉的标志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连着亲切的地球人数字“105”一起,印在几栋密封式战地营房之上。
  “我们是企业联盟‘帝皇联队’的嬴政小队!”由于通讯信号根本无人理睬,负责联络的亚瑟只好扯起嗓子:“来这里同你们汇合!105旅的将士们!你们……”
  第一个从营房里探出头来的士兵,穿着全副武装的宇航服。他没有回话,只是慢慢地朝这里靠近,一直提着他的制式步枪。在距离我们大约15米的位置站定,身后又陆陆续续跟来几个同袍。
  也就在这时,律动突然有了变化--像是电流乱窜的刺啦声,在脑海中有节奏地不断响起,实在太过恼人,让我一时放松了戒备。
  ……对,是我的错,我……我那时放松了戒备,但我……我以为当时很安全……几十个企业军的士兵站在面前,那是几十个友军啊……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开枪呢?
  我还没来得及集中心神,走上前准备交涉的嬴政便被一阵攒射,一时间火花四溅、弹片横飞,虽然都是些轻型武器,但嬴政的动力装甲还是在流星雨般的攻击之下轰然倒地。
  只有我在尖叫--
  那是恐惧,在我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见过死亡--不可计数的死亡,残酷猎奇的死亡,但没有一次像嬴政倒下时给我带来的恐惧那般强烈……自小到大,我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如果这些企业军士兵瞄准的是这边,我就已经横尸当场了。
  所向无敌的白鬼,也只有在“杀别人”时才所向无敌而已。
  我完全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真的,恢复“印象”的那一刻,自己正虚脱般地喘着,眼前是一堆堆黑色的焦灰,有些还连着小半截宇航服,再往前看,企业军的营地已是支离破碎,就像被推倒散架的积木城堡。
  “我叫你留一个活口!”尼禄躲在离我几十米的地方干吼着:“瞧瞧你干了什么?!连个全尸都没!”
  “算啦!”只有狄多站在我的身后:“起码她还分得出敌友。”
  我没有回话,而是用心灵感应向大家轻轻道了一句“对不起”。
  指挥权落在了狄多肩上,在她的命令下,我们开始检查已经崩塌的营地。这堆废墟自然是因我而起,但其中的电脑及人工智能都已经提前被人破坏,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连基本维生装置都完了……”检查完毕时,狄多一脸苍白地道:“没有人给他们输送给养的话,根本撑不过半个月。”
  存放给养的地下室里果然空空如也,更瘆人的是,这里横七竖八地瘫放着几十具环境防护服--头盔后翻,显然是被穿戴者脱下之后,随意地丢弃在了这里。
  权且不论离开了防护衣物之后,地球人是否能在翡翠星生存,我们还发现了一具明显不是地球人的尸体--乌贼似的身体与触手,猩红色的硬质外壳……我曾和这样的生物一起训练过,却始终记不清它们的名字……是叫夏姬还是吓西来着?总之是相当拗口的发音。我和它们没说过一句话,因为用不着--它们是已知宇宙中最强大的心灵感应者,在每一个企业军的兵团中,都会编制有这样一位夏姬人通讯员,在吃饱喝足情绪稳定的情况下,它们之间的心灵感应比最先进的量子通讯器还要可靠--而且要便宜得多。
  这具尸体原本穿着特制的动力装甲,为夏姬族量身定做,装满了触手,还附带了各种深入脑髓和神经的插件,其规格与标准都远超一般的“通讯员”。被弹丸击穿的头盔上,印着“特种侦查技术”的字样--我见过这个部队的徽章,此前也曾被他们招募过,比起经过强化改造的夏姬人,我的心灵感应能力实在不算出众,更何况比起侦查,“白鬼”更擅长毁灭。
  “她不是105旅的啊。”
  “当然不是--”狄多斜了我一眼:“这是GT5110型动力装甲,半年前才下厂,比我们身上穿的还要先进。”
  “也就是说,她是在105旅到达翡翠星之后才被派过来的?”
  “奇怪,她好像是自杀的……” 狄多把手伸进盔头,一边摸索一边道:“她关闭了维生系统,打开了面罩,结果急性氧中毒了。”
  “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与总部交流的夏姬人自杀了……”亚瑟没好气地道:“督导可没提过这档子事儿啊,我们这算是被骗了吧?”
  无人回话,但答案已是不言而喻……不过老实说,我们也一点都不惊讶,企业协会的黑心资本家们欺骗下属,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那一天我们在营地的废墟中休息,尼禄与亚瑟又一次问起“有没有听见谁在说话”--他们一定是太紧张了,就算我和狄多的耳朵不好使了,声纳装置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说话。
  在我看来,这两个男人变得有些神经兮兮……不,是整个翡翠星都不太正常,如果我是队长,便会立即命令大家离开这鬼地方,起码叫上一个师的援军再回来。但狄多决定将任务继续下去,她觉得,最起码也得找到一位105旅的活人问问清楚再说。
  你相信吗?我们还真就找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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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说是我们抓到了这个“俘虏”,不如说是他自己走到了我们面前。
  无人机花了大约12个小时,摸清了附近整个儿地下网络的结构。它的出口像是个巨大的铁铲,开口向着正北,那里铺满了企业军与“凶兽”的尸骸,甚至还有两部支离破碎的机动装甲。
  在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唯一的幸存者似乎早有预感一般,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挥手恭迎。
  她是个女兵,军衔少校--比我还高一级。无论对他说什么,都只是木讷地看着我们,发出吱吱呜呜的呓语:
  “向北……去巢穴……要去巢穴……”
  施救没有持续太久--实际上只持续了两分钟,这位少校突然就没了气,像抽去了筋骨的烂肉那样脱力地瘫倒下去,临终前的遗言,依旧是那句“向北、要去巢穴”。
  尼禄仔细检查了尸体,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虽然光是看那张长满红疮、病怏怏的脸,我就觉得女兵死因蹊跷,但不管怎么说,尼禄是生物学专家,而我只是个学宗教的半科盲,狄多自然宁愿相信前者的话。
  现场的乱象倒是一目了然,任谁也能看得明白--105旅的大队人马在转移时与十余匹“凶兽”遭遇,双方鏖战。即便损失惨重,企业军最终冲出了这个铲型的地下出口,与不断增援而来的“凶兽”持续交火,不断向北推进。
  “让我们来简单分析一下现状--”只有四个人的作战会议上,狄多显出一副拿不了主意的模样:“灰矮人是外星人,105旅是自己人,‘凶兽’杀自己人,自己人杀‘凶兽’,所以,敌我关系已经非常清楚了--要支援105旅,说白了就是要与‘凶兽’作战。”
  “这些凶兽会喷激光,能烧穿现代装甲,你也看到了……”尼禄回头望了一眼战场上的机甲残骸,他的脸色不太好:“还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生物。”
  “但它们毕竟只是生物,”亚瑟摇着拳头:“一梭子扫过去就死了!”
  “可我们只有四个人,鬼知道这些‘凶兽’有多少……”狄多无奈地道:“105旅有5000老兵外加重型装备都生死未卜,我们恐怕……”
  也就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豁然开朗,明白了督导选人的本意:
  “我猜,这就是派我来的原因了吧。”
  不需要弹药,不需要额外的装备与补给,连饭量都比普通地球人要小--在这种只能依靠寥寥数人进行行星规模作战的陌生异域,一只白鬼的作用还真不见得比一个空降旅要小……就更别提作战失败时的抚恤金数量问题了。
  在我们收集给养和武器的时候,亚瑟修好了一台受损最小的虎式双足机甲,虽然比装甲师中的虎式多脚要轻上不少,但它毕竟是空降旅编制中最重型的武器,拥有在五公里外摧毁半座城市的核火力……而且还竟然他娘的会飞!我实在想象不出‘凶兽’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击败这样一头钢铁巨怪,非要有个解释的话,恐怕只能归咎于操作员的理智丧失--就像之前那个连人话都说不好的女少校。
  而现在最操蛋的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还就只是她的话。在向北飞行的过程中,地面上不断出现小规模战斗的痕迹,七零八落的尸体,总有十来具的样子,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头似乎是在巡逻的凶兽,为了节省弹药,狄多将这些猎物留给了我--轻松愉快,从空中看,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在烤肉松饼。
  亚瑟和尼禄愈来愈不在状态,不断地向我们描述着那种子虚乌有的“低语”,有两次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形容起说话者的“嗓音”。我和狄多暗自商议,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旦捣毁了凶兽的巢穴--如果有的话,就离开翡翠星,这里的经历已经足够写上一份耐人寻味的报告,适当地添油加醋,糊弄一下上级应该不成问题--这也正是狄多所擅长的工作。
  但你也知道的,人生不如意事有八九--一路向北的过程中,地貌与构造都全无差异,灰蒙蒙的一平到底,就好像是被人裹上了一层均匀的水泥,别说是什么“巢穴”,就是一座山一条河都不曾出现。
  最终,虎式双足一口气飞过了差不多四十个纬度,在应该是北极的地方才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致。
  “那是?”
  从天而降的极光,宛如一圈五彩斑斓的帷幕,将整个地平线都完全遮死,这本应是冰天雪地的黑暗世界,也因此而变得光怪陆离。
  轨道上的运输舰并没有看到这层光幕,也就更不可能显示出翡翠星北极的真实模样--这是一张规模超乎想象的超级伪装网,从地面到天空,直至大气层,它的技术含量,超出灰矮人可能有两三百万年之多,更别提那看起来根本没有社会性的“凶兽”了。
  “万神之眼……”
  狄多突然念出的这个词,让我莫名地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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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星的正北极。
  一片银白色的汪洋,风平无浪,仿若明镜,印出了在其上缓缓飞过的战斗机甲。
  单凭虎式双足自带的探测器,根本无法解析银白色液体中的成分,一连串的问号在屏幕上晃得煞是滑稽,而我和狄多也已经是被眼前的绝景惊得瞠目结舌,无暇他顾--
  一座塔。
  在汪洋的最中心,那可能是“北极点”的位置上,耸立着一座黑色巨塔,它的正六边形底座大得宛若岛屿,靠南的边缘停着四架企业军的运输机--已经全部被摧毁,正冒着袅袅轻烟。
  如若有什么东西能够被称之为“巢穴”,那一定就是这里不可能错了。
  “整个塔身都环绕有高能量反应,”狄多点了点屏幕:“降下去我们就会瞬间爆炸。”
  “有多强的高能量?”我本能地紧了紧拳头:“也许我能试着造出一个磁场,打开缺口。”
  “别,太强了。”狄多面色惨白:“转化成动能的话,它能把一艘高加米拉级战列舰送出地球轨道。”
  不骗你,我当时就怂了--如果状态好的话,把驱逐舰送出轨道的“高能量”或许我还能尝试一下。
  “里面……里面是……空心的……”沉默多时的尼禄,突然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那是……控制……控制室……”
  正要发问的狄多,被我用手轻轻挡开,从尼禄那迷离而闪烁的眼神中,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万神之眼的……控制室……”尼禄颤巍巍继续道:“就在那顶上……你们要找到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冥冥之中,我感觉现在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尼禄……也正因为此,我反而更加确信“他”说的是实话:
  “但我们要怎么进去呢?底下有‘高能量’挡着。”
  “你……可以……”
  是幻觉吗?我突然发现,他的声音竟然与空气中的律动频率完全一致:
  “可以……瞬移进去……”
  身为一只白鬼,我早就习惯了世间的种种不科学,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宁可信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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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导师,艾,练习了三十年瞬移,只能挪动三点五米,而前面也说了的对吧,我能移动25米,这本来是可以炫耀一番的事--如果我瞬移后还能穿着衣服的话。
  权衡再三,我还是只带了一部便携式通讯器--可以含在嘴里的那种,虽然狄多觉得咬一柄手枪进去更安全,但考虑到建造这塔的西帝文明比我们早了一亿年,手枪能提供的“安全”系数可能比避孕套强不了多少。
  虎式机甲在距离塔尖大约20米的位置上保持悬停,我深吸了最后一口驾驶舱内混浊的空气,再喷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赤身裸体地站在所谓“控制室”的中央了--嘴里还叼着嗡嗡作响的通讯器。
  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圆锥形空间,不知用了什么特别的“装潢”方式,甚至比从外面看起来的体积还要大出不少。
  房间中唯一的陈设,也是仅有的光源--一个正六边形的黑色“石台”,那大小,差不多能摆上一桌十人份的晚餐。发亮的并不是台面本身,而是悬于其上的球形投影--我觉得应该是投影,虽然那种逼真的质感就好像是真实存在的固体。
  通讯器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我大致检查了一下周围,果然连个门或者窗户都没有。我试着用鼻腔吸了吸--并不是真空,相反,与外面翡翠星的环境几无二致……也就是说,氧的浓度依然太高,我还是得憋着气。
  “我们并不知晓它的意义……”
  脱离了动力装甲之后,那“律动”的声音反而更加真实清晰,仿佛有人贴在耳边温柔的呢喃轻语:“但这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万神之眼’了--如果这贫瘠的星球上,果真有符合如此圣名之物的话,那非它莫属。”
  我再次看了看手里的通讯器,有些懊恼地将其弃在地上--进化了几千年的无线通讯技术,还不如灰矮人那没有任何科技含量的“心灵感应”给力,要它何用?
  “这是‘万神之眼’?”我抬头看着球形物体的投影,试图回应着“律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啊……”
  “翡翠星,就是万神之眼。”律动的声音顿了顿:“万神之眼,就是翡翠星。”
  “但……万神之眼应该是个望远镜吧?我……“
  身为卢安娜女人的我,竟然打了个激灵--通常只有在高潮时我们才会有这种反应。
  望远镜?诡异的自转角度,始终向着轨道外侧的北极,还有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表面……莫非在这些表象之下的翡翠星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望远镜?
  我是有打算好好地冥思苦想一番,但星际考古学和空间建筑学对我来说都太过高深了,更何况当时的我还憋着气,你懂的,实在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问题了。
  “见到球体上那些蠕动的黑点了吗?”我点点头,并未回话,但那“律动”却看清一切似地低喃道:“那是‘凶兽’的位置……每一头,‘凶兽’的位置。”
  密密麻麻的黑点,主要集中在昏暗的北半球,有八百只?不,最少一千只。
  “‘凶兽’会死而复生,数量并没有意义。”律动继续道:“它们是侵略者,妄图霸占这颗行星,我们无力抵抗,渐渐退败,已快要绝灭。”
  所以凶兽同样也会攻击105旅……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应该也算是“行星侵略者”之间的竞争了吧?
  “我们没有办法来到这里,但是你可以……你可以消灭它们,消灭它们所有人,利用这个行星的防御机制。”
  防御机制……要怎么做?按钮在哪儿?还是有什么机关?
  “摧毁它。”“摧毁它。”“摧毁它。”
  律动一阵狂躁,那连续不断的声响,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直抵颅脑……这又提醒起我之前它用的自称始终是“我们”。
  “你能做到。”“你能做到。”“我们知道你能做到。”
  无数遍重复的话语,让我一时失却了逻辑……西帝人制造的石台与投影,比当代的技术领先了不可计数的世代,凭我这依靠与身居来的原始力量,真能将它摧毁吗?
  不瞒你说,小哥,我还真的可以--对此,我从没怀疑过一秒钟。
  再伟大的造物,再坚固的形体,即便我无法理解它的构成与原理,只要不能违背熵的法则,便不至于无懈可击。
  石台开始风化碎裂的刹那,整个儿控制室的外壁也开始坍塌,在那之前半秒钟,我瞬移回了虎式双足的驾驶舱。闭眼深吸的同时,尼禄与律动的声音也一并响起:
  “谢谢。”
  再睁开眼时,我惊得目瞪口呆--
  狄多倒在地上,头已经被打开了花,脑浆与电子神经原件混成一堆不可名状的物质,在尼禄的脚边流淌。
  “尼禄,你!你干了什--”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空气中的律动便猛然擒住了我的思维--从身体到灵魂,仿佛都被什么紧紧钉牢了一般,动弹不得。
  “花火圣堂的莫雅啊,了不起的白鬼,我们感谢你。”
  冷漠,傲慢,却彬彬有礼,不带任何歧视或敬畏--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知道了我是白鬼之后,还用如此语气同我说话。
  “你帮我们赢得了这个世界,现在,请加入我们吧。”
  尼禄丢下动力装甲的巨枪,慢慢走向因为呼吸困难而跪倒在地的我。
  “为……为什么……要杀狄多?”
  “她的脑子被改造得太多,已经无法听见我们的低语了。”尼禄顿了顿:“而你也很特别,可以直接聆听我们的心声。”
  果然……从一开始,尼禄他们听见的东西,和我所谓“空气中的律动”,就完全是一回事--都是灰矮人的心灵感应,那遍布整颗行星的心灵感应。
  尼禄的样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智,由此想来,那105旅的下落也有了答案--它们被灰矮人所控制,成了与“凶兽”征战的炮灰。
  不……等等,这样想来,我不也是被灰矮人给利用了吗?而且还是作为一颗王棋,一步将死了所有的凶兽……它们知道我是白鬼,明白我的价值,它们需要我来进入“巢穴”,所以才让我保持着心智……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一切应该都已经非常明了了--我被骗了。
  “你们……这些灰矮人……”我艰难地鼓动着喉头,发声竟也是如此困难:“才是入侵者……对吧?”
  如若翡翠星是西帝人的造物,那么作为控制室的“塔”理所应当就是行星的中枢,摧毁这里便能够摧毁“凶兽”的话,“凶兽”无疑也就是“塔”、进而是整个翡翠星的守护者……与之相对,“灰矮人”的实质,便不言而喻了。
  非常简单的稚嫩推理--但在那十分钟之前的我,却偏偏就没能看穿。对方的心灵操控技巧远超过我,而我却只是为能够听见他们的言语而沾沾自喜。
  “我们不是灰矮人,我们即是我们……”
  说着,尼禄打开了自己动力装甲的头盔,一阵机械传动的微鸣之后,露出了已经完全不成人型、没有口鼻的灰绿色面孔--我意识到,这便是105旅那些士兵脱下防护服后的模样……我们所苦苦寻找的,竟也就是最初在我们面前出现的“灰矮人”。
  “不要误会了,莫雅,你看到的,只是载体。”
  动力装甲完全敞开之后,已经基本上变成了“灰矮人”的尼禄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而你听到的,却是真正的我们……流浪了无数世代之后,我们找到了这颗行星,它小而贫瘠,但却是我们繁衍生息的最后希望。我们改造它的有机生命成为载体,一个接一个,一种接一种……直到我们触动了造星者留下的防御机制。”
  凶兽……
  “对,凶兽。这个防御机制分析我们,研究我们,它察觉到了我们的弱点,因此制造出不能被我们改造的硅基生物,一点一点地将我们的载体销毁、击退,我们虽不会灭绝,却也丧失了扩张的能力……”它侧身比了比动力装甲:“你们的‘105旅’带来了可怕的武器与装备,最初尚可一战,但凶兽很快也进化出了同样强大的火力……我们组织了一次向北极的大进军,以失败告终,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我都做了什么呀……
  “你做的很好。”尼禄轻轻拉过我的手腕:“现在,加入我们吧,加入真正的自由吧,莫雅,你懂得心灵感应,理应明白这种快意……”
  空气中的律动近乎饱和,无数尖啸般的“信号”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在那一瞬间,我睁大眼睛,好像看见了整个星球的全貌--从地上到地下,从北极到南极,上百万、上千万个画面在脑海中跳动,还伴着少女般轻柔悦耳的合鸣:
  “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吧”。
  身体好像渐渐失去了知觉,轻飘飘的,浮了起来。我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心灵感应能够对人体进行改造,但发生在尼禄身上的事已经把结局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你拥有伟大的力量,成为我们的神、成为我们的王吧,守护这颗古老的星球,守护我们这个古老的种群。”
  那上千万个画面逐渐清晰,仿佛变成了由我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而属于我本人身体的所有感官却都在慢慢消散……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自杀的夏姬人--她应该也是恐惧于即将到来的命运,所以才会关闭维生系统、又打开面罩的吧?
  对,我那时想到的,真的就是自杀--虽然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但身为白鬼,要自杀的话,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已足够。
  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师傅,我有让你失望吗?我有愧对卢安娜的祖先吗?至少,我可以选择以白鬼的身份,以白鬼的方式,有尊严的死去--只需要用一点点不费大力的冥想,我就可以让自己的意识进入毫无苦痛的停歇与永眠……这在修道院中最早完成的训练,现在,就要变成我最后的一次修行了。
  彼时彼刻,汇聚在一起的律动变成了惊涛骇浪,而那些被称为“载体”的灰矮人,却愈发真实地侵入我的思绪,这由无数微小个体组成的意识巨海,将那个名为“我”的外来物拉进深渊,渐入黑暗。
  突然,一切和谐与共振都被惊声的尖叫所打破,最接近我的那个意识,掀起了律动中的第一道波澜--我能感觉到它正试图脱离,却和我自己一样,被集体意识组成的黑洞所牢牢擒住。
  这突入起来的变故很快演变成了多米诺骨牌似的崩溃,越来越多的意识骚动起来,像失控的兽群那样狼奔豕突。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我恍然大悟,它们这可能是在避险--如果我的意识与它们完全融合,那么我的自杀也即意味着这个集体的自杀!
  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是……一千万人的自杀。
  总之,它们也许没有脑子,甚至没有实体,但我这颗小小的“焰种”,依然在心灵感应的巨网中燃起了漫天业火,那让它们征服了整颗行星的集体意识之锁,最终成为了它们的死刑判决,无论怎样挣扎、哀嚎,早已深深植根于彼此的灵魂们也只能在绝望与咒骂中陷入沉寂与永眠……与我一起。
  不同之处在于,受过训练的我,懂得在永眠开始的几分钟后唤醒自己--就好像事先设置的闹钟,而没有受过训练的这一整颗星球,便当真是要永眠不醒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伴着越来越微弱的律动,我的耳边又起了导师的临别赠言:
  “……你若作恶,须让白鬼威名赫赫,摄魂碎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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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预料的那样,我醒来之后,很快就被公司派来的“救援队”发现并带回了战舰--似乎他们早有准备,在嬴政小队出发后就跟了过来。水兵们并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被做了什么,但却明显是受什么人“指点过”了那样,十分虔诚地管我叫做“英雄”。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差不多理清了整个事情的全貌--还得感谢那个自杀了的夏姬人。
  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一个夏姬人与另一个夏姬人进行心灵感应,哪怕隔着一整个宇宙,也就是说,她在因为自己即将被灰矮人同化而自杀之前,一定是把消息给送了出去,而企业协会,也一定知道了在她身上、在105旅身上发生了什么。
  而能派一名珍贵的“特种侦查技术”部队的成员前往翡翠星,说明督导一定早就知道了翡翠星上存在着大规模的心灵感应场--而在她的消息传回之后,督导已经发觉了灰矮人的真相--也许是全部,也许只是一部分,于是派出了嬴政小队--或者准确地说,是派出了“我”,利用我去解决翡翠星的“问题”。
  有多大的能力,便承担多大的责任与风险--老实说,以白鬼之身而离开修道院时,我就已经对被人利用有了心理准备,但被人利用去对一整颗行星进行种族屠杀……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一点。
  我想要找督导讨个说法--这本来是可以私下里解决的小事,但他敷衍的嘴脸与态度,让我决定应该给这位权贵一点教训。
  我花了半年时间准备证据,整理报告--对,别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我那时是真的打算给那些新闻媒体一点猛料,结果你猜发生了什么?哦,你应该能猜到的,督导直接买通了媒体,所有消息和材料都石沉大海,我还被穿了“小鞋”--以不遵军纪为由而除去了军籍。
  不只如此,他还给修道院施压,要求给我执行“脱能”仪式--让我失去所有的神力,变回普通的卢安娜女性……这样做会导致一个新的白鬼在不可预知的时刻与地点降生,但对于企业协会来说,这总好过放任一位充满怨恨而又知道“丑恶真相”的超能力者在掌控之外。
  我不想让导师为难,但也不甘像其他选择了“脱能”的先辈们那样在修道院里终老,所以我与那位督导大人做了一个交易--我脱能还凡并保证不再提起翡翠星之事,而他放我一马,不再追究泄密之责。
  ……你瞧,我和我的导师当然知道你们人类是一个不喜欢守信用的种族,所以在痛苦的脱能仪式刚刚结束,脑袋还像火烧一般时,我就连夜离开了修道院,登上了一艘开往伊泽尔星团的货运飞船,又几经辗转,来到这里--这个名叫“QQD5523”,实际上差不多就是老鼠窝的矿业行星。
  ……所以说,小哥,我孤苦伶仃、孓然一身,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喝着闷酒,却仍然被那些住在豪宅里玩着美女……也许还有美男的大人物们所嫉恨猜疑,欲除之而后快,你说,这世界到底是有多不公平啊?
  ……嗯,说的也是,人生本来就充满了不公,话说,你那位秃头朋友,从咱们聊天开始就一直在看这边呢,不如叫他来一起喝吧,酒还剩半瓶,足够三个人分。
  ……什么?他不是你朋友?哦,那门口的那一桌呢?那对点了蛋黄派的人类情侣?听他们的口音,我猜,是直接从地球过来的吧?
  ……这不对啊,应该还少一个人吧?让我想想,对啦!是在酒馆对面的屋顶吧?小队里总得有一个狙击手不是吗?
  但是要我说,哥们,派遣一个帝皇联队的小队、五个人类中的至强精英来杀我,是什么意思?这未免也……啧,怎么说呢,我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啊。
  ……难道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吗?即便是经过了“脱能仪式”的白鬼,也必须要刺瞎双眼、堵上耳朵,在冥想与仆从的照料下度过余生?哦,对啊,我怎么都忘了呢--你们人类都是些实用主义者,所以你们从来都只在乎“有利用价值”的“白鬼”,对“没有利用价值”的“脱能后的白鬼”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修道院中,秘不示人?
  我明白,我说了这些也没用,毕竟,“刀山火海,帝皇何惧”,我也在帝皇联队待过,无论如何,你们是不可能放弃任务的……
  所以,来吧,咱们干了这一杯,然后叫你的朋友们一起上吧,你我都知道今天这事儿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别给自己留下遗憾,顺便--
  也帮我省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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