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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

不停 于2017-5-4 10:26:1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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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日子什么时代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实际上我们只管按部就班地活着,其他重大的节日之类都由上司把持,我们也习惯了。当然了,建城者的诞辰祭日是我们日子里最重要的参照。比如说,上司一大早就发给我们三两眼泪,我大约就能机械地对照着想起今天应该是哪位建城者的诞辰,也可能是一百年也许是一百二十年吧,对于年份我总也记不太清楚。最多的一次好像是领到了大半斤眼泪,那应当是最伟大的那个建城者多少周年的诞辰。
  我们住在水晶城里。我们是行走的玻璃体。
  据上司们说,这是科学发展到极致的完美产物。我们是科技的完美化身。生活在这座城里,我们自始至终被教导说是最幸福的。也没有人怀疑,或者说一开始我们身上就没有给设计这样的程序。在这里我可以大致来描述一下这座被称为智慧和科技完美结合的天国之景象:
  在头顶上方,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它完完整整地覆盖着我们的水晶城。穹顶壁上据说是仿照若干年前人类的生存场景,在上面粘贴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不规则发光体,似乎叫做星星之类的,还装贴了两个大的圆,有灿烂的光圈,这两个圆也有大小之分,交替明着,我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挨着穹顶布置的是一些像是泡沫的朵状物质,悬浮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道理。上几代的“人”--我姑且把我们这样的类人形象也叫做“人”吧--说这些悬浮物会降雨,我太年轻,雨是什么样的我还没有见过。后来小妖告诉我云朵里不光有雨,还有雪、雹、露、霖等等,说到霖的时候她还在前面加了一个“甘”,小妖说就是甜的意思,我总不信。不过不定时的,我们的城市管理者会降一些类似雨的东西,线一样一直扯到光滑的地上,那是降落的一缕缕光线,还可以设计成七彩“雨”。小的时候我还觉得怪有意思,见得多了也就觉得没有新意,老一辈的人说连身上都打不湿,算什么雨?
  除此之外,如果你级别够高或者有钱,还可以预约一场大雪,当然颜色也可以按需要来降落,比如职位升了一级,可以降喜瑞的红雪,同此理,被上司骂了或者降了一级,可以预约黑的雪。当然还可以按照需要,降一些被称作花朵的东西,收费相对要高一些,因为做工和清扫起来都比较麻烦。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四季的区分,当然也就无需冷热风雨的担心,我们永远生活在适宜的温度里。可能是骨髓里一些顽固的遗传基因还没有完全被计算机程序摘除干净,有些人竟然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春风和煦,他们把这叫做“温室煎熬”;他们要大雨大雪和狂风,要自然轮回的春夏秋冬,要阳光猛烈又要落叶飘零……据说为此还爆发过一场起义,我想那应该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人们只顾得上升职和赚钱,很少还有人顾虑这些虚的了。不过管理者出于对水晶城居民那一点残存的情绪考虑,还是在路两边布置了树、鸟、花,还有能想起来的小动物。树是常绿的,花是常开的,动物是会蹦跳的,鸟也是会飞的。唯一遗憾的是树没有落叶,小松鼠跳着跳着就眼珠瞪着没有了方向,鸟飞着飞着会一头撞在树枝上。老人们说至少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说树是鸟的另一只翅膀,还说树是一顶绿帐篷,里面储藏了许多婉转的鸟声。我听不懂,倒也无所谓,每天听着被设计出来的机械鸟鸣,看着扑腾扑腾跳得很欢的仿真小动物,沿着利用叠光的深浅浓淡效果做出的山川河流,跟随一样形影匆匆的同类,上班,下班,休息。
  休息的时候也无非循例聊聊各自的级别和房子,或者聊聊各自的房子和级别。最主要的就是这两个话题,无外乎钱和权利,归结为所处在社会中所处的等级。
  上班,下班,休息。周而复始。你也许会发现我没有提吃饭之类,是的,我们不需要。水晶城的居民不需要这个,每天醒来的时候只需要咽下几粒配制合理的营养丸,我们就足够神采奕奕地过这一天,惟一的区别只不过是有钱有权利的人买到的营养丸更高级而已。所以,在水晶城里,钱和级别才是每个人追求的终极目的,是活着的动力和依据。它体现在每一个居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们一天惯常的流程是统一醒来,服下不同级别的营养丸,发动各自的车,来到水晶大厦的实验室里,听从上级的指示,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统一下班,回去休息。在这里我说到一天这个概念,前面也说过在水晶城里一直都是明亮的,有足够的灯光,所以白天或夜晚也都是人为的,看到穹顶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圆圈交替亮着惨白的光,大圆亮了我就知道该上班了,小圆亮了我就知道是所谓的夜晚了。周而复始,我们一天一天地度过。除非你有足够的地位和钱,才会在街上四处闲转,否则,大多数人都宁愿呆在家里,上床休息。水晶城的居民绝对不会有失眠的现象,在我们身上就像有一个按钮一样,一按“开”,醒来;一按“关”,睡眠。就像确定执行程序,只要想睡我们马上就能进入最深的睡眠状态。
  只有在听说哪一处有新上市的营养丸有车展有新的房子开盘,才会疯了一样的挤到跟前,把挣来的钱亢奋得花在这些个上面。除了这些以外,我们的每日的表情就像是一面古镜映照着冰凉的星空。我们没有悲伤惊喜之类的激动情绪。只有在伟大的建城者的诞辰祭奠上,我们才会提前发一些叫做眼泪的粒状物,通过一种特殊的训练,喝下去,然后从眼睑中间事不关己的流出来,以备在隆重的哀乐声中制造出上司所要达到的那种斤两不差的忧伤。而实际上平日里我们眼眶中的目光,就像是平直的大路,顺着眼神可以一览无余的望到心。我们的心和这个城市一样,透明而荒凉。
  这座惨白的辉煌之城,在它里面,尽管有这么多繁复的模拟和装饰,唯一不存在的可能却是生命,更不用去说爱情。事实上类似爱情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从设计之初就被剔除掉了,像是剜除一种疾病。去除得干干净净,不留后遗症。
  但是可以组织家庭,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我们只有达到一定的级别,具有一定的社会装备,比如水晶房子、车子、钻石等等,才可能有鼻子眼睛肤色都差不多却被叫做“异性”的同样表情冰冷物种,在豪华的“夏体验馆”或“冬体验馆”包间里吃着你为她买单的价格不菲的营养丸,询问你的相关构件,收入、级别、前途、房子、车子……而你打量着对方的品相、身材、样貌、乳房对称与否……像是一场交易,谈成了,就由你去用大把的钱预约无意义的雪或者雨,装点你们签合同一样的婚礼,小圆亮了,就是夜晚,可以合法的使用对方那一百多斤的玻璃身体。
  但是我问过一些年长的结过婚的人,他们普遍反映也没有什么乐趣,你想两个做交易挣钱的机器在一起,会有什么乐趣。特别是又不许生孩子,因为所有的孩子都来自计算机,来自试管和培养液,不允许私自制造,事实上水晶城的居民也都没有生孩子的功能。
  所以在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生活的反而更好些,因为更重要的是,性在这里是简便易取的,类似于盒装饮料或罐头之类立等可取的商品,可以在专门的商店柜台里买取。科技已经把前戏、过程、高潮、后续,都压缩成液体,所有的快感都是液体,买一支,注射进相关的器官里,得到的是可以量化的乐趣。只要有钱,你的每一秒都可以活在这种液体里。但是管理者有点像防范毒品一样,把它只作为一种努力工作后的额外奖赏,所以不鼓励囤积似的大规模购买,价格也实在贵得吓人,不过私下里总还是能搞得到。总的说来在这种情形下,结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那是有钱人充面子的事情。我们只需要挣钱,偶尔买上一支,愉悦自己,就很好。
  在水晶城里,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培养下一代的试管婴儿:如何让他们在接下来出厂后的几十年里更没有情绪波折,作为一个行走的玻璃更容易被机器一样操作,对权利、金钱、名位这些东西与生俱来的更狂热,让他们以为在水晶城中最幸福……诸如此类,参照我们这一代身上出现的和水晶城不和谐的问题、不符合这座伟大的完美之城的毛病,把这些都问题都集中起来,在下一代身上克服掉。我们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些上面,目的只为了生产出更适合在水晶城居住的优质婴儿。为此我们细化到每一管液体今后将要发育的每一个官能细胞、细致地安排好未来每一次心跳。等他们成长起来,我们就被淘汰掉,然后他们再继续这份工作,就这样一代一代与时俱进地分解、推敲、改造,不断完善,永无止境,组合出越来越完美的水晶城物种。
  ……
  我原本以为我也就这样一天天盯着大圆小圆过完我复印纸一样的一生,直到我那机械装置般的心脏不再转动,被当成废品处理掉。而源源不断的孩子会从试管里长出手脚来,成为水晶城新一代没有冷热没有表情没有烦恼的居民。
  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在遇见小妖之前,像一个接受时间缓慢侵蚀不停走动的钟,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或者不幸,但至少我很有秩序,很安静。
  可是她后来说,你那不是安静,是被格式化的冰冷。她看我无动于衷,她甚至握着拳头气愤地骂我,说,你们是螺丝钉,不,是帮凶,你们都是!
  我没有辩解,一部分是因为不屑,另一部分是觉得没有必要。我觉得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再这样复制上不到十年,我就完全拥有了目下的房子,我还在考虑接下来是不是要买一辆和我身份相宜的车子,再加上怎样伺候好上级而升职。这些才是我要做的正事,所以我实在犯不着和一个来历不明外来者说一些务虚的话。
  是的。小妖,她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我没有按照从小的教导向有关部门举报已经觉得很惭愧了,当然更不会想着和她深交。
  和她认识,是那一天下班的时候。我按照水晶城的规定一步迈七十五厘米,像尺子一样走在街上,我的脚步稍微有一些匆忙,不断的有那些没有方向感的鸟撞在我脸上,我也懒得把掉落在地上的它们拾起来再放在长青的树枝上,我只想赶快回到住的地方命令自己睡觉。因为最近领导额外重视我,每天早上我要早到,老实地趴在领导专用车位台阶前,给领导垫脚,让他们不至于一路刚从舒适的车上下来第一步使用双脚踩在地面上而硌着。这也是一份荣耀,不是每一个下属都能得到的,这说明我最先有晋升的可能性。
  就这样,正在我迈步走着,一抬眼就看见了小妖。事实上她叫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在水晶城里我们只有编号--重要的是她好像要挡着我的路了,我侧过身一点准备绕开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一系列的表情变化,或者说就算注意到我也不知道那些变化之间有什么不同,因我根本不知人类面部反应出来的“惊讶”、“兴奋”、“欣喜”、“悲伤”等等表情叫什么。我想绕开她,谁想她定定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几分钟的时间,然后眼睛忽然同时有两串珠状液体发源。她上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站在那里,伸开手臂,在等着我走进她怀抱里。
  我觉得她行为怪异,以为她伸开手臂是故意要挡住我的去路,我只有再侧过一点脚步绕行。可是,这时我注意到她嘴唇那个地方裂开成两瓣,露出牙齿,嘴角呈一个上扬的弧线。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很突然,但是平心说,她这样的时候很好看。
  后来,我问小妖,这是什么?
  她说,笑。并且拿起我的手指去触摸她微笑着的嘴角。她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每当想你了,我就看着天空,笑,并且相信你在远方也会知道。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湿湿的,亮亮的,似乎要流出来。
  我们不会笑,所以我又问她,那,笑是什么意思呢?
  她说,是好。
  我更加不理解了。她还鼓励我笑一下,我拗不过她,想学着她那样轻盈地分开嘴唇,像打开两扇门,把后面的“好”释放出来,但我却始终做不好,我也咧开了唇,可门后面是墓洞一样的空冷……在当时我走在路上第一次猛地看到她惊喜的笑容,被吓得一个愣怔,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呢,就忍不住再看几次,还差点和对面走过来的一个和我一样的玻璃脸撞上。但是我看到我比他高一点,就是撞上我也不会道歉。因为在这城里同一个级别每个人的身高也是统一的,显然我要比他级别高一些。
  我走过她面前时,她眼睛里是明显的失望,那两小簇火苗随着我的走过而变得黯淡。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上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我还没转过身,她紧紧抱住我的腰,脸庞贴在我背上,哭了……她反复地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会这样……听她这话好像在之前我还有其他的样子似的。
  我转过身告诉她,你挡住我走路了。
  她眼中弥漫有许多的水,一直在摇头,还在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想走开,她拉住我不放,我直视住她,希望会让她认识到自己现在举动是多么的荒唐。街角不时的有同类玻璃体来往,模样都差不多,可她偏要抓住我不放手,我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我们本来对这些和之前所述的名位权欲不相关的事就不会分心。我使劲,掰开她揽住我腰部的手掌里的那份紧,给她一个警示的眼神,然后我走我的路。像甩开一个烦人的包袱。
  她立在那里,眼角珠状的颗粒物兵分两路流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不知道,原来,那是哭。
  回到住的地方,我脱衣躺在床上,奇怪的是竟然感到后背上有一片湿凉。如果你是一堆水泥的质地而忽然感到泪水的暖意也会像我此时一样的吃惊,我把衣服反过来,看着背上那一片潮湿,看了片刻,觉得背上被她眼泪打湿的那一小片慢慢地开始变得柔软。我本能的把玻璃体般的鼻子凑在衣服上面,明知根本就没有嗅觉,我还是用力地嗅了几下,说来我都难以置信,那一天我竟然闻到了泪水温暖而凛冽的芳香。
  第二天,在同样的地方,我又看到她迎着我而绽开的微笑脸庞,走过她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缓慢,这次她没有上来拉住我,当我终于走过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的那个位置略微有些失望。我知道她还在背后看着我,我也知道她希望我会转过身来,我还知道转过身就可以看到她好看的笑脸……但是,我就是找不出一个转身的理由来。她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我没有必要因此而耽误我现在实验室里被领导看好的前程。
  我对自己说,好吧,我不举报你了,就为能看到你嘴角上彩虹一样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天,我从她身边一点一点走过,她还是那样笑着,我走远,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些寂寞。我想,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我们原来就认识,在她记忆里还有一个原来的我,我看着她,很瘦弱、娇小的样子,我也有些模糊了。
  我倒希望她还是那样揪住我不放,这样我甩开她的时候,才会觉得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她接连这样沉静而柔软的倔强对抗,倒让我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谁错了。
  第三天还是这样,她坐在那儿,叹息一般,静静地看我走来,又走过。我身上落满她绝望到极点后平静而哀伤的目光。
  第四天……
  第五天……
  她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等着我带她回家。但是我就是踩着她满地零落的目光,走过,再走过,直到消失。她殷殷的眼神如绳索,层层叠叠缠绕了我,却拉不住。
  她寂静绝望地笑,流下热烈的泪来。
  到第六天的时候,我终于不能平静了,甚至出乎意外的开始担心起她来了,她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她这样每天出现在街上为什么没有被城市管理者捕捉,她来找我干什么……刚好那一天我很气闷,说好的下一任实验室主任让我来做,我也给领导做脚垫做了这小半年,可事到临头竟提拔了另一个比我还矮一点的玻璃脸,这让我一时很咬牙切齿的酸恨了一番。我后来才知道他比我还周到,他不光在卫生间门前给领导做脚垫,还随时接住领导的废话和吐痰,等等。
  和前几天一样,我来到她身边,这一回我停住了脚步,我突然想问她一件事,我说:
  我叫什么名字?
  --在水晶城里我只有一个从生到死的编号数字:5696。这个如小妖所说的耻辱数字,就是我在这城中的名字。
  她对我的驻足询问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心,好像这在她预料之中,我终究会主动再次和她说话似的。她坐下来,并且示意我也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叫木遇心。又源源不断地补充说,不过,我叫你木头,有时候也叫大木头,你说的,只让我这样叫你……原来,我还真有一个名字。
  她显然陷入某一段回忆,或者还很美好,在那里眼神迷离地絮絮叨叨说着,脸上笼着一层温柔的光晕。我没兴趣,只问她,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呢,我以前也问过你,你老是不解释,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你每写好一首诗,都在末尾署上这个名字。
  我问她,什么是诗?
  她狐疑的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白痴,或者我现在本来也就是。但她转瞬也就释然,撩起头发,耐心地引导,说,你就是一个诗人啊,我最喜欢你写的这样几句,你来,我念给你听--我们头顶美丽干净的天空
  那些一直向上生长的年轻
  眼睛里一朵云慢慢移动
  它是那样洁白无瑕
  就像爱情
  而只要你从心底相信
  它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很动听,虽然我这样一个化学产品无法用泠泠水声啊之类的来形容,我不懂什么意思,可她念出来确实很好听。
  我说,我写的?
  她欣喜地点头,嗯,你写的,还有许多呢,我都喜欢。
  我说,那照你这么说,我以前是个诗人?
  她说,嗯,你是不是想起来一点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小妖有些失望,但她已经对我现在的样子绝望了不止一次,看得出来她有足够的耐心了。便又用悦耳的声音字字入心地对我说,诗人,就是眼中有泪心中有火焰懂得美和恶的人,爱恨都分明、认真……这些都是你说给我的,大木头,你看,我还都记得。
  她是有点近似小儿女背出课文后邀功撒娇的口气,我也想模仿她吐露一个笑意,两片嘴唇却像两块各自分离的铁皮,自己也觉得没趣。问她,你呢,那你是做什么的?
  她说,我啊,是一个天生的病人,你忘了?他们通过层层鉴定满意地分析出我有病,那我就只能顺承他们。
  我开始也觉得她病得不轻,要不然怎么会闯进这密不透风的水晶城。我说,那你怎么进来的呢?
  她坐直了身子,挨近看着我,似乎要把她心目中的旧“我”从我现在麻木涣散的眼神中提取出来,她的话语沉甸甸的,情意很重,神情却很平缓,她说,木头,你是我的男人,你的心在哪里跳动,我就跟着你到哪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
  小妖进一步按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指捂住自己的,说,木头,走多远,即便见不着面,心也不分开。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心,为什么不分开?
  小妖凑过身,吻我的唇,说,傻瓜,是爱。第一下她吻的很轻,很珍重,她湿润的唇宛如一朵清凉的云。其实唇印应该是滚烫的,只是我感觉不到。她又亲吻我的脸,弄得我潮湿一片。
  即便这样,可我一个玻璃组合体怎么会明白爱呢?但是我还是学着她点了点头,因为我想看到她脸上灿烂的笑。
  她果然笑了。
  此时我有一个疑问,问她,你说在之前我们还有一个世界,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她靠在我肩头,我觉得这个姿势别扭,但是也没推开她,她静静反问我,你在这里感觉好吗?
  我想了想,说,嗯,我觉得挺好的。
  她听了,在我怀里吐出深重而悠长的叹息,感伤而无力地说,木头,你终究背叛了你自己,他们目的还是达到了。
  她散开长发,遮掩住面庞,不让我看到她脸上的哀伤,只是平静地讲述: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次酒宴,领导让你写诗赞美一些恶臭的污水,你不愿意,并且甩袖离去,然后,有一天夜里你就消失了。我听说有一个地方,把那些在世上不愿同流合污的人都融化到试管里,摘除灵魂,掐掉人性,勾兑上猪的基因和狗的习性,再重新泡制出他们的身体,这个玻璃人还采用他们的形象,以示大功告成后的野蛮羞辱,只是我想不到你也被这样摧残,在这囚禁之地……我纠正她,这是水晶城。
  我还没说完就被她从我怀里蓦地起来,只听到她突然爆发出来的嚎啕咆哮,什么狗屁水晶城,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一个囚笼!
  她的眼里全是深深的绝望和对我的怒其不争,她是这样忽然的愤怒,以至于疾速起身时带出大颗的泪珠飘零,头发也像拳头一样在我眼前晃动,但是她看着我机器一样的脸,还是颓唐地坐下来,她身体里的骨头似乎气愤地成了一道烟,忽而支撑不起她娇小的体重。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动这么大的怒,为了矫正她刚才侮辱性的偏颇,我试图给她简要讲述这座恩赐之城的伟大之处,诸如建城者的精妙设计之类……我还没说几句就被她粗暴地打断,她说,够了!她甚至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质问我道,这就是你在这里被灌输的学说吗?!
  我答应说,嗯,是的。
  她逼视着我的眼睛,说,你没觉得被骗了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她又近乎咆哮起来,挥舞着拳头,头发也极力摇摆。这让我觉得她先前所说真的没错,她确实病了。因为紧接着她一连串地说,你是猪啊,你想想你从试管里被培养出来接着就是将近二十年的教育紧接着入职就是等级森严的秩序金字塔式的名利一直刺激着你去供养这高价的房子车子狂热的做着步步高升的美梦在早就设计好的房子车子名位的圈套中穷尽一生把最美好的时光都撂荒在这些空虚上到头来像个垃圾被淘汰掉然后新一代更忠诚的试管婴儿诞生出来……她连个逗号的喘息空隙都没留出来,我只看到在她蝴蝶一样的舌头飞舞下,牙齿很白。
  她停了下来,愤愤喘气,问我,你到底明白了一点没有?
  我摇摇头。
  这荣耀之城虽无歌舞管弦之乐,无父母兄弟之亲;但是也无丧亲失爱之痛,无生老病死之忧啊。我怎么会有一点怀疑它的伟大呢?
  她扑在我身上拍打着我呜呜嗬嗬地哭了,她还是重复着,可你是一个诗人啊,你说你要在笔下留下一些美和泪水,可是你看你现在,和猪有什么区别?!她恨恨地咬住我的耳朵,往里面喊,你从蝴蝶变成了一头猪,还这么满足!
  后来我想告诉她,当一个贫穷而清醒的破诗人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大把大把的悲凉和痛苦。
  但是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怎么疯狂地喧嚷,我推开她,我想我真该回去休息了,刚才就不该和这个疯女人在这里无谓的纠缠,她此刻的歇斯底里破坏了我原先那一点美好的想象。我想,我再也不要来见她了。反正过了这个街口,到处都是我们的岗亭,她也无法跟踪我的身影。
  这时,穹顶那个小一号的圆早就亮起了光圈,到了夜晚,而夜晚我们有统一的入眠时间。
  我回到了住的地方,只是这一晚,我遵循着身体里“睡”这个开关,按时躺在床上,可小妖在我耳边最后那一声的喊叫却久久的回荡,嗡嗡地,挥不去,像乌鸦一样盘旋,很恼人。
  结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有点昏昏沉沉,因为我后来实在烦不胜烦,只好用橡皮堵住耳朵,所以没有听见体内在试管时候就安装的生物钟。穿衣服的时候,我触摸到前胸,那地方也有一小块变得柔软,和后背上一样,都是小妖的眼泪打湿的地方。我忽然想,如果我的全身都被她的眼泪滋养后会是怎样?但是我忽然害怕起来,因为我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体检,看看我们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符合规定的异常。我对自己说,以后再不要发神经和她见面的好,要不然到最后自己在劫难逃。为了巩固这个决心,我决定下班后给自己买一袋高潮作为奖励。这样一想我觉得挺好,就衣帽整齐的上班去了。
  休息的间隙领导来实验室视察,看见我,关切的问,5696,你看起来气色好像不是太好啊,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对于领导的关心我简直受宠若惊,也忘了升职不成的不快了,赶忙连连低头哈腰说,没事没事!领导拍拍我肩膀,很友好的样子。然后向大家宣布说,最近我们这座伟大的水晶城在中心广场要重新安装一批雕像,除了我们英明的城市建设者之外,还有几个名额要从你们中间最优秀的人产生,所以,天赐之城的居民们,你们永远荣光的机会来了,不要辜负领导对你们的这份美意!
  领导说得情深意切,我们听得激昂澎湃,都在想象自己屹立在水晶城最神圣的广场上,接受后代崇拜的仰望目光……领导同时也告诫我们,不要和那些雕塑者们私下里交谈,她们语言里携带着病毒,很危险,就像硫酸一样会腐蚀你们。
  我才知道,也许小妖就是这雕塑者之一吧,要不然她怎么会进入这铜墙铁壁真空般的水晶城。
  再下班的时候我没敢从那个街角过,绕了很远,我才回到住的地方,享用了那一小块袋装的方便快感。之后,我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巨大空虚和茫然,以及说不出的灰暗和孤独,就像失事的船员置身于茫茫的海面,在淹没之前拼命呼喊着,却眼看着远方的帆影渐行渐远……我知道我又忍不住想念小妖的微笑了,我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自毁前程般的不可救药。可我轻轻按着胸前那一小片的柔软,有点暖,和周围的坚硬很不协调,但是透过那一层解冻的表皮,我却不可思议的感觉到迟缓的心跳。
  这是坏还是好,我不知道。可我忽然想伸开两根水泥杆一般的胳膊,抱抱她。
  ……
  可是没过几天,小妖却惹了大祸。
  第一批雕塑好的新一代水晶城建城者塑像将要揭幕了,蒙在红簇簇的幕布下面,我们聚集在广场上早已被通知分配好了此起彼伏的亢奋叫喊,万众一心就等着幕布揭开的那一瞬间,啊啊--我们忽然都不喊了,喊出的声音像是一块破布,被谁一把从中间锐利地撕断了,都瞪大眼珠子看着这突兀的场面。台上揭幕的领导面对我们还不明所以,缓慢地拍着肥胖的手款款地笑。是的,我们的领导会笑,也只有在这时候会珍贵的笑,他们是胎生动物而不是试管里培养出来的。
  这时领导候看着我们目瞪口呆,觉得怪异,回头一看,那笑脸就像浆糊一样僵在脸上。
  --最中央本该是最伟大的那个现任建城者。基座巨大,塑像高挺,揭开幕布那一刹那本该金光闪闪,我们看见的却是被修改成猪首犬身的雕像,更逼真的是迎天睥睨众生似笑非笑的下巴上,垂下一条狗尾巴,尾巴末尾打着一个奇妙的尖儿,让人为之印象深刻。
  我们这些玻璃体的惊讶不过是因为这雕塑怎么不像建城者啊,反差也太大了,至于雕成这样是什么意思我们那个脑子还思考不出来。
  领导在台上压着怒气敷衍带过,不过不愧是领导,还叉着手摸着下巴颏,呵呵笑着解释说,嗯,唔,我看这是先锋派的雕塑家嘛,手法确实……那个……有点抽象了,不过嘛,还是很好的表达了我们伟大建城者的灵魂,很传神!
  我们也附和着,嗯嗯嗯。还使劲的拍手制造欢呼的噪音。
  散了场后,很“传神”的塑像立刻被撤换掉,先凑合着用原来不这么高大的塑像撑着。据说领导狠狠拍了几下桌子,每一下都拍出这事件的严重性,临末还要再拍几下以增加说话的气势时,怕把手拍疼了就砸了一个杯子。
  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一个雕塑者在夜里把伟大的建城者篡改成这幅样子的。
  她,就是小妖。
  接下来的处理再简单不过,对于这样的叛逆者,没什么好说,立刻逮捕送到实验室,化成液体在试管里重新培育,成为一个新个体。
  只是这次的实验员,是我。
  因为我的业务在这里是最好的。
  小妖在容器里关着。
  我首先要掐断电路一样,用刀切断她通往脑部区域的那根神经线。我拿起刀子,揭开玻璃罩,我看见她迎面对我微笑。在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是发芽的笑意,她通体散发着决绝和骄傲的美,她看着我,说,你不是躲着我吗,结果我还是找到了你。
  她还用彩虹一样的笑容,看着我。
  我看着她这样的笑,恍然间有些心旌摇晃,握刀的手也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我错了错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唇角发芽的笑意茁壮了些,她笑给我看,她笑得很慢,像一朵花,一瓣一瓣地打开,笑到最大最灿烂的时候逼视着我的双眼,也许因为笑的太用力,带出了许多的泪,都堆在她眼角,形成一个绝望又美丽的冲积扇。
  我就这么看着她泪落满面,明明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却让我迷离间觉得是许多年,那些没有被化学试管剔除干净的记忆残点又蓦然死灰复燃,一团一团墨水一样洇染在脑海里,心口被她潮湿过那一片地方也忽然感应般地心跳柔软起来。
  小妖走过来,又按住我的胸口,她说,你的心已苏醒,我听见它在新鲜地跳动。这时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像黄昏一样温情而宁静,她亲吻木然而惶惑的我,她说,我依然爱你,永远爱你。她甚至偎依在我怀里,仰脸看着我说,来啊,大木头,你来亲手杀死你的妻,我想看到你会不会再为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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