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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时代的一次美丽邂逅

不停 于2017-5-9 11:09:0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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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你过来。”
  “嗯?你怎么知道我叫珊瑚呢?”
  珊瑚好奇地看着老太太的脸,感觉像是一块干了的抹布,皱皱巴巴,抚都抚不平的样子。珊瑚有些害怕,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丑陋的人。
  “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珊瑚指着老太太的脸怯懦地退后两步。
  老太太慈祥地微笑着,“人老了,满脸的皱纹。别怕,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一边向珊瑚招手一边说。
  珊瑚慢慢走近,她看到老太太手中早已破损的旧本子,老太太翻开一页,里面一股怪怪的味道瞬间窜出入珊瑚的鼻孔,她似乎嗅到一朵腐烂的霉菌。
  “什么秘密啊?”
  老太太示意珊瑚把耳朵凑过来,珊瑚照做,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说着,那些含糊其辞的言语珊瑚都没太听清楚。由于两人的距离很近,那一口口震动频率不一的热风吹得耳朵有些痒,珊瑚不得不躲开。与此同时,老太太腾空飘起飞走。
  “你别走啊……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姥姥的姥姥的姥姥……”
  梦中的老太太时近时远,她那诡异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最后完全听不到。珊瑚拼命地奔跑,可是怎么追都追不上,她急得面红耳赤,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清晨,睡梦中的珊瑚在一个轻轻摇摆的摇篮中手舞足蹈。一阵悦耳轻柔的钢琴曲像一股山涧清流在她的身边流转。枕头上侧伸出两只毛茸玩具小手轻轻抓挠她的头发,与此同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珊瑚猛然间醒来,她摸到那两只毛绒小手将它们塞在枕头下面,然而它们依然很不安分地伸出来,在她的脸上搓来搓去。珊瑚再无心继续她的回笼觉,坐起来揉着迷迷糊糊的眼睛。
  机器人小贝踮起脚尖朝珊瑚微笑着,说:“主人,早安!”
  珊瑚打了个哈欠,她在想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有个慈祥的老太太一直在和她说话,还对她说了一个她没听清楚的秘密,而且那个所谓的秘密似乎与一个破旧的本子有关。想到这里她不禁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那个神秘的旧本子此刻就在她的手上。珊瑚很兴奋,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她迫不及待地喊妈妈进来,一股脑说了半天,丽萨对此有些怀疑,因为她完全不相信珊瑚会做梦。珊瑚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有些沮难过,默默地应承着妈妈的叮嘱。她觉得一天中,最烦闷的时刻莫过于妈妈说教她工作对人生的重要意义。此时此刻,她幻想着一种类似隐形结界的东西,它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嘈杂,除了自己的密码,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丽萨的话冰冷得像寒冬里的生铁,没有一点温度,可这就是现实。珊瑚看着丽萨那一张一合,口型高速变化的嘴巴,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知道妈妈是对的,所以在这方面即使那些话再怎么刺耳她也不会排斥更不会反驳。
  “还有你,小贝别总帮她搜索什么男神,天天把时间浪费在梦想中的网约上有什么意思啊?赶紧打扫房间去。”
  小贝听后立刻双脚移动开始打扫房间。
  “珊瑚,你要记住,你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你必须努力。”女人回头补充道。珊瑚木讷地点点头,她看着这个保养得当事业有成的女人背影突然很沮丧。
  从小到大,珊瑚听妈妈说了无数次类似的话,她总觉得妈妈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有种神秘的力量。可是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和妈妈嘴里的大部分人不一样在哪里,为什么不一样。小时候她每次问起这些事的时候,丽萨总会告诉她有一天自然会知道的。后来问得次数多了,她自己都烦了。渐渐地,珊瑚开始热衷于观察自己遇到的每个人,然而经过对无数人的仔细观察后,她发现自己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珊瑚看着妈妈飘逸的花裙几乎有些眼花缭乱,还有那窈窕多姿的形态宛如一个美少女。当然丽萨的脸蛋也很漂亮,和她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相比简直没什么差别。这让她再次想到了梦中那种皱巴巴的老脸,“老”字对这个时代已经太遥远了。珊瑚对“老”的认识也一直停留在图片或视频对它的字面解释上,如今人类发明了衰老治疗仪,真正的老人已经不多见了,只有少之又少一部分人能坚守人类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走完一生。
  “小贝,你听到我的梦了吗?”
  小贝停下,“真的做梦了?”有些惊奇地问。
  “是的,我做了一个梦。”
  珊瑚看着小贝半信半疑的表情有些无奈,她摁了一下毛绒玩具小手的手心,摇篮底部慢慢开裂,银色的滑梯渐渐降落直到地面,地面分开,滑梯伸入地下。珊瑚顺着滑梯滑下,一直滑到浴室的浴缸里。她脱掉睡衣,打开水龙头,含有各色泡沫的热水注入浴缸。
  沐浴更衣之后,一身清爽的珊瑚坐在餐桌前边吃边想着那个怪异的梦。她如数家珍般仔细回忆着梦里的每个细节,生怕漏掉一点碎片。对于这个有些蹊跷但又有些来之不易的梦,珊瑚格外珍惜,她一字一句将它保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自从丽萨购买了具有高效睡眠功能的GS(GOOD SLEEPING)牌升级版睡眠摇篮,珊瑚几乎没再做过什么梦。近些年,GS床品公司一直致力于研发提高睡眠质量能有效缓解疲劳的床榻,经过不断的创新,第一批拒绝梦境入侵的睡眠摇篮一面世就被抢购一空。风靡全城无梦的睡眠方式令市民疯狂追捧,现如今大部分的家庭都在使用GS公司的床品。珊瑚想,一定是自己的摇篮出现了一些故障,不然怎么会做梦呢。她突然觉得很幸运,在没人能做梦的同一个夜晚,她竟然做了一个梦。她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兴奋,这种因虚幻的梦境而激动的感觉是她之前似乎没有过的。她想,这个梦一定是汇集了宇宙间最强大的power,所以才会在自己的脑海里形成画面。
  吃过早餐后珊瑚将餐具推到餐桌中央的椭圆形白色区域内并开启清洗功能,清洗区域开始下陷成桶状,含有消毒的清洁水瞬间将餐具淹没,几秒钟后清洁结束,餐具被擦拭干净后分区收入餐桌的暗格中。
  百无聊赖之中,珊瑚倒在沙发上戴着购物眼镜随意看,她频繁地出入服装店,走马灯似的试穿了几十衣服件都觉得不满意。两个小时过去了,她试衣无数却依然没有买到自己想要的衣服。梦中老太太说的那几个含糊的词语一直在她的脑细胞间穿梭,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摘下眼镜决定神经质一把。
  沙发电梯将珊瑚送到楼下的书房,妈妈曾说过那里存放着家族很多代人用过的书籍。她仔细查看每个书架,从下到上,从左到右,她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一沓陈年旧报纸。她轻轻翻开报纸,里面竟然夹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可惜它并不是一整本,似乎被撕掉过一半,那道明显的撕痕向珊瑚证明着它的不完整。泛黄的纸张很破旧,珊瑚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梦里老太太手中的那个破旧的本子会不会就是这本日记遗失的另一半呢?珊瑚越想越兴奋,就像是得到了一份工作似的。
  珊瑚忍不住打开第一页,“2016年5月8日母亲节……”珊瑚轻轻念出几个字“天哪!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紧张激动,声音都有种莫名的颤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耻的小贼,躲在角落里偷窃了别人的记忆,在四下无人之时正悄悄地满足着自己的窥视欲。她对自己竟然相信一个梦而闪过的片刻厌恶促使她合上日记本,用旧报纸把它匆匆埋葬后后迅速跑回沙发电梯,她连眼都不敢睁开立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的上升按钮,生怕那个N年前陈旧的日记本会像现代的智能机器人一样突然生出几条腿追上她。
  小贝一边干活一边演奏歌曲,珊瑚追上去立刻摁着她的鼻子将音乐关掉。小贝调皮地在珊瑚面前跳舞,珊瑚在屋里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避开小贝的纠缠。
  小贝对珊瑚热情而又过分的解读让珊瑚很生气,她走到门口穿鞋准备出门。小贝试图阻止她,但却被珊瑚的吼叫声吓哭了,一脸惊恐的表情惟妙惟肖,看上去仿佛一个真实的人的反应。珊瑚本来很讨厌这种模仿出来的虚假的东西,可是这一刻她的内心告诉自己应该对此深信不疑。小贝总能轻易捕捉到珊瑚的情绪或思想上的波动,因为珊瑚的所有作为人的原始数据都存储在小贝的体内。这是每个机器人对所属者的一种特有的复制。
  “你要出去吗?你又没有工作,出去干嘛?”
  “我……”
  “今天是工作日,还没到周末。主人,你还是不要轻易出门了,万一又有人问你的职业,万一又被人刁难,万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小贝的关心使珊瑚再次清醒,她懊恼而又气愤地关上那扇刚刚打开的门,这是她最讨厌的生活中的一点。这个时代的人很幸福,不需要通过类似吃苦耐劳的一系列行为就能获得基本的人生保障,这是他们生来具有的;这个时代的人又是不幸的,有时候连出行自由的权利都没有,就是因为那些可恶的上班族偏偏借着城市高效率的噱头将工作日当成了他们的专利,而对于时刻把效率放在第一位的城市来说,珊瑚这一类无业游民待在家里好好“享受生活”即可。
  珊瑚无奈,只好耐着性子再等几天,她以前常常厚着脸皮在工作日出行,结果她可怜的小自尊总是被上班族们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秒杀得碎成了渣。从那以后她催妈妈给她买一辆无人驾驶的智能汽车,以为这样出行就不用再依赖公共交通工具,那些烦恼自然也会消失。然而不管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只要是在工作日露脸就肯定会遇到上班族的排斥。她讨厌他们的眼神,甚至有时候也很讨厌妈妈的眼神。所以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和妈妈的想法一致,有什么都不如有一份机器人无法代替的工作好。
  珊瑚越想越沮丧,因为今天才周一,还得等好几天。她突然很怀念学生时期那种无所畏惧的勇往直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主人,对不起!你别不高兴嘛。要不,我替你出去?”
  对此,珊瑚苦笑着沉默不语。
  小贝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低头退后双手弹出厚厚的海绵开始擦拭家具。
  珊瑚望着窗外,天空中漂浮着一栋栋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建筑物,它们或高或矮,整齐而又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建筑物之间有层次不齐的空中草坪和花坛,这一切看上去像一张漂亮的立体贺卡。行驶中的公车时而停下时而飞驰,它们像一颗颗流星在空中城区之间高速穿梭。还有一些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偶尔能看到几个人表情严肃行色匆匆地在天桥上走过,他们一定是上班族。
  想到上班族珊瑚突然很失落,觉得自己无比凄凉,她好羡慕那些有工作的人。她衣食无忧,可她多想要一份工作,哪怕是一份最卑微的工作。她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她所谓的卑微的工作。她必须在家里好好学习,必须掌握一项机器人代替不了的技能才能得到工作。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身心自由,只有这样她才能保留住她那点可怜的自尊,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过上所有人眼中真正体面的生活,就像她的妈妈丽萨。丽萨在一家人人都羡慕的小型机器人研发公司上班,因为这样的公司通常不会裁员,更何况她经过几年的努力还发明了会做饭的机器人库克尔(COOKER)一代。丽萨的工作地位是岿然不会再动了的,但是很多厨师却因为她失去了工作。也许,丽萨自己对此也很矛盾,因为她从来不用自己发明的库克尔做饭,每次都亲自下厨煮饭烧菜。
  珊瑚以前对此很不理解,妈妈是一个那么爱美而且从不随意浪费时间的女人,竟然会冒着油烟味可能把脸熏黄的危险每天都花两三个小时做饭。直到珊瑚完成所有学业离开校园的那一天,丽萨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丽萨和海洋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情侣,因为他俩都是上班族。这在情侣中是很少有的,一部分是只有一方有工作,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两人都没有工作。然而,好景只有几年,因为后来丽萨的库克尔诞生了。面对这样进退两难的状况,丽萨让海洋帮她做选择。海洋知道只要库克尔投入市场,那意味的是财富也是他的失业。再后来,库克尔上市,海洋失业。待业在家的海洋经过一年多的苦熬终于找到一份机器人维护方面的工作,但是没两年他就主动离职了。这让丽萨很生气,也很费解。海洋对此什么都没解释。离职后再次窝在家里的生活很安逸,但这种安逸让他绝望,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人最基本的存在感,这样的日子衣食无忧,但却十分难过,失意与不适带来的煎熬让他痛苦不堪。他最终还是忍不了那样没有自我价值的日子选择了离开,他选择在冷冻生命公司里暂时冷冻了自己,然而复苏期连丽萨都不知道。
  珊瑚以前常常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觉得爸爸心中或多或少会有些对妈妈的怨恨,而妈妈似乎也如此,因为爸爸几乎成了她成长过程中的负面教材。想到这里,珊瑚立刻打开学习机,里面存储着各种学习资料,她必须努力,因为她害怕自己也得沦落到爸爸的境地,更害怕这样像一只寄生虫一样活在当下这样一个高精尖的城市里。
  在珊瑚心中,爸爸虽然对她们母女付出了很多,但她最感激的还是妈妈,因为正是凭借着妈妈千辛万苦的拼搏她才能够在这座美到无与伦比的城市中生存。妈妈给了她一切,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她能留在X城。丽萨不想在“失去”老公之后再“失去”自己的女儿。
  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珊瑚不得不天天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编程代码和司法知识,因为她想做一个简洁而又实用的司法程序,然后安装到机器人身上,让机器人具备律师的职能,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如果她最终失败的话,暂时还可以做一名律师,因为早晚都会有人做出那个司法程序。这个人或许是在这样发达的大城市里,也或许是在一个不入流的小城市中;他或她或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也或许是一个期待成为本地人的一个其他小镇居民。他或她有无限可能,但他或她一定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那作为律师的她毫无疑问也会被机器人代替。不只是律师行业,很多行业现在已经被机器人完全占领。当然没有完全占领的也有,比如教育行业,除了还不太会主动使用电脑的幼儿之外,小学以上几乎所有的授课教师都是机器人。再比如医疗行业,简单的诊病下药几乎都是由机器人来做,甚至很多高难度的手术都是由机器人来完成的。机器人能排除任何人类情感上的波动导致的工作失误,还被广泛运用到了航天领域,军事领域,机器人的成本比人工成本相对低廉很多,而且效率比人工更高,机器人几乎无所不在。而面对这样的形势,做一个机器人代替不了的人那得有多么大的决心,不甘落后,积极上进。
  珊瑚非常讨厌积极上进和不甘落后这两个词,但她不得不学着不甘落后积极上进。能待在这个城市里的人,若不是有工作的,那就必然是没有心的。当然她也可以像很多人一样过着这种没有心的寄生生活,他们依仗着父母或者任意一方在这里有一份不可或缺的工作几乎可以拥有一切,但代价就是不完全的出行自由以及他们必须没有尊严地面对无业带来的自卑。
  珊瑚越想越难以静下心来学习,在阳台上清扫的小贝发出嗡嗡声,这个声音让她更加心烦难耐,她让小贝停止工作,小贝却误以为这是她的关心反而更加卖力地工作。珊瑚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下将小贝从阳台上一把抓住扔在地上,小贝被摔得掉了一条小腿,她发出痛苦的呻吟。珊瑚赶紧将小贝抱起来,给她安好小腿。
  “小贝,对不起!”
  小贝停在原地默不作声,珊瑚走到她身边,她缩成一团一直在后退。珊瑚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可是她却躲得让珊瑚怎么都碰不到。
  “小贝,我命令你立刻停下来,不然等你没电了我就不给你充电了啊。”
  小贝听到珊瑚类似胁迫的话语,它不得不乖乖滑到珊瑚身边。珊瑚将小贝一把抱到怀里,小贝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主人,你知道小贝有多伤心吗?其实机器人本不该有情感的,可是你们人类却偏偏给我们注入了类似人类的情感。主人,你可以有很多个小贝,而小贝却只有一个主人。”
  珊瑚被小贝的话触动,她不敢再看小贝的眼睛,只能转而看着窗外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建筑物,从她的高度看去,那些建筑物被缩小了很多倍。珊瑚的眼睛迷离了,模糊的视线让她觉得地面几乎是一片混沌。几个世纪的沧海桑田,城市变得无所不能,她突然对这一切变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到这里珊瑚再次来到书房,她们找出那个破旧的日记本,小贝用双眼对日记本进行了全方位的扫描之后竟然哈哈大笑。她告诉珊瑚这里确实藏了一个美好的秘密,是关于她好几代的姥姥的爱情故事。珊瑚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小贝手中夺下日记本如饥似渴地一页页仔细翻看着,一直将这半本日记全部看完,只可惜看到最后却没有结局。
  夜已深了,窗外半空中悬浮着的斑斓色彩是家家户户的灯火,珊瑚静静地躺在地上对着夜空发出无尽的感慨,对爱情的感慨,对工作的感慨,对生活的感慨……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原来,那个时候的X城有很多人,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或者放假的黄金周,那种人潮汹涌摩肩擦踵的景象是珊瑚无法想象的,她没见过那样的场景,可是看着那些文字就觉得已经很恐怖了。她想,如果当时X城真有那么多人的话,那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排队,上班、乘车、吃饭、玩耍……全部都得等待,每天得浪费多少时间啊?那个时候的时间会不会不够用啊?他们起早贪黑会不会天天都睡不好啊?珊瑚心中闪出一系列幼稚而又可笑的问题。
  她庆幸自己没生在那个年代,同时也有些对生在那个年代的人产生了或多或少的悲悯。她在脑海里对现在和过去做了很多对比,越对比越觉得自己有优越感。可是从日记中看到她N代的姥姥并没有对那个时代有任何的嫌恶感,她似乎还很享受那种所谓的繁华。那么多人,那么拥挤的交通,珊瑚想想都觉着受不了。除此之外,还有让她觉得繁琐的城区划分。据说当时X城有十几个区,不像现在这么简单,只划分了两个区--X天区和X地区。为了了解更多,珊瑚查阅了很多资料。
  现在的X天区是X城后建的新区,顾名思义,天空中的城区。X地区是X城的旧区,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想到这里,珊瑚心中充满了自豪。因为X城不只有悠久的历史,更有高新的科技,它是全球第一个实现全城空轨并建立空中城区的城市。这也是现代和她N代姥姥的时代最大的不同,城市看起来更空更干净了,但与之前相比,人口数量并没有少太多,那是因为从发明超重力设置的空中房屋那天起,整个城市都沸腾了。人们开发了空中城区,又建立了天网般的空轨运行轨道。地面上的道路除了一部分有所保留,其余多数被重新建设,并按距离划分出不同的便民车区域,市民只需要伸出手指通过指纹识别就可以开着车去自己的目的地,使用完毕把车还到指定区域,这一过程产生的相关费用就会自动从银行卡中扣除。公共交通工具方面,除了有很多年使用历史的地铁,新型空轨成为大众更加青睐的交通宠儿。城市不再拥堵,人们出行越来越方便快捷。
  珊瑚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后天是周末,明天是周末……”珊瑚轻声呓语,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终于等到休息日,迫不及待的珊瑚早早起床梳妆打扮,她打开手表的定位系统,将自己所在的地址和即将要去的地址以及乘车人等信息发送给X空一号车。小贝缩小身体变成一个小玩具,珊瑚抱起小贝将它装到自己的书包里。她开门走上空轨月台,看着脚下的城市,有种会当临绝顶的感觉。
  五分钟后,一辆空中公车停在珊瑚身边,车门从一侧开启,一个座位从侧面伸出,珊瑚坐到座位上,将左边扶手上的红色按钮按下,安全带自动系在她的腰间,她再将右边扶手上的绿色按钮按下,座位缓缓伸入车舱,车门关闭。珊瑚像其他乘客一样仰躺身体欣赏着城市美景。
  “珊瑚,我希望你也能找到一个那么爱你的男人。”
  “那你怎么办?”
  “珊瑚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两人静静地交谈着。
  几分钟之后北空一号在一条小巷的上空停下,这是珊瑚N代姥姥的初恋之地。车门开启。几个座位缓缓下降落地,她摁下左侧红色按钮,待安全带自动松开后起身离开座椅,座椅再次慢慢升入车舱,车门关闭后瞬间疾驰而去。
  街道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了很多,几个行人边走边听音乐,偶尔几辆无人驾驶的智能私家车飞一般从身边经过,一阵带着鲜花香味的微风吹动,珊瑚的心潮也跟着荡漾起来。
  珊瑚把小贝从包里取出来,小贝跳到地上恢复原状。她俩走进安静的巷子里,两边的商店门口都站着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导购,它们的微笑看起来很迷人。珊瑚想象着她N代姥姥日记中描述的场景,从巷子的这一头看不到巷子的那一头,巷子里全是人,高个子的人一眼望过去都是慢慢蠕动着的黑漆漆的人头,矮个子的人几眼都望不过去,因为能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堵堵人肉墙壁。真是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相比之下,现在的人真的少了很多。珊瑚不禁安慰自己,虽然没有工作走哪儿都直不起腰,但是她过着衣食无忧相对随心所欲的生活。不用像那个时候的人们日常生活,夏天每天出门挤得满身臭汗,冬天起早贪黑累成狗一样的全城奔波。现在人们坐在家里虚拟旅游购物,还能体验百分百真实的味觉触觉。除去那些失业带来的失落感和自卑感,其余的一切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日子。
  “珊瑚,看你的表情,好像又有些不开心。你在想什么呢?”
  珊瑚苦笑着,自己想方设法地比较,想方设法地自我安慰,想方设法地掩饰自己,可惜,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抵不过机器人一个犀利的眼神。每次这种时候珊瑚都很无奈,因为机器人能读懂人类的内心,而人类却读不懂它们。面对着这样一个机器人,人无异于是一具行动着的裸体。然而如果摒弃机器人,那人有可能会立刻瘫痪。所以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如果丢了自己的机器人,那无异于丢了自己的命。因为机器人不只是他的私人助理,更是装载着自身各种信息的数据库。
  珊瑚不想再考虑这些便捷附带的灰色杂质,她带着小贝在巷子里专心寻找那家名叫寻梦的咖啡店。日记中曾经提到,自从她的N代姥爷去世后,她的N代姥姥每年母亲节都会去那个老地方坐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们是在很多年前的母亲节相识,也是在很多年前的母亲节相爱,最后又在很多年前的母亲节结了婚。“我想请你做我未来的孩子的母亲。”他就是这样向她求婚的。珊瑚似乎能想象到她当时开心的笑容以及她像个少女般娇羞的神态。然而,不管是多么美丽的少女,她终究都得暴露出隐藏在皮肤下面那些衰老的皱纹。珊瑚想,那她一定是最美的老太太。
  小贝将她们经过的所有店面都仔细查看一番,终于筛选到几家曾经叫寻梦的咖啡店,按照时间进行排查,她们果然找到了那个地方。只是时事变迁,曾经的咖啡店早已不知经了多少手,它不再是那个充满书香气的咖啡店了,而是一个香溢扑鼻的花店;它的名字也不再是寻梦了,而是绽放。
  门口的机器人导购殷勤地向她们问好,珊瑚却一脸僵笑,因为她看过了日记中描述的那种真诚的微笑,她突然觉得这个机器人笑得太假了。然而,现在已经实现了全城服务智能机器化,想再见到一个真人来服务,那一定是一件奢侈到极点的事,这个奢侈和钱没关系。
  花店里没几个人,机器人导购在喋喋不休地讲解着关于每种花的所有信息。珊瑚在机器人双手托举的键盘上输入花的编号,机器人头上的显示屏闪出消费金额,珊瑚将手伸到机器人心脏处的扫描区后,银行卡的扣费信息立刻反馈出来,确认无误之后点击OK键完成消费。机器人收起键盘去整理花束,珊瑚和小贝坐在花店靠窗户的位置等待。小贝在若有所思的珊瑚面前晃了晃手,珊瑚回过神,说:“小贝,你帮我搜搜,看看这里哪个位置有过他们的影子。”
  珊瑚在小贝的手上输入一些重要信息,小贝头顶的显示屏灯光闪烁不停,继而发射出一个光屏,显示出好多当时的场景。珊瑚随意选了一张,入迷地看着那橙黄色的咖啡厅,咖啡的热气悠悠上升,她几乎闻到了那种神秘的气息。摸着咖啡杯的那只手在那样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秀美的胳膊像一段生机勃勃的树枝,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青春的氧气。她披肩的头发像夜的眼睛一样闪着光亮,红扑扑的脸上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她似笑非笑地在倾听。对面坐着一个文雅而又腼腆的男生,他的嘴唇一动一动,似乎在讲一个美好动听的故事。男生一脸深情,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
  “你好,花束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入情入境的珊瑚被机器人导购打断了思绪,“谢谢,我们能再坐一会儿吗?”珊瑚问道。
  “当然可以。”
  机器人微笑着转身离开,珊瑚对那种微笑已经心中生厌。当年为他们磨咖啡的小玲和阿峰早已不在,不知道他们最终有没有走到一起。时间变迁,如今机器人代替了人工,服务貌似越来越周到了,但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却没了;还有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方言,现在统统变成了标准的普通话。一切都变了,变得越来越乏味,也越来越凄凉。珊瑚突然觉得现代生活有好多的不足,可是又无法弥补一种无力感向她袭来,她不愿再想下去,只是贪婪地看着这些场景。有一副女孩在哭,男孩抓着她的手,将一个精致的金属小圈套在她的手指上。看起来有些奇怪,“一个小圈能做什么?”她问小贝。
  “那是那个时候求婚时用的一种首饰,爱的象征。”
  珊瑚恍然大悟一般,她本来还想看更多其他场景,然而小贝头顶的红灯闪烁着已经发出了警告。
  “珊瑚,我快没电了,我要关闭这些。”
  “等一下……”
  叮……叮……叮……小贝进入原始状态,之前由身体发射出来的所有映像全部消失。
  无奈,珊瑚只能拿着花束带着那点遗憾离开,小贝由于电量低只剩下最基本的行走功能,连变小的功能都不能使用。珊瑚和木头般的小贝走在路上,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短短的一段路她觉得好孤独。脑子里那幅没看完的场景一次又一次的闪回,她试图剖析出一些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很帅,也很幽默,常常给我讲笑话。可是生病后我再没见过他的笑脸,刚做完化疗后没多久……如果,如果……”
  日记中的这段话让她记忆很深刻,每个字像是幽灵一般不停地在她脑海里转悠着。珊瑚清晰地记着那张陈旧的纸上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她当时一定哭了,而且还哭得很伤心。也许,这就是后半本日记遗失的原因吧。珊瑚想象着自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个丢了心爱的布娃娃的小孩一样。
  如果那个他生活在现在的年代,他的癌症轻而易举就能治好,而且完全没有一点痛苦。他不用经历一次又一次毫不见效的化疗,也不用经历一次又一次锥心般的疼痛,更不用最后被癌细胞耗干身体的每一丝养分直到枯竭而亡。
  如果……每个人心中又何尝不是充满了这样那样的如果?然而,如果并没有什么用。
  珊瑚想得入神忘了拐弯。
  “停停停!”
  一辆自行车紧急刹车,小贝已经被撞倒,珊瑚被撞得一个趔趄退后几步才站稳。
  “你没长眼睛吗?”对方的自行车用阴阳怪气的口气反问珊瑚。
  男生立刻开口斥责自己的机器人,“你别瞎说。”转而又对珊瑚道歉,说:“对,对不起!”
  “你结巴?”珊瑚没好气地说。
  “你才结巴。”男生的机器人再次回击。
  男生管不住自己的机器人蹬着自行车立刻离开,珊瑚对那个阴阳怪气的机器人恼火极了,更可气的是自己的小贝却由于没电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珊瑚扶起小贝转身离开。
  回家后珊瑚立刻给小贝换上备用电池,小贝又生龙活虎一般喋喋不休地缠着珊瑚讲自行车撞倒她的事情。珊瑚气得半个字都不想多提。
  嘀……嘀……嘀……
  “咦?珊瑚,我收到一条信息。”
  “谁的?”
  小贝脑门上的电子屏显示出一串文字,是道歉的内容,发自另一个叫托尼的机器人。小贝开始搜索所有的机器人型号。
  “原来是那辆撞我的破自行车发给我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珊瑚若有所思地说:“撞了人,道歉都不诚恳。对!给它点颜色瞧瞧。”她心中在酝酿着什么。
  小贝兴奋极了,它对托尼进行了一番狂轰乱炸,托尼的系统几乎被整到瘫痪。小贝依然觉得不尽兴,直到托尼完全没有一点回复为止。
  珊瑚的手机响起,她收到一条信息:你好!我是礁。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天真的不好意思,你的机器人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现在我的托尼已经进入休眠状态,拜托你的小贝饶他一次。我想请你吃饭,并且郑重地向你道歉。珊瑚看完信息告诉小贝,小贝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小贝的笑容,珊瑚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她不知道她的笑有多真有多假,她们天天姐妹般如影随形,此刻却发现自己对小贝几乎一无所知。她想象不到自己的玩笑话居然能让小贝将别人的机器人击瘫。这得有多强的攻击欲望才能下这么狠的手。
  “他的名字太奇怪了,竟然叫礁,真是太难听了。”珊瑚不屑地说。
  小贝若有所思,她搜索到一条关于珊瑚礁的信息:大约在二十一世纪末,由于二氧化碳的持续激增,珊瑚礁全部消失。
  “原来你俩还有这种渊源啊?”小贝打趣道。
  “即便是真有渊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珊瑚说着把自己名字发给礁,对小贝说:“你帮我搜搜这个人的信息。”
  小贝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嗯,什么消息。”珊瑚迫不及待地问。
  “好消息是他有工作,坏消息是他的工作是为机器人做维护的技工。”
  珊瑚刚刚闪亮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海洋当年也做了一份和他一样的工作。如果说的好听一点,那是一份给机器人做助理的工作,如果说的难听一点,那就是给机器人做仆人的工作。海洋终究不想再忍受那样的心理煎熬,因为在他看来机器人是为人类服务的,而现在人类却要反过来为机器人服务,执拗的他宁愿选择沉睡。这一点吗,珊瑚还不太明白,她常常会怀疑爸爸对她和妈妈的爱。如果爱,他怎么舍得?如果不爱,为什么不试着去异地重新寻找他的人生伴侣或者人生价值呢?毕竟世界上还有一些地方并不像X城这么高度发达。现代又不像从前,两个人非得结婚,结了婚想分开还非得离婚,都要经过一套复杂的法律程序,而且现在全球统一使用跨国游无门禁制度。在如今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情况下,任何人可以有任何可能性,而爸爸却宁愿静静地躺着也要守着自己的初心。也许这就是爸爸对妈妈和她一种特别的爱,就如同妈妈对爸爸一般。她不敢想象爸妈当时做出这种决定的场景,那得有多艰难啊!一个女人有了工作就得失去她的丈夫,一个男人有了工作就得失去他的自尊。为了爱,他们宁愿互相失去。在这样的时代,如果这都不算爱,还能有什么样的感情算是爱呢?
  珊瑚躺在充满泡泡的浴缸里,她想着白天发生的事,突然也有写日记的冲动。可是在X城这样的城市已经很少有卖日记本的地方了,因为人们认为传统的纸张和笔不环保,所以书本早已被淘汰很多年了,甚至还有一大部分人,连纸和笔都没听说过。珊瑚让小贝在全城进行搜索,终于找到仅存的一家,里面的本子很精美,但都贵得离谱。珊瑚看得眼花缭乱,每一个她都喜欢,然而这样的奢侈品她只能选一个,因为数量被严格地限制着。
  第二天珊瑚就收到了这件难得的奢侈品,里面还附赠了一支笔。她开心极了,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写下了她的第一篇日记,一篇关于那本旧日记本的日记。
  自从有了日记本,珊瑚每天都要写日记,她越来越喜欢用笔写字。丽萨发现这个问题后有些生气,劝她不要太沉迷于这种落后而又低效率的储存手段。为此,她每天白天学习,晚上窝在摇篮里悄悄写日记。珊瑚觉得日记本真是一样好东西,既可以对它诉说心事,又不用被它分析来分析去。可以对它坦诚,但却不用把自己变成一个裸人。
  珊瑚的日记中还记了一个人,就是那天遇见的礁。礁似乎有些喜欢她,而且总想约她出去,可是每次都被她拒绝了。她害怕礁知道她没有工作,怕礁会因此而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她只能采取疏远的方式去回应他,然而礁似乎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天天给她发信息。这些信息,珊瑚一条都没回复过。礁消停了几天后又开始派他的机器人托尼天天给她送花,而且天天不重样。珊瑚将这些花都做成干花,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放在书桌上。
  时间一天天的游离,珊瑚开始有些动摇了。在礁的疯狂追求下,他们决定为彼此的机器人注入自己的全部情感,让机器人先尝试着代替他们进行远程交往。这样也不会耽误彼此太多的时间。
  每天晚上,珊瑚都要听小贝回报它们的进展。这是小贝第多少次帮珊瑚谈恋爱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之前都是没多久就显现出来性格不合的倾向,所以之前的模拟恋爱全部以失败告终。这一次时间最久,它们很顺利就度过了百日大关,而且小贝也乐在其中。她天天做家务的时候,休息的时候,任何时候都是一脸喜气洋洋的表情。
  这引起了珊瑚的好奇心,难道和一个异性恋爱真的能让自己这么开心吗?她心中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想要和礁试一试,然而又不好意思对他直说,况且自己现在又没有工作,天天都忙于为了找工作而学习专研之中。
  也许是小贝感受到了珊瑚这点微妙的变化,也许是托尼感受到了小贝的感觉。总之,某一天的下午,礁主动约珊瑚见面。珊瑚虽然很想去,但是又害怕妈妈阻止。礁一再恳求,珊瑚却迟迟没有答复,直到礁找到她家。珊瑚看着站在门外的礁有些心动,她决定瞒着妈妈带小贝去参加礁的生日聚会。做决定的那一刻,她心中有些莫名的害怕但又十分期待,因为聚会一定会有很多人。珊瑚对礁点点头,礁激动得几乎落泪。珊瑚站在更衣室的试衣镜前快速地试穿了几件衣服后就选定一条连衣裙,她的速度之快令小贝都觉得有些诧异。平时,试衣服是珊瑚宅在家里最乐此不疲的一件事,每次都不下上百套。
  一路上珊瑚心潮澎湃,她和小贝商量着要怎样惊艳全场,要怎样让礁拜倒于她的美色之下。
  她们到的时候托尼早已在外面等待,两个机器人相视微笑。托尼的显示屏出现了一行字:请闭上眼睛。
  珊瑚有些犹豫,平时妈妈总是告诫她不要轻易谈恋爱,理由依然是她和别人不一样。这让珊瑚很苦恼,明明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妈妈却总以这种借口来约束自己。
  “干嘛要闭眼睛?”小贝问道。
  托尼的显示屏又显示出一行字:因为我的主人想给她一个惊喜。
  “好了,小贝,你别问他了。”珊瑚闭上眼睛,小贝牵着她的手跟在礁和托尼的后面走进电梯。片刻之后,电梯门开,珊瑚闻到一阵阵花香,她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她本以为会是一个灯火辉煌而又多是俊男美女的大厅,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光线暗淡满是烛光的天台,周围摆满了各种鲜花,而且除了她和礁以及双方的机器人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人了。珊瑚激动而又紧张,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珊瑚在礁的对面慢慢坐下,面对礁,她突然觉得有些局促,因为她从来没和男生真正约会过,更何况是在这种场景下。以前这些事都是小贝帮她做的,她和小贝曾经模拟过无数次约会。只是想不到亲身体验的约会竟然会让自己如此紧张,紧张得几乎忘记了自己一路上的壮志雄心。
  “珊瑚,你,你想吃什么?”
  珊瑚发现礁也很紧张,甚至表现得比她还严重。这让她很费解,平时不见面的沟通非常畅快,怎么见了面反而这么拘谨,真像个大舌头而且还有些结巴的闷骚男。想到这里珊瑚不禁微微发笑。
  礁一直在等待珊瑚的回答,珊瑚并没有回答而是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这让礁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到珊瑚怪里怪气的微笑他感觉更不自在了。珊瑚显然没在意他的问题,小贝提醒后才稍作解释。礁腼腆地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他将精致的小蜡烛一支支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上。托尼手指一撮闪出一条小火苗,把每支蜡烛都点燃后熄灭了火。珊瑚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你,陪我一起,许个愿吧?”
  “怎么许啊?”
  礁微笑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珊瑚照做。
  叮……托尼发出提示。
  礁睁开眼睛示意托尼到另一边去等待,小贝也很识趣地跟着托尼坐在不远处的另一边等待。
  珊瑚的眼睛还闭着,礁认真地看着珊瑚橘粉色的脸庞,短促而又若隐若现的绒毛像一支支无形的触手在骚动着他的内心,他好想亲她一下,这个动作他在托尼设置的影像里早已模仿过无数次了,然而面对真实的珊瑚他却完全没有勇气。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礁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去吻她。
  珊瑚睁开眼睛。
  “我们一起吹蜡烛吧。”
  珊瑚点点头,两人一起吹灭了蜡烛。礁拿起小刀将蛋糕切下一块递给珊瑚。除了之前在那本旧日记中看过到类似的场景之外,这是珊瑚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验这种老旧的习俗。对此,她心中有一百个疑问。礁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他笑着为珊瑚讲述。
  “从我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过的。我们家一直都保留着这种古董般的传统习俗。听长辈们说,过生日吃生日蛋糕是过去很普遍的庆贺方式。当然不只是过生日的时候才有,过去结婚的时候也有一些古老的婚俗。只是后来很多习俗渐渐被人们淡忘。人们不再拘泥于某种特定的形式,而是自发地去创设自己喜欢的任何方式。”
  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或多或少带了一丝遗憾。
  “这些是你姥姥姥爷或者爷爷奶奶跟你说的吗?”珊瑚问道。
  “不,我没有姥姥姥爷。”礁沮丧地说。
  “哦。”珊瑚对于自己引起的伤感话题不知道该如何终结。
  “你有姥姥姥爷吗?”礁反问。
  珊瑚点点头。
  “真羡慕你,有爸爸也有妈妈,是个真实纯正的人。不像我,只是爸爸用育儿机培养出来的人。小时候很多小孩都叫我fake boy,后来很多人又叫我fake man,再后来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的身世。”
  “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现在多数人都出自育儿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珊瑚有些不知所措地向礁道歉。
  礁笑了笑,说:“你说得对,其实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但是最可笑的是,那些耻笑过我的人竟然无一不是像我这样从育儿机里出来的,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竟然不惜攻击他人。”
  珊瑚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许轻蔑,这些话带着一丝隐约的恐惧和愤怒冲击着珊瑚的心灵,礁似乎看到了这一点,他转念又说:“我真的不想……不,我的意思是,我真想做一次真真正正的人。遇到你,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真实的存在。你做我……”
  礁自觉失态,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珊瑚低下头喝了一小口果汁,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碰触到礁。就这样,两人默默地吃着蛋糕。她想到那本旧日记本中描述过的一些画面,不禁心中感叹,过去的人真是太浪漫了。
  礁想要送珊瑚回家被珊瑚谢绝了,看着礁失望的表情珊瑚和小贝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她生怕自己走得稍慢一点就有可能改变想法回头喊他的名字。
  珊瑚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丽萨正在门前等待,那一脸焦急让珊瑚有些自责。她慢慢走过去正要说什么,丽萨竟然气愤地听都不听转身摔门回屋。珊瑚自知在劫难逃,终究还是把和礁约会的事说了出来。丽萨非常生气,强行将小贝的电池拆掉,把木头般的小贝丢在沙发上。珊瑚向丽萨索要小贝的电池,丽萨坚决不给她,这个惩罚就是一段时间的孤独,而这段时间完全取决于丽萨的心情。珊瑚既难过又生气,丽萨不只批评了她一番,还对她进行了一次大洗脑,是关于工作和男人之类的话题。忍了很久的珊瑚终于爆发,这是她第一次顶撞妈妈,妈妈很意外地哭了,女强人的形象瞬间坍塌。这让珊瑚有些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又不想道歉,因为她希望从此以后妈妈不要再过分地约束自己。
  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最后是丽萨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她带珊瑚到书房,打开天屏,一棵巨大的家族树出现在上方。丽萨将局部放大,上面每个人的详细信息都有,珊瑚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家族的历史,原来自己肩负了这么“重”的家族使命--保持并延续真人血统。
  据相关数据显示近些年育儿机培育出来的人口数量逐年急剧上升。人们之所以热衷于用育儿机培育后代理由有很多,单身男女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模样去创造自己的后代,他们完全不用为了延续生命而寻找配偶。人类繁衍后代,女性十月怀胎不是易事,一朝分娩还要忍受更大的痛苦,所以育儿机培育后代的方式格外受女性的欢迎。所以如今,拥有真人血统的人口数量越来越少,占总人口数量不足千分之一。
  珊瑚很苦恼,她似乎爱上了礁,而礁那样的人很显然不符合要求,这就意味着珊瑚如果要恋爱生育后代必须千里挑一,而且还要忍受那么大的痛苦。
  这个约会给珊瑚引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尤其是自己期待已久的那个答案。她多希望礁也拥有真人血统,然而他却是由一个来自未知女人子宫里的卵子和爸爸的精子合成的。那个未知女人可能高也可能矮,可能胖也可能瘦,可能美也可能丑,可能有无数可能。想到这里,珊瑚突然矛盾极了,一方面她为自己的幸运觉得无比开心,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极度悲哀。在这个男人不用娶媳妇,女人不用生孩子的年代里;在这个高科技超级发达的城市里,连真情实感都不需要有,还哪需要有什么所谓的真人血统。她记得礁说的话,还有他那张郁郁寡欢的脸。他是机器孕育出来的人,而她不是,她是爸爸种在妈妈肚子里的种子,发芽长苗,从妈妈身体里爬出来的人。正如礁所说的那样,她是个真实而又纯正的人,跟fake没有半点关系。
  连续十几天,珊瑚都被捂在家里学习,手机被丽萨更换,小贝一直处于沉睡中,它和托尼也失去了联系。珊瑚很后悔,后悔不知道礁的具体住址,她真怕就这样彼此消失在人海之中再难相见。她把自己忐忑难安的心情写在日记中,这非但没有减轻她的相思之苦反而使她越来越想念礁,甚至好多次都彻夜难眠。她翻开那个破旧的日记本,一遍又一遍重复读着烂熟心中的故事。她体会着她N代姥姥的那种思念之情,品尝着一个老女人的相思泪。她抚摸着那曾被泪痕打湿的地方哭了,哭得把自己的日记也浸湿了。
  珊瑚突然很想离开这个金玉满堂令人窒息的家,她想要忘记所谓的家族使命,她想去寻找礁,她想要和礁展开一段面对面的恋爱。
  几天后,珊瑚给妈妈留下一封信,她真的离家出走了。然而没过两天,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一个机器人突然将她控制并把她送回家。原来丽萨看到女儿的信后,第一时刻就报了警。第二天,丽萨就带着珊瑚和小贝搬到X地区的另一处房子生活。
  两个月后,珊瑚的发愤图强终于换来了小贝的复活。安上电池重新启动的小贝似乎长了记性,它除了做家务几乎从不和珊瑚主动说话。经过检查,珊瑚发现妈妈已经把小贝存储的记忆全部删除了,而且启用的也只是最基本的打扫清洗功能。
  珊瑚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当然手机里的信息也全部被清空,但那个天天被她默念无数次的号码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联系上礁的那一刻,礁在电话中激动地几乎说不出一句话。这么多天他都在找她,去她家找了无数次,她们好像消失了一样。好在如今彼此终于取得了联系,礁对珊瑚大胆地表白,他生怕再有什么闪失让彼此错过。珊瑚灿烂地笑着,脸皱得像一个新鲜的大核桃。
  丽萨很快知道了珊瑚和礁确定恋爱关系的事,她很失望,看到女儿那么坚定,她知道再怎么做都没办法改变她的心意。沉默了几天之后,丽萨决定不再干涉,但这并不代表她要放弃保持和延续家族真人血统的使命。礁为了得到丽萨的认可做了很多努力,但丽萨对此表现得很冷漠,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礁以为能使人心改变的还有时间,他持之以恒地对丽萨母女献殷勤。丽萨默默地观察着这个男孩对女儿的追求,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唤醒了她心中的男女情爱,她突然有种想法,与其把家族使命强加在不愿背负的女儿身上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目标。她知道珊瑚很想体验一次真实的恋爱,索性给她选择的自由。这是她给珊瑚的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她决不允许家族的真人血统在她这里变质。
  礁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丽萨母女的平静生活,这让丽萨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她总觉得礁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动机。潜意识中这种想法不断发酵,令她心烦得几乎失眠。她倒真想看看,在这个冷冰冰的智能机械化时代里,还有没有一份永远都能陪伴的真爱。
  正式恋爱的第一天,珊瑚和礁在游乐场玩了整整一天。回去的时候珊瑚坚持要坐地铁--这种历史悠久的交通工具。两人在走进地铁站,里面的乘客比坐空轨的多一些。人们在入口处的检票口摁了指纹后通过,下车后在出口处再摁一次,这样自己银行卡内就会自动扣除相应的乘车费用。珊瑚和礁踩着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进入站台。站台中央设了一个温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盆景和鲜花。时而还有些人站在温室前方自拍。
  珊瑚通常很少使用这种交通工具,她甚至连路线都不熟悉。她之所以想要和礁一起坐地铁,是因为她在N代姥姥的旧日记中看到过一段美好的记忆。很多年前,她N代姥姥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在地铁上和一个小男孩抢座,而那个小男孩长大后竟然成了她的丈夫。当时的地铁有二十几节车厢,每天上下班高峰期的时候车厢就像是装满蜜蜂的蜂箱一般,除了在起点站坐车的人之外,其余站上车的人几乎很难有座位。当时年幼的他们在乘客到站下车的时候同时争抢着挤在一个座位上,两人谁都不下去,都不愿把座位让给对方,甚至还吵了一架。之后,他们在不同的站下了车;再之后,他们在这个大都市里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再再之后,在一次巧合下他们相识、相恋、结婚、生子,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两人坐在地铁上回忆起了彼此的童年趣事后感慨万千。
  多浪漫的爱情故事啊!
  珊瑚讲故事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表情感染着周围每个人,几个年轻人听了乐得哈哈大笑,谁知道他们的笑容里藏了多少羡慕又藏了多少无奈。
  礁忍不住吻了珊瑚的侧脸,珊瑚立刻躲开。她不敢看周围的人,怕自己红着脸的样子像个囧瓜。
  走出地铁站,珊瑚不禁有些感慨,在那种巨大人口数量中发生的那种巧合的随机性真的是太奇妙了。不像现在,一切都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一切都按部就班尽在掌握之中,没有任何意外或是巧合带来的新鲜美好。当然,除了她和礁的相遇和相爱。
  礁把珊瑚送到家门口,他们在屋外热烈地拥吻,像是许久未见的恋人一般。丽萨在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种轻蔑的微笑。
  一个星期里,珊瑚都在回味那个撩人心弦的像丝又像雨的吻。
  终于等到休息日,珊瑚和礁再次相见,礁带着她去参观爸爸工作的育婴公司。公司在X天区的朝霞南路28号,它是一个大大的扁球状造型。站在地面上看,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大气球,实则是一个女性子宫的造型。他们在门口分别输入指纹,一扇门打开,两人牵手走进里面。珊瑚看着造型很另类的墙壁充满了疑问,给他们做向导的机器人告诉他们这是以人类母体子宫壁为原型设计的,并给他们讲述了很多这样设计的好处。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他们先后参观了卵子库与精子库,最后参观的是育婴实验室。里面的场景让珊瑚大开眼界,暖箱里的受精卵正在发育,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像小海马,有的像小兔子,有的已经完全显示出了人形。珊瑚和礁轻轻将耳朵贴在暖箱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他们欣喜而又紧张。
  参观的人很多,有的在咨询育儿方面的问题,有的甚至在设计未来孩子的模样,有的是单身的男人,有的是男身的女人,有的是一对男人,有的是一对女人,像他们这样的男女情侣也有不少。在他们很专注地观察婴儿的时候,一位工作人员经过,微笑着对他们说:“请问二位是想咨询育儿方面的问题吗?”
  珊瑚红着脸转身快步走开,礁对工作人员笑了笑去追珊瑚。两人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在身后喊礁的名字,两人回头。原来是礁的爸爸,他正朝他们走来。
  “这是我爸爸。”
  “叔叔好!”珊瑚腼腆地微笑着向男人打招呼。
  “你好!你和礁在一个公司上班吗?”
  珊瑚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惶恐。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爸,你别问了。”
  礁打断父亲的问话,父亲看着他们轻声笑了笑。珊瑚心中有些不快,因为她从男人的脸孔中看到了不屑。
  珊瑚找借口离开,礁送她出门后又被父亲叫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珊瑚很伤心,她知道礁的父亲对她很不满意,就因为她没有工作。而礁的反应也让她有些失望,也许在他心里对于无业的她或多或少也有些嫌弃。她开始对礁产生了不信任的怀疑,他曾说过自己是育儿机培育出来的孩子,他不想让自己的后代也靠没有人情味的育儿机来培育。难道他只是为了让她做一回有人情味的育儿机器吗?难道他对她从未真心爱过?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后悔。
  珊瑚在天黑之前回到家,当时丽萨和小贝正在等她,她们似乎早已预测到了她的伤心事。丽萨站起来紧紧抱住不言不语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瞬间,一股暖流伏在珊瑚身上,她的眼睛湿润了,把头埋在妈妈怀中偷偷抹眼泪。
  丽萨看着女儿伤心的样子却并不难过,因为她再次验证了自己对礁的认识,而且她心中暗暗希望礁让女儿伤心,这样珊瑚就有可能重新肩负起家族使命,否则她早晚有一天会背离家族的。
  一连几天,珊瑚都没有搭理礁,她还把礁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在丽萨的鼓励下,她决定忘记礁。一个休息日,丽萨带珊瑚来到记忆存储公司。顾名思义,这里是替人们保存记忆的记忆库,参与疗养的人们可以选取自己的记忆进行转移,尤其是不愉快的记忆,人们不用再那么痛苦的煎熬,只需一个到三个疗程就能将痛苦记忆全部移除。一般的记忆只需要一个疗程就可以,而珊瑚经过鉴定需要两个疗程。
  珊瑚天天除了学习就是积极参加记忆转移的治疗,一个疗程结束后她感觉真的好了很多。对于这样的结果,珊瑚很满意,她觉得忘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甚至比找到工作都开心。
  治疗的过程很顺利,然而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却重新遇到了礁,他也是来做记忆转移的。再次见到珊瑚的礁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舍得忘记珊瑚。他把对珊瑚的记忆鉴定表拿出来,上面的治愈疗程一栏写着“三个月待定”的字样,珊瑚心中一颤,很多曾经的点滴再次被唤回。珊瑚的治疗被迫中断,她没再坚持完成最后的疗程。
  丽萨对此很气愤,看着半途而废的女儿她几乎是痛心疾首。珊瑚除了哭还是哭,常常以泪洗面。丽萨心中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油然而生。她找到礁,和礁谈了很久,礁将自己的全部信息交给丽萨保管。礁的举动让丽萨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孩竟然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她,即便是她自己的老公都没能做到这样的彻底。丽萨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男孩,一丝恻隐之心油然升起。
  “求求您,我真的很爱珊瑚,没有她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不想要了。不管她今后有没有工作,这些我都不在意。我会陪她一辈子,好好保护她。请您相信我。”
  丽萨什么都没说讪讪地离开,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然而最后竟然一句都没用上。她越来越不明白了,难道这又是她自己的错觉?她不想让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害,可是也不忍心看女儿为了这个男生如此伤心。她第一次因为女儿的事想唤醒沉睡的丈夫,这么多年她自己一个人把女儿抚养成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她搞不定的。然而当珊瑚遇到了礁,很多事都是她所无法掌控的。她独自撑了这么多年,努力让自己忘记丈夫,然而她内心里竟然如此思念他。
  一个月后,珊瑚和礁终于重新和好,礁的父亲似乎也不再反对他们的来往。在礁的鼓励下珊瑚学习更加用功了,她满怀信心展望着自己和礁在一起的未来,那里一定开满了幸福的花儿,是他们的蜜园。
  闲暇之余,礁会带着珊瑚在整个城里到处转。作为资深宅女的珊瑚再一次重新认识了她生活的城市,她在X地区看到古旧的胡同,里面多数已经被保护起来,只有少许老人居住。这些房子是他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政府曾多次斥巨资想回购他们都舍不得离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X天区的空中悬屋,也就是她所在的生活区。空中城区多数为高薪的上班族,他们有着让人垂涎的工作,也有着让人嫉妒的生活。
  珊瑚苦学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上半年的司法考试,但不尽人意的是她并没有考过。珊瑚生怕这一次她的天又要塌陷,她整天焦虑忧心,礁百般安慰都没有用。为了让珊瑚彻底放心,礁向父亲表明要和珊瑚建立家庭的事。这一次礁的父亲虽然没有阻拦,但他却给礁发了很多有工作的女生的个人信息。珊瑚又气愤又害怕,她很想找个人倾诉,可又不敢告诉妈妈。礁经过多次恳求终于获得父亲和丽萨的许可,他在X地区租了一个酒店公寓组建了他们的小家庭。
  丽萨很难过,她不得不面对“失去”女儿的痛苦。她担心女儿在X地区住不习惯;她担心女儿没有便利舒适的生活环境;她担心女儿做了妻子后再也没时间学习;她担心女儿一辈子都没有工作;她担心家族使命无人完成……她担心的事太多了。
  珊瑚开始了她向往已久的家庭生活,礁对她非常宠爱,幸福的滋味填满了肚子,然而爱情的甜蜜总是耐不住生活中乏味与平淡的冲刷。珊瑚的生活目标成了一次次的参加考试,不过所幸的是第三次她不负众望地通过了考试。只是她依然没有找到工作,她开始了下一阶段的程序开发。为了像礁一样能拥有一份工作,为了改善家庭环境,珊瑚缩减了自己的睡眠时间,没日没夜地钻研。渐渐的,礁对此有了一些埋怨,觉得珊瑚不像过去那样顾及他的感受,也不像过去那么关心他。他怀念曾经的那种关爱,也很想念自己的父亲,他想回父亲家住一段时间,但又有些难以开口。
  情人节那一天,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珊瑚,珊瑚默默无语。走的时候,珊瑚把他送到地铁站,看着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突然有些恶心。去医院检查后,珊瑚得知自己怀孕开心极了。她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非常高兴。她又打电话给礁,礁并没有接电话。她知道,礁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她难过地蹲在医院门口哭泣,经过的路人对她投来奇怪的眼神。
  “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珊瑚抬起头,一个机器人走到她身边,她哭了,哭得更厉害了。
  周末,丽萨来看女儿的时候才知道礁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她心中非常不安,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再三追问后,珊瑚给的答案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丽萨给礁打电话,想约他见面谈事,礁以晚上公司有应酬为借口推脱了。丽萨知道他在说谎,于是悄悄躲在礁的公司外面等待。她没有见到礁,见到的是礁的父亲。他告诉丽萨他和礁都很想要一个真正的孩子,而珊瑚却无法给他们。他们不愿再在珊瑚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因为已经耽误了实验的进度。而被珊瑚津津乐道的那个美丽的邂逅也并不是什么天注定的巧合,不过是在礁有意的设定与搜索中完成的。听完这些话,丽萨笑了,她相信他说的都是实情。丽萨庆幸珊瑚没有听到这些话,她为女儿难过更为女儿高兴,当然也为自己高兴。
  经过三番五次的劝说,丽萨终于把女儿接回家。珊瑚怀孕期间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常常整宿整宿数着星星睡不着觉。她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心痛欲碎。丽萨害怕把珊瑚一个人留在家里会出事,她太需要一个人而非一个机器人,然而沉睡的丈夫始终还是不愿意醒过来。她几次去找冷冻生命公司里的负责人,但是每次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是否定的答案。
  孩子终于出生了,是个小女孩,小贝成了她的全职保姆。珊瑚除了和小贝一起照看小孩之外,依然不放弃研究自己的司法程序,然而时间不等人。一天,全城被一条新闻轰炸了似的,所有人都在言传律政机器人的好处,有人在珊瑚之前做出了那套程序并且已经安装在机器人身上。那个得到工作的男人在全城最大的电子天屏上开心地笑着,他不是别人,正是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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