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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续

不停 于2017-5-15 11:10:0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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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看着妈妈抚摸着自己的小额头,我非但没有入睡,而且伸出双手,玩弄着妈妈的头发,虽然还不会讲话,但不时笑出了声。
  妈妈朝我撅了撅嘴,故意用孩子气的语调小声说道:“宝贝乖乖的,亲一亲就要闭上眼睛入睡哦!”帮我盖好被子后,我假装闭上了眼睛,过一小会可能就睁开眼,想再多看看这个房间,这个摇篮和旁边入睡的妈妈。我摸着棉被,是这样柔软与温暖,天花板上缀着几串玻璃珠子,下面系着中国结,在半空中左右摇晃,不时碰撞出一两声清脆的回响。安详中带有些许激动,灯光像一缕绸带在眼前婀娜着身子,来到我眼前,将我的眼皮抚下,真的不想就这么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房间墙壁的颜色已从蓝色转换成了白色,枕头边的毛绒玩具变成了闹钟,看来我又回到现实中了,一个找不到真正归宿的世界。揉揉眼睛,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蓬乱的心态和凌乱的面部表情,明明再想睡一会,一看闹钟,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只好摘下这个头套,急匆匆地上学去了。
  早晨的大街就像下水道管堵塞了一般,人们摩肩接踵,似乎是一大锅炒熟的黄豆,熏晕着心情。游离的空气中掺杂了各种人的气味。上班族的焦虑,学生党的麻木,家庭主妇的烦躁和老年人的聒噪。这个城市就是如此,不,应该说现实就是如此,白天的人们忙碌着自己的事,辛辛苦苦打造着还不满足的城市,虽然人们已经不担心石油的匮乏,毕竟现在的车子都不再依靠石油作为燃料了。城市的雾霾也随着吸收器的发明而逐渐成为历史。不过人们好像还不满足,世界真的这样就美好了吗?每个人的欲望都是无止境的,物质上的发达已满足了需求,于是,大家都想寻找一个能将精神世界一同完美化的方法。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更为准确地应该是被叫做不完整的人,被掏空了心灵的人,不再在乎过去,不再在乎逝者,那些曾陪伴着自己的人。不过大家潜意识里还是想着有什么方法能够让精神世界跟得上科技的步伐。
  而在我这个时代,这个方法已经被找到。设计者汪洋偶然在梦中梦到自己逝去已久奶奶,就像是真实的感觉,奶奶的慈祥,和奶奶以前快乐的往事历历在目。梦醒后,汪洋还沉浸在昔日的幸福时光中,但奶奶的影像已经消失。“如果世上有记忆石,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然而神话毕竟是神话,现实中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石头。此时一个念头在汪洋的脑后闪过,如果用科技来做一个类似的记忆石的产物,会不会就能实现呢。在这样的条件下,寄予着希望的记忆储存头套诞生了,简称为MS。
  初代的MS,外观乍一看,就像是抢劫银行的恐怖分子戴的那种款式的头套。不同的是材质不同,这个头套的材质却是橡胶,按照汪洋的说法,我们本来就是偷取记忆并占为己有的恐怖分子。头套总共是三层,外层是用来储存能量,不仅仅是充电的电能,整个头套的外表就是吸收站,兼并吸收源源不断的太阳能,这样安全又方便。而最里面那层,附有众多纳米分子构成的软毛,这是为了让受用者能体会到最真实的感受,比如一个吻,一次抚摸,敏感的系统会立刻反馈给大脑。最关键的一层,也就是中间那层,便是记忆芯片所处的位置。更为方便的是,头套有折叠的功能,按照上面的纹路折叠,一个头套就成了一个豆腐块,可以随身携带。
  虽然这个MS不能将已死之人的记忆重现,但却能把将死之人的记忆所储存下来。倘若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即将死去,只要还有一丝脑电波,旋转红色的储存按钮,头套中间的记忆芯片就能自动将其蕴藏在大脑中记忆信号捕捉进来,储存在芯片中。人们戴上头套,闭上眼睛睡着后,旋转蓝色的播放按钮,头套就会将记忆信号复制到受用者的大脑中,人们就能在梦境中重新见到自己的亲人、爱人,与其继续像以前一样真实地生活着。唯一不足的是它所呈现的世界只能是亲人死亡之前的世界,自己将在梦境中附身在亲人记忆中的那个自己身上,不过这已经让人们足够满意。汪洋也在一夜之间被称为救世主的存在。
  城市的夜空不像大地一样喧闹,如同一块幕布褶皱着即将开演的戏剧,在不可思议的宁静中,我戴上了MS。漆黑的天际,被一道道绚丽的烟火划破。回顾四周,还好毛毛和小含没有跟过来。新年里,小时候的我喜欢在闹市中混在大人中,倚着护栏,欣赏着这样的美景。但不能遇见毛毛和小含,记忆中,我们三个一起倚在护栏上,因为拥挤,从毛毛那边倾斜过来,让我摔了个大跟头。新衣服破了个洞,浑身脏兮兮的。回到家,我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妈妈看我一脸狼狈,立马拉下我的裤子开始拿着竹鞭抽打:“你知道这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吗,都是你爸爸用命换来的,你怎么可以那么糟蹋。”妈妈一边流着泪,一边自言自语着爸爸的名字。
  每当妈妈提到刚过世的爸爸,别说是她,我也忍不住想好好哭一场。但我不行,我深信自己是妈妈唯一的支柱,绝不能在她面前流泪。只好在她不注意时,低声抽泣。那个新年,真的是一塌糊涂。
  这段记忆是让妈妈伤心的回忆,那时候的妈妈是最脆弱的。我想改变这段记忆。即使是梦里的虚幻世界,也要这么做,那样以后就不会再重复这段记忆,而是转向另一番景象。这也是我用过记忆储存头套后,发现的一个漏洞。不过这应该称不上是漏洞,而是上天赐予的机会,让我有机会修改这段记忆。从今以后,MS不会再让我梦到这段场景了。
  “邵征,原来你在这里啊。刚刚你逃什么,让我很生气,现在我要让你难堪哦!”毛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一惊,回头一看,毛毛正揣着鞭炮盒,他拿出一根小鞭炮,对着盒子划了一下,点燃了。然后笑嘻嘻地扔在我衣服上。“啪”地一声,吓到了旁边的大人,也把我吓回了妈妈身边。
  “你是怎么搞的?”“和毛毛他们玩鞭炮,不小心弄破的的。”我不敢说是毛毛故意扔向我的,妈妈生前最讨厌别人找借口,已经准备好挨骂了。我低着头,心有不甘,难道我没办法修改这段记忆吗?
  “既然是不小心的,那就下次注意点,今天是新年,别哭丧着脸,开心点。”妈妈态度的急剧转变,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这和预期并不一样啊。虽然很奇怪,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妈妈没哭就好。记忆修改意外地成功了。
  清晨5点50,闹钟又在不断提醒着我该起床了。和平常一样,摘下MS,忘记梦中的一切,开始崭新的一天。和普通的学生不同,我并没有住在宿舍里,而是和几个平常兼职认识的工友住在一起,有时候晚上兼职可能回来太晚,怕影响室友。倒不如住在外面,一个人住一间。当然,最大的原因,是我喜欢一个人住一间房,这样才能每天晚上好好地生活在梦境中,和妈妈一起。
  学校里的生活显得比较单调,无非就是课堂,图书馆,操场。不单单是我一个人这么感觉,班里其他同学也是如此。他们有些人白天眼睛布满血丝,有些人黑眼圈已经很严重了。而且都不是熬夜玩游戏,估计是戴上MS后,在梦里遇见那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不自觉地留了很多眼泪吧。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人们最纯真的感情已经都被深埋在内心深处,只有在梦境中,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缅怀需要眼泪。
  天气很燥热,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彼此互不相望,留下的汗水滴落,折射的影像逐渐被放大,那是泪水里的世界吧。“邵儿,你怎么在流泪啊,发生什么事了?”“没有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眼泪了,应该是刚刚被风吹的吧。”我忙擦了擦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今天是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城里玩?”难得妈妈这么开心,我当然答应了。走着走着,来到一条比较文艺的街上,每个店家都给自家店面装饰得文艺范十足,有墙面写满诗歌的,有屋顶是二次元风格的,也有复古的,让人不自觉地拍了很多照片。妈妈拿着照片,像宝贝一样捧在手上,说是和儿子能在那么唯美的地方合照,以后会是很美好的回忆。“只可惜……”妈妈欲言又止,我不懂她的意思,出于好奇,便坚持要求妈妈说下去。妈妈受不住我的坚持,便脱口而出:“只可惜,这条街不久就会被拆除掉。”
  对于妈妈的回答,我有点纳闷,在现实生活中,即使是科技发达的今天,那条街也被作为传统保留了下来,那是大家的精神寄托,后来并没有被拆除。“妈妈,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看着我一脸疑惑,妈妈并没有解释原因,只说是她的猜想,科技越来越发达,这条街估计也会被取代建上高楼大厦。
  玩了一天,来到公园小憩一下,一只只机械蝴蝶,机械蜜蜂在眼前来回打转着。我感慨地叹息道:“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小时候的蝴蝶和蜜蜂是如此灵动,不像现在,粗糙的外表,夸张的颜色,终究是玩具似的存在。” “我家的邵儿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煽情啊,早熟了吧!” 妈妈笑道,“真想再回一次从前的时光,那时的你天真可爱,也没现在想得那么多。只是该往前看的,还是要往前看,很期待你长大以后又会是怎样一番态度。”看着妈妈期待的目光,我默默低下了头,她恐怕不知道,她永远都看不了儿子长大后的模样了。 “妈妈,你说,如果哪天我离开你了,你会不会害怕?”“这不是好好的吗,有这工夫瞎想,不如多读几本书,修养一下自己的内涵。你看看现在的人啊,个个都心浮气躁的。”我攥紧拳头,强忍着情绪,给妈妈回了一个笑脸。在落日的余晖下,这微笑实在是过于僵硬,但又谈不上虚假,心里想着妈妈,凑合着看吧。
  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坐起来,拿下MS,揉揉自己的眼睛。一看表,晚上十一点了,室友们都还未回来。正当打算从客厅回到房间时,发现茶几上还放着另外一个MS,上面刻了一个字母“Z”,是室友邹子的吗?怎么放在这里,也不怕弄丢。我拿起那个MS,发觉这个MS保养得就像新的一样,心底一圈一圈涟漪开始在打转……
  张开眼睛,从医院的病榻旁醒来。站起来时,腰部酸痛难忍,我是在坐着睡了一晚吗。此时,我看见一个男孩鼻子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得出他只比我小三四岁左右,但整个人已经虚弱得不成人形了。我轻轻地抹去男孩额头上的汗珠,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估计是很难治的病。男孩缓缓睁开眼,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想着这是对病人最起码的温暖。
  “舅舅,对不起。”我才明白,原来这是室友的外甥。“舅舅在这,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一切都会好的。”我模仿着大人的口吻,开始鼓励他。男孩侧着头,开始抽泣,连带着管子一起上下浮动:“舅舅,谢谢您,救了我,但是对不起,我又害了自己一次。”旁边的仪器开始发出警告,医护人员马上赶了过来,把我拉了出来。在稳定了男孩的身体指数后,医生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邹先生,我很抱歉你外甥发生这样的事,但毕竟是急性白血病,即使你上次和他骨髓移植成功了,也不一定完全康复。何况你外甥手术后还是那么用功读书,把整个身体累坏了。但请你以后不要在他面前让他情绪激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了点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孩,我多少有点体会邹子的心情了。怪不得平常的他不苟言笑。在医院里呆了一天后,男孩最终还是去世了。闭眼前,他微弱却十分努力地向我回了一个笑脸:“舅舅,别哭。我会好好的,在那个世界的。”这就是邹子痛苦的记忆吗!那一刻,我还是没有向男孩解释,我并不是他舅舅,但此时我更愿意成为男孩的舅舅,陪他到最后一刻。在我来到邹子的记忆中后,我并没有附身在邹子的身体里,而是系统自动把我设定成邹子,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这个MS只是将别人的记忆机械化地执行,不论是谁戴着头套,都会被默认为记忆里的那个人。这样的感情实在虚假,可我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的MS却能被修改记忆。如果记忆已经是被设定好的,那应该一切都按照记忆来进行。真的运气那么好,就我的那个MS有漏洞?
  一阵惊醒,是做噩梦了吗?但刚刚这个梦又突然模糊起来了。楼下传来妈妈的吆喝声:“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吃早餐了。”“又是榨菜拌粥,都快吃腻了,好歹煎个鸡蛋,煮根玉米啊。”“你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学业要紧,早餐吃这个,对消化好。”我抿着勺子,看见旁边还放着一碗,纳闷道:“今天有客人要来吗?”“额,不是客人啦,是妈妈饭量大,多盛的一碗。”我看见妈妈的目光飘忽不定,就知道她说谎了,平常只吃半碗饭的她竟然说饭量大。因为记忆本来就是用来纪念的,所以我也不多问,即使是瞒着我什么,也应该是为了我好。美好的记忆就继续让它美好下去,我不该疑心。
  妈妈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就向我问道:“邵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生活在谎言中,你会怎么办?”“那我就找到真相,戳破谎言。”我自信满满地说道。只见妈妈摇摇头,继续说道:“那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虚假的,本就是由谎言组成的,你又如何找到真相?”我有点被惊到了,手中的勺子也一不留神掉在地上。这说的不就是妈妈自己吗,她现在不就是处在一个完完全全虚假的世界,死去的人的记忆难道还能发现自己的世界的真面目吗,这太离谱了!我最终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问,如果是妈妈,该会怎么做。她的回答也让我再次大吃一惊,好好地在这个世界活着,如果都是虚假的,那就虚假地活着,虚假地死去,也就没有真正意义的痛苦。那就好好生活,多看看虚假的景色,即使心底明白这些都是假的,也要装作一副享受其中的样子,这是对那些在这个世界关心你的人最起码的尊重。紧张的谈话把我一下子拽回了现实,半躺在床上,心脏却仍然起伏不定。
  黄昏时刻,夕阳血染着天边的云彩,就像在梦里一样,那么地让人坐立不安。“邵儿,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太好,生病了吗?”“他哪是生病啊,过几天就真的要生病了,不仅是他,我们都一样。今天公司需要我们重新做一份新的工作,处理垃圾场。”围着桌子吃饭时,室友邹子满是愁容地对我们说道。
  “什么,垃圾场,这是让我们去捡垃圾吗?”“不,不是那种垃圾场,是记忆垃圾场。据说那个救世主又在搞新花样,为了让MS达到完美化,就打算过滤掉痛苦的记忆,只留下美好的记忆。这些MS被称为MS二代,而初代的MS里的痛苦记忆将储存在另一个芯片上,然后被成批送入垃圾场销毁。我们要做的便是把这些芯片处理掉。”
  旁边的彭东按耐不住了,拍了声桌子,喊道:“我还以为是抽象的工作,处理芯片和普通垃圾工人有什么区别?”“薪水翻倍!”,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了,每个人的眼球都变得异样地突起。邹子见大家听到薪水翻倍后又都鸦雀无声了,便继续说道:“干不干,虽然处理芯片产生的辐射对于身体有一定损害,不过我们穿着防护服就没事了。”在这样的诱惑下,我们终究妥协了。在科技膨胀的今天,许多普通人都找不到工作,大部分都是自动化。世界上超过一大半的财富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看似繁华的城市里面,还有一大批寄居着的蚁族,那么地脆弱不堪。
  “你说你想去做兼职?累不累啊那工作。”妈妈一边洗着饭碗,一边不时地望着我。“应该不会太累,做的顺利的话,以后生活也会更加好点。主要就是害怕对身体有影响。”“如果对身体有损害,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钱可以慢慢赚,身体坏了,那连革命的本钱都没有了。”我看着妈妈坚定的目光,诺诺地说道:“我只做一两天试试看。”
  果然还是跑进这个世界里,和妈妈倾诉一番才能释然。等我醒了之后,就要去尝试这种工作了。仍然有点犹豫,但薪水让我平静下来。
  来到工作地点后,眼前的建筑让我有点茫然。这座垃圾场整体建设就像一个大坝,堆积如山的芯片通过铁闸有次序地进入大坝内部,大坝内部的机器运转会卸掉芯片的外壳,而内核里面有纳米做成的丝线,很容易把机器缠住,而且是有一定辐射,这就需要人为的破坏。看着倾泻下来的内核,我瞬间感到自己将有的忙了。
  先是拿钳子把内核夹碎,然后把纳米丝线拉出来放在纳米分解器中,这样才算完成。看似简单,但庞大的数量却让人喘不过气来。“被坑了,根本不值这个价,怎么办?”彭东把手中的内核扔向远处,愤愤不平地说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些处理完,否则我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邹子也喊了一声,但明显与之前相比,底气薄弱了很多。
  于是在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就累得感觉要窒息了。回到租的房子后,洗了澡,马上戴上MS闭上了眼睛。朦胧中,我看见妈妈向我挥手走来,我想冲到她怀里大哭一场。想要吐诉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这个社会的黑暗,并没有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而消亡,相反,是变本加厉。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害怕妈妈为我担心,为我伤心。在世的时候已经那么不容易了,不能在记忆中也活得那么累。
  “邵儿,今天兼职怎么样啊?”妈妈看到我灰头土脸的样子,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兼职也是工作,难免会吃苦,或者要忍受一些不平等的对待,这些会让你愤怒,也能让你清醒上进。”对于妈妈的安慰,我已经不奇怪了。从我在小时候修改记忆的那一刻,记忆已不是原来的那个记忆。仍然记得那个现实中的暑假,我根本没有兼职,而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宅在家里。而妈妈的性格也随着这微弱的修改,性格也和在世时变得不一样了。现在的她,说话都很有智慧,但却无意间让我感到别扭,妈妈还是原来的那个妈妈吗?
  “来,我给你泡完姜汤,看把你累的。”我就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头趴在桌子上休息。“来了,姜汤泡好了,快 趁热喝了。”我抬起头,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妈妈,而是比妈妈要年轻的一个陌生女人。“你是谁?”我忐忑地问道。
  “心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是妈妈啊!”女人的反应似乎并不在说谎,我向四周望了望,突然被怔住了。家里的房间已全被撕毁换成女孩子的布置,我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看,扎着双马尾,穿着裙子的小女孩赫然站在眼前。我变成一个小女孩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无意间来到别人的记忆中,应该像上次一样,不会变换身体的,可是这又怎么解释?
  女人像是被我的举动吓坏了,跑过来不停地摸我的脸和额头,惊慌失措地说着:“心儿,没事吧。心儿,你可不要有事啊,等等那个家伙回来再打你的话,我就和他拼了。”听到女人说这些话后,我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反正都是记忆里的梦境,等醒来后再查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女人。出于本性的同情,我试着扮演女人眼中的心儿,就像上次在医院里一样。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用这双还算稚嫩的手扶瘫坐在地上的女人起来。女人平静一会后,让我自己回房间去。转身离开时,我隐约听到女人在自言自语:“这次,妈妈不会再让你伤心了,妈妈会保护你。”来到房间后,发现床边的洋娃娃都被剪掉了头发,裙子也是,被剪得稀巴烂。我试着打开衣柜看看,里面除了一两件是粉色的裙子外,其他都是那种男孩的款式。衣橱边上一张小纸条贴在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让我看到了这个女孩身体里的惊恐:无论多么困难,记得给自己穿上裙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听见外面的门像是被什么撞击一样,响得可怕。我偷偷地打开门的一个小缝,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老子累死了,怎么现在才开门啊,踢得老子脚都酸了。”一个长得大腹便便的男人,一边扯着领带,一边骂咧道。“你能不能小点声,女儿还在里面。”女人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女儿,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我没把你送精神病院已经很不错了。还在老子面前胡说八道。老子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单位里的同事都生的是儿子,现在的社会都不流行攀比自己了,只攀比自己的儿子了。”男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我儿子呢,你刚刚说是不是在里面。儿子出来,爸爸带你去跑步。”
  “够了,你还有完没完,这里只有你女儿,没有儿子。现在社会那么进步,为什么你思想还是那么封建?”女人拽住了男人的胳膊,不让他往我这边走来。
  男人一把扯开了女人的手,喊道:“封建?那我每天累死累活上班算什么,就像特地跑到公司里,躺着让老板擦鞋一样蠢?”当男人大步向我这边走来时,我竟然有点害怕了。也是,我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根本反抗不了那么个大老粗。“儿子,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穿女装,你是不是听了你那个混蛋妈妈的话了。再听她的话,我就把你送医院去治疗,无论用电击还是催眠,只要你能恢复正常。”男人的面容狰狞,他真的是这个女孩的父亲吗。当我听到男人说要拿剪刀减去我头发时,我明白,他已经疯了。
  屋子里静得出奇,掉落的头发一缕一缕,我似乎看见一片一片树叶掉落下来。“你醒了。来,再量一下体温。”护士笑眯眯地说道。我想说话,却说不出口,总感觉气打不上来。护士手里有个单子,我说不出话来就把单子夺了过来,但护士的反应也很敏捷。立马又夺了回去。不过我还是看到了哮喘病这三个字。“我不想打击你,但你以后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好好生活下去。”这是护士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却一下子让我明白了这个女孩以后将要面对的生活。
  望着窗外,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下起了大雨。身上也不知为什么开始慢慢湿透,然后一眨眼,就站在了大雨中。“听好了,你是个男子汉,这点雨算不了什么,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男孩,保证以后不穿女装了,就可以回屋子里去。”我目光呆滞地看着男人,心底的怒火也慢慢涌现上来。
  过了一会儿,我眼睛被雨水打得快要睁不开了。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那个女人和男人在吵架。又过了一会儿,我只看得清两个人影躺在地上。然后,我看不清了,也听不清了。
  “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我慢慢睁开眼,对面又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病房又换成了另外一个房间,MS到底怎么了,现在真的不像是在记忆中,而是真的在做梦一样,一个混乱的,无休止的梦。“我不是在医院的病房吗?这里又是哪里?”
  “罗先生,这里是我的会诊室啊,我是负责你的心理医生老陆。刚刚是我对你的催眠过重了吗,怎么连基础记忆都丢失了。”这个老陆貌似在和我打趣道。“那确实是你过重了,我连自己为什么到这里都不知道,你得负责啊。”我反击道,并暗自窃喜着。
  “罗先生,关于你的心结,我大致了解了。说实话,你活得真的太不容易了。妻子的精神出现问题,儿子又是个异装癖,整个家庭就你还算是正常。但继续放任这样的情况下去,你终究也会变得神经衰弱的,甚至……”老陆瞪大了双眼,盯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甚至也会成为一个疯子。”我有点被吓唬到了,听他的叙述,我了解到自己就是刚刚那个小女孩的父亲!“那我该怎么办?”其实说这话时,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之前的一切莫非都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心理医生所蛊惑的?
  “很简单。再复杂的事情都可以被分解成一系列简单的小事。把小事解决了,复杂的大事情也就解开了。先从你的儿子动手,如果粗暴地破坏她所有的洋娃娃和裙子,显然是行不通的。需要潜移默化地开导他。”“具体该怎么做?”我开始对老陆不屑起来,就是你,破坏了一个家庭。
  “例如剪掉洋娃娃的头发和裙子,让你的儿子明白洋娃娃都是男的。多给自己的儿子买帅气的男装,或者买那种特别难看的女装。然后多给他灌输一些男尊女卑的观念这样的反差会让他觉得乖乖地做个儿子会很幸福。”老陆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作为朋友,这是我提的建议,你值得一试。”
  “那我妻子呢?”“你妻子的事是建立在你儿子的基础上的,只要你儿子正常了,你妻子至少也能正常生活,不是吗?”“如果我妻子还是执迷不悟呢?”“那就甩她两巴掌,精神有问题的人只要遇到强硬的人,他们就会害怕得不敢反抗,乖乖听话。”
  “去你的混蛋理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个心理医生的话,攥紧拳头,狠狠地给他来了一击。“作为朋友,你就是这么希望我家庭破灭吗?”
  只见心理医生发出了低声的笑,“有效果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被我打傻了。”
  “罗先生,至始至终,傻的一直是你,不是吗?”只见心理医生擦了擦脸,露着诡异的笑容,“我只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最基本的人性。你妻子和女儿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你可不要辜负她们了。”“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重新抡起手臂,向慢慢站起来的他挥去。
  一转身,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那个女人的面孔,是我的妻子。但已经来不及了,女人重新倒在了地上。明明是在房间里,天花板却下起了雨。
  这时我也感到自己腹部一阵刺痛,不知什么时候一把刀子已经插在我腹部上面。雨势越来越大,天花板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天空,慢慢地就睁不开眼睛了。
  重新张开眼睛,眼前还是这个心理医生,还是在这个房间。“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在记忆中?”“罗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啊?”
  “你怎么还没撞墙呢,我爱自己的妻儿,不会再受你蛊惑,去伤害我的家人了。”
  “罗先生,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忘记了,你不是一条狗吗?成为人类太辛苦了,你想重新变回狗,所以才来找我为你打开心结,不是吗?”心理医生狡黠地笑着,然后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胖男人也在笑。我环顾四周,竟都是一些流浪狗,有黑色的,黄色的,花斑的,而我竟然呆在笼子里面。我抬起一只手,不,现在是一只脚,毛茸茸的,我真的是一只狗,不对,是变成一只狗了。没过多久,胖男人就宰杀了两三条狗了,我往后退了几步。即便在这种记忆或者梦里,被当成畜生宰杀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换种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害怕死亡的感觉。
  可是运气就是那么不好,下一个就选中了我。当我被胖男人抱起时,浑身哆嗦。“小甜心,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我,一瞬间的事,不会疼的啊。”说完,一把杀猪刀就抡了过来,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到“咔”地一声,刀子并没有碰到我,而是插在墙壁上。紧接着,脸突然被重击了一下,我倒在地上。
  “来啊,你不是很能干嘛,抢别人女朋友是多么爽快的事,你说对吗,啊,怎么不说话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手臂上青筋暴出,眼神里全是杀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现在向你道歉。”我一边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一边擦着嘴角的血渍,然后向他鞠了个躬,表示道歉。“衣冠禽兽,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解决事情吗,今天我非要把你打残了。”
  “叔叔,你们不要打架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洋娃娃。我忙跑到那个小女孩面前,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小女孩放开了我的手,跑到对面的一个胡子大叔面前,牵起了他的手。小女孩回过头喊道:“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会不管我的,他才是我爸爸。”
  “他才是我爸爸”这句话开始在耳边重复地响起,看着眼前的两人逐渐往桥的方向走去。一些影像开始模糊地在脑海组建,“回来,快回来,那桥有危险,爸爸,快回来,那桥要塌了啊。”我疯一般地一边跑着,一边嘶吼着,随着“砰”的一声,连同记忆也一起轰然倒塌。
  痛苦,苦痛,全部都是躲藏在阴暗角落里悲伤得无法见光的记忆,连接成一条条藤蔓将我紧紧束缚住。我听见有人好像在叫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耳边传来彭东的声音,隐隐约约,我看到邹子和老杨 坐在一边吸着烟,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我做了好奇怪的梦。”“邵儿啊,你刚刚全身抽搐,不停地喊着痛苦,痛苦。真的让我们提心吊胆的。自从你在垃圾场突然昏倒,送到医院也不省人事,医生说你可能成为植物人了,要我们把你抬回来。我们已经不干了,该拿的工钱也都拿了,那是邹子拿着刀子在老板面前威逼出来的,你都放心好了,你的苦没白吃。”
  庆幸之余,我不好意思地向邹子问道:“我们以后该哪里去工作啊?”周围又一次安静下来,邹子吐了一口烟,意味深长地说道:“邵儿啊,你还是学生,还是以学业为重,兼职就别干了。那天像你这样的情况,真的吓坏我们了,我们甚至已经准备好轮流照顾你一辈子了。而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的事,你也不用操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听在耳朵里,痛在心头上。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兄弟情义,有一种感觉正痒痒地摩挲着我的灵魂,让我哆嗦,让我深陷其中。
  晚上,一个人戴着MS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张开眼睛,看见邹子跪在地板上,我起床走近一看,一个男孩正疯狂似地把一个个餐具摔在地面上。“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舅舅对不起你,小凯,你要是不开心,就发泄吧,尽情地发泄吧。舅舅没有用,没钱请好医生为你治病,对不起死去时把你托付给我的你的妈妈。”男孩没说话,想拿起最大的金属餐具向邹子砸去。“住手,你舅舅为你已经倾尽全部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男孩便是上次医院里已经离世的那个男孩,我也做了他一天的舅舅。当然体会到当舅舅的不易。可小男孩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面容狰狞,不断自言自语道:“都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邹子却好像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一脸诧异而又平和地说道:“是邵儿啊,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但真的是不可思议啊。你快走吧,在我的记忆里,我有权让我悲伤或快乐或自责。”邹子看着我,笑容中夹带了无奈,“因为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外甥,也保护不了邵儿。打算对着过去来次决断。”
  男孩眼神空洞,继续把餐具向邹子砸去。“啪”地一声,两声,三声,邹子额头上的鲜血从一滴两滴,逐渐连成一条线。“不是这样的,作为舅舅,我深知无力拯救外甥的痛苦,但邹哥已经尽力了。你忘了你外甥最后说的那句他会好好的,在那个世界吗?”
  “邵儿,你还真的只是个孩子啊。小凯曾经是多么渴望未来的生活啊,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坚信自己可以活下去。那句话,只是无奈的表达。”对面的男孩也开始逐渐变大,邹子在男孩面前反而像个孩子般无助。
  “我从来不敢乞求小凯的原谅。小凯走后,我孤身一人,没有了牵挂,虽然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经历的。直到遇见了邵儿,年龄的相仿和勤劳的性格,让我再次看到了小凯的影子。可是,就是这样的我,也无法保护邵儿。当医生说邵儿要成为植物人时,我感觉自己的天又塌了一次,幸好,托上天眷顾,邵儿你最终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男孩攥紧半个人那么大的拳头,向邹子袭去。“小凯,真希望能够再保护你一次。”“砰”地一声,男孩像一个气球鼓足了气,爆炸了。邹子看着地上男孩残留的衣服,拾了起来,捧在怀里痛哭流涕。此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不断向后移动,邹子离我越来越远了,然后成为了一个点。我起来擦了擦眼泪,捧着MS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是那么古怪。往窗户外面望了望,仍然是那么星光点点,却没有一颗是为了自己而亮起来的。
  自从没有了兼职,生活又变得拮据了许多,一个面包总要分好几顿吃,生怕肚子不必要的饱和。邹子他们也给我分担了一部分房租,但却让我那么地不好意思。我有手有脚,还是得重新找兼职。休养一段时间后,找遍了整个城市,终于找到了一份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的工作,只要坐在一体化公园里,到处巡逻,查看那些电量不足的机械小动物,给它们充上电就可以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附近巡逻,听见一只机械狗不停地狂吠,沿声音走去,就看见了个小丫头。之所以叫她小丫头,那是她并没有普通小女孩那么清澈的眼神。身穿一件并不合身的牛仔套装,衣服和裤子已经老旧不堪,眨眼看去,还是个野小子。小丫头拿着石头一个劲往旁边的垃圾筒砸去。垃圾桶是全封闭式的钢化结构,只有在扔垃圾时,才会感应到,然后自动拉开一扇小型的长方形窗口,人的手一般都伸不进去。
  连续的敲打下,垃圾筒只不过变形了一点,不久,又恢复原样了,小丫头大概不知道这是记忆金属做成的吧。不过,小丫头并没有放弃,还是继续砸着,也丝毫不顾及旁边的机械狗。只是偶尔受不了它的狂吠,朝着它露出凶狠的表情,嗤喊了几声。小丫头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夹杂着那种本能的饥渴感。
  有那么一片刻,我有点想帮她一起砸的冲动,因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她。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招手示意机械狗过来。
  机械狗并没有听从指挥,估计是它设定的程序强行让它赶走破坏公物的人吧,它也是一台机器,违抗不了程序。从一开始的狂吠不起作用,就转向撕咬小丫头的指令。个头不大的小丫头瞬间被扑倒在地,我怕小丫头受伤,于是立马跑上前,关闭了机械狗的电源。
  “谢谢你!”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我。“丫头,你是哪里来的,你父母在哪,我带你回家去。”我拍了拍小丫头身上的尘土说道。“我不叫丫头,我叫尹雪。”小丫头抬起头,瞪大了双眼说道。“好好好,尹雪小朋友,雪是白的,你看你怎么那么脏。”“雨是脏的,结成的雪也就脏了。”我停顿了一会,对她的话感到惊讶。
  “我不知道我父母在哪,也没见过他们。”尹雪唯唯诺诺地说道。“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我醒来就在公园里了,因为肚子饿,就想到垃圾筒里找一些吃的。”一般来说,小孩子遇到这种事情都只会抽泣,话语断断续续才对。可我在尹雪身上却感受不到,而是格外得冷静。
  “我先带你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吧。”尹雪并没有拒绝我这个陌生人的要求。洗完澡,换了另外一声牛仔套装,人也清爽许多。尹雪看着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注视许久。“那是我和妈妈的照片,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问道。“没什么,只是感觉很亲切,画面很温馨。”
  “对了,等等我要带你去公安局去一趟,至少要知道你从哪里来吧。我看你好像失忆了。”“失忆?或许吧。如果上天希望我忘记过去的事,那一定有它的道理,我并不在乎过去的记忆。”尹雪转过身,看着我,问道:“在此期间,我能叫你哥哥吗?”
  超乎小孩子的回答,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时间让我无法立刻接受,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拖着一个小丫头,我俩来到了公安局。民警知晓尹雪的情况后,开始根据她的指纹在电脑里进行搜索,可过了半天,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最后民警给出了一个让人差强人意的结果:“我们的数据库里有着全国人民的指纹数据,而这个小女孩却无法被搜索到,只能说明她是黑户籍。现在必须给她重新办户籍,到时候她会被送到孤儿院,或者被人领养。”
  “那我可以领养吗?”“对不起,先生。根据对你的资料查询,你养不起她!”尹雪眼眶湿润了,抬头望着我,只说了一句:“哥哥,遇见你,我很开心!”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僵硬的笑脸我不止做过一次,没想到现在会有人冲我这么做。
  “尹先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民警安慰道。“什么,我姓邵,叫邵征,不是什么尹先生,我可不是她亲哥哥!”“可电脑资料显示你确实是尹星先生,你看,指纹,头像全部匹配,不会有错的。”民警突然变得郑重其事。我跑到电脑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读。我是尹星,不是邵征?那邵征是谁?不,十几年来,我一直是邵征,怎么会突然出现尹星这个人?
  “尹先生,能和我们单独谈谈吗?”民警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同事。就这样,我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带到了审讯室。
  “尹星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在贩卖人口!”“什么,这个太荒唐了。我是来带丫头查明身份的,怎么会成了人贩子。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愤怒地吼道。“请你严肃!”对面的民警也大声喊了一句。
  “尹先生,不,请您告诉我们你这样做的目的。在数据库中显示,你在两年前已经死去了。可现在却大摇大摆在我们眼前晃悠,还换了一个叫邵征的身份。只可惜,数据库中并没有邵征的档案资料。所以我们有权怀疑你以假死的名义干着见不得光的事。”
  “你们说什么,我两年前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我怎么死的,而且我干嘛假死,我又不是特工,又不是恐怖分子。假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民警在说什么了,那种歇斯底里,语无伦次的话,我怎么可能相信。
  “资料显示,尹星先生,两年前是溺水而亡。”民警机械式地读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毫无表情,就像个机器人。“有什么证据吗?”“这份资料就是你母亲提供储存在档案里的。”
  “我妈妈?开什么玩笑,我妈妈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这是你母亲吧,她一直活着,看来尹星先生对自己的母亲深恶痛绝啊。”看到我妈妈的资料后,我变得哑口无言,也不想去反驳民警那对不上逻辑的话语。只觉得浑身没了力气,想赶快瘫在床上,闭上眼,去寻找真相。
  “哥哥,他是个好人!他不是什么人贩子!”尹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闯了进来。“既然如此,那又如何解释你哥哥的双重身份?”
  “MS,我随身一直带着MS。给我一张床,我想我能找到答案。”
  黄昏之际,带着疑问的我戴上MS向尹雪做着告别的手势。
  我挥了挥手,白天换成了黑夜。我挥了挥手,记忆辗转了好几个镜头。我挥了挥手,一个人影也在朝我挥手。我走近一看,是妈妈!“邵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都那么晚了,你哪里去了?”妈妈一把抱住我,声音一促一促的。“我今天捡了个妹妹,但是最后妹妹又离开了我。”
  “傻儿子,我和你妹妹一直在你身旁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
  我一怔,心底压抑已久的怀疑终于在此刻爆发:“妈妈,你刚刚说你和妹妹?难道我还有一个妹妹?”妈妈没回答,只是笑着说我想多了。“我妹妹叫尹雪?”妈妈听了我的回答,呆在一旁。“妈妈,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样瞒着,你和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事实上,在记忆中,妈妈的秘密早已因为我的擅自修改记忆的举动而变换了许多。因而眼前的妈妈并不是我真正记忆中的妈妈,她变了,成了一个陌生的,全新的妈妈。
  “邵儿,不,应该叫你星儿,可那也不对,你不是星儿,你是独一无二的邵儿。”妈妈说得语无伦次,让我云里雾里。
  “邵儿,对不起,我应该向你坦白的。我不想见你那么痛苦和迷茫,这层纸终究还是要捅破的,你是不是一直用MS来回忆我?”“妈妈,你怎么会知道MS?”我语气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摘下MS去你的世界,问它的发明者汪洋,一切都能解释了。我只是想说,我和你妹妹真的很想你。”“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妈妈没有说话,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阵惊醒,我睁开眼,看了下表,4点20分。房间里还是黑乎乎的一团,只有闹钟走着嘀嗒嘀嗒的声音。这些都是汪洋搞得鬼?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踢门声音,不一会儿一些穿着特种兵衣服的人闯了进来。“在那!”被他们发现后,我变得惊恐不安。“听说你要寻找真相,我就是真相,我就是尹星。”一个特种兵揪着我的衣领,面部突然扭曲,如泥土一般灵活,忽地形成了我的面容。“你不是尹星,我也不是尹星,一切的秘密一定都与MS有关。”
  其他的特种兵见状,脸部也开始抽动,不一会儿,都变成了我的脸。“我们都是尹星,我们就是真相。快过来,否则你永远找不回自己。”“快点醒来,醒来就没事了。”我自言自语道,开始乞求自己争气点,快点醒来!我奋力地挣脱了虚假的我的手臂,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看着逐渐接近自己的地面,我闭上眼,既惶恐又平和。
  没有疼痛感,没有流血,反而像是躺在棉絮里一般柔软。我撑着手站起来,两旁大厦的玻璃突然全部破碎,倾泻出来如洪水般的纳米丝线,整个身体都被纳米丝线缠绕着,我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不停地抽搐,手掌时有时无,就像小时候的电脑卡顿的那种像素。
  轰隆隆,眼前又浮现了爸爸走的那座桥坍塌的样子。纳米丝线这时把自己织成了一个个人,一眨眼的工夫,世界又恢复原样。然后继续上演着上班族的焦虑,学生党的麻木,家庭主妇的烦躁和老年人的聒噪。不同的是,他们的心声竟然都以文字的形式具象化,抱怨越多,文字越多,怨念越大,文字就越重。又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又被淹没了。
  我被压在文字下面,无法动弹,那只已被像素化的手抓着“你”字的偏旁,大声喊着:“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想知道我是谁,仅此而已。”
  “汪洋,汪洋!”一阵惊醒,全身冒着冷汗,我瞪着眼睛看着惊异尹雪和民警。想着刚刚肯定身子在不停挣扎。“你们陪我去汪洋那里,那个救世主知道一切!”
  第二天,在民警和尹雪的陪同下,来到这座被称为“救世主”的大厦下。奇怪的是,汪洋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找他,没有派任何人阻拦我。他难道不怕我揭开他的秘密吗?
  来到顶层后,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子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这就是救世主?在表明我的来意后,汪洋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欢迎你的到来,我的实验品。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就在这个抽屉里。”“实验品?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道。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世人称我为精神的救世主。我当然就要让世人真正的幸福。”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MS。指着第一个说道:“这是初代的MS,我们只能活在亲人的回忆里。”接着指着第二个笑着说道:“这是二代的MS,我们可以活在幸福的回忆里,不仅如此,即使亲人去世之前没有储存记忆,我们还可以将还在世上好好活着的自己的记忆提取出来,将自己与亲人的回忆复制,亲人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真实地重现。”当指着第三个头套时,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他睁大了双眼,让我好好看着:“这是三代的MS,也是我的最高杰作,我们不会再活在回忆中了,在这个头套里面,死去的人的记忆可以被延续。也就是我们的生命将一直延续下去,我们会有新的生活,在死去的世界中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在头套的虚拟世界里一直真正地生活下去。”
  “生命延续?你的意思是记忆将会拥有生命,死去的人还能继续生活下去,完成还未完成的事情?”“答对了,果然是我研发的程序,你算得上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也不相信生命能够延续。”从刚刚救感到不对劲,汪洋为什么一直称我是实验品,必须得弄清楚。“在古代,有多少帝王希望能够长生不老,但终归是神话传说,人不可能长生不老。而我们的亲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就算是再怎么亲近的人,总有一天会分开,而且是那么地彻彻底底。但是在虚拟的世界里,那就说不准了。”“所以你发明了MS,但这与我有何关系?”
  汪洋平静了一下,嘴唇也不像刚刚那样夸张地抽动。“接下来就是重点了,你在现实中叫尹星,早已死去,是你的妈妈千辛万苦恳求我让你的记忆能够延续下去。所以当三代的MS刚刚完成,你妈妈就拿着你的记忆献上成为了三代MS的第一个实验品。你妈妈真的很爱你,她给了你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人生。”
  回去的路上,我连脚都站不稳了,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因为你是个程序记忆,所以碰到纳米丝线中其他人的痛苦记忆时,才会发生重叠。准确的说,因为程序设计的漏洞,只要你能碰触到别人的记忆,无论是纳米丝线还是完整的MS,都可以任意穿梭在别人的记忆中,扮演不同的角色,你的生命是永久的,你的人生也是万能的。这样不好吗?”“这就是我昏倒的原因吗?这就是我觉得妈妈总是神神秘秘的根源吗?既然这个世界都是虚构的,那身为救世主的你又是谁?”
  面对这样的质疑,汪洋似乎早有准备:“现实中我也是汪洋,在这个世界中,我也是个程序,不过不同的是,我是同步现实中我的记忆,并没有生命延续这一个强大的能力。也就是说,现实中的我正带着MS和你说话。其实每次你梦见的母亲,之所以性格和记忆中不同,不是因为你修改了什么,而是和我一样。每当你戴上MS时,你母亲的MS会发出提醒,然后她戴上MS和你一起享受你的记忆。”“也就是说,我妈妈是真实的,而我是虚构的。在MS中,并不是我在梦里思念着她,而是她在梦里思念着我?”“按照你这样的理解,也是正确的,反而还自带了一种艺术感!”汪洋这时候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汪洋,那我究竟是谁?尹星?邵征?还是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程序记忆。我能在这个虚拟,不,虚假的世界生活下去。但未曾尝到现实的滋味,我的记忆也是假的吧。那这个世界里我的那些朋友又是什么情况,邹子他们也是虚假的?”我哭着,后来不知为什么笑了,然后又大哭。
  “这是一个虚构的世界,也是一个程序平行世界。邹子他们只是现实世界在程序的记忆世界里的投影,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是活着的,也是真实的存在。MS所带给你的世界远远超乎了你的想象,可以说,这个世界能被称为‘生命之续’!”汪洋双手展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成功之中。
  按照汪洋的说法,一切又变得通顺了,但不甘心的我又一次通过MS来到妈妈身边,我要让妈妈亲口告诉我真相。“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瘫倒在地上。妈妈把我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满脸沧桑。“邵儿,我和你妹妹都很想你。那一天,你和你妹妹在湖边玩耍,你妹妹不小心失足滑进了湖里,你本能地跳进湖里面救你妹妹上来。但你妹妹上岸了,你却永远爬不上了。自从你离开后,你妹妹一直活在自责中,她一直认为哥哥其实还活着,成天戴着她提取出来的MS来回忆你,都快神经衰弱了。”
  “哥哥,你还好吗?从汪洋先生那边回来,你就一直萎靡不振,这很让人担心的。还有那些警察已经不再怀疑你了,这是个好消息啊。”睁开眼,就看见尹雪那焦虑的面孔。“小雪,哥哥很好。那些警察只不过是维护网络稳定的程序而已,不用害怕他们。倒是你,究竟是我妹妹的记忆,还是和我一样,是个衍生品?”尹雪似乎听不大懂,这也怪不得她,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错乱的,尹雪和我都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我这一生所追逐的原来只是个幻影!
  “汪洋先生,你说我的MS的系统连接着网络中枢,可以任意穿梭在别人的记忆中。既然如此,我想看看我现实中妹妹的MS。”看着手中的豆腐块,心中莫名地忐忑起来,“只要妹妹记忆中尹星没有死去,那尹星就永远活着了。不会再有邵征了,一个分不清虚幻与先生的蠢孩子。”
  睁开眼,抬起头,看见这天的天气有点咸,又有点涩,我心情却平静得出奇。“救命,救命啊!”我跑着,循着求救的声音,我看见一个女孩正在水里扑腾,另外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正跳下水救她。我立马也跳下水,用尽力气在男孩身后推他向前。湖水已经将我全部淹没,当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勉强上岸后,我笑了。那是真正自由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早晨的阳光透过了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在尹雪脸上,打转着淡淡的光晕。尹雪醒来后,摘下MS,兴奋地跑到她母亲身边又蹦又跳:“哥哥确实没死,我记起来了,我一清二楚地全部记起来了,哥哥把我救上来后,自己最后也上来了,虽然看得很模糊,但他就躺在我旁边。刚刚MS已经把所有的记忆全部呈现给我了,妈妈,你是不是瞒着我,哥哥是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去了吧!不过,哥哥为什么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是害怕我自责吗。可是他不知道,他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更让我感到害怕。”尹雪的妈妈没说话,摸了摸尹雪的头,笑了笑,点了点头。
  网络中枢控制室里,汪洋还在不停地敲击着键盘。不久后,电脑提示是否确认删除,“唉,真是一个固执的家伙!妹妹的记忆被修改了,但活着的不再是邵征了。邵征将永远无法被激活了!”,然后用力地按了下确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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