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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卫六上的雷声

不停 于2017-5-24 09:44:31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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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念固执地恨着她的父亲。手持生锈的尖铲掘土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想象成一把锋利的小刀,一下一下扎在地球上的老家里收藏的名贵羊毛壁毯上。父亲因生气而扭曲的神色浮现在脑海,令顾念有一种放纵报复的快感,如果不是因为呆在土卫六前哨农场这种条件恶劣的地方让她觉得度日如年的话,她几乎能笑出声来。
  农场在土卫六上属于稀有建筑。阳光很难穿透土卫六浓密的大气,黎明与正午的橙色光照几乎没有差别,以至于头顶的防护罩里总是一片灰蒙蒙的。工读生们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规律的劳作,所有的人都苦着脸,整天不说一句话。
  移动式防护罩又一次抖动着离开地面,在低沉如雷的轰轰声中平移上百米,覆住地表上另外一片贫瘠的土壤。顾念和工友们排队套上简陋的防护服,拿起塑料桶与小铲子穿过密封门进入新开辟的种植区。气密闸门刚刚封闭,空中喷洒着雾状的有机肥料,让面罩盖上一层模糊。角落里的传送带嘎嘎响了几声,一簇簇绿色的青草苗从黑色帘幕后移过来,不多久便在地上堆成一团。
  这种青草,顾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每次蹲在地上将这种草苗放进刚挖的新坑时,她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登上空间站的经历。那一次,经过十几个小时飞行的她头晕得厉害,甚至失重的新奇感都没有让她开心起来。直到舱门打开,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才委屈地抽抽噎噎哭起来。
  “怎么啦?念念,别哭,来,笑一笑。”
  父亲粗糙的手摩挲着顾念的小脸,顾念一阵痒痒,忍不住又破涕为笑了。
  “妈妈呢?”
  “妈妈采气去了,下午就回来。”
  顾念抱住父亲的脖子,想着马上就能看见妈妈,晕机的感觉也似乎减轻了不少。
  父亲抱着顾念搭小型驳接车进入了空间站,路上遇见好几个和父亲年龄相仿的叔叔,他们都热情地和他们父女俩打招呼。空间站旋转着产生些许微弱重力,走在弧形内陷的路面上如履平地,没有上坡的费劲感,这种奇特的感觉又令顾念吃惊了许久。
  “爸,我们现在去哪?”铝合金的弧形路面走到尽头,顾念一边问,一边抓住扶梯向上爬。
  “你猜?”父亲在身后伸手作保护状。
  “去年暑假你答应我说带我去看北方的大草原。”顾念气鼓鼓地嘟起嘴,“可谁知道,居然让我来这么个铁屋子里头。”
  “铁屋子?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到生态空间站来参观但来不了嘛?”父亲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我才不管。”顾念气哼哼地往上爬。
  扶梯爬到顶,拐进一条暗暗的管道,重力开始减轻,一步几乎可以跳出好远。顾念无师自通地窜得飞快,父亲在后面紧跟着。
  “慢点!——不是这,右拐……”
  管道像迷宫一样延伸,迷惘的顾念放慢了脚步。父亲赶上来拉起顾念的手,带着她继续在狭窄的管道里向前走,壁上亮着几盏昏暗的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顾念越来越迷惑。
  “到了就知道了。”父亲故作神秘地说。
  他俩又弯弯绕绕前进了两百多米,最后在一扇铝合金密封门前停住了。父亲潇洒地朝门上的感应器一挥左手,密封门无声地朝两边开启,里头射出一道亮丽的阳光,刺得顾念睁不开眼睛。
  等到适应亮光后,顾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因为,她看见了无边无际的碧绿草原。
  “改良型皇竹草培育基地。”父亲自豪地指着远处介绍,“太空生态循环的第一步,也是重要的一步。”
  “好漂亮!天上也有大草原!”顾念一拍手,高兴地跳起来半米多高。
  “是呀,大草原通过光合作用为整个空间站供氧,我们的呼吸都靠它。”父亲蹲下抚摸宽阔的草叶,“这种草很会生长,只要氮肥充足,它能比我们的念念长得还要快,还要高。”
  顾念开心地在齐腰高的草丛里蹦跳。热辣的阳光透过头顶上巨大的透明防护罩,将草原烤得暖洋洋的。
  “哇,还有氢气球。”顾念发现前方草地上的飘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圆东西,上面还画着顾念最喜欢的牵牛花图案,“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啦。不过它不是氢气球,是氦气。”
  “氦气是什么?”
  “也是一种很轻的气体。这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氢气易爆,太危险,不让用的。”
  仿佛为了印证父亲的话,空中一个气球忽然啪地爆掉了,顾念先是一愣,接着咯咯直笑:
  “乌鸦嘴,乌鸦嘴。”
  顾念拉着父亲蹦跳了几圈,又在凉爽绵软的青草上打着滚。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头顶上,太阳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开始动起来。顾念一慌,站起来抓住父亲的手臂。
  “别怕,是向日姿态调整。”父亲扶住顾念,“草儿们需要尽可能多的阳光照射才能好好长大,所以我们白天每两个小时就得移动一次。”
  “白天?这里还有白天黑夜吗?”
  “有啊,进入地球暗影的时候就算夜晚。”
  顾念吐了吐舌头,重新躺下,父亲轻轻哼起走调的歌。身下的草原像摇篮般晃动,绵软的草叶在脸上轻拂,地球的一线弧形的轮廓从天顶的另一边露出来,一切都像个宏大而神秘的梦。
  在顾念的回忆中,躺在大草原上享受摇篮般的感觉可以说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最惬意的事了。现在,闪亮的热能灯光下,一束束同样的皇竹草种在贫瘠的土卫六上,她觉得青草里头也似乎渗透了父亲的影子,让她抗拒、反感,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嘶喊。她闭着眼,抓住铁铲使劲地挖坑、填土,像躲避恶魔一样努力把草塞进土坑。
  尽管顾念在固执地坚持,但日子依旧难熬。妈妈意外去世,父亲也抛下她不管,这双重打击让她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甚至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儿了。
  
  
  墨色的天空像浸透了黑色原油的滤纸,密不透风笼罩在头顶。一星火苗突地在暗黑的背景中爆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烧蚀着周围的夜色。天空中出现一个灿烂的金色光圈,火焰舞动着迅速扩大,眨眼间竟盖满大部分天空。夜色如昼,天空中仿佛出现了如来佛大得不可想象的金色巨掌,带着无法阻挡的死亡气息,沉重地向头顶压来……
  “啊!”
  顾之忧猛然惊醒,身体一抖,已出了一层冷汗。身边的内田津子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摸摸顾之忧的胸膛。
  “亲爱的,怎么啦……”
  顾之忧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努力把发麻的手臂从津子肩后移开,津子顺从地抬起头。
  “又想念念了?”
  顾之忧沉默了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坐起来裹紧睡袍,顺手开了床头灯,津子抬起手略略挡住眼睛。
  “瞧你,老做噩梦,当初又怎么选择跑到这儿来呢?”津子带着娇嗔的口气,一头长发缎子般在枕上铺开。
  “我没有选择,必须这么做。”顾之忧叹了口气,“那场事故太惨痛了,我作为直接责任人,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再说,念念的妈妈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开辟地外生态系统。只要能重建大草原,在地球上还是土卫六上,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顾之忧谈论妻子,津子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不快神色。
  “只是苦了念念。”顾之忧摇摇头,“她被我连累,不但失去了妈妈,还不得不跟着我离开地球。我没能好好照顾她,她一定很恨我。”
  “不会啦。念念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应该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津子安慰了一句,坐起来顺手扎起长发,“亲爱的,你也别把现在的工作当成是赎罪,那样对你,对念念,都不公平。”
  “唉。”顾之忧痛苦地揉揉太阳穴,“赎罪也罢,开拓也罢,总之遥遥无期。我能等,可是念念等不起啊,她还年轻,还只是个孩子……”
  “那,我们要不要想想办法?”津子抬起双眼,歪头笑着看向顾之忧,“其实呢,我听我舅舅的一个朋友说,咱们这压根没有地球上那么死板,什么农场,什么半工半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完了。”
  “你舅舅的朋友?在土卫六上还是?”
  “没,只是正好分管这一块。”津子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打算找我舅舅让他帮说说情,看看能不能给念念批一个久一点的探亲假。”
  “真的?”顾之忧喜出望外。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但你也知道,大草原与下面大部分时间没有往来船队,念念即使请了假,也上不来,所以我也就……”
  “现在有了?”
  “也是巧,有一趟拖运可燃冰的飞船下个月正好经过土卫六来补充给养,我想,搭他们的交通艇蹭个顺风车,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太好了!”顾之忧高兴得抱起津子轻盈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津子急忙按住被气流掀起的睡裙:
  “死鬼。——可是……”
  “还有问题?”顾之忧停下,仍举着津子。
  “其实还是那个成果的问题。”津子在空中咬了咬嘴唇,像下决心似的,半晌才缓缓说,“我知道这样说有些伤你的自尊,可我们在土卫六这里工作也好几年了,草原生态系统一直没有太大的进步。拿不出成果,那边人情也不好做。”
  “谁说没有成果?”顾之忧放下津子,一拍胸脯,可又转为讪笑,“氮肥合成的进展的确不顺利,可我也没有办法,我这不是没日没夜研究嘛。”
  “我可以帮你呀!”津子冲口而出。
  “不要。”顾之忧摇摇头,“怎么说呢,这种研究……很危险,我不希望失去你。”
  津子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却装作赌气转过头去。
  “每次都找理由,这次又吓唬我。有什么危险你说!我可不怕。”
  “是真的危险,念念的妈妈就是……”说到这里,顾之忧停住了,像是想起了往事,伤感爬上脸庞。津子听到这只言片语,全身一震,可马上又撒娇道:
  “好啦亲爱的,对不起,人家不该提起过去的事。这样吧,下个月我就去接念念,等我的好消息。”
  顾之忧无声地苦笑着,低头亲了亲津子的额头。
  
  
  前哨农场接待室。
  顾念想不到来探望她的是一位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更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要接她走。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对方自我介绍叫内田津子,神情非常诚挚,“我是你父亲的助手,我受你父亲的托付,来接你去大草原。”
  “他,在哪儿?”顾念冷漠地一个字一个字问。
  “顾老师在土卫六的近地轨道上。”津子伸手指指头顶。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念念,别这样。”津子感到了顾念的敌意,“你父亲,怎么说呢,现在也……很不方便。不过,他每天都在想念你,吃不好,也睡不好,我想帮帮你们。”
  顾念不高兴地盯着内田津子。对面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眉毛高挑,脸上虽然化着素雅的妆容,可掩盖不了眼角微微的皱纹,波浪卷的黑发中隐约露出几根银丝。顾念忽然觉得她竟然和记忆中的母亲有点神似,顿时觉得更不舒服了。
  “请别叫我念念。”她硬梆梆地回答,同时不自觉地偷瞄了一下窗外。
  津子脸庞上浮起微笑,似乎感受到了顾念心理上的动摇:“那,我们今天动身可以吗?我已经替你申请好了探亲手续,只要你签字就行。”
  
  跨出前哨农场的大门时,顾念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这片熬了好几年的住所。零星不成片的草地已在身后,密封舱四周依然是浓密的橙色大气,看不到远方。一辆简陋的无人履带车带着她俩颠簸着开了两小时,或许为了缓解沉闷尴尬的气氛,一路上津子总和顾念问这问那,顾念只偶尔答一两句。
  满载的空天运输机矗立在离农场六十多公里的峡谷里,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准备。下车后的津子拉着顾念紧走几步登上舷梯,守门的卫兵早已认识内田津子,见到陌生面孔也不盘问,晃晃脑袋让她俩进入机舱。顾念刚在躺椅上躺好,皮质安全带还未扣上,机身便发动起来,逐渐增强的加速度出现,顾念感到一阵阵打雷般的耳鸣,仿佛又身处当年第一次奔赴大草原的旅程中。
  “不舒服吗?”邻座的津子发觉顾念脸色很不好。
  “没。”顾念不愿意让津子看见自己难受的样子,闭着眼睛吐出一个字。
  “喝点热水。”津子抵抗着增大重力,努力递过来一袋自热饮料。
  “谢了。”顾念睁眼接过,艰难地撕开袋口,一边喝一边望向窗外。舷窗外能见度很低,远处弥漫着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旋轮廓,那是土卫六上常见的风暴。
  “路上要多久?”顾念忽然打破沉默问道。
  “我们不是直接去大草原,而是去瓦茨曼拖运船那边中转,路上大概需要三四天。”
  “拖运船?”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地球上原油短缺,因此这些年开发了从彗星带拖运可燃冰的航行技术,把主体是甲烷的大冰球送回地球使用。”
  “这么费事?”顾念被勾起了一丝好奇,“改用核能就行吧,何必折腾。”
  “并没有这么容易。”津子叹了口气,“民众喜欢把核电厂出事故的概率无限夸大,各大洲到处都在抵制核能,要想选个合适的厂址比登天还难。不说建新的,连已经在运转的核电站都会遭受周围居民的冲击,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
  “所以就改拖运了?”
  “对,不过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津子像背书一样解释道,“拖运可燃冰的周期实际上很漫长,短期内满足不了补充石化燃料的需求,但从长远看来,这种业务有利于开发长距离星际航行以及相关生态的技术,还是很有前途的。——看,就在那儿。”
  运输机冲出了土卫六浓密的大气,巨大的土星环默默出现在天际,被阳光照亮的部分像一把闪亮的镰刀。另一个方向上,黑漆漆的太空背景上星海闪耀,如同洒满彩色砂糖的黑板。津子指给顾念看其中一个小亮点,它因为运输机的靠近而正在逐渐变大。
  “那就是瓦茨曼。”
  一团奇形怪状的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出现在顾念的视野里。与其说瓦茨曼是彗星碎片,不如说它更像一颗大陨石。这块长两千四百米,宽高约一千米的甲烷可燃冰仿佛正在高速朝自己冲来。两小时后,在近得能看清瓦茨曼表面嶙峋的冰岩的距离上,运输机急转弯做了一次姿态调整,靠近了瓦茨曼的一侧。
  瓦茨曼向日的侧面被整修出了一片平整的冰面作为停机坪。着陆后,运输机开始卸货,津子带顾念离开机舱,进入机坪旁的一幢地下建筑。令顾念感到诧异的是,建筑里有不少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磁力靴,在铁制走廊上巡逻。
  “这是杰哈德将军,后面七十二小时的航行,我们要拜托将军关照了。”
  在建筑尽头的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顾念见到一位头发花白、但身体挺得笔直的军人,他肩膀上有三颗星星。
  “您好。”顾念礼貌地点点头。
  “哦哈哈,你就是顾先生的女儿?我早就听说过你。噢,自由,多么宝贵啊。”
  顾念不知怎么接话,只点点头,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津子,像在求助。津子也轻笑着接过话头:
  “是的呢,顾老师非常想念女儿,托我说说情,申请一个探亲假。也是巧,要不是正好有您帮忙,我们还去不了大草原呢。”
  “父女情深,可以理解,可他呢,自己不去接,叫你来麻烦我这个老头子,说不过去啊。”
  “顾老师现在的身份,也实在是走不开。再说,大草原上只有近距离飞行器,跑出来取点氮气没问题,可没有着陆土卫六的能力,只能请将军帮忙了。”
  “我可是生意人。”杰哈德将军脸上的皱纹像一堆刀片。他摆弄着手里的枪,声音沙哑,“我帮忙可以,但我需要的东西,希望你们大草原也别让我失望。”
  “乐意效劳。”津子脸色有点不自然,“大草原产量高,一部分氧还是供应得起。我先去安排念念,后面我再和顾老师商量。”
  顾念听得稀里糊涂的,刚想问一句,却被津子拉走了。有士兵带她们俩来到另外的房间门口,津子把一袋东西塞给顾念:
  “这两天你就住这间房,换洗衣服什么的都在这儿,好好休息一下,别乱走。我就住隔壁,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顾念点点头,关上房门。
  口袋里头有新的内衣与宇航专用洗漱用品,还有几包卫生巾。顾念忽然觉得很感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之前对内田津子的敌意已经逐渐消失了,甚至无形中还产生了一丝亲近感。她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津子和父亲究竟什么关系,她也没有勇气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地下的七十二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重新回到地面上时,天幕上的土星环已换到了另一边,头顶上出现一轮巨大的绿色满月, 顾念很快便意识到,这就是大草原。
  这座新的生态空间站比小时候顾念呆过的那座大得多,而且距离是如此的近,她甚至能看清楚大草原表面蛛网般的的拱型支撑梁、弯弯的银色驳接管道以及站体外缘悬挂的梭型救生舱。
  津子脸上露出微笑,轻拍顾念的肩:
  “看,马上就能见到你爸爸了。”
  顾念却高兴不起来。在她的印象中,父亲的形象一直停留在离开她的那一刻,那时候无论她怎么哭喊,父亲最后还是狠心地将她送进了农场的遣送船。事后虽然她多少知道父亲不得不如此,可那时父亲的举动在她心里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现在,她委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
  两名士兵陪津子与顾念登上瓦茨曼的一艘小型穿梭机,慢吞吞地开往大草原,随着距离的靠近,那片满月般的绿色在头顶上渐渐倾斜,最后形成了一个长长的一字。四个多小时后,穿梭机抵达了大草原的驳接口上空,隔着蛛网般的透明防护罩,顾念忽然看见大草原内星星点点飘着好些色彩鲜艳的气球,她猛然意识到,这是父亲为了迎接自己而特意放飞的。
  “顾老师,念念到了。”
  津子通过无线电向大草原呼叫,之前驳接口已经打开,穿梭机直接降落进里面的机坪。一行人通过密封管道走进舱室门口。金属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顾念一眼便看见门内带着焦急神情走来走去的中年男人,正是好几年未见的父亲顾之忧。
  
  大草原里的顾之忧自从在草场里透过天棚看到瓦茨曼号驶近时便心神不定,收到内田津子的呼叫后,他确信即将见到女儿,却更加忐忑不安。他早早地等在通道口,搓着手,跺着脚,仿佛空气里透着寒冷。门打开时,他竟然吓了一跳。
  “念念,你……你来了?”
  顾之忧看见顾念,先是一阵惊喜,走近几步,话音却又沉下去。顾念扭头没有说话,一旁的津子感到了尴尬,便走上前来,笑着说:
  “父女俩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呢。不过,念念应该也累了,要不我先带念念去休息?”
  “也……行。——这两位是?”顾之忧忽然看到津子身后持枪的士兵。
  “哦,这是杰哈德将军麾下。”津子把顾之忧拉到一边,低声解释了几句,顾之忧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五吨液氧?这是你答应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津子见顾之忧提高嗓门,也委屈地辩解:
  “我也是为了念念嘛。要不人家怎么愿意帮忙?再说,他们也不是白要,倒是先送了我们十来吨二氧化碳,说白了,就是用我们的草原做个气体深加工。我知道你担心大草原的产量……”
  “储备的液氧一吨都不到。”顾之忧皱起眉头,“这东西又不像流水线,产能说扩充就扩充,要准备好这个量,至少得半个月。他们难道在这儿等?”
  “不会等太久。”津子见顾之忧松口,脸上不由漾起笑意,“瓦茨曼号要走土星的引力弹弓,这段时间正好和大草原的轨道平行,他们会在外头等我们的。”
  顾之忧瞧着士兵手里的枪,权衡了半天,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采气船已经马不停蹄地在大草原和土卫六之间跑了七个来回,明亮的尾焰划过漆黑的天幕。小小的太阳高悬在大草原遥远的正上方,透明天棚边缘的二十四个巨型喷口朝草原中央喷出氮、氧与二氧化碳的混合空气,像刮起二十四道猛烈的旋风,吹得入口处的顾念几乎站不住脚。顾之忧伸手扶住顾念的肩,在不住倒伏的草叶间往草原中央走去。
  远离入口,风渐渐平息下来,顾念扭了扭肩挣脱父亲的手。顾之忧叹了口气,垂下手臂。
  “念念,我知道这几年对不住你,你在下面受苦了。你津姨跟我说,你很懂事,也很坚强,可爸爸一直不放心。”
  顾念低头不说话。
  “这座新的大草原是去年竣工的,投入使用后就不需要太多人维护了,工人们都回了地球,只有我们留了下来。津姨是你妈妈在农学院时的留学生同学,她也有志于投身太空生态事业……”
  “你,和她?”顾念终于慢慢问出这三个字。
  顾之忧脸上神色一肃:
  “没错,是你想象的那样,爸爸也不想对你隐瞒。这几年,只有你津姨陪着我。她放弃了很多,我不能对不起她。——哦,来的路上,她对你还好吗?”
  “嗯……挺好。”
  大草原又一次开始向日姿态调整,熟悉的震动感从身下传来,此时父女俩已经走到草原中央,顾之忧从草叶上解下几个氦气球,拉起顾念的手,把线塞进她手里,顾念捏着线,抬头看飘动的气球。
  “这都是你小时候爱玩的。”顾之忧慢慢地说,“土卫六的氦气含量不低,我改装了采气船,每次开采氮气时都顺便带一点氦气回来,就是想让整个草原飘起你喜欢的气球。不过这些气球质量总是不太好……”
  “啪”的一声,手里的气球爆了,顾念先是一惊,看清后又忍不住莞尔一笑,顾之忧也哈哈大笑。
  “瞧我又乌鸦嘴了,别急,舱门口有气阀,我马上再去充一个。”
  顾之忧像个孩子般飞跑远了,顾念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草原入口的闸门处,没多久他又举着一束花花绿绿的氦气球飞快跑过来。
  “给。”顾之忧气喘吁吁地把气球塞顾念手里,“采气船快回来了,你先玩一会儿,我去卸完气就回来。这几天事情会很多,等氧气灌够了,送走这群瘟神,后面就能每天陪你了。”
  顾之忧转身拔腿就走,顾念却忽然出声道:
  “爸爸。”
  顾之忧浑身一震,回过头来。顾念却有些不自然,她咬咬嘴唇,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低低地说:
  “我觉得,……他们不像是为了氧气而来的。”
  
  
  大草原里舱室很多,内田津子把顾念的房间安排在主卧对面,自己在邻间再铺了一张床。
  “念念刚来不习惯,我们俩还是先……分开住比较好。”抱着被褥从主卧走出来时,津子碰上了顾之忧,低头解释。
  顾之忧随便点点头,没有谈这个话题,却急切地问道:
  “哎,我们这次给瓦茨曼供氧,不会出事吧?”
  “怎么会呢?”津子奇怪地看了顾之忧一眼,“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先例。大草原一开始就是作为氧气供应站设计的,前年的海王星载人飞船,去年七月的小行星带探测器,哪个不是来饱餐一顿跑的?”
  “可那……那都是事先有宇航局的通知。”顾之忧神色更急了,“瓦茨曼虽然局里有备案,可我查了一下附近的星图,它的航线本来无需经过土卫六……”
  “为了送念念,人家临时改了航线也有可能嘛。”津子忽然温柔地一笑,双眼却盯着顾之忧,“难道瓦茨曼还能对大草原有什么企图?我们又没有什么值钱的秘密,即便是劫色,也轮不到你头上啊。”
  “唉,怕就怕……”顾之忧没有理会津子的玩笑,只挠了挠略秃的头顶,露出为难的神色,“还有你说的杰哈德将军,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觉着就不是个善茬。他们军方的人,都拿着枪,要是万一对我们不利可怎么办?我这条老命不要紧,念念和你就……”
  津子一直注意地看着顾之忧的表情,此时听他这么说,赶忙一手抱紧被褥,伸出另一只手按住顾之忧的嘴,目光里透出温柔来,“别这么说,好歹我也算认识杰哈德将军,他虽然有点唯利是图,但我们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不会乱来的。——对了,这几天生产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都全力上了。”说到本职工作,顾之忧才眉飞色舞起来,“第一时间我就把储备的草苗全种下去了,二十四小时向日,氮肥像填鸭似的往土里塞。这草也是争气,都疯了似的呼呼的长……”
  “哪有这么快。”津子不经意地笑笑,“对了,氮肥跟得上?”
  “当然。”顾之忧不无得意,“采气船来来回回也许多趟了,氮气充足,这块交给我,放心吧。”
  津子眉头微蹙,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念和父亲、津子道了晚安,目送他们各自走进自己的卧室,这才关上房门上床躺下。她知道津子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感觉才和父亲分开睡的,心里又多了一丝感激。
  舱室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很快,顾念听见对面响起了父亲低沉的呼噜声。这熟悉的声音她有好多年没有听过了,此刻感受起来,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她想起下面的生活,又想起了妈妈,忍不住鼻子发酸。
  顾念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面走廊上响起一声金属摩擦音,像是舱门在打开,紧接着出现几下微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顾念觉得奇怪,父亲还在打呼噜,这时候走动的只会是津子,可这么晚了,她出来逛什么?
  顾念跳下床穿上鞋来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无人后,便也悄悄把舱门推开一道缝,闪身钻出来。
  走廊里很暗,顾念抓着舱壁上的输气管,一边仔细聆听,一边轻轻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她沿着铁制楼梯下到底层,进入狭窄的生产区走道。走道上的金属管道更多了,墙壁上挂着铝制的车间铭牌,写着“腐植酸制备”、“有机磷提取”等。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噪音,掩盖了前方微弱的脚步声。顾念紧赶几步,瞥见前面的人影,果然是内田津子。
  只见穿着睡裙的内田津子套着个大大的头戴式耳机,左手捧一本厚书,右手拿支笔,不时在书的空白处写点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她踱着步子,时不时看看墙上的铭牌,然后拐了个弯,进入了一间写着“氮肥生产”字样的车间。
  顾念禁不住好奇心,也紧紧跟上。车间门敞开着,角落里躺着几个小型的红色气瓶,正中央一列四座表面漆成鲜绿色的卧式金属罐,十几簇塑料与金属管道从上面引出,纵横交错,串起许多瓶罐、仪表与阀门,半空中一根粗粗的半透明输气管,里面不时闪烁着模糊的电火花。津子在金属管之间蹲下,一边翻书一边拧阀门,像在做例行检查。
  这儿的温度比上面高一些,顾念在门口看了半晌,额头上已泌出细细的汗珠。她抬手擦汗,不料手臂磕上旁边的管道,发出“嘣”的沉闷一声。里面蹲着的津子立刻警觉地抬起身:
  “谁?”
  顾念手臂疼得直皱眉,只得站出来。
  “津姨,是我。”
  “哦是念念啊。”津子脸上马上浮现亲切的笑容,顺手把头戴式耳机往后一推,褪到脖子上,“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不是不习惯大草原呀?”
  “有一点。刚才我听见有动静,还以为来小偷了,就起来看看。津姨,你怎么也不睡呢?”
  “我?”津子回头指指机器,“最近生产任务重,我想,这儿需要有人盯着,就来看看了。”
  “我爸爸没这方面的安排吗?还劳烦你亲自来?”顾念有些奇怪。
  “不是啦。其实,我是瞒着顾老师的。”津子无奈地笑了笑,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忧愁,“顾老师很照顾我,不让我受累,总是先把脏活累活揽掉,自己累得人都瘦了一圈。我想找点时间,学习提高一下,能帮帮忙总是好的。”
  顾念听了十分感动:“那你应该告诉我爸爸呀,他一定同意。”
  “不要,不要。”津子坚定地摇摇头,“你爸爸会不高兴的,我知道他的脾气。”
  “为什么?”顾念愈发奇怪了。
  “因为……因为你的妈妈。”
  听见津子提到自己的妈妈,顾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念念,你是否听说过当年的那场意外爆炸?”津子忽然幽幽地问。
  “我爸爸……没有跟我讲过这些。”顾念咬了咬嘴唇,摇摇头。
  津子沉默了一会,合上手里的书,像是打算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的爸爸和妈妈当年都是国内最杰出的农学家。他们两人培育的改良型皇竹草生长快速,光合效率很高,是太空生态里最重要的一环。本来,生态探索工程的一切都很顺利,可是……
  “谁也不知道那场剧烈的爆炸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听顾老师说他当时刚好亲自外出采气,幸运地躲过一劫,可是,整座生态空间站在爆炸中化为粉碎,三十名工作人员全部遇难,也包括……你的妈妈。
  “本来,人们都以为这是意外,可顾老师站出来承认是他忽视了安全规程,一手造成了这次爆炸事故,他要负全部责任。调查组没有异议,于是他被撤销所有职务,以渎职罪接受调查。事后虽然上头网开一面没追究刑责,但却暗示顾老师要将功赎罪,于是顾老师选择了流放土卫六,并致力于在土卫六上重建大草原,到现在为止,整整五年过去了。”
  顾念想起五年前自己被带离地球,后来又被迫和父亲分离的情景,不由鼻子再次发酸。
  “我很仰慕顾老师的才华,希望能照顾他,帮助他,陪他度过这些苦闷的日子,可他一直忘不了你的妈妈。”津子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比不上她,可我在努力,我一直想证明自己也很优秀。我想靠我们共同的拼搏,让顾老师摆脱一名赎罪者的身份,再次获得光荣……”
  顾念忍不住掉下泪来。津子转头看向机器上的半透明管道,眼里映出闪动的火花:
  “你还年轻,实在不该在土卫六这个偏僻的地方耗费青春。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我们能一起回到地球,——以我们一家的名义,重新回到地球。”
  津子朝半透明管道走了几步,蹲下拧紧一个阀门,从下部拆下一个小型红色气瓶,拿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顾念:
  “氮反应室是整个供氧生态循环中的重要一环,据我了解,顾老师最近的研究有所突破,经过这次生产检验,确定能够投入量产。这部分成果对减刑非常有利,我希望顾老师早日提交并推广它。”
  顾念抹抹眼泪,接过沉甸甸的红色气瓶,再看看角落里躺着的几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瓶子:“这是什么?”
  “秘密。”津子从顾念手里又拿回气瓶,微微笑了,“你爸爸明早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回去睡觉吧。”
  
  
  大草原的夜很短,顾念早早地醒来,顾之忧已经做好了早餐。
  “念念,早。”餐厅里的顾之忧精神焕发,“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顾念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四下里环顾,“怎么餐厅里也有氦气球啊。”
  “这不都是给念念的嘛。”顾之忧瞧着管道与阀门上拴的气球笑了笑,把三份火腿肉面包拨到餐盘里,“氦气很多。管道通到哪里,气球就能飘到哪里。”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顾念嘟起嘴,“对了,津子阿姨呢?”
  “她?我也没看见,一早就起床出去了。”
  “那,我们的氧气,完工没有?”顾念一直惦记着这个。
  “还得四五天吧,怎么,有什么问题?”顾之忧夹起面包问道。
  “没什么。”顾念想起津子神秘的笑容,“昨晚津姨带我参观了生产车间来着,说什么……”
  顾之忧的动作一下子凝固了。
  “昨晚你们去了氮肥车间?”顾之忧神色忽然变得很凝重,他急切地问。
  “是呀,津姨很刻苦努力地学习呢,她拆了几个红瓶子,还不让我告诉你。其实我觉得……”
  “什么?她拆走了红色气瓶?”顾之忧打断顾念的话,脸上惊怒交加。顾念也被父亲的神色吓了一跳:
  “没错,她还说这是秘密,让我来问你。——怎么啦?爸爸。”
  顾之忧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凝固。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顾念的双肩,异常严肃:
  “念念,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你马上去驳接舱,就是你刚来大草原时进来的那个舱室,靠近救生舱与草原入口的那一个。津子一定在那儿。无论她在做什么,你都要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
  顾念大吃一惊,一种莫名的恐怖感涌上来:“怎……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了。”顾之忧转身快步走出餐厅,“快。我随后就到,快!”
  
  踏着脚下呛啷啷作响的铁梯,顾念使劲奔跑,她脑袋里一片糊涂,唯一的感觉是出了大事,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驳接舱在大草原的入口附近,离餐厅不算远,十来分钟顾念便到达了目的地。舱门敞开着,快到门口时顾念放慢了脚步,悄悄伸头朝里看去。不出父亲所料,内田津子果然在这里。
  津子已经换了一身工作服,头上依然戴着那个大耳机,就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口。一溜窗户下的不锈钢搁板上搁着昨晚从氮气车间拆来的红色气瓶,那赤红色和墙壁上闪烁的红灯交相辉映,显得分外妖艳。
  顾念想起父亲关于阻止津子的嘱咐,又看看现在的样子,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合适。迟疑了几秒钟,她决定去问个明白。
  “津姨。”顾念跨进驳接舱,轻声喊道。
  津子转过身来。
  “念念,你来了。”津子化了淡淡的妆,唇色很红,脸上浮着优雅的微笑。
  “津姨,这是怎么回事?爸爸让我来找你,要你……”顾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控制我是吧?”津子依然自信地笑笑,“他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呃,没有。”顾念摇摇头,“他只是说,请你……请你别乱走。”
  “哦?你爸爸可真是沉得住气。”津子抬手看了看腕表,“大概还有一点点时间,既然他不说,那我就讲给你听吧。——现在,你一定很想知道,红色瓶子里是什么,对不对?”
  顾念点点头。
  “它可以改变世界。”津子指指搁板上的气瓶,“我认为,它才是你父亲最伟大的发明。”
  “什么发明?”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大草原上的青草要想大批量快速生长,除了阳光和水之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肥……肥料?”
  “对。准确来说,是氮肥。大草原的氮肥来源,你大概也知道是何处吧?”
  “土卫六的大气。”顾念想了想答道。她见过采气船,知道土卫六大气里有丰富的氮气存在。
  “是的,可是你知道氮气离氮肥有多远吗?氮气分子中的氮氮三键十分牢固,除非高温或雷电才能稍微把它们拆开。所以,虽然氮气在地球上很多,可几千年来,它们几乎完全没有被派上用场。”
  “现在呢?”顾念敏感地觉得,红色气瓶可能和氮气的分解有关。
  “你爸爸发现了一种新的催化剂,它能大幅度降低氮氧燃烧的门槛,让氮气在非常普通的电离条件下就能剧烈地和氧气反应,轻易地生成硝酸盐。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昨天我才确信这种催化剂真的存在。”
  “我爸爸没告诉你?”顾念十分意外。
  “没错,他一直对我隐瞒,他压根就不相信我。”津子语气中冒出一丝愤怒,宛如引燃的火苗,“他也不想想,我放弃地球上的一切来陪着他,是为了什么?他,他居然一直在骗我!”
  “不,不是。一定……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顾念头晕目眩,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津姨你你你别激动,等我爸爸来了,我们……我们好好谈一谈。”
  “念念。”津子情绪缓和下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应该知道,这项成果对于人类的太空探索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有了它,我们就能争取减刑,争取回到地球。我不会让它埋没在大草原的。”
  “别走,别走。”顾念一急,向前跨了几步,津子立即警惕地抓起搁板上的红色气瓶,朝后退了一步:
  “不,你不要阻止我。——你阻止不了我。”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墙壁上闪烁的红灯忽然变绿,津子脖子上套着的耳机里冒出一阵沙哑的嗓音:
  “怎么,还要我这个老头子亲自开门吗?”
  津子喜出望外,伸手扳动了控制台上的开关,墙上的气密闸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正是杰哈德将军。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顾念又惊又怕,“津姨,快过来,他们不是好人……”
  只见津子转身啪地一个立正,左手握着气瓶,右手向杰哈德将军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货物到手,任务完成。”
  顾念一下子惊呆了:
  “你,你是他们那边的人?”
  津子没有理会顾念,倒是杰哈德将军哈哈大笑:
  “干得不错,内田中尉。瞧,他们如此信任你,你也该表达些愧疚才对,不然……哦哈哈哈!”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将军。”津子恭敬地答道,“幸运的是,为了满足产能,顾之忧终于动用了氮氧催化剂,我昨天晚上一确认这一点,马上通知您前来接应。”
  “原来,你昨晚和我说的那些话,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让我去告诉我爸爸?”顾念蓦然醒悟。
  “不错,瓦茨曼到大草原要四个小时,我一拿到气瓶,便和瓦茨曼号联系上了,将军马上启程前来。”津子双手捧起气瓶送到将军身前,身体站得笔直,“有了它,我们的宏伟计划一定能实现。”
  将军伸手接过气瓶:
  “做得好。这大草原上的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全看将军的意思。”津子迅速回答,“我已经毁坏了通讯系统,大草原无法向外界示警,请将军放心。”
  “哦哈哈,你还是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啊。”将军瞟了一眼因为恐惧而退在墙角的顾念,眼里露出一丝杀机,“可是,我们的计划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留下这两个人,是一种不确定因素。”
  “那将军的意思是?”津子身体一颤,仍然站得笔直。
  将军向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立刻全船搜捕顾之忧。”
  话音未落,舱门口忽然响起顾之忧低沉的声音:
  “不用费心了,我在这儿。”
  
  
  顾之忧的身形并不高大,但此时的他站在舱门口,仿佛一座沉默的大山。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驳接舱,左手举着同样的一只红色气瓶。瓶口响着轻微的嘶嘶声,像毒蛇在吐着信子。
  “留下催化剂,我放你们走。”顾之忧波澜不惊地吐出几个字。
  杰哈德将军笑了。
  “哦,不知道顾先生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顾之忧右手手腕一翻,亮出一根银褐色金属棒。
  “起爆器?”津子的神色一紧,仿佛想到了什么。
  “你猜对了。”顾之忧向着津子,言语中充满忧伤,“你在氮肥车间应该见过它。我跟你说过,它们很危险,不要轻易去触碰,你还记得吗?”
  津子不自觉地点点头,身后士兵们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慌。
  顾之忧转向墙角里的顾念:
  “念念,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妈妈去世的真相。这种氮氧催化剂是你妈妈发现的,可我们都低估了它的威力。”
  “威……威力……”顾念恐惧中带着迷惘,不自觉地重复道。
  “是的,它大幅度降低了氮氧反应的门槛,普通的爆炸就能触发其合成,而且,反应速度非常之快。当时,它在空间站上发生了很轻微的泄漏,极少部分进入空气,被电火花触发,引起了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顾之忧的眼眶略略湿润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也从你妈妈的遗物里发现了这种催化剂的配方,当时便猜到了事故的真相,我做了个自私的决定,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津子嘶声喊道。
  顾之忧慢慢转向津子,眼光里充满怜悯:
  “我一直在研究如何降低它的反应烈度,它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落到坏人手里,尤其是像杰哈德这样的人。”
  顾之忧伸手指着杰哈德将军。
  “现在,驳接舱里的空气中已经布满了这种气态催化剂,只要我按动起爆器,整座大草原就会炸成碎片。如果你不想和我们同归于尽的话,就请留下气瓶,我保证你们可以安全离开。”
  “且慢。”杰哈德将军往前跨了一步,“顾先生,希望您能听我说几句。”
  “站住!”顾之忧厉声道。
  “好好,悉听尊便。”杰哈德将军停下脚步,瞟了身边不远处的顾念,“你是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作为成功人士,这项发现完全可以让您名垂青史,我提议,不如我们考虑合作……”
  “成功?”顾之忧打断杰哈德将军,话里充满凄凉,“你们认为这是成功?不能顺利造福人类,却造出一种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这是成功?津子拆走气瓶的那一刻,我便已明白了你们的意图。你们打算大量制造这种氮氧催化剂,利用瓦茨曼返回地球的机会在大气层里散播,然后借此要挟全人类!你们是恐怖分子!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杰哈德将军的脸色一僵,片刻后,却又哈哈大笑:
  “顾先生,我真的很佩服您,只短短几分钟您就看破了我们的真实目的。不错,散播催化剂并利用甲烷可燃冰冲入大气层点燃氮氧,这正是我们对地球发起威胁的终极手段,我们受够了人类的腐朽,我们要建造新的秩序,而您,将是我们瓦茨曼帝国的头号功臣。只要您愿意合作,一切都不是问题。”
  杰哈德将军双眼热切地看着顾之忧,脚下却在慢慢移动。
  “不可能。”顾之忧断然拒绝,“我绝不能让你们把催化剂带离大草原。”
  “哦,是吗?那就太遗憾了。”杰哈德摊开手耸耸肩,露出诡秘的笑容。顾之忧脸色陡然一变,大喊:
  “念念,快过来!”
  可是已经迟了,杰哈德脚下一纵,如猛虎般冲向顾念,眨眼间便勒住了她的脖子,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刀,猛地顶住顾念的喉咙。
  “念念!”顾之忧和津子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津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顾之忧怒喝道:
  “你!无耻!”
  杰哈德冷笑道:
  “顾先生,看到了吧,这就是您不合作的后果。现在,您是要你女儿呢,还是要催化剂?”
  顾念想不到自己突然被挟持成了人质,她使劲挣扎,无奈体力太弱,被勒得动弹不得。冰凉的刀锋在顾念脖子上滑动,顾之忧又痛又怒,脸上神色在扭曲、挣扎。
  “顾先生,我不会给你时间再讲任何故事。五秒钟之内你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你不放下起爆器,你的女儿就会……”说着,杰哈德的手臂又加了一分力,顾念憋得脸通红,双手在身后的舱壁上乱抓。
  顾之忧痛苦地长叹了一声,放下了高举起爆器的右手。
  “很好,现在,把起爆器扔在地上,踢过来,对。”杰哈德得意地命令。
  顾之忧蹲下,把起爆器放地板上,往前推了推。杰哈德不满地努努嘴,身后的士兵上前,捡起起爆器退后。
  “可以……放了念念吗?”顾之忧跌坐在地上,眼里失去了神采。
  “哼。”杰哈德冷笑着松开勒住顾念的手臂,一脚把顾念朝前踹去。顾念一跤摔倒在顾之忧身前,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顾之忧赶忙抱起顾念,捶着她的后背。
  “两位,再见了。”杰哈德将军把军刀扔给身后的士兵,仰头尖声大笑,笑声在舱里回荡,一声声分外刺耳。士兵们在后退,津子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万念俱灰的顾之忧,低头转过身去准备开启驳接舱的气密闸门。就在这时候,还在咳嗽的顾念艰难地挣开父亲的手,低声对父亲说:
  “爸爸,别伤心,笑一笑。”
  然后,她缓慢地爬起来,面对眼前即将撤离的杰哈德将军一行,尽全身力气喊道:
  “你们!等一等!”
  
  
  士兵们齐齐把枪口对准这边,顾念摇摇晃晃地站着,原本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因使力过度而泛起的红晕。杰哈德将军并未回过头来,只是侧着脸不耐烦地说:
  “大小姐,莫非你也想谈条件?”
  顾念摇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拿到的催化剂,是假的。”
  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不但津子吃了一惊,连顾之忧都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杰哈德转过身来,眼里仿佛迸出火花。
  “不!不可能。”津子急忙大声回话,不是对着顾念,却是面对杰哈德,尖锐的嗓音听起来竟然和平常不同,“将军,我亲手从氮肥制造车间上拆下来,绝无差错!”
  “可是你曾经把它交给了我。”顾念慢慢地说,“你好好想想,它是不是离开过你的视线?”
  “那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掉包!而且,你当时根本不知道真相,你怎么会去掉包?”
  面对杀气腾腾的津子,顾念有些害怕,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那好吧,就算我没能成功地换掉它,但实际上,你有没有想过,我爸爸根本就没有使用这种催化剂,所有的氮肥都是事先储备好的,为的就是引诱你出手,然后你就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中了圈套,然后露出马脚。”
  “不可能!”津子指着顾之忧愤怒地嘶喊,“他绝不可能算计我。”
  “他一个人的确不会。”顾念也扭头看看父亲,“可是这件事中不但有你和他,还有我,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才是设计这一切的人。”
  一片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整个舱室,忽然,杰哈德将军嗤地冷笑了一下:
  “大小姐,冒充大头蒜是很容易被戳穿的,我建议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既然顾先生让这里充满了你所说的假催化剂,那么,我们只要尝试点燃它……”
  杰哈德挥手打开气密闸门,士兵们后退着鱼贯而入,顾之忧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护送着杰哈德与津子退进气密通道,却束手无策。闸门闭合的一刹那,杰哈德一扬手,朝门缝里扔进一颗手雷。
  “趴下!”顾之忧猛地窜起来,一把将顾念扑倒在地。与此同时,手雷在离他们不到十米处轰地爆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念慢慢清醒过来,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父亲软软地趴在她身上,顾念挣扎着扶起父亲,发觉他背后一片殷红。
  “爸爸!爸爸!”顾念用尽全身力气一边哭喊一边摇晃父亲,“醒醒,爸爸,别丢下我一个人。 ”
  顾之忧虚弱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连锁反应……居然……居然没有发生,我们,还活着。可念念,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催化剂……真的……失效了?”
  “没有爸爸。”顾念低声抽泣,“我刚才骗了你,我没有换催化剂,我只不过打开了墙上的氦气开关。”
  顾之忧吃力地扭头看了看墙壁上的管道阀门:“用氦气来降低氮氧浓度,真是……聪明的孩子。可是,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的。气密闸门已经被他们控制,我们……我们挡不住他们。”
  “爸爸,我先扶你去医务舱治伤。”顾念伸手来搀扶父亲。
  “不,来不及了。”顾之忧艰难地伸出右手拦住顾念,“杰哈德……不会罢休的。没有大爆炸,他们一定会回来,逼我们交出……真正的催化剂。”
  “我们快走啊。”顾念几乎是哭着央求。
  “念念,再帮我一个忙,替我打开通向大草原的门。”顾之忧强打精神,忍着疼痛艰难地坐起来。
  顾念扶起顾之忧,依照指示按了个电钮,舱壁另一头的大门滑开,明亮的阳光和混着青草气息的空气涌入,顾之忧贪婪地吸着。
  “好香,好清新。真像第一次带你来大草原的时候……”顾之忧咳嗽起来,嘴角流出缕缕鲜血。他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按动舱壁上的控制面板,舱壁上又有一扇门无声地滑开,“念念,你听到风的声音了吗?那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声音,不光你喜欢,你的妈妈也喜欢,我们全家都喜欢……”
  忽然,顾之忧用尽全身力气将顾念一推,把顾念推进了身边刚刚打开的救生舱门内,门随即迅速关闭。顾念顾不得浑身疼痛,跳起来使劲拍打透明的舱门,一边拍一边大喊:
  “爸爸!开门!开门!”
  另一端,气密闸门已经亮起了绿灯。顾之忧朝顾念笑了笑,颤抖却坚定的声音透过墙上的扬声器传出来,背景噪音中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
  “念念,刚才我释放了剩下的所有催化剂,整座大草原已经变成了一颗威力无比的巨型炸弹,……他们一定没有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迎接他们……”
  顾之忧痛苦地喘息了几声,从墙上搁板下的储物架上又掏出一根银褐色的起爆器。
  “念念,救生舱可以直接在土卫六上着陆,目的地是前哨农场,你可以安全地回到那儿。……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爸爸不能再陪你了……”
  “爸爸,爸爸!”顾念捶着舱门大哭,“不要,不要啊。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没有你啊爸爸。”
  “念念,对不起。”泪水混着血水从顾之忧脸颊划过,“赶快远离大草原。爸爸真的不能陪你了,振作起来,笑一笑。”
  顾之忧用尽力气扳动了救生分离杆,救生舱舱体猛然一震,开始脱离大草原。透过模糊的泪光和逐渐远离的舷窗,顾念看见另一端的气密闸门已经打开,怒气冲冲的杰哈德将军与津子一行正快步再次进入驳接舱,径直朝这边冲来,企图逼迫父亲交出真正的秘密。浑身是血的父亲勉力站直身体,缓缓亮出手中的起爆器。
  这幅迅速远去的画面,成为了顾念记忆中最痛楚的回忆。
  
  
  大草原的巨大轮廓悬浮在土卫六上空。分离口的透明舷窗因为距离太远,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亮点忽地变暗,像蒙上一层紫红的窗纱,紧接着,无声的炸雷响起,整座大草原爆发了。
  在顾念看不见的角度上,草原的巨大穹顶下掀起了海啸般无法束缚的浪头,这波紫红色的巨浪在半秒中之内吞噬了所有的空气,将大草原变成了一座火热的熔炉。刺目的亮光从一角亮起,瞬间迅速扩大。粗粗的裂缝在穹顶上出现,像蛛网般飞速延伸,最终齐齐碎裂,消失在闪亮的光球中。
  爆炸产生的光球没多久就熄灭了,解体的大草原产生的巨量碎片在太空中炸开,好在救生舱距离已经足够远,碎片没有对顾念构成威胁。飞速离去的救生舱里,顾念死死攥住舱壁上的把手,呆呆盯着大草原先前的位置,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它们在空中漂浮,打转,聚成一颗颗小小的泪珠。
  
  减速时的震动让顾念从悲伤中惊醒。顾念抹去脸上的泪痕,系上了安全带。救生舱进入土卫六浓密的大气,在液态甲烷的雨云中持续下降,大滴的雨点随着风暴敲击着炽热的舱壁,与发动机的喷射声混杂,轰轰的像打雷一般。远远的地面上闪现出前哨农场的灯光,倒映在积满甲烷的湖面上,模模糊的像夜空里的繁星。很快,救生舱抵达农场,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着陆的这一刻,顾念想起了五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前哨农场的情景,那时候,农场只有三五座小屋,周围几堵破败的墙壁,毫无生气。而如今,隔着舷窗的她忽然发现,现在的农场居然变化了很多,以前她和工友们亲手种植的草叶星星点点,或黄或绿,有相当一部分竟然生存了下来,艰难地替土卫六贫瘠的表面装点出丝丝绿色。
  顾念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船舱。她眼前是农场的入口,透明苍穹下,空气中弥漫着肥料的味道,这种味道她曾经非常熟悉。不远处,在高高的屋顶下,昔日的工友们正在开始又一轮插秧。传送、挖坑、插秧、培土,一束束新鲜的草叶就这样牢牢扎根在土卫六上,正在成长为一片新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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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土卫六上的雷声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7-5-23 10:57:14


litong560  发表于 2017-5-24 09: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令人想起《侠盗一号》开头女主角和他的辛德勒爸爸被帝国总督勒索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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