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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星球

不停 于2017-5-27 15:54:11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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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jpeg

  女人推开酒吧锈迹斑斑的铁门时,我正仰头喝完小半杯冰镇百威。冰镇百威不是我的习惯,只是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必须保持清醒。女人从我身后走过,从门外跟进来的深秋的寒气里,混杂着时下正流行的一款女士香水的味道,却依旧掩饰不住一股淡淡的腥味,是遥远的海洋深处才有的腥味。咸湿,粘腻。
  “唉,秋风秋雨愁死人呐。”左手边一个半醉的男人,摇晃着把脸从酒杯中挣脱出来,显然他也意识到了那股来自海洋深处的气味,用大大的黑鼻孔努力追寻着。
  女人在吧台尽头拐角的一张高凳上坐下,与我正好隔着那个半醉的男人。她全身裹在一件杏色风衣里,脸上挂着一张闪着蓝光的黑面纱,黑而光滑的留海齐齐的盖住了前额,一双红棕色的眼睛毫无生气。女人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伸手向酒保铁头要了一杯甜酒。
  粉红色的液体通过尖细的金属酒嘴瞬间注满杯子三分之二。酒保铁头把酒杯推送到女人面前,从吧台上抄起一台黑色的机器,长方形顶端的口子上闪着绿色的光。机器对着女人的脸,绿光在女人的脸上变成一条细细的横线,轻微的颤动。女人犹豫了下,抬起纤细的右手,从左耳把面纱撩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僵硬的脸。酒保铁头按住机器中间的按钮,闪烁的横线开始在女人的脸上从上往下的扫描,随后又从下往上扫了一趟,机器发出尖锐的叫声,女人的脸十分微妙的抽搐了一下。
  “什么破玩意儿,又他妈不好使了。”酒保铁头使劲拍打着黑色机器,那机器在他粗壮的手掌心里随时都将裂开。
  “你打它有什么用啊,说出来都怕你不懂,最近星际联合政府在全面升级面部识别系统,固件不稳定很正常。”半醉男人大着舌头,含糊地说道,勉强支起上身,抬起通红的脸,凑到酒保铁头跟前,“刷我脸,那杯酒算我请的。”
  酒保铁头见女人低头把面纱撩上,于是耸耸肩,举起机器,绿色的横线在半醉男人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发出愉悦的叫声。
  “嘿,老铁头,你这酒又涨价,吃喝不愁啦。”半醉男人收起高仰的脸,在左手腕的手表上点按了一下,嬉皮笑脸的打趣道。
  “慢用。”老铁头没有回应男人的打趣,用惯常的语调招呼了一句。女人微微向半醉男人点了点头,瘦弱的身体在高凳上不舒服地扭动着,端起酒杯,颤抖的手差点把粉色的液体都抖落到台面上。她很快放下酒杯,不安的环视着四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看得出来,她并不习惯待在这个地方。
  “嗨,我叫南高,是个作家,也是诗人……”半醉的男人接着话茬,咧着嘴角向吧台拐角凑过去,身子倾斜的角度,可以随时进行马戏表演了,“我想说你看起来真是充满了古典主义的神秘,你的眼睛,你的面纱,让我非常有冲动写一首诗……”
  这个自称叫南高的家伙话音没落,整个酒吧哄笑开来。女人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更显得局促起来。
  “快拉倒吧!还作家呢,除了二十年前那本恶心的小说,你还写过啥呀?”我的右手边,一个看起来十分粗鲁的男人大声地质询着半醉的作家。
  “你给我闭嘴!你个粗人,屁都不懂,你就像那几颗行星上长出来的猪脸怪一样恶心,快滚回你的猪星去吧……”南高用一股诡异的力量把向左倾斜的上身瞬间向右倒来,压在我的左肩膀上,吐着臭气的嘴差点就贴上了我的脸皮。
  粗鲁男人跳下高凳,冲着我“脸上”的南高吼道:“你他妈的再说一遍,看我不把你屎尿屁都打出来……”
  “来呀,你打个试试,不打你就是猪脸怪……”浓重的臭气从南高叫嚣的嘴吧里喷涌而出,差点把我肚里的冰镇百威都吐了出来。
  “唉,唉,我说先生们,请保持冷静,否则我一个个把你们扔到大街上去!”老铁头放下擦玻璃杯的抹布,右手伸进吧台底下,握住了什么。这个动作让粗鲁男人和南高同时都软下来,粗鲁男人十分不情愿地坐回高凳上,南高幸灾乐祸地窃笑着,我趁机用左手肘用力向外一顶,南高摇晃着向另一边倒去,眼看着就要摔下高凳,他却轻易用那股诡异的力量把自己生生的掰直了,挺着上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某个物体,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招唤他的魂灵。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除了酒架上的一小堆杂物什么都没有。“我醉了……”一秒钟后,南高嘟囔了一句,一头栽倒在吧台上,昏了过去。
  “哼,懦夫,装死呢!就应该把他送到银河系边缘的那些破行星去,让他在那儿慢慢变成一头猪,最后熏死在自己臭哄哄的粪便里。”粗鲁男人不依不饶,碍着老铁头,也只能过过嘴瘾。
  我用手指敲了敲台面,老铁头给我添上一杯冰镇百威。到这时,酒吧又恢复了女人进来之前的平静,除了身后偶尔传来的台球撞击声,只有女人头顶上那台电视传出躁动不安的声音。这次我只浅泯了一口,瞄眼看到女人酒杯里的甜酒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那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也因为那一点点酒精变得鲜活起来,闪动着冰冷而异样的光芒,像落日余辉仅存的一丝光亮。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很快回应了我的目光,它读懂了我,我却完全读不懂它,那一丝光亮太难抓住,而那眼睛里的世界广袤,像是两个无垠的宇宙,看似空旷,又如此拥挤,无数的未知从黑暗的深处不断的涌过来,焦虑和不安逐渐占据我的世界。
  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被一条插播的电视新闻打破。
  电视画面显示的是一个乱哄哄的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大楼广场,广场位于地球新亚太中心上海市郊。仿佛整个银河系的人都涌进了广场,到处是举着牌子愤怒的人群,看似是一伙,但仔细分辨他们手举的抗议牌,原来他们是对峙的双方,一方是地球的原住民,一方是银河系类地行星移民后代,那些移民后代大都从头到脚裹在一张黑袍里,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透着怪异的彩色的光芒。因为星际联合政府防暴警察的驱赶,他们被迫和地球的原住民零距离的挤在一起。人群虽然躁动不安,但他们并没有火拼,而是都冲着同一个方向--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大楼暂时关闭着的巨型天幕--他们在等待一个时刻,不管结果如何,这都将会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两伙人里,有一伙会兴高采烈,另一伙会觉得像是未日来临,怒火中烧。这时镜头开始不停的晃动起来,似乎是人群开始向前面涌去,画面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主持人,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方向钻进镜头的,也许她一直在镜头里,只是被淹没在人群里。女主持人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举起一支黑色话筒,声嘶力竭的开始报道(现场声音太过嘈杂,这是她唯一的办法):“现在是地球纪年2666年12月18日,我现在正在位于地球新亚太中心上海市郊的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大楼前,这里已经变得十分的混乱,大家都在等着57号星际移民法案的表决结果,假如57号星际移民法案表决通过,那将创造一个新的历史时刻,这样的时刻也出现在500年前第1号星际移民法案表决通过之时。57号法案之所以引起如此大规模的关注,是因为它与其它56个星际移民法案有着本质的区别,如果57号星际移民法案通过,那就意味着整个银河系除地球原住民外所有类地行星居民私自前往地球的行为都将是违法的,而针对目前在地球定居,学习,旅游,技术移民或务工的类地行星居民,将在法案通过后逐步被驱逐出境。此后只有获得星际联合政府总部签发的入地证明,类地行星居民才有可能再次踏上地球的土地。这将是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在这500年来作出的最重要的决策……”
  “唉,作孽啊……”我的右手,越过粗鲁男人,一个沙哑而缓慢的声音悠悠响起。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戴着一幅模糊破旧的眼镜,瘦弱的身体裹在一件黑色的油皮大衣里,大衣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老人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酒,酒精的刺激使他整张脸紧缩,原本就斑驳的脸更显苍老。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粗鲁男人接上老人的话,大声的喊道,“对于那些东西的品性,我可比你们有发言权,太空港的船坞上,有三分之二的类地行星怪物,他们不光是长相怪异了,连性情也变得异怪狡诈起来,你要是不留点心眼,这些东西找个机会准保就把你拖到角落里给抽筋剥皮了,一张上好的人皮现在在黑市上值老鼻子行星币了,老子哪天没钱喝酒了,就自个儿把皮给脱下来,卖到黑市去……”
  “你把他们当怪物看待,他们可不就得这么对你。”老铁头站在粗鲁男人对面,抽了口烟,冷冷说道:“怪物眼中皆怪物。”
  “嘿,你说谁怪物呢!”粗鲁男人像炸了毛的黑熊,跳起来。
  老铁头朝粗鲁男人脸上喷了口烟,挑衅地看着他。粗鲁男人锃亮的光头在青色的烟雾里轻微地晃动了两下,突然像泄了气的橡皮人一样瘫倒在凳子上,从此一蹶不振,闷声不响了。老铁头收回挑衅似地脸皮,把烟塞进嘴里,捡起抹布重新擦拭起吧台上的玻璃杯。
  “我说,老教授。”老铁头漫不经心地叼着烟头,“好久没听你说起从前那些故事了……”
  “噢……”沙哑而缓慢的声音重新又响起,“是有好些日子啦……” 那个被称为“老教授”的老人呷了口酒,继续说道:“再过上些时日,恐怕连我自己都该忘了……”
  “千万别,我可对那些几百年前的故事入迷着呢,趁着还没忘,再讲讲吧。”老铁头捏住快要熄灭的烟蒂,弹进清洗酒杯的水槽里,烟头闪了一下,抖出最后一缕青烟,湮灭在水里。随后,整个酒吧安静无声,似乎都在等待故事的开场。每个人端起酒杯再放下也是慎重得不能再慎重,生怕惊扰到故事那脆弱的开端。
  “好的故事总是会有个吸引人的开头……”老教授紧紧握住酒杯,低着头,脸皮愈发皱得厉害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已经遗忘这个故事了,不过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一切要从天鹅座Kepler-452b被发现那一年讲起了,虽然那颗被称为地球2.0的类地行星距离地球有1400光年,按照当时的科技,人类想要到达Kepler-452b需要五亿年。几年后,天文学家进一步证实Kepler-452b的构造与地球基本相似,有着高山和峡谷,海洋与湖泊,森林与草地,空气与阳光,简直像是神的天国所在。这个伟大的发现果然引发了全人类对星际移民狂热地追捧。但1400光年的距离阻碍了人类踏上那神的天国。于是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停止了战争,政要们放下偏见,聚集在一起,决定要利用地球上最超级的科技资源,研制可以快速到达kepler-452b的飞行器,没人知道也不能保证,这个快速可以有多快。但这个决定也是相当令人兴奋了,每个人都想离开被自己毁掉的地球,去到神的天国开始新的生活。当时还做了另一个重要的决定,假如飞行器研制成功,人类实现了星际移民,地球将不再存在国家,而是以星际间行星为单位进行管理,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将设置在地球。”
  “多美好的年代,那时候的人总是太单纯,或者说是太傻,以为这样就不会有战争了……”电视架下的幽暗角落冒出一个冷冷地声音,打断了老教授的讲述,声音主人的身体和面部隐在黑暗里,只现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怪异地弯曲着,呈现出一种不可能得状态。那双手得上头,电视画面里依旧是星际联合政府总部大楼广场,不同的是此时整个广场寂静无声,对峙双方都面朝着大楼。老教授转头看着电视里寂静的广场,眼睛里浮现出一层似有若无的湿气。
  “假如没有发生后面那些事,绝对会是人类最美好的回忆。”老教授说得无奈而伤感,颤悠悠端起酒杯,在手心转了一圈,一口气饮尽了杯底的残酒。
  “一时间,整个地球都被星际移民的伟大构想笼罩着,国家与国家间也在暗自较量着,谁能抢得先机,谁就能在未来的星际联合政府中占有最重要的位置。当时的欧洲航天实验室已经从理论上设计出了接近于光速的飞行器,就算这个理论变为了现实,从地球到达Kepler-452b还是需要1400年左右,这无疑给热火朝天的地球泼了一大盆冷水。很快,人们又发现了另一个雪上加霜的事实,欧洲航天实验室测出了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速度极限,事实是,人类根本不可能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做星际间的移动。”
  “任何事情都会有转机,这世上本就没有死胡同。”我接上话茬。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大抵都知道,这些原本就不是故事,在星际联合政府修定的星际纪年里都有记载。
  “对,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似乎是注定了地球文明将跻身宇宙先进文明行列。”老教授继续道,“就在大家以为星际移民无望,热情开始褪去之时,两个重要事件又让大家重新燃起了希望。这两件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很难有人真正知道它们发生的先后顺序。当时的比利时天文学家发现距太阳系40光年之外的水瓶座一颗红矮星有三颗宜居行星,而几乎在同时,当时的亚洲帝王中国宣布他们的多自由度量子体系隐形传态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一技术可以让人在异地瞬间获知粒子状态,从而开启了瞬间传输技术的大门。原本没有关系的两件事,被中国一家大型跨国科技公司联系在一起,他们向世界宣布了一个大胆的星际移民计划:利用光速飞行器把量子传输与重组端口送到水瓶座行星,一切就绪后,从地球量子传输端把人体以量子体形式瞬间传送到水瓶座行星进行重组,从而实现人类在星际间的穿越与移动。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和低成本性很快得到了各国政府的认可,以中国为重要代表立即成立了星际移民事务局来推动此事,顺理成章的,这个公司自然就成为了星际移民事务局的合同承包商,来进行全球的资金招募与运营。”
  “一切就这么开始了……”女人的声音从面纱下冷冷抛出。
  老教授神色茫然向女人那边望了望,眼神突然闪动了一下,像有一颗恒星在他的眼球里爆炸。爆炸的余波使得面皮像水波一样从双眼处向外荡开,时光倒流回到了他的青春岁月。一切都发生得极快,瞬间,那爆炸产生的光芒已然消散在酒吧浑浊黑暗的空气里,他又被拉回了现实,叹了口气。
  “也是悲剧的开始啊,”老教授决定继续讲述下去,“那家公司有着超强的执行力,他们在中国新疆罗布泊无人区建立了一个超级星舰城,招募了全世界最优秀最顶尖的科学家汇聚于此。只用了短短的一百年,他们就建造出了光速飞行器,同时也完全掌握了瞬间传输活体技术。但他们没有马上向40光年外的水瓶座进发,他们有着更为长久的计划--向1400光年外的Kepler-452b发送一艘光速飞行器,上面搭载着量子传输与重组端口。”
  “所以说……”粗鲁男人终于忍不住想插一句,他翻着白眼,掰着毛绒绒的粗糙手指,“现在那艘飞船才飞行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距离?”
  “没错,”老教授轻笑着,端起还剩三分之一的酒杯,又放下,“差不多400光年。”
  “还好我这辈子是看不到那个遥远的鬼地方是什么样了,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太可怕了。”粗鲁男人打了个酒颤,随后提高音量说道,“我觉得我很幸运,我的祖先没有跟风星际移民,他们可不愿就这样离开地球,根在哪儿很重要。”
  “事情远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老教授眯着眼。
  “难道不是吗?”粗鲁男人强行打断老教授。他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话也开始多了,“那三颗荒凉的行星围着一颗血红的矮星,上面不知道有着什么异怪的东西,想来简直是地狱的景象,人类这是自投罗网,喝了地狱里的脏水,吸了地狱里的毒气,所以一个个变成了猪脸狗头,反正就是怎么奇怪怎么长,听说还有长一张猴屁股脸的呢……”
  粗鲁男人放肆地四下搜寻着赞同的目光,却又一次生生被老铁头放气,再次一蹶不振,闷声不响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老教授摇着头,“星际联合政府修定的星际纪年里可不会写这个……”
  “哟,又开始调我们胃口了,每次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下去了,”老铁头弯下腰,凑近老教授,“这秘密到底是什么呀?”
  老教授左右摇晃点着头,也不知是喝多了开始不清醒还是正暗自下决心今晚要把秘密都说出来。气氛正僵持时,酒吧铁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撞到了门后的点唱机,发出一阵响亮的碎裂声。老铁头立马直起腰,正欲破口大骂,却见到一条黑影带着一团潮湿的白雾飞进来,身后跟着大风。
  “是风。”那黑影把门顶上,还没在高凳上坐牢,已经主动解释。老铁头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唉,天气真是遭透了,”黑影在灯光下幻化成一个矮胖的男人,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似的,潮湿的黑发油乎乎的贴着头皮,同样潮湿的黑色皮风衣紧紧裹着他肥硕的身体,一点皱褶都没有。“灰燕,不要加冰,”他冲老铁头嚷道,随后从西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简易药盒,从中取出一片暗蓝色的药片,混着酒精吞了下去,喉头发出一阵舒爽的声音。他敲敲桌子,老铁头熟练续上一杯。
  “这玩意儿让你感觉挺好啊。”老铁头打趣道。
  “别提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有不止一场骚乱,我们所有人都在街头待命,谁他妈的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今晚注定是个鲜血飞溅的夜晚。”矮胖男人猛烈得灌着酒精,看得出他很紧张。
  “既然这么吃紧,你还有闲时跑这儿寻欢作乐?”老铁头似乎跟他挺熟识,继续打趣道。
  “老天,”矮胖男人呼天抢地地说道,“外面一直下着冻雨,我身体的热量随着我吐出的每一团白雾在消逝,我已经在街角站了四个小时了,再不偷偷进来喝点,明天早上等着被收尸的就一定是我,而且死相会非常的难看,乌青紫黑的。”
  “气氛如此紧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内幕泄露出来了?”老铁头随口问道,看似不经意,眼睛里却透出一股欲望。
  “没有,”矮胖男人坚定地回道,“根本不需要什么内幕,57号星际移民法案通过与否,都会有一方彻底失败,骚乱是在所难免的,只是现在不知道谁会是挑起事端的那一方……”
  矮胖男人腰间传出嘈杂的电流声,几个遥远而捉摸不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那些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幸,瑟瑟发抖。矮胖男人一口饮尽杯中的洒精,跳下高凳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站住犹豫了会儿,似乎在心里跟外面的冷风冻雨做着斗争,“今晚不太平,大家都早点散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雨里,像来时的风一样消失在黑夜里。
  “管他太不太平,这儿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粗鲁男人小声地说道,冲着老铁头谄媚地笑着。老铁头却并不领情。
  “历史的进程又一次要改变了,”老教授怏怏说道,“可是现实越来越糟糕。”
  “那个秘密……”粗鲁男人壮着胆小声问道,“到底是什么啊?”
  良久,老教授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杯说道:“也许过了今晚就没人在乎这些事情了……”
  “那你是决定要说出来了?”老铁头一下子来了热忱,顺手把老教授的酒杯满上,“这杯我请。”
  “盛情难却,看来是被逼上梁山了。”老教授看着满溢的酒杯,红着脸道,“也好,这个秘密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是时候让大家了解真相了,再不说出来,都要被我带进棺材里啦……”
  整间酒吧不过十余人,此时都停下活动,安静坐在各个角落,等待秘密揭示,看来之前都是这个故事的直接受众。
  “你们真的以为,自然生存法则下,短短两三百年,人类的DNA会发生那么大的突变?在自然条件下,对高等级生物来说,基因突变的频率是很低的。据估计,在高等级生物中,大约十万到一亿个生殖细胞中,才会有一个生殖细胞发生基因突变。”
  老教授停顿住,似乎在等待某个可能会提出问题的家伙,却并没有。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所以说,在水瓶座红矮星三颗行星上发生的大规模人类DNA突变事件根本就是一场人为导致的事故。”
  “可是,”粗鲁男人决定要为这个问题发声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红矮星不正常的辐射,加上移民喝了带有未知元素的水,吃了未知土地长出来的庄稼。是土地和水质造成的,这些在星际联合政府修订的星际移民纪要里都写得很清楚啊……”
  粗鲁男人声音越来越小,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笑,还有老铁头带着威胁的目光,为了仅剩的一丝尊严,最后他以含糊不清的语句收了尾。
  此时有一双目光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目光如水,眼波流转,瞳孔大张,似乎老教授的一番话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慑。我想像面纱下她的嘴唇也一定是颤动着的。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个人为造成的呢?”老铁头不耐烦得追问道:“我还是没能看到这个秘密的核心。”
  “饭得一口一口吃,话得一句一句说啊。”老教授不急不慢地说道:“你很快就能看到秘密的核心了。还记得刚才说的超级星舰城吗?那儿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样态,开往Kepler-452b的光速飞船发射成功之后,各国政府欢呼鼓舞,在地球新中心亚太区上海宣布星际联合政府正式成立,各个国家元首齐聚上海,召开了首次星际移民会议,通过了第1号星际移民法案,确定了星际移民申请流程和审核流程,最后由合同公司核算星际移民价格。当然,这肯定是一笔不菲的费用。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又发生了,因为对未知行星的恐惧,能够有能力支付这笔费用的人群进入了集体观望状态,而那些或因胆大或因某些原因十分想脱离地球开始新生活的人群又无力支付巨额星际移民费用。一时间,星际移民计划成了一块鸡肋。但星际联合政府总能找到合适的先行者,几乎都没有经过思考,所有国家代表都在同一时间决定要把那些犯了极度重罪的死刑犯发配到水瓶座红矮星去,让他们作为试验品,检验新行星是否适合生存。那些犯人对于成为试验品或者说是牺牲品倒是没有任何意见。”
  “就算有意见也无计于事,命运在别人手里拽着呢。”老铁头插上一句。
  “先不管后来发生的事情,对于整个人类文明,他们是英雄。”我也忍不住插进一句。
  “对,他们像英雄一样被传输到那40光年外的遥远行星,成功重组并存活下来,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拓荒。星际联合政府专门开了一个电视台,每天24小时直播他们在新行星上的生活。于是,有人跃跃欲试,公司终于迎来了第一批的移民者,有钱而又得了绝症的富豪们,决定要在死之前看看地球外的宇宙,对于死在幽暗的异球他乡也在所不惜。”
  “有钱人真是太任性。”老教授的讲述再一次被打断,这次声音从酒吧的另一个方向传来,没人知道是谁。
  “说实话,这是不错的选择,”老教授感慨道:“让自己的骨灰飞扬在广袤的太空中比撒入大海更美妙。但仅靠这些得了绝症的富豪,公司根本没有办法收回先期的投入和运营的成本,所以他们躲过星际联合政府的监管,开始了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星际偷渡。”
  “星际偷渡?这可真是新鲜,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呢,快说说是怎么回事?”粗鲁男人兴奋起来。
  “所谓的星际偷渡,跟地球上的偷渡很类似,把一群偷渡者和一大批货物关在某艘船上,运到欧洲或者北美洲,只收比较低的费用。星际偷渡也是如此,因为想移民去新行星的人群大都支付不起全额的移民费用,公司就只收取相对较少的费用,把那些人跟政府物资一起传送到新行星上。死物活物都有,全看运气,运气不好,就只能跟一群猪一起被传送。而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在量子重组过程中,人类的生育DNA受到了污染,被人为的混入了其他生物的DNA信息,这在重组后的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那些被破坏了生育DNA信息的人类一旦开始繁衍下一代……”
  “啊!”粗鲁男人突然大叫一声:“我懂了,这些人就会生出长着猪头狗脸的怪物了!”
  “你总算是开窍了。”老教授淡淡地说。
  “天哪,这可真是太可怕了,幸亏我的祖先没有选择当星际偷渡者啊!”粗鲁男人在胸前划着十字,惊魂未定,“可是难道星际联合政府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刚开始只是少数的变异人出现,并未引起他们的重视,星际联合政府把这种变异现象认作星际移民DNA自然突变的正常现象。直到地球纪年2550年,第一宗可怕的水银剥皮案发生,星际联合政府才真正认真调查此事。被剥了皮的那位正是公司那一代的董事长,而一个月后,秘密情报组织发现在马来西亚的吉隆坡,这位董事长的身份信息正在被人使用。那时候地球上已经全面实现了人面识别技术,也就是说那个剥了董事长人皮的凶手正穿戴着剥来的人皮冒用着别人的身份信息。星际联合政府很快在秘密情报组织配合下进行了围捕,成功抓获了凶手。据说那位穿戴着人皮的家伙正在一家赌场里豪赌,已经喝得烂醉了,根本不需要武力解决。星际刑警以最快的速度把嫌疑人转移到了星际联合政府下属的医学实验室,在那里,他们慢慢的把那层人皮掀开,底下是一具可怕的躯体……”
  “是个什么?”粗鲁男人响亮得咽了口口水,停下呼吸等待着。从我这儿,仿佛都能听到他那颗包裹着肥腻油脂的心脏猛烈乱跳着。
  “包裹在那张人皮下面的,”老教授定了定神,仿佛接下来说的对于他的神经也是一种极大的挑战:“是一具人形壁虎,有人的形态,四肢和皮肤却是一条壁虎。”
  “脸呢?”粗鲁男人有些气喘地问道:“是人脸还是壁虎脸?”
  老教授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很难形容,都是。一条柔软的婴儿手臂瘫软在微张的嘴唇外面,小小的手掌合拢着,细幼的手指尖还在轻轻地颤动,实验室那帮人大失惊色,他们立即着手想把这个可怜的婴孩从壁虎人的嘴里拉出来,却一下痛醒了被酒精麻醉的壁虎人,他瞪着金黄发亮的眼珠,从冰冷的铁床上跳起来,身上滴着浑浊的粘液,瞳孔瞬间从一条细缝扩张成圆型黑洞,深不见底。他用尽全力嘶吼起来,嘴里那条婴儿手臂也活了过来,随着尖锐地嘶叫声剧烈摆动,手掌大张,指尖象一朵肉花一样开放。这时候,那帮实验人员才发现,那伸出来的,根本不是婴儿手臂,而是壁虎人的舌头,长成了一条手臂的形态。”
  “我的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太可怕了!”粗鲁男人完全忘记了老铁头的存在,沉浸在这个可怕的故事里,“那星际联合政府最后决定是要把它解剖开来好好研究一番了吧?”
  “他们没能有这个机会,”老教授呷了口酒,“清醒过来的壁虎人发觉自己被抓捕,处境不妙,马上展现了异于常人的超能力,纵身一跃,四肢紧扣在天花板上,倒悬着,如履平地般游移到通风口,一把撕下挡板,嗖地一声就消失在黑洞洞的通风口。实验室的那帮人甚至都没有采取行动阻止,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恶梦般让人难以相信。”
  “假设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没有参杂一点虚假做作的成分的话,我猜测那可怜人的父母一定是跟一只壁虎和一个婴儿一起被量子传送的吧?”我的左侧,像死猪一样沉睡的诗人南高,毫无察觉地清醒过来,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加入了这场秘密的谈话。
  “嗯,你的想法很有趣,不过事实也许确实如此。”老教授对于南高的突然加入,表现得毫不惊讶。
  “好吧,那下面我就来谈谈你所说的这件事中存在的几个疑点,”南高似乎完全从醉酒中清醒过来,带着极度自负且极其轻浮地声调开始列证起来,“一,假设整件事都是由量子传输重组产生的失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在坊间流行过这样的传说?二,几百年前的事,细节描绘为何会如此俱像?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演义的成分居多,这对于整件事的真实性是会起到毁灭性作用的。三,……”
  “年轻人,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儿……”老教授打断南高,丝毫不理会他的质问。
  “真的,我挺想相信你的话,毕竟星际联合政府隐瞒了多少真相我们谁都不知道。”南高轻蔑地笑起来:“但您老这状态吧,让我接受不了,我是很认真地想跟您好好讨论讨论地,可惜啊,太让我失望了。”
  “你丫快闭嘴吧!”粗鲁男人受不了南高自命清高的语气,叫喊着阻止道,“你以为这里是你那些什么狗屁的研讨会吗?我最看不惯假正经,本来就是酒后闲谈,就是图个乐,我们爱听就信,你不爱听就别信呗,又没人逼你!”
  南高眼睛抬得高高地,对着空气说了句:“我不跟粗人说话。”
  粗鲁男人明显受了刺激,但碍于之前老铁头的表现,只得自顾自翻了个白眼,也就随他去了。
  “我信。”
  面纱女人很坚定地抛出这句话,似乎是为了缓减酒吧内的尴尬气氛,也是为了明确自己的立场,她的眼睛中有如深邃大海上升起两道金色的光芒,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奇异的光。
  “故事似乎还未讲完?”面纱女人冲着老教授试探问道。
  此刻老教授正游离在酒吧之外,听到面纱女人的声音,神思又回到了酒吧内,眼睛中也一闪而过两道金色的光芒,一样稍纵即逝。
  “让我大胆猜测一下,”南高不甘心地插话道:“这个故事的走向一定是自从那壁虎人逃脱之后,星际联合政府开始调查,他们要么就是未能查出真相,要么就是查出了真相,却用手段把真相掩盖了。他们决定对这一切不作为,任由变异人繁殖发展,因为他们清楚面部识别系统会将变异人排斥在人类社会之外。他们生来就没有身份,生来就低人好几等,受到的社会歧视也会越来越多,他们会越来越难以生存。一些变异人拼了命想融入人类社会,披上一层人皮似乎才是融入人类社会的唯一途径。正是有此需求,开始有了人皮黑市。而人皮黑市的出现,又让人类社会陷入了极度恐惧,人类与变异人种之间的矛盾急剧升级,这个时候星际联合政府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了,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于是57号星际移民法案被推了出来,并且会全票通过,所有的变异人被遣送回水瓶座红矮星,地球文明迎来新的曙光,静待一千年之后,重新开启星际移民新纪元,去到天神的国。”
  南高以极快的语速说完,长吁口气:“故事就此结束。”
  “故事才不会就此结束,”老教授不屑道:“变异人不会甘心就这么被放逐,他们会争取自己的权利,也许比之前更血腥更残暴。要我说,星际联合政府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人皮黑市交易更火爆,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星际联合政府与人皮黑市交易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利益瓜葛。”
  “这么一说还真是,之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粗鲁男人拍了拍自己肥硕的后脑勺,一幅后知后觉的模样:“这里面竟然蕴藏了这么一个惊天大阴谋啊!”
  “得了吧,这只是一种手段,为了转移注意力,还真信呐。”南高嗤鼻一笑,挑衅似的又加上一句:“说你长了个猪脑袋还真有点抬举你了……”
  粗鲁男人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求助似的望向靠在酒柜上抽烟的老铁头,确认得不到一丝一毫帮助之后,猛灌下残余啤酒,狠狠把空酒杯砸在桌上,跳下高凳,冲到门口。一阵冷风倒灌进来,把他吹了个踉跄。他还是坚定的走了,头也不回。我猜测这是最后一次在老铁头的酒吧见到这个粗鲁男人了,他的自尊已经在这里被撕成碎片。
  那阵冷风好象也吹进了电视画面里。原本寂静无声的广场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那些黑袍子像一群不祥的乌鸦在空中四下翻飞。此时,星际联合政府广场上巨大天幕突然亮起,引发了现场的骚乱,怒目相向的两对人马相互挤压共同努力向台阶尽头的天幕前进,谁也不想落于人后。那个被大风吹得眼影都晕开了的女记者,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画面里,她正处于疯狂人群的中心,摄影师极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稳定,却也是徒劳,女记者将就着开始播报,投票结果已经产生,五分钟之后,由星际联合政府轮值主席阿莫多瓦·弗朗西斯正式宣布投票结果。
  “旧时代的结束,就是新时代的开始。”老教授饮尽杯中酒,捋了捋蓬乱的头发,从高高的吧凳上一跃而下,佝偻着瘦小的身躯,颤颤悠悠向门口挪去。
  “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刻,您老这就走了?”老铁头疑惑得望着老教授背影,“我以为这才是您真正关心的呢!”
  “我才不关心结果,无论怎样,历史都走到转折点了,今晚注定腥风血雨。”老教授头也不回拉开铁门,那一刻我以为他那瘦弱的身体会被黑暗里的狂风又吹回到酒吧凳上。
  但是风已停了,只飘着濛濛细雨,街灯昏黄,对面一间店门头五彩的霓虹穿透雨雾,溜进窄小的酒吧。门关上后,吧台边只剩下我,作家南高,还有神秘的面纱女人。女人的眼神飘摇着,在我和南高之间。
  腕上手表响起嘀嘀声,闹钟显示九点三十分,我在屏显上关闭了闹钟,从身旁的高凳上拿起一束稍许萎靡的白玫瑰,这是给我未婚妻戴安的,我答应了今晚接她下班。昨晚她做了一个十分骇人的恶梦,导致她清醒过来后心脏还剧烈跳动,出门前让我发誓今晚绝对不喝酒准时接她下夜班。
  我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七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老铁头的酒吧,那时,作家南高,衰老的教授,不知名的粗鲁男人都已经在了。女人是在八点左右进来的。
  “你也要走?”老铁头歪着嘴,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百威,早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谁说不是呢。”我跺跺脚,以缓减下身的酸麻,“戴安昨晚梦见一只巨大的蜥蜴倒挂在天花板上,圆瞪着碧绿金黄的眼睛,冲她张开血盆大口。这可把她给吓坏了,她感觉非常不安,要我今晚接她下班。”
  “所以,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老铁头表情暧昧地问道,我第一次从他稍显凶残的脸上看到如此滑稽的表情。
  “对,快一年了,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扣起风衣扣,从最底下一直到最顶上一颗,“下周日举行婚礼,有空你也过来。”
  “没问题,活了四十多年,你也终于决定要成家了。”老铁头收走吧台上的空酒杯,抹干零星的水汽。
  “遇到戴安之后,我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说这话时,从电视机里发出巨大的喧闹声,比之前的都要喧闹,那位轮值主席出现在巨型天幕里,双手紧握着一张蓝色的卡片。我不确定老铁头是否听到了我的说话,不过无所谓了,这句话更像是说给我自己的。
  向酒吧内剩余的人道了声晚安,我拉开铁门走出酒吧。铁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星际联合政府的轮值主席宣布了投票结果。夜晚的空气真是清爽,雨雾瞬间就打湿了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冰凉。对此我很满意,这样的湿度和温度可以尽可能地减弱我身上的酒味,毕竟我发了誓。
  街上空空如也,灯火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摇曳。路东头拐角,一个黑影立在路灯下,有些眼熟,我眯眼打望,隔着发白的雨雾,认出那是先前进来喝酒的便衣警察,此时他仍旧坚守自己的岗位,靠着灯杆,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带着他往下沉。
  戴安的工厂在老城区,我背对便衣警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一边的电路似乎比东头更老旧一些,灯泡都在兀自闪烁,黑夜总是能占上风。身后,似乎有风吹开了酒吧的门,听到砰的一声,我甚至能想像到老铁头那瞬间发怒的脸带着莫名的喜感。我刚咧开嘴角想笑,却被黑暗里的一滩“东西”惊到,并不是因为我胆小,纯粹是因为我走了神。那滩“东西”裹在一块巨大的脏得发亮的油布里,向我伸出一只黑乎乎湿嗒嗒的手臂。头顶的路灯此时淘气的亮了一下,时间很短,但足以让我看清那滩“东西”的模样:向我伸出的手臂并不是黑乎乎湿嗒嗒的,而是红兮兮血淋淋的,因为没有皮肤。手臂尽头,连着一张同样红兮兮血淋淋的脸,鲜红把眼白衬得格外刺眼。
  我倒退了两步,让自己远离那滩“东西”,我可不想让戴安看到我的风衣上粘着血迹,她一定会杀了我的。这应该是一个自愿出卖人皮的家伙,也许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我边走边想着,脚步声在空寂的大街上回响。变异人剥皮后从不留活口,有一晚我听粗鲁男人讲过,能暂时活着的没了脸皮的大抵都是自愿变卖人皮,可怜的家伙。
  确保已经走得足够远,我才敢回头,黑暗里似乎有阴影在跟着,动作极快,是肾上腺素升高导致的幻觉吧,没了皮肤的“东西”应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到一个小十字路口,我决定右拐,穿过小巷,横过两条街,就可以见到戴安了。
  小巷路面坑洼,我抬起手腕,手表在黑暗中亮起。见鬼,我高估我步行的速度了。我加快脚步跑起来。
  一堵高大的红墙挡在我的面前,巷口的路灯把它隐隐照亮。我记得这儿,红墙右拐穿过另一条小巷,就可以到达后街。可今晚红墙显得很不一样,它正在发光,一闪一烁。我跑得很近,才看清红墙为什么会发光,可是已经太近了。
  像是跌进了戴安的恶梦里:一只巨大的蜥蜴伸开四肢,头冲下倒挂在红墙上,被雨雾淋湿的深绿色皮肤,在灯火尽头,一闪一烁发着光。黄金巨眼,冷冰冰射向我,像两支箭,插进我的喉头,我感觉呼吸停止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这不是蜥蜴。虽然呼吸停止了,我的脑袋正飞快的运转着。这是……一只……壁虎,有着人类DNA的壁虎!我想起老教授的秘密故事,眼前正有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变异壁虎人,不,不管是人还是壁虎,应该都没有这么长的寿命,这一定是另一条壁虎人,这样才合情合理。可是,壁虎人接下来的举动马上推翻了我的理论--它突然张开巨大的嘴,嘶吼起来,一条细幼的手臂从喉咙深处伸出,扭动着,手指般的舌尖像一朵肉花一样绽放。
  我仿佛看见了百年前那间实验室里惊愕的脸。白玫瑰从我的手中滑脱,掉落在石板路上,污水玷污了雪白的花瓣。
  “乖乖待着,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我很近,近得几乎贴着我的后颈。
  一股凉飕飕的风吹醒了我。
  似乎比在梦里更可怕。那女人用灵活得不可思议的手指飞速解开了我的衣扣,很快,我就一丝不挂的站在濛濛细雨中,面对着一只巨型壁虎人。裸露的后背,紧贴上一具躯干,粘滑冰凉,细软却有力的四肢盘附在我的躯体。此时我才想起逃脱这个本能,双臂和双腿却已被禁锢。
  红墙上的壁虎人一跃而下,瞬间到了我的面前。我的身体颤抖起来,因为寒冷,更多是因为恐惧。没有过多的前奏,壁虎人从身后亮出一刃尖刀,没有给我任何的警告,在我的头顶划开一个十字型破口,在我还未及痛楚之时,破口处一阵阵的灼热传来,一滴一滴,重重的,像是辣椒水撒在伤口。灼热的感觉很快从头顶,顺着地心引力,迅速蔓延全身。我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在挡住我的视线。直到视线完全被挡住,我才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我的整个皮肤,从头顶的破口开始,由于某种液体,正在逐渐从我的骨骼和肌肉上滑落,缓慢地,有序地。我竟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像清晨起床脱去一件柔软的丝绸睡衣一样。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他?”浓烈的香水味早已出卖了身后这个“女人”,我依然能想起面纱后面她那张苍白而僵硬的脸,“明明是那个自称诗人的家伙更该死。”
  “你难道愿意每天都看着那张你讨厌的面皮吗?”苍老而缓慢的声音,我也认得,“况且南高那家伙太高调,穿他的皮囊,早晚会出事的。”
  “可是,你没有听到,他下星期就要结婚了。”女人逐渐松开盘附在我身上的四肢,好让我的皮囊更容易向下滑去,“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情况,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父母双亡,自幼在幼儿院长大,孤僻,没有朋友。年过四十,尚未成家,除了每天到老铁头的酒吧喝上几杯,其余的时间都躲在阁楼上写程序代码。”壁虎人弯下腰,稍稍整理着我脱落的皮囊,以防止粘连,“这才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皮囊。他不见了,除了老铁头,估计没人会在意了。”
  “戴安会。”女人奇怪得叫起来。
  壁虎人决定不再理会女人,专心在我已经脱落到膝盖的皮囊,他微微点着头,似乎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女人依旧紧贴在我的背后,支撑着我的躯体,离开她,我会立即倒下。此时,丝绸滑过的感觉已经消失,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开始感觉到干涩不适,原本我很满意的濛濛细雨此时打在身上,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我的血肉,痛痒难耐。
  “可以放手了。”壁虎人趴在我的脚下,拉着我的脚背。
  女人听话的向后躲去,正如我所料,我立即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潮湿肮脏的石板地上,后背的肌肉剧烈地收缩起来,钻心的疼痛开始由心脏向全身释放。壁虎人在我倒下的同时,顺势一扯,我的整张皮囊,在他手里,像一张床单似的,滑稽的弹跳着。
  壁虎人扭动着粘滑的躯体,熟练地钻进我的皮囊,一阵摸索摆弄之后,另一个“我”站在我面前,苍白而僵硬。我看着“我”,竟大松了口气,仿佛刚刚写完旷日持久的程序代码。
  “新鲜的皮囊真是太美妙了,真是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美妙了。”“我”从黑暗的角落拾起被雨水弄花脸的“老教授”,顺手扔进墙边黑色的垃圾筒里。
  “走吧,时间不早啦。”“我”招呼着女人,向红墙走去。
  “可是他怎么办?”女人低头看着我,犹豫着从我逐渐僵死的躯体上跨过,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的,瞳孔大张着。从她黑色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浑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随他去吧,这种天气,他也撑不了多久,明早收垃圾的就会发现他了,他们会把他带到停尸间去的。”
  “好吧,亲爱的,可是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真是好累了。”女人跑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头。
  “是时候给你也换一幅新鲜的皮囊了。”
  “我”转头望向我,冲我挥了挥手,算是跟我告别。红墙右拐,“我”和女人钻出巷子。
  “戴安一定等着急了。”
  这是今晚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说话。城市深处,有耀眼火光亮起,爆炸声浪穿透云霄,红色烟雾如海啸袭卷整个天空,空气开始变得浑浊焦糊。我瞪着被血水染红的玫瑰,该死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位轮值主席宣布的表决结果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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