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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镇

不停 于2017-7-26 16:18:52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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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躺在手术台上,胸前插着一根两端都很尖锐的木棍。木棍约有他的身高的两倍长,一头刺穿了他的身体,透胸而过。
  “感觉怎么样?”我边戴上手套边跟他关切地说着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疼!”他侧身躺着,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非常疼,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万箭穿心,是吗?”我问。
  “也……也许吧……只是这支‘箭’太大了一些。”他喃喃说道。
  “躺好。”我把他的身体扶正,掀开他破烂的衣服,让他的胸膛展露出来。但木棍在他的后背穿出,正顶着手术台的台面使他不能完全躺平,只能半侧着身体对着我。我说道:“不要乱动。我现在就帮你检查伤势,看一看这支‘箭’有没有伤到你的‘心’。”
  “它只是伤了我的心,却没有伤到我的‘心’。”他颤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开了个玩笑道。但他复杂的表情又让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个玩笑。
  “那就是好事。”我这句话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我开着玩笑说道:“不过,它虽然没伤到你的心,却伤了我的脑筋--这是你第几次被木棍穿胸了?”
  “第五次。”他答道。
  我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说的没错。每次他受此重伤时都会来找我,而我也确实为他取过五次木棍。可是不管是哪一次,只要我问他原因时,他都是摇头不语,只字不说。他是我的病人,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不管他是否会告诉我受伤的原因我都必须救他。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认真帮他医好伤口,然后送他离开,告诫他一定要小心在意,别再经常受伤了,如果他还是这样的话,以后很可能会真的死掉。
  我的告诫并非危言耸听。每次木棍穿透胸膛时,都会破坏他胸膛内的变压器。若不是我及时为他更换新的变压器,他的电路板一定会因为电压不稳很快被烧毁,使他彻底瘫痪,变成一堆废铁--而这些新的变压器,我的诊所里目前只剩下两个了。
  “你已经用掉了我四个变压器,马上会用掉第五个。”我用手术刀划开他伤口周边的皮肤,看了看他胸膛内的伤势。木棍离他的心脏--一块蓄电池--只有不足一指宽的距离,只要木棍再偏移一点,就会破坏它,他也会因此死掉。我接着说道:“我的这些变压器是为全镇子的人准备的,可现在几乎都被你浪费光了。”
  “这听上去像是在埋怨。”他道。因为刀具触动了他自我保护机制的神经元,让他感觉到了阵阵疼痛。他不自觉地呻吟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好吧。”我压制了自己的不满,转身放下手术刀,从工具台上拿起电锯,“但你也应该理解:你神秘兮兮的行为导致的结果就是让整个镇子的人都面临着没有变压器可换的危险。”
  “医生,我知道你的想法和感受。”他闭上眼睛,说道,“但请你相信我,这不算是浪费……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多么希望自己现在就能明白,而不是遥遥无期的‘早晚有一天’。”我开动电锯,将木棍从他胸前的位置锯断。被摩擦燃烧的木头碎末伴随着刺鼻的机油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手术室。当木棍被彻底锯断后,我关掉电锯,用锤子将木棍的剩余部分一点点敲出他的体内。不久,木棍被我完全敲出,他的胸膛则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窟窿。我从中取出损坏了的变压器,为他安装上了新的。随后我又检查了他身体各处的电路和电压。当确定他的身体机能回归正常了之后,我割下挂在诊所墙上的一块备用皮肤,缝在了他的身上。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让你不解。”他说道,“但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我一直没答话。直到为他缝好了最后一针,才回道:“你知道吗,全镇之中我是最关心你们的人。因为我是你们的医生,我关心你们的健康,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我不希望你们出现任何非正常的症状,因为你们的所有意外,都是我的失职。”
  “我知道,我知道。”他显得有些沮丧,“你是个绝对的好人,医生,你一直在试图保护所有人。但是你也不该压力太大,因为有时候,很多事并非是一两个人所能左右的。”
  “比如你现在面临的事情?”我指了指地上断裂的木棍。
  “嗯……”他犹豫了起来。许久之后,他尴尬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医生。我不应该同你多说这件事。还是让我赶紧离开这吧,以防我成为你眼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满意的笑了起来,“谢谢你的救治和宽容。”
  我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示意他手术已经结束。他站起身,千恩万谢,直到走出门口。
  “再次感谢你,医生。”他回头说道,“希望下次我们相见时,是在一个更美丽的地方,而不是在诊所里。”
  “希望如此吧,三号。”我点了点头。可我还是忍不住,最后问了他一次:“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受伤的原因吗?”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不久之后还是像交代药方一样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别在镇子里搞出什么出格的事。”
  三号没有回话,转身走了。我看了一会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关上房门走回了屋里。


  我所在的镇子叫“世界镇”。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连镇子里的老人们都说不清楚。但它就是这么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出现了,包容着我们全镇的男女老少。
  世界镇面积不大。它有一条宽阔的大街,大街的正中央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口大井,这口井就是全镇的生命源泉。每当夜晚来临,镇民们回到各自的住所安睡之时,它便会被汽油填满。而第二天天亮时,我们便忙碌起来,拎着铁桶,排着队,将汽油运回家里,添到家里的发电机中。发电机因为喝了汽油而运作起来,转换为我们的身体急需的电能。
  广场周围,是镇子上最高的几栋建筑。它们比别的建筑要高出两三倍。这些建筑在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是作为镇子上最漂亮的风景而存在罢了。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有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这几个高高的建筑是神灵的栖息之所,常人是不可以亵渎它们的,镇民只能去敬畏和崇拜它们。
  这些人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这些建筑和钟确实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比如,如果井中的汽油不够我们使用时,镇长便会沐浴更衣,再三祷告,登顶高楼,敲响吊钟。只要如此敲过,大井在第二天定会充满汽油,让镇民有油可用。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
  站在广场上顺着街道往两边看去,便是镇民们的住房了。这些房子高矮不一,形态各异。有的房顶漆成红色,有的是灰色,还有的是紫色。颜色颇多,很是好看。我的房子很靠近广场,它有着绿色的顶子和双层的结构。下层是诊所,上层是我的起居室。
  我同镇子上其他的二十九个居民一样,都很喜欢自己的住所。我们总会精心的打理它们,观赏它们,赞美它们--但是,三号是个例外。
  三号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曾经也同我们一样,过着平静舒适的生活。但有一次他消失了,大约有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我们到他位于镇子边缘的住宅中找过他,发现他并不在那里。我们以为他一定是出了镇子,走失了,迷了路。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却出现了,并且胸膛上插着一根木棍。
  他拒绝告诉我们他消失的原因,也拒绝说出木棍的来历。他只是咬着牙接受我的治疗,而后也不管他的住宅需不需要打扫,继续玩起了“消失”。镇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可能是某块电路板烧坏了,让他的脑袋变得秀逗。不过他本人对这种流言蜚语并不在意,依旧在“消失,带着木棍出现,治疗并更换变压器,继续消失”这个过程中不断轮回。
  我并不想对别人的私事表现的太过关注,那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但说实话,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脑袋里有一个关于他的大问号一直在打转: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今天为他做完手术之后,我同每天一样,上午在诊所会诊,治疗那些身体出了毛病的镇民。下午时,我一直在收拾屋子,把整个家都打理的干干净净。但一整天围绕在我脑海里的问题却把我折磨的够呛,让我无心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最终,我还是无法忍受好奇心的煎熬,披了外衣走出了家门。我想调查清楚:三号到底去了哪里,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我来到大街上,尽量表现的克制而优雅。我同镇民们友好地打着招呼,并询问他们最近的健康情况。
  “我们很好!”人们三五成群,聚在广场上聊天。他们见到我,笑着同我说道:“大好人医生,您真的很厉害!世界上简直就没有您治不好的病!”
  虽然我心里很是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当赞美之词如同阳光一样将我沐浴浸透之后,我便马力充足地继续赶路了。我要赶往郊区,那里有镇子最末尾的一栋房子,它也是三号的家。
  此时已是傍晚,光线昏黄,天际赤红,映得整个世界都暖意洋洋,很是舒服。我的目光沿着街道看去,一直投向远处镇子外的高山和丛林。那是一个神秘的所在。我从没出过镇子,不知道丛林里有什么,也不想知道那里,或者之外,有什么。我现在的目标只是在丛林和高山映衬下的郊区处那栋孤零零的房子。
  当我来到房子旁边时,它的大门已经上了锁。
  我看了看周围,发现三号的邻居正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陶土,静静的捏着泥人。他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平日话并不多,总是表情古怪,独来独往。
  “您好啊。”我打招呼道。
  “你也好,医生。”他抬头说道。
  “这些泥人真不错。”我走过去,看着摆放在他面前的大量成型作品,赞扬道,“您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这些的吧?”
  “是啊,很久了。”他低下头,继续捏着陶土。他的脖子每动一下便会发出锈铁摩擦的吱吱声,“我太老了,老的只剩下耐心。”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润滑剂来,把油液轻轻抹在他的脖子上,“再动一动,试试看。”我说。
  他扭了扭脖子:“感觉畅快了许多。谢谢你,‘大好人’医生。”
  老人的赞美反而让我有些不自在。但我现在不想计较这些,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揣好润滑剂,转移话题道:“三号今天没在家吗?他去了哪里?”
  老人指了指远方最高的高山:“那里。”
  “他去那里干什么?”
  “去寻找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属于他的……”老人失神了片刻,却忽然打了个机灵,摆手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这……”我有些吃惊,因为我猜他一定知道什么事情,“您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不要问!”老人厉声道。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你难道是因为好奇才过来问起这些的吗,年轻人?快把可笑的好奇心隐藏起来吧!好奇心是最恶毒的瘟疫,它只能给你带来无尽的痛苦!”
  作为医生,我很同意他的看法。但是我头脑中的那个大问号却并不这么以为。对于一个已经遭受了好奇心污染的人,我已经无药可救。更何况,对方的举动反而在刺激着我的猎奇心态,使我不禁对三号,也对那片我从未留意过的丛林产生了向往之心。
  我同他又聊了片刻,发现在他的话里再也找不出更多关于三号和高山的信息了。只好找了个借口离开。我绕了个圈子躲开众人视线,向郊外丛林走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好奇心--在世界镇的任何人眼里,好奇心都是愚蠢的。
  此时天色渐暗,又因为有丛林植被的遮挡,道路变得更加模糊难辨。我在之前的时间里从未对这片丛林有过任何的想象,它只是我意识之外的存在。可现在不同,它真真切切的就在我的眼前,而且还散发着浓郁的神秘气息,压得我根本透不过气来。
  我凭着直觉在高低起伏的丛林中摸索。偶尔,我可以看见树丛顶的缝隙中露出来的高山。每到这时候,我就会认准山中最高的一个,面向它前进。老人曾指着高山说过,它就是三号去的方向。
  但是,我却一直走不到头。环境愈加黑暗,我的内心也渐渐蒙上一层恐惧的黑纱。我觉得自己的选择可能是个错误。我根本不知道高山那里会有什么,在那里我会遭遇到什么。而且,三号只是往那个方向走了,我却不能确定他确切的所在。万一我去的位置并不是他的目的地呢?万一,我同他错开了位置呢?万一……
  正当我越走越慢,心中升起焦虑犹豫之时,忽然听见头顶天空中传来两声巨响。那声音仿佛是两块巨型的岩石在交错互撞一般。我吓得腿脚发软,不禁一蹲在地。
  过了许久,在一片树枝哗哗响过之后,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这让我又惊又怕。我抬头,隐约看见一个活物在不远处扭动--它就是从天而降的那团重物。
  “什么东西?”我问道。在黑暗中我根本看不清它是什么。
  “医……医生?”那活物问道。
  听到这声音后,我顿时心下豁然:原来是三号!我赶紧起身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我发现他的胸口又插了一根木棍,“三号!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医生?真的是你?”他也感到无比的惊讶。
  “是我!”我见木棍穿胸而过,显然他的变压器又被破坏掉了。我的心里不禁又添了几分气愤。我抓着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又受伤了?”
  他并不答话,只是不停地摇着头,似乎心里有着很多难言隐忧。因为疼痛,他不断的发出呻吟声来,眉毛也拧在了一起。未等多久,他打起了精神坐起身,眼睛放光地说道:“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为我更换变压器!我不想含恨而死!”
  “我会救你的。”我说道,“但是你必须先告诉我你受伤的原因!我不能再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一样把最后一个变压器白白送给你,然后看着你把它毁掉!”
  三号又摇了摇头,渐渐看向了别处。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定。许久后,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还不能说……我只差一步之遥……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急问。
  但此时的他已经气若游丝了,话没有说完便昏了过去。我猜一定是因为电压超载,对他的电路板造成影响了。
  我立刻把他托起来,让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随后,我架着他绕了个圈子躲开主街上的人群,一步步向诊所的方向回赶。
  我必须赶在他死掉之前为他更换变压器,哪怕那是最后一个。
  
  回到诊所后,我及时为他做了手术,挽救了他的生命。
  当他醒来后,态度中略带歉意却又满含感激。我接受了他的谢意,但也毫不客气的要求他必须告诉我木棍的来历和他受伤的原因。我真是受够了这种煎熬--好奇心就是奇怪的瘾,一旦我受此诅咒,就必须永远承担内心欲望火炉的炙烤。
  可是--真是该死--他仍旧守口如瓶!无论我如何恳求,劝说,或是怒吼,他都是只字不说。
  我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怒火。我想,我该自己想些办法了。
  “好吧,三号。”我摘下手套,大声说道,“我的耐心已经走出了这扇门,你也紧随其后滚蛋吧!”
  三号低着头,默默出了诊所。而我,连忙换上外套跟了出去。我要跟踪他,亲眼看一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脚步很急,我的脚步很轻。他就像一只心事重重的羚羊,而我就如同一头饥肠辘辘的猎豹。黑夜中,我们都成了没有影子的幽魂,一路快行。
  很快,他到了自己的住宅附近,我则躲在不远的建筑拐角,偷偷张望。
  “三号!”一声呼唤撕碎了黑暗中的宁静。听声音,这个人应该就是三号的邻居,那位捏陶土的老人了。我看向老人的房子。
  房门被打开,老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他提着灯,灯光映衬着他满脸的忧郁。
  “医生又为你做了手术?”老人问道。
  “是……是的。”三号怯声说道。他慢慢走到老人旁边,有些垂头丧气。
  “你没有对他说出什么吧?”老人问道。他费力的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把灯放在了脚边。光亮安静地涂抹在了台阶和他的金属小腿上。
  “没有。”三号答道。
  “那就好。”老人说道。他顺手拿起一个泥人,贴在眼前慢慢的打量。那种神情,就仿佛是他想跟泥人说话似的,“在你成功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你只有找到了正确的路,才能给大家带来希望。不然,你的消息只能给世界镇带来恐慌。”
  三号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许久。忽然,他抬起头,语气和表情变得慈祥许多:“来吧,孩子。”他将手中的泥人递了过去。他的手有些发抖,就像风中的风标。而每次剧烈颤抖时,他的关节都会发出锈铁摩擦的刺耳微鸣。
  三号接过泥人,放进了口袋里。老人将台阶旁更多的泥人拿给他,帮他装了进去。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攀登高山了。”三号安静地说道。
  老人的手停住了,仿佛风标的四周不再有风。
  “我体内的是全镇子最后一个变压器。如果这次失败,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三号说道。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接着,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可三号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拿过了泥人。
  “我走了。”三号整理着口袋,说道。
  老人的表情又变得忧郁起来。片刻,他点了点头。
  “去吧。”老人站起身,将提灯递给三号,“我会在这里等候,直到黑夜散去,新鲜明亮的阳光洒来,重新照耀在我的身上。”
  三号接过提灯,走向了镇外的丛林。他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看向老人。那种表情,就像是奔赴战场的士兵在告别亲友。
  过了许久,三号才伴着光源,融化在了那片阴森的密林之中。而老人则一直伫立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也是大山的方向。
  老人安静而孤单,凝固成了一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的金属雕像,在了无边际的黑夜里渐渐暗淡,沉寂。
  
  我绕过老人的房子,悄悄跑进丛林。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手提提灯的三号。他行色匆匆,在丛林中磕磕绊绊地跑步前行。
  我紧随而去。
  银盘般的月亮幽幽亮起,将皎洁的白光洒向整片天地。借着月光的帮助,我终于可以更好地观察周围的事物了。
  我发现丛林里的每一棵树都像是捆在一起的柔软绿针,由地面钻出,直冲半空,再发散向四方。它们密集的排列着,有时我不得不跳上它们的枝干或者扒开它们的叶片才能通过。不过我的动作都很小心,我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以防三号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们最终来到了丛林的尽头,那里是高山的脚下。我抬头仰望:高山是如此的巍峨陡峭,近乎与地面垂直!但三号面对这样的山体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收紧了行头,熟练地手脚并用,攀附而上。
  静等了片刻,我也从丛林中走出。离山体近了,我发现山上有很多被开凿出来的凹痕。它们紧密排列,如同梯子一般冲天而上。三号就是依靠这些凹痕才爬上去的。我为自己打气,努力压制恐惧的心理,缓慢向上攀爬。
  身后的地面不断远去,世界镇从绿色的海洋中浮现:首先出现的是中心建筑的尖顶,随后是一整片城镇。世界镇如同煎锅中的煎蛋,被丛林簇拥保护着,祥和而静谧。
  多么美丽的家乡啊,我想。
  我第一次站在高处远望自己的房子,那种离家的恐惧再一次侵入了我的内心。我开始回忆往常的夜晚: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插着电源,舒舒服服地睡觉……那些千篇一律的舒适画面变成了最美的人生插图,刺激着我,让我开始对正常的生活无比怀念。
  但我很快制止了自己。我知道,这种对家的眷恋都来自于我的机器大脑的原始设定,我可不能让自己的电路板因为回忆情节的反复刺激而烧毁在荒郊野外。我还有正事要做。更何况,随着高度的提升,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胆量再支持我胡思乱想。
  我调整肢体的力量分配,开始专心攀爬。
  当我终于来到山顶的时候,三号已经不在那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被漆成蓝色天空的玻璃屏障,屏障上有一个约有两臂宽的“空间裂口”,它如同玻璃上被开凿出的不规则圆洞,幽幽静静,悬在“半空”。在它旁边的一块岩石上正系着一条绳索。绳索跨过裂口,坠向山体的另一边。
  “这就是我每天看到的天空?”我敲了敲绘成天空模样的玻璃屏障,心想,“难道我每天看到的天空都是假的?”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抖。我不敢再多想了,连忙爬过裂口,抓稳了绳索,旋转着顺势而下。
  绳索的长度远大于山体的高度。也就是说,当我来到绳子的最底端,双脚触碰到屏障外的地面的时候,这里的“地面”已经低于世界镇的地面了,它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地面--只是,这里要比我所能想象的要平坦的多。
  我抬头看向新环境的“天空”--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这么称呼它,因为这个“天空”呈白色,看上去很平整,与世界镇的蓝色天空不太一样--在天空的中间位置,有一颗非常刺眼的太阳。太阳的光线熠熠生辉,投射在许多高大的建筑物上。这些建筑物花花绿绿,奇形怪状。有的只有平平的棚顶和柱子;有的方正平整,让人找不到入口;而有的看上去似乎只有入口,却没有窗户。要我说,它们虽然高大,却并不像房子,更像是我的手术室里的桌椅。
  而在绳索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些泥人,它们之间有几步相隔,一直蔓延到远处。我猜这些泥人一定是三号用于当行动标记放在这的。也许顺着它们走,我就能知道三号的目的地是哪里……
  就在我准备顺着泥人摸索前进时,忽然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震动沉闷而富有韵律,像是敲鼓,也像是大地的脉搏。紧接着,一片阴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我不禁抬头看去:那是一只巨大的人形怪!它无比高大,甚至高过了高耸的建筑!它每走一步,便会逼得地面也随之颤抖。
  我大叫了一声,慌忙冲向了身旁的柱子,这里已经是距离我最近的掩体了。
  “医生!你怎么在这里?”当我躲在柱子后面时,发现三号也在那里。他看见我之后,瞪大了眼睛问道。
  “那那那……”我挤在了他的身边,颤抖着指着柱子后面游荡的巨人。好在那个巨大的家伙并没有发现我,“那是什么东西?”
  “它们是……”三号将后背紧贴着柱子,深吸了一口气,可他又顿住了。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我,反问道:“医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平静了自己的情绪:“我……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因为我觉得你太不正常了。我需要搞清楚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会不会危害到世界镇……”
  “你在跟踪我?”他打断了我,将目光死死锁在了我的脸上,似乎要通过我的表情看进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有些尴尬,但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片刻后,他接着说道:“你知道,这就意味着你的好奇心也被启动了。”
  “你的‘也’字用的很好。”我说道。
  三号并未理会我的回敬,接着说道:“为了安全感,我们的本能设定总会时时警惕好奇心的滋生。因为好奇意味着怀疑,不满,和探索。而探索意味着危险和不安定……”
  “这股好奇心又不是我带来的!”我的不愉快转换成了质疑和低吼,钻出了我的喉咙,“不要推卸责任!我现在要说的问题,在你!”
  “我没有推卸责任,我只是说你在惧怕什么。”三号回头看了看柱子后面游荡的巨人,但他并没有像我一样惊慌。他的表现要比在世界镇,在我的诊所里时放松得多,好像这里才是他最自在的地方似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反倒成了我的医生。” 我抓住他的胳膊,看了看他那被绳索磨的光滑发亮的手,“现在我真的有点生气了。我已没有时间听你鬼扯!今天你别想再躲避,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给我解释清楚!”
  三号重新盯着我的眼睛:“我还不能说。在计划成功之前,我不能让恐惧闹得满城风雨。”
  “不会有什么满城风雨,因为我们连那座‘城’都回不去。”我指着不远处绳索上方世界镇的方向,“再说,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你想让你的计划成功,就必须先把它告诉我!”
  我将话语说得很轻,却将他的胳膊抓得更紧。
  “哦……医生,你像是换了个人啊。”他似笑非笑,“你都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
  三号深吸了口气。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指了指外面的巨人:“它们,其实是人类小孩。”三号做了长时间的停顿。也许他是在等待我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但实际上我只是觉得迷糊:人类是什么东西?
  他见自己的话没有引起我太大的反应,就接着说道:“所有的事,都源自我的邻居。他在某一天发现了人类小孩在天空中偷偷地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知道吗?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一堆玩具!”他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泥人给我看:“就像我们眼中的它们一样。整个世界镇不过是一个玻璃笼子:敲钟后补油的油井,从早到晚东升西落的太阳……统统都是假的,都是那个大玩具盒子里的开关游戏而已。”
  我完全想不通这里的因果关系,因为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和想象。“然后呢?”我模模糊糊地追问,松开了他的胳膊。
  “然后,我的邻居觉得我们都被耍了,我们的世界镇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应该在外面。”他用胳膊划了一个大圈,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就像这里,或者这之外的什么地方。他想逃出去。他经历了许多磕磕绊绊,渐渐在玻璃屏障上开凿了一个离开世界镇的出口,并用泥人做了这里的路标。他希望一旦自己找到了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就可以顺着路标回到世界镇,回来通知我们。但最近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只好将这个秘密和重任交给我,让我替他完成。”
  我完全被他的说辞搞迷惑了,我的大脑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么多新的信息。但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然后……你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了?”我问。我知道,这个问题一点质量都没有,但我更不想让长久的停顿将我的吃惊表现得太明显。
  “是的。”三号说道,“医生,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呢?想一想,我们都是玩具,就像这泥人--”为了强化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脚将地上的泥人踩得粉碎,随后又放回去一个新的,“任人摆布!难道你不想逃出去吗?”
  一些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钻进了我的脑袋。人类?玩具?我一时还是想不明白,但被踩碎的泥人倒是提醒了我,三号一定是怕某一天人类小孩也会那样踩碎他,所以他才会不停地逃跑……
  哦,我想我大体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明白他反反复复地受伤,可还是坚持“玩消失”的原因了。
  但是,某种声音忽然提醒了我,让我意识到这么做是最危险的行为。毕竟我们是机器人,就像他之前说的,我们都有着最原始的生而为“人”的设定,它使我们规避风险,只愿意去完成简单的生存任务,安安稳稳地去做正常的,我们命中注定好的事情。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我心里的一个声音说道。
  我猜在前一秒的时候,我的电路有点超载了。但这仅仅是一秒钟的事。我很快恢复了正常,因为我是医生,我很理智,我警告自己必须把心思花在治愈对面这个疯子身上。
  等等,他不是疯子!
  只存在一秒钟的那个意识再次出现,可很快就被真正的我扑灭。
  怎么可能!如果他不是疯子,谁能是疯子?他在挑战生命的原始设定,他在挑战权威,他让自己时刻处于危险之中……这不该是一个喜好安宁的镇民应该做的事!哪怕被圈养,哪怕当个泥人,又有什么不好?根本不值得他这样冒险。
  这是明显的一个出格的事情!不符合我的胃口!
  脑袋里乱哄哄的线条终于被我斩断,我得出了新的,原始的指令。停顿了几秒钟后,一个有力度的,现实的问题为我整理出了头绪,它启发了我,也便于我启发对面的疯子:“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成功过呢,对吧?”
  三号缓缓地点了点头。
  “并且,你还在反反复复的‘不成功’。”内心的疑惑和愤怒让我不自觉地追问,“然后你在每次失败后都会带着一根木棍连滚带爬的到我的诊所寻求帮助!”
  “这是不得已……我说过的。”
  “那些木棍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指向远处角落的一个透明圆桶。我扭头看去:圆桶里面有上百根尖锐的木棍,“人类管那个叫牙签。每次我走错了路被人类小孩抓到时,他们都会用牙签刺破我的胸膛,以此取乐。”他说。
  “牙什么?”
  “牙签,它们剔牙用的东西。”三号一定看懂了我脸上的疑惑,“算了,我们没有牙齿,这个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他们是在不断地惩罚我,想让我打消逃跑的念头。”
  “你没有成功,他们也没有成功。”我说道,“因为你仍然带着世界镇的最后一个变压器在这里招摇过市!”
  “但我快成功了。”三号指向泥人线索的远处,“我探索了很多次他们的家,我觉得这次找的路一定是对的。”
  “你觉得?”我质问。
  “是的……”他有点不自信,“我探索了很多扇门,我一直在寻找最后那扇通向天堂的大门。我觉得我快成功了。”
  “那些人类孩子一定会在你发现大门之前,先发现你!你这是不自量力!”我有些难以压制自己的愤怒情绪。
  “不会的。一定是我先成功。”
  “你的信心从哪来?”
  “不知道……我只是想赌一次。”他尽量平静地说。
  “这真是……愚蠢!”恐惧的情绪让我浑身发抖。此时的我已经找不到什么新词来形容他了!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些木棍就是上天的惩罚,而惩罚就在眼前!反反复复!难道他还不知道停手吗?什么玩具,什么圈养,见鬼去吧。我不确定他找到出路和大门之后会怎样,但我很确定他现在正在送死!他正在浪费我的变压器,浪费我对他的关怀,浪费全世界镇的人的生命!“愚蠢至极!”
  “因为我们需要自由!”三号抢声说道。
  “需要什么?”“自由”这个词如同晴天霹雳,让我皱起眉毛。因为用力过度,我的眉角发出钢铁摩擦的吱嘎声。
  “想要--”三号鼓足了勇气,挤出了那两个字:“自由。”
  “自由?!”听罢,我整个人都变得酥酥软软。我怀疑它本身就是一根木棍,能够轻易击穿我的变压器,让我浑身都布满高压电,让我不舒服的感觉达到了顶峰,“你脑袋没有问题吧?”面对他的变本加厉,我暴跳如雷,“这是一个正常的机器人该说的话吗?”
  三号没有立即回答。他很快抬头展露了一个微笑:“邻居说得对,我不该这么早就对你们说出这些。我应该在找到正确的出路之后再去通知你们。你们只想要结果,不想要念头。”
  “不!你该庆幸的是提前遇到了我!”我第二次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把他抓向来时的方向,“自由本身就很愚蠢!自由代替不了你的变压器,供你身体的运转!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以为你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一个出格的举动!”
  “难道自由不算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他站定不动,问道。
  “根本就不算!”我强调道,“而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至少应该同全镇的人讨论,在我们都同意了之后才能有所行动!”
  “不行!”三号甩开了我的手。他的表情呼应着他内心的决定,“我能够想象到自己回去公布这些事实之后的结局!无论是老人,还是我,我们注定只能是少数人……医生,我……必须继续下去!”他看着我,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医生,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其实根本就不在一条船上,我需要向前,你却需要向后……再见吧!”
  三号说毕,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就像他宣布的,他非要继续下去--多么愚蠢的一个人!
  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又开始警告我:这种行为必然代价深重!我不能让危险像狂风一样肆虐我……不,那个用词是不对的,不该是“我”,而是“我们”!肆虐我们的世界镇!
  想到“我们”这个词的时候,我浑身都开始充斥着电流,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
  我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世界镇!世界镇是我们的,是大多数人的,它不能掌握在只占少数的疯子的手里!
  绝,不,行!
  这个想法让我的个人忧患意识变成了崇高的理想,我觉得我才是代表大多数人的人,我必须替大多数人做出选择,阻止三号这样的疯子!
  这样的想法使我焕然一新,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侧身回头,看了看柱子后面的巨人,又扭头瞧了瞧不远处的透明圆桶,心底升起了一个主意--
  我要给三号看看病了。
  看最后一次。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清晨的阳光洒遍了丛林和世界镇,使整个空间都变得暖意洋洋。
  迎着朝阳,我来到了世界镇的中央街区,并成功地吸引到了所有镇民的注意。他们捂着嘴巴,惊讶连连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被我架在肩上的三号。他此时胸膛正插着一根两端都很尖锐的木棍。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死得很透了,就算有新的变压器供他更换,我也保证他活不过来。
  我将他侧放在油井旁边。
  “一如既往的,是场神秘的意外。”我看着围成一圈的镇民,大声宣布道。
  我猜镇民一定从我的表情中读到了惋惜和沮丧,虽然我心底的情绪并未与之匹配。
  人群中爆发出的不同的情绪在空中交织成一支悦耳的送行交响曲,而我俨然就是这支曲子的指挥家。只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我杀死了三号。这将成为我内心深处的秘密,并且,我永远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毕竟,我是个绝对的好人。我做了一件好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镇……为了我们的世界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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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2 个关于世界镇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7-6-6 11:14:07


思想的光  发表于 2017-7-15 02: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写得很有趣,最后的底牌很意外。
用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来形容三号很恰当。
只是我不确定这是一篇童话小说还是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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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博基尼  发表于 2017-7-26 16: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里面  3号和医生都只是人类的玩具而已,然而,我们人类又会是谁的玩具呢?会不会真的存在另外一个维度世界,那些更高级的生物在轻松的操控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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