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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之上

不停 于2017-6-8 17:32:1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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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满
  窗外的阳光照射在杨宏源的脸上,很温暖,很舒服。伴随着鸟儿清脆的啼鸣,几丝微凉的晨风透过窗框的缝隙飘进屋里,在白色的窗帘上激荡起层层涟漪。这样的清晨多美妙啊,它是来自上天的恩赐。
  杨宏源沐浴在这舒适的晨光里,昏昏沉沉地不愿彻底醒来。此时的他,还在贪婪地回味着美梦中的余味。一整夜的纹丝未动使他的身体隐约有些酸痛,他本能地想要伸个懒腰舒缓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在梦魇中一般动弹不得。美好的梦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惊慌和恐惧刺激着杨宏源的每一根神经,他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僵直地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杨宏源的不幸源自一次毫无征兆的车祸。某个仲夏的午后,他驾驶着自己的爱车,悠闲地行驶在风景如画的盘山车道上。窗外的景致是那么生机勃勃--延绵的绿色一直奔跑到视觉的尽头,平整细软的田垄、波光粼粼的池塘、成群结队的鸟儿……所有的一切都流淌着无穷的活力。杨宏源被这美景深深地吸引了,渐渐放松了警惕。在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一辆大巴车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杨宏源躲闪不及,被重重地撞出了护栏,沿着山坡翻滚下去……
  杨宏源渐渐恢复了理智,心情也慢慢地平复下来,他反复地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一些。他环视四周,病房里的一切依旧是老样子--冰冷的白色充斥着整个房间,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壁柜、白色的隔帘……所有的一切都是该死的白色。它们叫人绝望、令人抓狂,被它们包围着的压抑感觉就像躺在灵堂的棺材里一样。
  杨宏源之前的生活自由得像一阵风,他从来都不屑于其他人的碌碌无为,脸上总挂着一副毫不在乎的狂妄表情。为了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些乐趣,他会经常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儿来。有一次,杨宏源和一个酒友打赌,叫嚣着要入侵一家银行的金库。为了证明自己,他千方百计、步步为营,在经历了七十多次失败之后,最终成功地将一块四百盎司重的金砖带了出来。
  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杨宏源确实做到了。成功的关键就是他不为人知的空间跳跃的能力。与普通人不断流失的时间不同,杨宏源的一生划分为一千两百多个时间模块,不同的模块之间都由连接点(不同的时间模块里,在相同的时间和地点就可以建立连接)相互联系。只要连接点保存完好,杨宏源就可以随意地进出他一生里的任何一段时光,又或者无数次地反复重温同一段时光。对他来说,在不同的时间模块间跳跃,就像跨越过一个低矮的门槛那么简单。
  可是,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却将杨宏源同以前模块的连接彻底击碎了--车祸之后,他在昏迷中被匆匆抬进了这个陌生的医院,清醒之后就再也无法动弹;最可恶的是,他想不到任何方法向其他人表达自己的意图……就这样,他的灵魂被封印在这个老迈的躯体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中的甲虫,毫不情愿地与整个世界都分开了。杨宏源仰躺在床上,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每天都在祈祷自己尽快从噩梦中清醒来,又或者用恶狠狠的诅咒来舒缓胸中的怨气了。
  旁边床位上的病友潘德宝,毫无悬念地成为了被杨宏源咒骂的对象。此刻,他依旧在不停地揉搓自己的肚子。番德宝大约八十出头,年近古稀的他却不得不接受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手术。为了安抚老人的情绪,他的儿子潘烁为父亲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只要多揉搓肚子,他就会很快恢复出院。番德宝对这个谎言坚信不疑,只要他醒着,就一刻不停地揉啊揉。他的动作迟缓得像只濒死的蜗牛,给本就不悦的杨宏源凭添了更多的烦恼,杨宏源因此对他十分反感。
  “又是他妈的悲剧的一天”,杨宏源在心里愤愤地咒骂。
  如果按照人类的时间来计算,杨宏源不过才刚刚生活了二十一个年头,正值活力无限、无拘无束的年纪。他争强好胜,有着一种近乎疯狂地执着。有一次,杨宏源在一场飙车大战中完胜对手,可是失败者却很不服气。为了让对方输得心服口服,两个人约定五十年后再决雌雄。可是让杨宏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刚进入到五十年之后的时间模块里,就被死死地困住了。
  杨宏源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而现如今,自己能够掌控的,只剩下视野里可怜兮兮的一小块区域了。他就那么一直躺着,每天都浸泡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所事事。为了打发寂寞,杨宏源时常移动着自己的视线,缓缓地追寻着屋顶上的纹路;又或者,他会长时间地盯着墙上的一幅小画--一大一小的两个麦草垛孤零零地矗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淡淡的橙色和浅浅的紫色相互碰撞,为这幅简单的画面注入了无穷的能量。杨宏源看着它,会不停地想象其他时节里关于它们的故事--初春里飞奔在它们周围的孩童,夏夜里倚靠在它们脚下的长者,秋日里忙碌忙碌在它们周围的男男女女……自己曾经也拥有过那样快乐的日子,它们如同清澈的泉水,毫不费力地缓缓溜走,只把清凉舒爽的感觉留在了指缝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宏源知道又到了护士小姐查房的时间。这是他每天都特别期待的时刻,这种感觉就像监狱里的囚徒渴求着亲人前来探监一样。食物、衣服、香烟,甚至是亲情或关爱在他们的眼中都不是重点,囚徒们最迫切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外来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打破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让他们得以短暂地逃离那些永无止境的重复和死气沉沉。
  门还没有开,杨宏源就知道外面的护士必定是胖胖的王欣,瘫痪以来,杨宏源的听力越发的敏锐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只是这门或窗却由不得自己选择。
  杨宏源能够根据脚步的轻重缓急辨别出所有人,这是现在唯一令他感到自豪的事。和其他的护士比起来,王欣的步伐十分特别,虽然穿着平底软鞋,可她依旧像只猫儿那样踮着脚尖走路,并且总是一颠一颠的,杨宏源听到过许多人都在背后拿她取乐,唯独王欣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步态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杨大爷,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呢。”王欣拿起杨宏源床头上悬挂着的记录表,一边机械地说着套话,一边飞快地勾勾画画。她的嘴里在不停地咀嚼着什么,肥胖的下巴一颤一颤的。
  杨宏源死死地盯着她,饥饿的感觉如海啸般迅猛袭来。车祸不仅带走了他控制身体的能力,也让他的舌头无法动弹。医生们只得为他插上食管,用流食维持他的生命。但最令他崩溃的是,女婿侯耀峰从来没能恰到好处地把控住杨宏源的食量,注射进胃里的流食总是不够。杨宏源没有办法向他提出抗议,只能默默地忍受着饥饿的折磨。而此时,王欣咀嚼着的嘴巴又将杨宏源的饥饿感勾了出来,杨宏源从嗓子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声音,祈祷着王欣能够明白自己的意图。
  “杨大爷,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就在王欣准备离开的时候,杨宏源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两腮停止了咀嚼,重重地将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
  杨宏源的心里一阵窃喜,他拼命地眨着自己的眼睛,希望能够得到对方进一步的关注。
  王欣检查了杨宏源的生命体征检测仪,上面显示的数值一切正常,她又检查了杨宏源的床铺和房间的温度,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茫然二字清晰地写在王欣臃肿的脸上,使她显得更加滑稽了。
  时间就在王欣的思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一边是一脸懵懂的肥胖护士,一边是不断眨眼的瘫痪病人,两个人四目相对,却默默无言,还能有什么比这幅场景更加滑稽可笑的呢?
  突然,王欣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慢慢地集中到自己身上。她迅速地扫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尔后又扯了扯背后的衣角,继而又扶了扶头顶的护士帽。
  看着目标如此地接近了,杨宏源感觉上天在冥冥之中终于肯帮自己一回了。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孤注一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你是说我的额头,不对吗?难道是眉毛?又错了。再往下一些吗?眼睛?鼻子?”王欣盯着杨宏源的眼睛,一点点地向着杨宏源期待的目标移动。“嘴巴?是嘴巴吗?”当王欣最终猜到了杨宏源想要指出的位置的时候,杨宏源感到无比的满足,他的心像被春日里的阳光普照过那样一片灿烂。
  杨宏源聚集起胸膛里所有的力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得到了杨宏源的肯定之后,王欣立即转身,跑到房门入口的镜子前,仔细地观察自己,令王欣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嘴角居然残留着一些花生酱,看上去恶心极了。王欣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将嘴角舔得干干净净。
  王欣转过身来,冲着杨宏源点头致谢,还没等杨宏源做出反应,就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响亮的关门声彻底击碎了杨宏源的心,他瘫在床上,怒火在胸口里汹涌地燃烧,他真想立刻站起身来,把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通通狠砸一遍。
  过了许久,杨宏源终于渐渐地平复了心中的狂躁。曾经有人说过,在没有失去自由的时候,谁都不会在乎自由的珍贵,而此时的杨宏源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意义。一个人最悲哀的境况莫过于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掌控,杨宏源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野兽,纵然有着锋利如刀的爪牙和摄人心魂的怒吼,却依旧无济于事。
  不知不觉中,那个活泼可爱的护士赵晓玉又一次出现在杨宏源的回忆里。她有着精致的脸庞和娇小的身段,轻快的步伐里流淌着无限的活力。杨宏源入院以后,除了例行检查,赵晓玉每天都会过来探望自己,或是为自己翻动身体,或是为自己揉搓肌肉……并且,赵晓玉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征求杨宏源的同意,这种善解人意的举动让杨宏源感到格外温暖。
  但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一个星期之后,赵晓玉就同新婚的男友一起蜜月旅行了。从那以后,杨宏源黯淡的生命里便又少了一束光。
  “要是她还在就好了,比起这个愚蠢的王欣,赵晓玉要好上一千倍!”杨宏源在心里愤愤地想。没错,虽然他无法回到车祸之前的模块里,但回到入院之初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如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躺在同一个地方,剩下的模块连接都被保存得好好的。“没错,我要回到有赵晓玉的日子里,让其他护士都见鬼去吧!”
  杨宏源调整呼吸,闭起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自己的印堂位置。渐渐地,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一股轻微触电般的感觉袭遍全身。


第二章  愤怒
  杨宏源漂浮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这里没有天地,没有边界,没有方向,甚至连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都没有,这里是属于他自己的虚无空间。在此之前,他已经无数次地来到过这里。就像杨宏源预想的那样,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自己进入到这个空间里的能力却依旧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随着杨宏源的到来,原本平静的空间里有了一些变化。开始轻柔地悄无声息,随后渐渐地山崩地裂起来。无数透明的流星凭空出现在杨宏源的周围,它们翻滚着,闪烁着,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呼啸而过。在流星划过的轨迹上,撕扯出无数条巨大的蓝紫色裂隙,裂隙里映射出的,是杨宏源在不同时间模块里的所有故事。
  距离杨宏源最近的裂隙里,他看见自己赤着脚丫,在清澈的小河里踩踏水花;稍远的地方,他看见自己拥吻着恋人,缠绵于茂密的白桦树林;再远一些,他看见自己指着一张图纸,同对面的同事争得面红耳赤;更远一些,他看见自己端坐在一大群人的正中间,对着前方不远处的相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就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一般,这些透明的流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最后全部消声觅迹。虚无的空间里,只远远地留下了三十多个形状不一的裂隙。这些裂迹都无一例外地以杨宏源的视角展示着周围的环境,只可惜几乎所有的视角都被牢牢地锁定在一小片区域里。
  这些没有消失的裂隙,都连接着各自不同的时间模块,当所有的裂隙都消失殆尽之时,杨宏源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杨宏源看着寥寥可数的裂隙,悲伤地叹了口气。要知道,就在车祸以前,这里还足足有一千多个裂隙;和现在相比,那时的景象可是相当的壮观呢。而更让他遗憾的是,那一千多个消失了的时间模块,绝大部分是他从未涉足过的。
  一种即将下坠的感觉渐渐袭来,杨宏源知道他必须要赶紧行动了。这个空间里不允许他停留太久,否则他会被一股力量拖走,永远地困在这里。杨宏源挥动双臂,翻转了身体,向着一个映射有赵晓玉的裂隙处划去。
  无数个强大的冲击力不断地侵袭而来,杨宏源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漩涡之中,他不停地翻滚着、滑动着,如同被巨浪吞没的水手,忍受着几乎窒息的痛苦……
  一番挣扎之后,疲惫的杨宏源终于渐渐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是赵晓玉甜甜的笑。“啊,您醒了,我猜您刚刚一定做了什么美梦吧?您的嘴角一直在微微地笑呢。”赵晓玉的声音清脆、纯净,杨宏源感觉自己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愉快起来。
  虽然眼前的这个场景刚刚过去了一个多月,但依旧使杨宏源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毕竟,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太难熬了。每天单调而重复的生活令他抓狂,过分的安静像毒药般渗入他的每一滴血液。而最令他害怕的,是永无止境的孤独,它就像恶灵那双瘦骨嶙嶙的手,散发着摄人心魂的气息;杨宏源时常感觉自己被它逼到了死角,被它缓缓地捏住咽喉,将自己体内残存的生命气息一点点地吸食殆尽……杨宏源没办法抽身离开,也不能向任何人倾诉,更不能用酒精或是尼古丁精麻醉自己。那是死亡的感觉,阴冷、孤独、叫人绝望……而这一切,都只能由他一个人默默忍受。
  杨宏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赵晓玉:她的秀发乌黑而浓密,自然地卷曲出完美的曲线包裹着精致的脸庞;她的双眸清澈得如同静谧的湖水,流露出满满的平和与知性;坚挺而小巧的鼻子,涂着淡粉色的双唇……她的身上,仿佛散发着一种能量,这种能量能够把杨宏源心中的恐惧驱散得干干净净。他渴望着她靠近,期待着她寸步不离地陪伴自己,就如同期待着记忆中初恋的女孩儿一般,那是一份久违的亲近与激动。
  一阵硬底儿皮鞋缓慢而沉重的声音将杨宏源拉回到现实里,他知道这一定是女婿侯耀峰来了。在自己所有的晚辈中,杨宏源最讨厌的就是他。侯耀峰长着一张判官脸,粗眉圆眼,天生带着怒气,把他和自己温柔美丽的女儿放在一起,谁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是一家人。
  门开了,侯耀峰依旧以一幅极为邋遢的形象出现在杨宏源面前。他的外形没有任何修饰,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油腻腻地堆积在一起,他的上身随意地套了件毛衫,裤子上还残留着不知何时溅上去的油渍。
  “今天又是你过来陪杨大爷啊。”侯耀峰走到杨宏源病床旁边的时候,赵晓玉转过身来同他热情地打招呼。而侯耀峰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作答复。他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幅和仇人讨债的表情。
  杨宏源被侯耀峰气得牙根儿痒痒。自己最珍视的时光,就这样被女婿无情地驱散了。满腹遗憾的杨宏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晓玉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临近正午,侯耀峰放下手中的杂志,从手提袋里取出准备好的流食,拿到走廊里的微波炉中去加热。就在侯耀峰刚刚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吼叫了起来。侯耀峰的品味低俗,选了个又土气又难听的音乐作为自己的铃声,而最让杨宏源无法忍受的是,侯耀峰竟然随手将手机丢在了自己的耳朵附近,持续不断的铃声像一把锥子刺进杨宏源的脑袋,绞动着他的大脑,把他本就虚弱的意识折磨得奄奄一息。
  杨宏源一边祈祷着铃声赶紧结束,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侯耀峰。在他的心里,这个令他厌恶的女婿并没有占据多少位置。从女儿第一次把他带进家门,杨宏源就给他贴上了死板、笨拙的标签。侯耀峰生性愚钝,却又自视清高,和杨宏源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卖弄他那半瓶子不满的学识;他的语言很不连贯,思维毫无逻辑性;他总是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罗嗦个没完没了,并且容不得其他人插一个字进去。
  恼人的铃声足足响了一分钟,才最终戛然而止。杨宏源的耳朵里不停地嗡嗡作响,低俗的音乐像余震一样纠缠着他,久久无法消散。
  又过了一会儿,侯耀峰终于折了回来,他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喂?我刚刚在给爸爸热饭……”
  “……”
  “没事,中午我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就好了。”
  应该是女儿杨静打来的,杨宏源在心里思索着。他挺了挺脖子,想要听到一些女儿的声音。
  “……”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
  “不行!绝对不行,你自己说说,他这样已经多少次了?”
  杨宏源感觉到侯耀峰的语调就像突然南下的寒流,冷漠且生硬起来。他斜着眼睛打量自己的女婿,看到他的脸色更加阴郁,眉宇间凹陷出深深的沟壑。
  “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让你打过来算什么?”
  “……”
  “他有事?为什么他总有事?难道我就是个闲人吗?凭什么我总得替他盯着老爷子?”
  侯耀峰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两颗葡萄般的眼珠子仿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
  “老爷子都瘫在这儿了,你弟弟还和没事儿人似的。你看看他现在那个样子,还不是你们一家子宠出来的?……”
  “……”
  “你们没宠着他吗?以前他偷我的钱,你们一家子没一个人训斥他的,全都针对我,怪我没看好自己的东西,说我大过节的摆出张臭脸恶心别人!”
  陈年旧事就这么被刨了出来,而当年被压制的怨气却是有增无减。侯耀峰就像只找到了靠山的野狗,尖着嗓子肆无忌惮地狂吼着,把旁边的番德宝两父子都惊呆了。侯耀峰的嘴角堆积着白沫,口水四处飞溅,把很大一部分全都喷在了杨宏源的脸上。
  “你看看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整天游手好闲的,要是把儿子养成他这个样子,我早就撞墙自尽啦。”
  “……”
  “……凭什么不让我说,躺在这儿的是你爹,又不是我爹,一家子都躲得远远的,把老爷子推给我一个人。我告诉你,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陪老爷子的,老爷子就是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侯耀峰的情绪已经接近爆表了,他的手臂剧烈地挥舞着,好像在和空气搏击一般。
  “……”
  “……我说的不是人话?那你弟弟办的是人事儿吗?别以为我脾气好就得受你们一家子的气!躺在这儿的是你爹,他妈的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明天我也不过来了,爱谁来谁来……我他妈的也不是好惹的!”
  侯耀峰像一头愤怒的公牛,鼻孔里不断喷出灼热的气息。还没等最后一个字蹦出他的唇齿,侯耀峰就抢在对方之前,首先掐断了手机;而他的嘴里,却依旧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他妈的也不是好惹的!
  杨宏恶狠狠地盯着侯耀峰,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焚烧殆尽了;他的身体颤抖着,胸口不停地剧烈起伏。倘若自己能够动弹,他一定会暴跳而起,冲着侯耀峰的脸颊狠狠地来一耳光。在杨宏源的眼里,女婿就是个无能的蠢货,他早已走过了不惑之年,却依旧碌碌无为。而现如今,家中无岳父,女婿称霸王,这个丧家之犬居然敢在外人面前吠来吠去,不但辱骂自己,还把家里的陈年旧事都抖了出来,真是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消消气,何必动肝火呢。”旁边陪床的潘烁赶忙走过来,轻轻地拍着侯耀峰的后肩,把一个装满温水的纸杯递到他手里。“我父亲躺在这里这么久,每次换我来照顾他的时候都能见到你,咱不能力也出了,还不讨人喜欢是吧?”
  被潘烁这么一劝,侯耀峰稍稍平息的怨恨又立刻卷土重来了。他放下水杯,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话匣子。杨宏源狠狠地白了女婿一眼,心里愤愤地骂道:“看他那副德行,扔到大街上做乞丐也讨不到几个钱!”
  侯耀峰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琐碎的家事,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任劳任怨、万里挑一的好女婿。他的语气沉稳,情感真挚并且还不忘时不时地点明一下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话到动情之处,侯耀峰就会执意搂住潘烁的脖子,两个人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就像是深交多年的知己在酒后掏心掏肺一般。
  可是躺在一旁的杨宏源却发现,潘烁虽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他早已对女婿“发自肺腑”的陈词没有了兴趣。只是他碍于情面,不忍心将侯耀峰拒之千里。每当侯耀峰问出那句“兄弟,你说我讲的对不对”的时候,潘硕只能敷衍着点头称是。
  杨宏源的肚子早已经强烈地抗议起来,自己的食物被侯耀峰遗忘在桌角上,连热气儿都慢慢地消失了。杨宏源在心里咒骂着,腹中的饥饿和耳边的喋喋不休再也让他无法忍受了。他闭起双眼,集中精神。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快摆脱侯耀峰,像躲避瘟疫那样远远地离开他。


第三章   回忆
  杨宏源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女儿杨静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父女俩的距离是如此的靠近,以至于女儿身上的温度都可以被杨宏源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杨静温和、亲切,她的到来不仅抚慰着杨宏源僵硬的身体,而且滋润着他饱受创伤的心。
  “爸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看到杨宏源睁开双眼,杨静关切地问道。
  此情此景令杨宏源感到无比的痛心,自己心爱的女儿近在咫尺,却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杨宏源真希望可以伸出自己的双手,像从前那样拥吻她、抚摸她。可此时,就连这最简单的想法也变成了无法满足的奢望。想到这儿,自己在这间病房里承受过的种种苦难从杨宏源的心里涌出,他的面孔因身心的煎熬而抽搐,眼泪像开闸的河水般倾泻而出。杨宏源想要把自己的痛苦和委屈全部倾诉出来,让女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关爱自己,开导自己。
  杨静从窗前的矮桌上摸出纸巾,轻轻地拂去杨宏源眼角的泪,将他清瘦而粗糙的右手捧在自己的掌心。父女俩四目相视,心中都堆积着万语千言。
  突然,一只喜鹊落在了窗外的铸铁支架上,冲着杨宏源‘喳喳喳喳’地叫个不停,绸缎似的羽毛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黑曜石般的双眼不停地眨呀眨的。
  杨宏源惊讶地看着它,越来越确信鸟儿的到来一定不会是毫无缘由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定代表着某种暗示,只是,它到底在暗示着什么呢?
  太阳渐渐地钻出了云层,慷慨地将阳光洒满屋子,玻璃上刺目的光线打断了杨宏源的思绪。他把目光移回病房,却惊奇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如好似浴在圣光之中,就连最暗处的影子也显得温暖异常。杨宏源感觉自己像是接受了洗礼一般,痛苦、哀怨都仿佛被净化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就连病房里其他的东西,也全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上天给他的暗示不是就在眼前吗--他温柔可亲的女儿。一定不会错,杨静善解人意,对自己百依百顺,她一定会读懂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样一来,所有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杨宏源坚信,女儿一定是上天派来解救自己的,刚才窗外的那只喜鹊就是证明。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的计划--女儿所要做的只是配合着自己的唇语,读出自己简单的意图就好;然后租一台轮椅,推着杨宏源走到任何一个他以前到过的地方,然后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直到曾经某一天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一致,最后建立新的连接……杨宏源就可以摆脱这生不如死的生活,他就可以再一次掌控自己的命运。没错,女儿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杨宏源对她报以最强烈的期望,并且认定成功就在眼前。
  杨宏源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虚弱,缓缓地积蓄起全身所有的气力,固执地抬起脖子,身体不住地颤抖;他张开干裂的双唇,眼睛里闪烁着奋力一搏的光,就像快要被渔网拖出水面的鱼儿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过了很长时间,除了微微颤动的双唇,杨宏源只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更令他绝望的是,女儿并没有像杨宏源预想的那样读懂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她仅仅认为杨宏源是被一口浓痰给憋住了。杨静赶忙扶起杨宏源,一只手吃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一遍遍地揉搓。
  过了一会儿,杨宏源的呼吸渐渐平和下来,杨静捧着他的颈背,像抱着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在枕头上。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迅速地扭过身体抽泣了起来。
  过了许久,当杨静再次转过脸来的时候,杨宏源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眼睑也浮肿起来。杨静温柔地捧起杨宏源的右臂,轻轻地揉捏着。“爸爸,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一定要坚强,要配合医生的治疗,这样才能尽快恢复……”
  杨静扭过身去,从包里翻出手机,捧在眼前用手指滑动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对准杨宏源凑了过来。“这是我回来之前刚给女儿拍的,你看看,她长得和我小时候像不像?”
  杨宏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孙女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忆起她的乳名叫做九儿。他记忆中的外孙女儿,还是那个在襁褓里啼哭不止,惹人厌烦的婴儿。而此时,相片里的九儿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车祸之前,杨宏源从未真正找到过自己生命的方向,天赋异禀的他一直被困惑和迷茫袭扰着。为了弥补自己内心的空虚,他不断地寻找新鲜,追求刺激,任性地过着落拓不羁的浪子生活。杨宏源沉迷在几十个被自己称之为“极品搜藏”的时间模块里无法自拔,用许许多多荒诞不经的“世界记录”来逃避自己麻木的人生。他无数次地冲进某个国家的总统府,努力用最短的时间在总统的脸上留下自己的掌印;又或者,他会执着于在同一天成功地亲吻到尽可能多的不同国家的女孩儿……杨宏源在这些模块里反复地进进出出,一次次地刷新着自己的纪录,并且乐此不疲。而其他那些平淡无奇的时间模块,杨宏源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打入冷宫。对于自己的外孙女九儿,杨宏源就显得更加吝啬。以至于直到现在,几乎所有和九儿一起生活的时间模块他都从未涉足。
  “九儿明年六月份就要参加高考了,这是她一辈子的大事。她的成绩一直不稳定,班主任让我一定要加紧督促她……”杨静顿了顿,用纸巾捂着鼻子,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对不起爸爸,现在本来是你最需要照顾,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可是九儿我又不能不管,她现在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期,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她一辈子都会怨恨我的……我和侯耀峰没什么本事,我们都希望九儿能够学业有成……”
  看着女儿再次落泪,杨宏源的心也隐隐作痛起来。太阳缓缓地躲进了云层,病房里又显得阴暗了。杨宏源惊奇地发现,退却了阳光点缀的女儿竟是如此的憔悴,虽然她的面容依旧,但是整个人明显地消瘦了。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活力;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也凸出了许多;蜡黄的皮肤里夹杂了无数斑点,鬓角也新添了许多银丝。
  “她们母女俩过得也很辛苦……”杨宏源隐约回忆起侯耀峰和潘烁的谈话。那些本该被自己熟知的信息却都是杨宏源刚刚获悉不久的--为了让九儿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家境本就不太宽裕的杨静硬是支付了巨额的择校费,将九儿送进了省城一流的高中就读。从九儿入学开始,杨静就辞掉工作,一心一意地做起了陪读家长。从此,全家的衣食住用全指望着侯耀峰微薄的工资。钱不够用,每个铜板都得使在刀刃儿上,为了省下钱来给九儿买补品,母女俩和别人合租了一间四十多平的老房子。破旧潮湿的屋子里,被一张书桌和一张大床填得满满的,几乎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了。杨静每天都徘徊在房子和农贸市场之间,为了省下几毛钱而花上半个钟头和小贩讨价还价……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陪在九儿身边,看着她的笔尖像骏马一样飞驰在厚厚的题本上。九儿就是她全部的梦想和希望,为此,她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杨宏源的眼泪又一次涌出了眼眶,此时的他大梦初醒一般,心里一阵阵地暗自悔恨。曾经的自己太过于无知轻狂,以至于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太多的东西。如果杨宏源愿意,他可以轻轻松松地给予女儿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让她穿着精致的礼服出入于上流社会的圈子。这些事对他来说,原本是多么的易如反掌啊。
  金钱、地位、荣誉……这些足以让普通人为之出卖灵魂的东西,曾经在杨宏源眼里都是那么地唾手可得。在他的世界里,命运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电子游戏,他可以无数次地读档,直到收获自己最理想的结局。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滋长了他的狂妄,让他藐视一切,让他无所顾忌。他一味地专注于自己的喜好,对其他人不闻不问。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掌控着无上的权利,却只想着如何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而将自己的子民视如草芥。
  想到这里,杨宏源觉得十分羞愧,自己在女儿身上投入的东西是那么地微乎其微,却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女儿身上。杨宏源从来都没有完整地在一个时间模块里陪伴过女儿,在他的记忆里,杨静成长的过程是跳跃的、无序的,就像一部快进播放的电影,除了几个关键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其余的情节全都混乱不堪。
  杨宏源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再一次走进了那个属于自己的虚无世界里。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那些荒诞无稽的挑战,他只为杨静一人而来。在空间里尚未发生任何变化的时候,他就急不可耐地游向远方;待到流星刚刚撕扯出裂隙时,他已经在忙碌地眺望着、找寻着。他想要将自己关于女儿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完整地拼接出来,在他的心里,这件事就如同一件国家工程那样重要而神圣。他要重新了解她,感受她,知晓她的每一个悲欢离合,体会她的每一份喜怒哀乐。他要确认女儿生命中的所有转折点,待到自己重新建立同以前空间的连接之后,他一定要悉心地为女儿搭建一条幸福的人生之路。
  失去连接的裂隙如昙花一现,但却足够让杨宏源对里面的事情知晓一二。令杨宏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参与了女儿人生里几乎所有的转折点,并且一直都充当着刽子手的角色--为了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乐,杨宏源顾不上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喊,毅然决然地将她独自锁在家中;为了讨好刚刚结识的女孩儿,杨宏源毫不犹豫地将女儿的生日礼物换成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当女儿拿着录取通知书向杨宏源讨要学费的时候,他正计划着将她送进工厂;而当女儿羞怯地将自己和侯耀峰的关系告知杨宏源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沙发里喝得酩酊大醉……
  杨宏源感觉到眼前一阵阵地天旋地转,呼吸也渐渐紊乱起来,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尽世间苦楚,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伴着无声的抽泣,泪水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下来,像一颗失去了引力的行星,徐徐地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杨静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在他的心底里慢慢汇集,终于演变成一股浓烈的悲伤。杨宏源再也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感情了,他蜷缩着身体,飘荡在这个黑暗与虚空交织的世界里,纵情痛哭起来。


第四章  转机
  恍惚之中,混乱无序充斥着杨宏源的大脑。那感觉就像黑压压的鱼群为了食物而四处蜂拥,又像塞满马路的车辆杂乱密布。这感觉让杨宏源困惑、烦躁,他分不清自己身处幻境还是现实,又或者介于二者之间。为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感觉,杨宏源开始疯狂地奔跑起来,那感觉又瞬间幻化成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紧紧地尾随着杨宏源,将他身后的一切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阵刺骨的疼痛将杨宏源的意识重新聚拢起来,他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病房里的一切依旧,只是自己身旁的床位变得空空如也。护士小姐已经为病床换上了新的床单,平整得几乎没有一丝褶皱。
  潘德宝一定是康复出院了吧?杨宏源在心里默默地想。平生第一次,他对自己视若蝼蚁的普通人产生了强烈的妒忌,如果上天能让自己的身体再一次复苏,他情愿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的筹码。杨宏源斜着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孤零零的病床,仿佛自己的生命里又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原先潘德宝躺在旁边的时候,杨宏源对他的感觉只有嘲讽和厌恶;而当他悄然离去以后杨宏源才明白,长期以来,这个老迈的病友为他分担了那么多的孤寂和凄凉。
  临近正午,侯耀峰又黑着脸踏进了杨宏源的病房。擦脸、翻身、换尿袋,热饭、按摩、注射流食……原先混乱的工作仿佛都变成了排列整齐的程序代码,各种顺序严谨得不容置换。整个过程里,侯耀峰表情依旧,但他显然已经对这些工作得心应手起来。
  注射流食的时候,护士王欣扭着肥硕的腰肢走了进来,递给侯耀峰一张纸条。从他们的对话里,杨宏源得知下个月的费用又该提前预交了。王欣走后,侯耀峰明显地不安起来,他牙关紧咬,低着头在病房里不住地踱来踱去。
  杨宏源的眼球随着侯耀峰不停地移动,他认定女婿又在计划着什么阴谋,可惜自己不能先发制人,只能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烦心的预想变成现实。
  过了许久,侯耀峰在墙角的一个小圆凳上坐了下来,他从上衣的内袋里摸出手机,神情凝重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短暂的等待之后,房间里响起了侯耀峰低沉的声音。
  “刚才护士来过了,让咱们预交下个月的费用,我身上只剩下七十多块钱了,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推脱的借口!”杨宏源在心里想着。
  “……”
  “自从你爸爸住院以来,一直都是咱们家在垫钱,我的工资就那么点儿,勉强够你和九儿的生活费……你就不能向你弟弟要点儿吗?大半年的时间了,他一个大子儿都没出过,老爷子的存款都捏在他手里,差不多也应该动一动了吧?”
  “……”
  “那我也真的没办法了,实在不行,把你爸爸的房子先卖掉吧,看这个情形,估计他出院以后也没法自己生活了。房子上登记的是你的名字,你回来一天,我陪你把这个事处理处理。”
  杨宏源的心重重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侯耀峰的计划竟然是拿自己开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杨宏源又开始狠狠地咒骂起女婿来。
  一阵沉默之后,手机里又一次传出了微弱的杂音。
  “什么?房子已经抵押了?那钱呢?”对话突然敏感起来,侯耀峰的声音立即提到了最高点,语气也变得暴怒起来。“你弟弟拿走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
  “我别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让我别生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为了省钱,我戒了烟酒,平时同事一请客我都低着头赶紧跑开。你看看衣柜里我有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些年我有过一点儿自己的乐趣吗?你说说?我这么拼命地节省,你却把大把的钱拿去让他挥霍,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
  “他有项目?真是天大的笑话,你看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斗殴的、吸毒的、赌博的、行骗的……他的周围有一个正经东西吗?”
  “……”
  “你以为你弟弟是个什么玩意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弟弟和那些人一样,就是一败类,一个纯粹的败类!”
  杨宏源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得势的小丑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听着他如此地中伤自己的儿子,长久以来积压的怒气也一下子涌了出来。杨宏源涨红着脸,额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虽然他陪伴儿子杨皓的时间比女儿多不到哪儿去,可是在他的记忆里,儿子聪明乖巧,又长得高大英俊,俨然继承了自己全部的优点。他坚信儿子必定会有所成就,只是机会尚未垂青于他。
  杨宏源再也无法忍受侯耀峰了,他用力地闭起眼睛,祈祷者自己能够尽快离开这里。只要能够不再见到侯耀峰,他宁愿到任何一个模块里去苦挨。
  一个,两个,三个……杨宏源在一个又一个模块里进进出出,却愤愤地发现侯耀峰那张判官脸始终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他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怨灵,怎么甩也甩不掉。
  失落之际,灰心丧气的杨宏源无意间又闯入了原先寻觅赵晓玉的那个时间模块里。熟悉的内容依旧不紧不慢地重复着--漂亮而开朗的赵晓玉,满脸阴郁的侯耀峰,令人抓狂的手机铃声,侯耀峰和杨静狂怒的争吵,潘烁友好的规劝……
  突然,潘硕的一句话引起了杨宏源的注意,而在以前,这句话听起来是那样的平淡无奇--“我父亲躺在这里这么久,每次换我来照顾他的时候都能见到你,咱不能力也出了,还不讨人喜欢是吧?”
  直到此时,杨宏源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己跳跃了那么多的时间模块,侯耀峰却一直像苍耳似的死死粘着自己。但是,杨宏源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令人憎恶的女婿如何会任劳任怨地照料自己呢?他像一个瘟神,只会给自己带来争吵和烦恼。
  为了证实自己对侯耀峰的看法,杨宏源又一次出现在那些蓝紫色的裂隙附近,他仔细观察着裂隙里映射出来的每一个画面,期待着能够找到任何对女婿不利的证明。可是渐渐地,杨宏源的目的性不再那么强烈了,一幅幅温馨的画面像春雨一样滋润着他的心。画面里呈现出的,是女婿笨拙地为自己修剪指甲;画面里呈现出的,是女婿一遍遍的为自己按摩四肢;画面里呈现出的,是女婿因过度劳累而瘫在小凳上呼呼大睡;画面里呈现出的,是女婿红着脸偷偷地捡起桌边被人丢弃的烟蒂……
  杨宏源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看着画面里依旧喋喋不休的侯耀峰,自己原先那种强烈的怨恨渐渐消散了。女婿的面目不再那么可憎了,语调也不再那么不堪入耳了。在杨宏源眼里,侯耀峰仿佛变成了一捧金沙,上一秒还奇丑无比地混成一团,下一秒就突然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直到此时杨宏源才明白,他从前所珍视的一切不过都是些华美虚幻的海市蜃楼,而自己需要的仅仅是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茅草小屋。他把自己所有的时光都用来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美丽,却把最宝贵最重要的东西弃之不顾。到头来,浮华的魅影最终消散,而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变得残破不堪……
  大彻大悟之后,杨宏源勇敢地踏入到一个新的模块里,他比任何时候都勇敢无畏。即使现实再残酷,再令他难以忍受,杨宏源也要坚强地走下去。他要劈荆斩棘,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寻找机会,想尽办法重建自己同以前时空的连接。他要为挽救自己而努力,他要为改变亲人的命运而奋斗,他要为爱着自己的人破釜沉舟!
  杨宏源强忍着身心的煎熬,一次次地反复踏入每一个地狱般的时间模块里,一遍遍艰难地聚拢自己越来越虚幻的意识。尽管他有着必胜的决心,但是依旧困难重重。每一个模块里都没有多少可以被他改变的东西,他只能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焦急地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飞快流逝。渐渐地,杨宏源感觉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的思维越来越迟缓,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所有的感官都在渐渐退化,只有持续不断的疼痛依旧是那么的真实。
  又是一番痛苦的挣扎,杨宏源终于将四散凌乱的意识再一次聚拢起来,当他睁开眼,却发现杨静和侯耀峰对坐在自己的身边,侯耀峰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而杨静则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用纸巾不断擦拭着双眼,强忍着哭声,身体不断地抽搐。
  看到杨宏源醒来,杨静急忙转身退出病房,只把杨宏源和侯耀峰两人留在了病房里。
  过了许久,侯耀峰终于鼓起了勇气,他把手中的半支香烟扔到地上,用力地踩了几下。“爸,我得告诉您一件事,您听了千万别生气……前些日子,杨皓和别人玩黑麻将(一种当地赌博),输了一大笔钱,为了躲债,他连夜跑路了。一群混混堵在我们家里,扬言说如果三天之内收不到钱,就要卸杨静一条腿……为了筹钱,杨静已经把您的房子给卖了,我们俩又东拼西借了一些,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
  侯耀峰抬起头,却不敢对视杨宏源的眼睛。“……我们……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再负担……”侯耀峰又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低,他的眉头紧锁,嘴唇不停地颤抖。
  “做出这个决定对我们来说也很艰难,但是……杨静还得陪着九儿参加高考,我也准备辞掉工作,去南方试试运气……这样一来,这里就没有人照顾您了。”侯耀峰用力地揉搓着双手,目光依旧游移不定,看上去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昨天,我和杨静看了一家敬老院,就在东安区的和平路。哪儿的费用不是很高,我们一起商量了,明天就把您送过去……您别难过,九儿考试一结束,杨静就会把您接回来……”
  杨宏源已经不能听清楚侯耀峰说的每个字了,只勉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从他的表情和语调里,杨宏源依稀明白,自己的家庭已经落魄到分崩离析的境地了,即使是最深爱他的亲人,也不得不抛弃自己了。侯耀峰最后那些话,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希望。
  虽然现实是如此的凄凉,但是杨宏源却兴奋地深吸了一大口气。从侯耀峰的话里,杨宏源意外地收获了几个令他振奋的名词--敬老院、东安区、和平路。这几个词像针尖儿一样刺激着杨宏源的神经,让他的意识重新活跃起来。东安区,那是一个老旧城区,自己对它再熟悉不过了;和平路,杨宏源兴奋得心跳加速,自己经常和朋友买醉的酒吧就在那里;敬老院,杨宏源几乎要欢呼起来,那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学校,杨静就是在这里念完了小学。这个区域里到处都遍布着杨宏源的足迹,也就是说,可以让他重新建立连接点的机会简直太多了。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己长久以来所承受的痛苦,付出的艰辛,终于要结出甜蜜的果实。这如何不让他振奋,叫他欣喜若狂?杨宏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经历了漫长严冬的种子,在春风的吹拂下即将猛烈地冲破外壳的束缚,自由地伸展出嫩绿的幼芽。这就是一个奇迹,一个生命的奇迹。
  杨宏源感觉自己突然强大起来,像一个经历了多年修行的僧侣那样,淡然地承受住了一切苦难的考验。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可以承受,持续尖锐的耳鸣他可以承受,充满肺页的浓痰他可以承受,混乱无序的意识他可以承受……因为他心中存有希望,其他的一切煎熬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杨宏源在心底里发出愉快的呐喊,就像第一次牵着心上人的手,飞快地奔跑在乡间小路上。他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一分一秒地催促着时间尽快游走。他不再需要时间了,只要重新建立连接,他的时间又会变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是这一次,他要耐下性子,逐一尝试,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生活,尽心竭力去弥补家人的缺憾。
  即使视野朦胧,杨宏源也一直睁大眼睛,仿佛腐朽的躯体里又注入了新的活力。渐渐地,整个世界都进入梦乡,而他却依旧睡意全无。杨宏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在临行前的深夜里思绪万千。他看着对面楼体上不停晃动的光影,看着深蓝色的天空一直绵延到视觉的尽头,他在内心里感慨着,惊叹着。这些平凡而神奇的景致,自己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呢?他将自己置身于这种欣喜之中,久久地回味着。
  灰冷的夜空渐渐地褪去了黑色的睡衣,温暖的曙光又一次攀越过远处的群楼,虽然身体异常疲惫,但是杨宏源的心却激动不已。九点多的时候,杨静和侯耀峰应时而至。他们整理好杨宏源的物品,礼貌地向护士们一一道别。
  在保安的帮助下,侯耀峰将杨宏源抱上了出租车的后座,为他裹上毯子。车子缓缓地启动了,载着杨宏源驶向充满希望的远方。杨宏源像一个初生的婴孩儿,安静地躺在杨静的怀里,女儿的怀抱是那么的柔软、温暖,和记忆中母亲的感觉如此相似。杨宏源沉浸于这份安逸和温馨之中,眼睑渐渐地沉重起来。


第五章  解脱
  杨宏源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节地铁的车厢里,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规律地晃动,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刺眼的高压钠灯飞快地一闪而过。
  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狭小的空间里显得越来越拥挤。杨宏源站在比肩继踵的人群之中,感觉自己的胸口越来越憋闷,他的身体燥热难耐,几乎就要无法呼吸了。
  杨宏源突然从梦中醒来,圆睁着双眼,拼命地喘息。他的思维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搞不清楚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杨宏源的肺页里充满着浓稠的液体,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痛苦。他的身体像枯木一样干瘪消瘦,模样也被长期的病痛折磨得扭曲变形。
  过了好久,杨宏源的呼吸终于渐渐地舒缓过来,模糊的视野也稍稍清晰了,一股浓烈的臊臭味飘进了他的鼻腔。杨宏源定了定神,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眼中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包围着自己的,不再是记忆里冰冷的白色,取而代之的是陈旧而油腻的灰黄色。屋顶上不再有纵横交错的纹路,顶替它的是一块块即将脱落的漆皮;墙面上的小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各种各样的污痕遍布其间……如果说记忆中的病房里充斥着孤寂和冰冷的话,那么这个屋子里飘荡着的只有腐败的气息。
  杨宏源勉强抬起脖子,斜着眼睛环视四周。二十多平的房间里居然塞进了四张病床,病床之间拥挤得不留一丝缝隙。所有的床单和被罩都附着了厚厚的污垢,看起来又脏又硬。地板上堆积着恶心的浓痰和无数纸团,还有某个人的尿液混杂其间……就在这垃圾池一样的环境里,躺着三个被亲人遗弃的可怜家伙,除了西南面的喉咙里一直发出即将窒息的哀鸣以外,其余两人都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纹丝不动地蜷缩成一团。杨宏源无法知晓他们的过去,或许他们经历过波澜壮阔的一生,又或者一辈子都默默无闻;但是此时,他们的处境都同样如此凄惨。他们被世界遗忘在这个令人绝望的狭小空间里,或是苟延残喘,或是期盼死亡。隐私、尊严、人格……所有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身体的疼痛又一次袭来,杨宏源紧闭着双眼,脸部的肌肉也微微颤抖着。这些日子,疼痛越来越剧烈且频繁了,他明白自己的生命正在渐渐地油尽灯枯,大脑也只能无力地用疼痛来警告自己、唤醒自己。
  这个地方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杨宏源慢慢地整理着思绪,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回忆。他回想起自己躺在一辆出租车上,久违的街景在眼前不断地飞快闪过,身材高挑的年轻少女、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郁郁葱葱的景观树,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这些以前司空见怪的东西都显得那么亲切温馨。对了,自己好像躺在女儿的怀里,只要杨宏源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凝望她的双眸。在杨宏源眼里,女儿像极了自己年轻的妻子,也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母亲。躺在她的怀里,杨宏源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仿佛这温暖的怀抱可以为他遮蔽世界上一切的灾祸。
  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女儿的怀里呢?杨宏源继续思索着,记忆里慢慢地浮现出医院里那间冰冷的病房,满脸泪水的杨静,大声咆哮的侯耀峰,不停地揉着自己肚子的潘德宝,还有充满活力的赵晓玉……对了,他想起来了,他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虚空世界,在哪里,他是自由的。没错,没错!杨宏源终于回想起来了,他要重新建立已经被毁的模块连接,他要改变亲人的命运,他要认认真真地感悟生活,只是……
  两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护理员像强盗一样破门而入,他们推着一辆杂物清洁车,带着宽大的口罩和塑胶手套。两个人粗暴地掀开尚在睡梦中的老人的被子,抽走他胯下已经变干的排泄物。动作迅猛,手法生硬,仿佛自己挪动或翻起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廉价物。那个被他们弄醒的老人,立刻发出了近乎哀求的低泣,他同样无法说话,只能勉强伸出自己的右手,摆了个八字的手势,对准自己的屁股微微晃动……
  “止疼药可是要钱的,老爷子你就忍着吧,反正也没几天啦。”其中一个护理员发出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杨宏源的心紧绷了起来,他不愿自己也像块砧板上的腊肉那样任人摆布,看着护理员一步步地逼近自己,他害怕极了。杨宏源闭起双眼,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里,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被猎狗追捕得走投无路的兔子,但凡出现任何缝隙,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终于,一阵努力之后,杨宏源最后一次回到了满是流星的虚空世界里,他的意识清晰了,所有的痛苦也都不复存在了,那感觉就像是一个痛苦的亡灵获得了超度一般。这种久违的解脱让杨宏源欣喜若狂,就像是注射了毒品那样感觉到无限满足。
  可惜时间飞逝,杨宏源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那种下坠的感觉就又一次袭来。杨宏源本能地游向原先排布着裂隙的地方,却发现能够进入的裂隙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个了。原先医院里的那十几个裂隙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裂隙里不再有杨宏源的视角,取而代之的是些混沌不清或是虚无幻化的东西。杨宏源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自己在女儿的怀里错过了建立连接的最后机会,而剩下的时间模块里,自己一直都会处于昏迷或者半昏迷的状态,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自己或是别人的命运了,他的生命即将终结……
  泪水慢慢地溢出杨宏源的眼眶,滑落过他的面颊,最后在他的下颚处悲伤地离去。杨宏源感到自己是那么的遗憾,他生命里许许多多的时间模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些甚至都没有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不甘心这么默默无闻地离去,这段时间里,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生命的真谛。而就在这一切刚刚萌芽的时候,却又要香消玉殒了……他的生命本该更长,甚至长到永恒。而现如今,自己才浅浅地品味到世间的酸甜苦辣,生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下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杨宏源知道他必须做出最后的抉择了,是游进剩下的模块里奄奄一息地苦挨最后的时光,还是留在这混沌的世界里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经过了思想里短暂的挣扎之后,杨宏源的嘴角渐渐露出了一抹微笑。虽然所有的一切都弃他而去,但至少,许多温暖的回忆还陪伴着他。回忆里,有母亲在自己脸颊上留下的吻;回忆里,有妻子在自己唇边留下的吻;回忆里,有女儿在自己额头上留下的吻。是的,这些回忆是他一生里最宝贵的收获,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有力证明,拥抱着这些回忆,他还有什么值得遗憾呢?
  杨宏源沉浸在这些温暖的回忆里,将双手轻放在胸前,十指交叉而握,缓缓地沉了下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完全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西格马的生命信号已经彻底中断,我们的种族只剩下三百二十七个生命体了。”
  遥远的尼美加行星上,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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