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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空间

不停 于2017-6-19 10:12:4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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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墙上挂的木盒时钟里,敲鼓小人的混声鼓响了第七次,刘流白拿起最后一条裤子,缝纫机的针头走出一段流畅的链式线迹。这是他今天缝的第240条裤边。
  下午7:02分,刘流白终于干完了活。他拿起放在缝纫台上的职工卡,去门口的签到处打响。这是刘流白在针织厂上班的第八个年头,虽然他今年只有二十二岁。
  八年前,父亲培育的温室草莓,冻死于一场暴风雪。原本指望用草莓换钱偿还温室大棚土地的贷款,可暴风雪砸塌了大棚侧墙,也冻结了全家的希望。东拼西凑的钱刚够墙体修缮,购买新的草莓苗和偿还银行贷款利息,被一拖再拖。最后银行拍卖了他家在城乡结合部用贷款抵押的自建房。没有了住处,一家三口挤在温室大棚里,不久母亲以打零工为由再也没回来。
  只有十四岁的刘流白,背上塑料编织袋装着初二刚发的课本和几件破旧的衣服,跟几个年长的同乡去了临市的一家民营针织厂。在针织厂里,没有让他着迷的二元一次方程和元素周期表,只有“嗒嗒嗒”的缝纫机走线声。十四岁的刘流白成了流水线中的螺丝钉。
  他每天要缝240条裤子的裤边,如果遇到加急订单,刘流白每天要多锁60条裤线。永动的缝纫机画满了他的少年,只是有锁式、链式两条不同的线迹图案罢了。
  日复一日的走线缝裤脚,让刘流白练出了用裤角算时间的本领。早晨八点上班,每条裤子用时两分钟,他缝完第120条裤子时,十二点休息的铃声刚好敲响。一点开工,下午时光在第240条裤子完成时的五点结束。
  可最近两个月突然走快的钟表,让习惯用裤子算时间的刘流白心弦绷了起来。他用秒表计时,缝好每条裤子仍用时两分钟,但完成240条裤子的下班时间却以每天晚两分钟的频率推进。昨天刘流白7点钟打的卡,今天是7:02分。
  “刘工怎么才下班啊?”刚走出车间的刘流白碰见了主抓技术的总经理徐黎明。流白很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咧出个尴尬的笑,他“嗯”了一声后,就快步朝食堂走去了。
  徐黎明在新员工培训课上,总会用刘流白的速度和动作做为样板,给新员工反复展示录制他的工作视频。徐黎明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要向刘工一样标准,就能天天五点下班。”这“刘工”的称呼,也是全厂独一无二的抬举。
  可最近两个月,车间工人干活速度莫名变慢,刘流白是第一个走出车间的,天却早已黑透了。
  食堂晚五点半到八点提供饭菜,但最近六十天里,连食堂大师傅做饭速度都变慢了,今天居然七点才开始上菜,看看主厨们的脸色,个个如临大敌一般难看。
  不仅是工人、食堂大师傅,做文职的办公室人员,也一个个紧张地忙活。没人能像从前一样按时下班,针织厂所有部门上上下下弥漫着说不出的局促。
  桌上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冒着白烟,刘流白一口下去,胃被面条温热了。看着空旷的食堂没有开全的顶灯,他稍微松了口气。自己仍然是全厂最早一批吃饭的人,尽管他说不出下班时间越来越晚是什么道理。但有一点确定,他不相信自己牵裤脚的速度有变化,尤其用全厂制衣工人的干活速度做参照物后。
  隔张桌子坐下的是董事长助理瞿芙,她挑拣着红烧肉里的肥瘦,刘流白跟她客气地点了点头,可眼睛却不想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宿舍里的工友在私下里叫瞿芙“女神姐姐”,她要是对谁笑了,消息能变成酸甜的滋味影响着工友们的心情。只有刘流白在感情这页像块榆木疙瘩,进不去风花雪月的油盐,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离开吧。
  刘流白不止一次听人说,母亲坐时间览车去了秋季空间。初二以前的教科书中没有任何有关季节的记载,只是传说里有许多四季的故事。真实的世界只有冬季的寒风和刺骨的雪片,四季空间在他眼里不过是幻想罢了。他喝下裹着鸡蛋花的面条汤,猛然忆起母亲离家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像冬天的火炉,温暖着刘流白习惯了的孤独。
  吃完饭他走回六人间的职工宿舍。打开白炽灯,宿舍不旺的暖气,让腹中温热的刘流白,忍不住打开铝合金柜门去拿暖水袋。不知为什么,暖水袋不见了!刘流白确定自己放在柜子二层的右侧。他看了看,除了暖水袋其他东西都在。
  “难道放错地方了?”刘流白自言自语,他摸着空缺的位置,忽然感觉手背有徐徐的风。刘流白慢慢蹲下,朝柜子里面看去,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痕,正发出“呼呼”的风声裸露在他的面前!
  忽然,刘流白的身躯被拉长压扁,随风扎进了细碎的裂痕里。他记不清打了多少个滚儿,耳朵震得嗡嗡作响,胃里的面条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吐了。等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有弹性的亮光里了。


(2)
  “欢迎乘坐时间览车”机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刘流白睁开眼,看见身体被包在金色的光轴里,光轴像罩着一层磨砂的光晕,双眼无法对焦,更难捕捉到静止的画面。
  前后是没有尽头的黑暗,也感觉不到丝毫的位移,可雾一样的金光和震动的光轴,让刘流白相信自己在飞速前进。这行进的速度与光速不相上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幸运地坐在看不见的时间上。
  没一会儿,刘流白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地昏昏睡去。他像机器一样生活,八年和一天没什么两样。以前没有条件旅行,有条件后又没有时间休息。没想到第一次旅行竟然像当年进城当童工时的感受。他还是那个无畏少年,在诺大的世界中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他还怕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曙光叫醒了他。这熟悉的自然光透着让他不熟悉的温度。
  冬季空间室外常年在零度到零下二十度,工厂的室内基本维持在零上十度左右。高于十度的温度,刘流白只在小学和很少去的商场感受过。冬季空间绝大多数家庭和公共场所都是以十度为标准的,他们对温度的需求太迫切了,能取暖的资源却有限,执政党把煤炭分配给了钢铁等重工业,老百姓只能用太阳能和地热。清洁能源的使用效果本该不错,不过,长年过低的室外温度,使各地政府难以推行新能源设备的升级换代。毕竟换设备需要住户忍受一到两个月没有暖气的日子,年轻人忍忍就过去了,但对老人和孩子来讲这几乎是生死考验。光凭这一点,就让各地新能源基础设施升级化为了泡影。
  这时,时间览车的机器人发出了声音:“前方已到达目的地,请287560号顾客下车。请您务必于今日晚八时在站台处等待,时间览车过期不侯。”眼前天旋地转,等刘流白睁开双眼时,他正躺在一棵玉兰树下。
  一张粉红色的磁卡车票,落在刘流白的身上。他看见醒目的几个字“从冬季空间到冬季空间,途遇程翠莲。”当“程翠莲”三个字闯入视线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让他朝思暮想却又充满绝望的名字,他想爱却又忍不住怨恨的人,那位狠心离开的母亲。
  雪白的玉兰花瓣飘落在他头上,绿草、柳枝、蓝天、小河,这一切都裸露在艳阳之下。没有温室大棚和暖气,微风温柔如棉被。但眼前的景物都没有舒缓他胸口乱撞的心跳,刘流白记下了玉兰花站台,开始张望、找寻记忆中的那个人。
  刘流白走在柳絮纷飞的河边,草地上的蒲公英与他的膝盖同高,盛开的黄色花朵像小版的向日葵。草丛里坐着三三两两的青年和带孩子的父母,却没有一位像他的妈妈。远处,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把刘流白的目光吸引过去。
  女孩从草地上站起来,一个人朝河边走去。她的目光呆滞、失落,刹那间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河里。刘流白飞奔过去,在脚碰到河面的瞬间,他把小学体育课上学的游泳动作迅速回忆了一遍。当他终于把女孩拖上岸的时候,除了脱掉的工服棉袄外套,所有衣服全湿了。
  人们围了过来,有的给女孩做人工呼吸有的打急救电话,不一会儿女孩的姐姐拨开了人群。当落水女孩吐出水吸上救命的一口气时,姐姐抱着苏醒过来的妹妹,哭得泣不成声。刘流白拿起地上的棉袄转身要走,没想到人群里穿着黄色毛衣的姑娘截住了他。
  黄毛衣姑娘低声问:“你是刚过来的移民吧?”刘流白看看自己与季节不搭调的服装厂棉质工作服套装,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我叫程翠莲,跟我走吧,你的棉裤湿了,我家在附近。”
  当程翠莲说出她的名字后,刘流白有些失望。这离奇的见面,让他有种被耍的感觉。不过,他不后悔跳河救人。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时间览车已经看透了他的人品。


(3)
  走过一段僻静的小路后,程翠莲带刘流白进入一幢孤零零的五层公寓楼。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程翠莲一直谨慎的东张西望。当她用磨掉了漆的铜钥匙打开二楼的房门时,表情才如释重负。
  翠莲家两室一厅,白色的墙面上有几张黑白照片,双人沙发外套着自制的绿色布套,玻璃茶几上盖着白底蓝花的粗布,刘流白有种回到五十年前的感觉。他忍不住问:“今天是几月几号?”“2032年4月27号啊,你不是救人救晕了吧?”翠莲揶揄着,爽朗地笑起来。
  “这是我爸的衣服,你快换上吧!穿棉袄会让执法队盯上的。”翠莲说。“为什么?这里禁止穿棉袄?”刘流白不解地问。“我们这常年十度到二十度,店里没有卖棉袄的。只要穿的多,十有八九是从冬季空间逃来的难民。要是被发现带进移民局,不是遣返就是隔离。”翠莲说完,刘流白乖乖地进屋换衣服去了。
  刘流白穿着白色夹克衫和深灰色裤子走出房间,翠莲问“你饿吗?”等刘流白点完头,翠莲拽起他的上衣袖子,向门外走去。“我带你吃麻辣烫去!”翠莲说,她回头看了眼墙上挂的时钟9:50。
  出门走到羊肠胡同的尽头,是一个热闹的丁字路口。眼前小吃巷子的叫卖声牢牢地吸引了刘流白的目光。推自行车卖糖葫芦的,摆摊子卖小笼包、炸油饼的,串胡同卖冰棍的,刘流白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露天小吃街。家乡的绵延冬季把食客和卖家的交易都带到了室内,少了吆喝声和蓝天厚土的衬托,缺了一抹浓浓的人情味。
  刘流白跟着程翠莲走进一家门脸不大的麻辣烫店铺,冰柜上头连排不锈钢架子里,成串的蔬菜让他看花了眼。他除了认识白菜以外,其它绿油油的菜叶子根本分不清楚。幻想着菜叶的清新味道,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他不能让翠莲破费。
  还没等他说出话,翠莲已经拿了满满两小筐食物,里面荤素搭配颜色着实好看。“二十八块五”称完重量的收银员说。刘流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两个空间的货币是对等的话,冬季空间的价格至少是这儿的七八倍!
  等他把裹着麻酱的菜叶放入口中的时候,刘流白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这外乡不知名的蔬菜,给他的味蕾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他真想让幸福过的慢一点,可美食不给他犹豫的机会,没一会儿他像小盆儿一样的大碗,就被吃得汤都不剩。
  坐在对面的翠莲,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抿起了嘴。“你们那有这个吗?”她低声问道。刘流白摇摇头,憋了半天说了句:“谢谢”。翠莲被他的不安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对眼前这个憨厚的黑小子太感兴趣了,又问道:“你在那边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裁缝,十四岁就进了服装厂,现在做了整八年。”刘流白说着没敢看翠莲的眼睛。没想到邻座两个穿着时尚化着浓妆的女孩,互相使了个眼色,端着碗远远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程翠莲怒瞪着她们嫌弃的眼神,对刘流白说:“这空气不好,咱们走。”翠莲剩下一碗底儿的菜叶,起身朝店外走去。刘流白叹了口气,心疼她碗里的麻辣烫。
  两人出门后上了刚到站的电车,坐在空荡的后排,翠莲跟他说起自己的身世来。“我和我妈两个人过,我父母离婚后,爸爸带着弟弟去了秋季空间。”刘流白惊讶于彼此的相似,他说:“我母亲也在那,不知道秋季空间有什么,这么吸引人。”
  刘流白说完,把目光撒向窗外,那藏在心底的伤口,仿佛时间也不能抹平。车窗外的城市小巧而精致,马路只有三车道,六层以上的楼房屈指可数。远处一座正在建设的十几层大厦像矮子中的巨人。
  “我妈妈就在那。”程翠莲把手指指向大厦,“她是楼体刷漆工,别人都叫她‘空中飞人’。”在翠莲放空的眼神里,刘流白读懂了她内心的担忧。只是他不知怎么转移这个牵动情绪的话题。
  憋了半天,刘流白硬生生地问:“你能带我找点菜种子吗?我想带回去给我爸种。”“可以倒是可以,但你们那不会把种子冻死吗?”翠莲问。“我们那儿都在恒温大棚里种菜。”刘流白说完,看出翠莲似懂非懂。
  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刘流白忽然感觉不对劲。砖混结构的低矮楼房、石块拼接的窄马路,笨重的红绿灯塔楼,眼前的市容仿佛冬季空间五十年前的样子。
  他好奇地问:“你们用纽扣手机吗?”没想到翠莲满脸疑惑:“纽扣手机是什么?我们这都用电话。”“你们平时上网吗?”他又问。翠莲回答:“什么网,我们只用网子捕鱼!”
  这下刘流白确定自己的判断了。想不到宜人的气候,没有促进文明的发展,相对恶劣的环境,却激发了信息产业和人工智能的飞跃。这让他有种走进历史漩涡的错觉。
  可刘流白最想不明白的是,落后五十年的人,居然称他们为“难民”。割裂的空间,没有联系的通道,真是莫大的遗憾。不然把春季空间的农产品卖到冬季空间,再把冬季空间的先进技术,引进到春季空间,这该是多好的互通有无。


(4)
  买了一小包种子,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天后,翠莲和刘流白趁夜幕降临前赶回了家。翠莲的母亲看见闺女带回了长着肌肉疙瘩的结实小伙,心里美滋滋的。
  三个人高兴地围坐在餐桌前,翠莲打开电视机,本市新闻正在播放一则通缉令:“今日上午八点半,人民公园发生了一起流氓袭击少女案。据受害女子姐姐刘某称,一位穿着棉衣套装疑似冬季空间难民的青年男子,将其表妹徐某无故推入河中。在群众的集体施救下,受害少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施暴男子现已脱逃,请知情群众拨打116报警电话,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后,公安部门将给予5万元奖励。”
  “什么流氓袭击,这还讲不讲道理!明明是女孩轻生,流白见义勇为啊!”义愤填膺的翠莲,情不自禁地拍着桌子说。听完女儿的话,母亲的表情一下僵硬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我去地下室拿饮料,你们慢慢吃。”说着,翠莲母亲关上门。不一会儿楼道里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没有响笛的警灯照得玻璃窗红一下蓝一下。
  翠莲递给刘流白一瓶白开水,焦急地说,“你从卧室阳台跳下去,下面是个沙坑,我给你掩护。”“那我的棉衣怎么办?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刘流白大难临头还害怕连累人家。“我早扔了,你快走吧。”
  晚上八点钟,刘流白绕了很大一圈终于甩掉了警察和警犬,来到那棵玉兰树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天旋地转如期而至。等他睁开眼,自己已经坐在了软绵绵的光轴里。
  头顶传来熟悉的机器声:“欢迎乘坐时间览车,下一站夏季空间。”没想到这次机器人报站名了,刘流白一边擦汗一边苦笑道。没过一会儿,肌肉的酸痛劲儿上来了。
  忽然,一个银色的头盔在上方的光泽里落下来,刘流白摘掉了头盔顶上的挂钩,把它戴在头上。头盔前方的挡风镜片缓缓放下,与他的脸贴合得完美无瑕。随着细微的锁扣咬合声,黑色玻璃忽然亮了,他眼前的出现了浩瀚的银河系。
  屏幕飞快地放大,刘流白感觉自己像高空坠落的石头,就在身体要砸向地面的刹那,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忽然闯入视野,坠落戛然而止。
  这颗蓝色星球的外缘,被白色气体隔绝成多个不规则的空间,其中有四个矩形空间呈对称分布,彼此紧紧相连。串起四个空间的是一道闪着金光的橘红色光环,这束光像极了时间览车的底色,刘流白不由得心中一紧。
  他很快发现,四个原本对称的矩形空间中,其中一个正在慢慢膨胀,仿佛吹大的气球。透过屏幕刘流白似乎能看见膨胀矩形空间的轻微晃动,和挤压临近两个空间的声音。
  就在刘流白看得上瘾时,头盔扣突然断开,镜片缓缓收回,头盔顶上的圆环被放下的挂钩挂上后,收回到震动的光泽里。刘流白不明白时间览车要告诉他什么。疲惫的身体席卷了他的大脑,不等他想明白,鼾声已经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刘流白被眩晕和震动叫醒,耳边回荡着熟悉的声音:“前方已到达目的地,请287560号顾客下车。请您务必于今日晚八时在站台处等待,时间览车过期不侯。”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奶牛场的巨型奶罐底下。一张绿色的磁卡落在他的身上。上面仍然写着:“从冬季空间到冬季空间,途遇程翠莲。”只是磁卡变了颜色。刘流白拿着车票非常无奈,不知今天会遇见什么样的翠莲。
  刘流白迅速把外套脱下,卷成一团藏在旁边的草垛里,几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落在地上溅起微尘。骄阳炙烤着地上的一切,远处的房顶反射着阳光,知了在树上叫着。刘流白拿起翠莲给的白开水瓶仰着脖子灌下,才觉得自己缓了过来。
  他顺着栽满法国梧桐的柏油马路朝有建筑物的方向走去,树下虽不那么刺眼,可还是让他不适应,没想到夏季空间竟然这般难熬。不一会儿,刘流白的后背衣服湿了大片。
  没一会儿,他走进了小镇的街区,对比着来往行人的穿着和建筑物的风格构造。除了温度不同,这里仿佛和冬季空间的文明程度区别不大。街上随时能看见纽扣大小的手机在空中投影,天上也有飞车,戴着墨镜的人仿佛能一眼看透,他是没有ID的访客。
  就在他观察行人时,忽然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拦住了他。“小伙子,你的塑料瓶还要么?”刘流白见是位拾荒的老者想要他手中的瓶子,便立刻喝干水,把瓶子递给她。
  没想到老太太接过空瓶后眼睛在他的脸上不能自拔。她说:“小宝,我是妈妈啊!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到处找你!”没想到眼前的老太太紧紧地拉着自己的手不放。旁边超市的老板对刘流白指了指头说:“她儿子去秋季空间了,她这儿时不时地犯毛病。”刘流白“哦”了一声,刚要挣脱离开,但忍不住问了老板一句:“这老太太叫什么?”
  “她叫程翠莲,附近可回收的垃圾,都是她的饭票。”老板半带嘲笑地说完,刘流白愣住了,不明白时间览车为何要一再难为他。跟眼前的这位翠莲呆上一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5)
  他纠结了一阵,禁不住老人家左一声“儿子”右一声“孩子”的呼唤。可能是太久没有女性这样称呼他了,从刚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默认。刘流白终于决定听从时间览车的安排,跟在翠莲身后。
  这位翠莲的年纪做他外婆都不为过,可老人家翻瓶子的速度,远比她的年纪年轻得多。这时,一位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把塑料瓶随手扔在地上,用高傲的口气说:“瓶子给你了!”
  翠莲嘴里说着“谢谢”,赶紧猫腰去捡地上的空瓶,还美滋滋地把瓶子塞进手里的塑料袋中。这塑料袋有一人来高,开口处磨出了许多毛边,袋身的塑料斜纹里藏着污垢,一看就是反复使用并在地上滚过无数次了。
  刘流白虽然不爱说话,可哪受得了年轻人这么不尊重老人。他气呼呼地夺过翠莲手中的塑料袋,抗在自己肩头。他的确不愿意和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在一起,也确实有些轻微的洁癖,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为了救人他能奋不顾身跳河,也能忍受不白之冤。为了老人吃一天苦,在大太阳下不要面子地翻翻垃圾桶也没什么!
  翠莲见“儿子”抢着干活,幸福得跟在后面说:“好孩子,看着点脚下别绊着。”翠莲虽然年纪快七十了,却是个大嗓门。她这么一说,周围开服装店的、卖小吃的都探出头看是谁哄了老太太开心。曾经临街拾荒的一位五十多岁大叔,被她叫了儿子后,拐走了她多半袋塑料瓶。虽然没人张口,但很多人在心里猜测,眼前这个黑小子肯定是不怀好意。
  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刘流白在别人时不时的注视中,总算把翠莲的塑料袋装满了。等他们去了最近的废品回收站,在自动收瓶处投进了所有的瓶子后,机器吐出了三十二元钱。刘流白把钱放到翠莲手上,她高兴地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塞给了他。
  “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的,小心包子里面的汁儿烫嘴!”随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送到嘴里,刘流白的心仿佛融化了。刚才用手翻垃圾桶的时候,他压抑着生理和心理的厌恶,就这么几个包子,把之前带着霉味的回忆洗刷得干干净净。
  “咱们吃完,我带你去步行街。”刘流白点点头,今天他打定主意要随老太太的意,替她儿子尽尽孝道。当他们走到步行街时,两旁的服装店和大型超市里人潮攒动。刘流白看见步行街的电子时钟上写着:2032年4月27日,星期六。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了三天一样的日子!“难道不同空间的时间分先后?”他忍不住想,“如果是这样,回厂的日子该是5月1号了,不算周日休息,至少会旷工两天。“想到这,刘流白心疼起自己的季度全勤奖。
  这时,翠莲把装过塑料瓶的大塑料袋在人行道旁铺开,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碟子放在塑料袋前面,之后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翠莲拽了拽刘流白裤脚说:“儿子,赶紧跟妈一起跪下,今天周末人多到咱们捡钱的时候了!”
  刘流白黝黑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僵硬了近一分钟后,摇摇头说:“我去捡瓶子。”他呼吸急促心脏在胸口狂跳。让他这样一个好胜心强、对工作有很高要求的人放下自己最看重的尊严去乞讨,简直是天方夜谭!拾荒已经是他的极限。
  不知为什么,刘流白脑中忽然闪现出自己最无助的那些日子。在本可以接受政府资助的年纪,他放弃了看似光明的未来。因为他不肯向生活低头,更不愿意让父亲看不见他为家庭回报的日子。刘流白吞下了爱好,选择出卖劳动去赚取收入。在他心里始终相信生活在底层的人,也可以有选择,即便做最不起眼的工作,也能成为专家,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想着想着,刘流白忽然怨恨起翠莲来。在年轻有选择的时候不知她积累了什么,晚境为何如此凄惨?如果她一直都这么活着,不在意尊严把乞讨当成捡钱,那么对儿子的教育必会有缺失。或许这种缺失让她的儿子对孝顺和责任毫不在意吧?
  刘流白看着熙来攘往行人,他忽然注意到,人群中几乎没有老人,更没有残疾人。他忍不住好奇,抓住旁边销售商品的促销员问:“怎么不见残疾人逛街?”促销员对刘流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不耐烦地回答:“他们都躲起来或自行了断了。”“什么?”刘流白惊讶得把嘴扭变了形。
  “没有单位收他们啊!你说怎么活。”促销员不屑地回答。刘流白听完脱口而出:“他们可以领政府救济金,参加社会就业培训啊!你们这难道没有残疾人优先的岗位?”
  促销员上下打量着刘流白,用鄙视的口气说:“你是新移民吧?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些我们这都没有,夏季空间只有工作和拼命工作。这里不养老弱病残,别幻想什么救济,年轻人拼命是为了年纪大了有生活来源。懂吗?”刘流白听完促销员的话对这个社会非常失望。他站在人流涌动的广场上,被烈日炙烤着竟然由内而外地冷。
  他终于知道夏季空间和自己的家乡除了温度以外最重要的区别了。刘流白在这个发达的社会找不到任何安全感,在他眼里夏季空间是残缺的。


(6)
  太阳快要落山时,刘流白把自己下午捡瓶子换的钱都放进了翠莲的盘子里。疯疯癫癫的翠莲正在叫一位大叔“儿子”。这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指着她的脸说:“再说一句我对你不客气。”
  “您别和精神不正常的人计较啊。”刘流白拉起翠莲本想再说几句狠话,但不得不防她没人保护后挨欺负,就压住了火气,把翠莲送回了家。往时间览车站点走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幻想三十年后母亲一个人在秋季空间街头的样子。孤苦伶仃的一个女人即使没有精神问题,跟眼前的翠莲相比能好多少呢?
  等刘流白再次坐进时光览车的光轴里,头盔屏幕演示了一段空间膨胀、破裂消失在茫茫宇宙中的情景。他看得恍恍惚惚,有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却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下一站就是秋季空间了,是很多人向往和许多移民留下来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可能这次见的翠莲,会是离开自己八年的母亲。刘流白紧张又躁动,比开始工作时完不成工作任务的内心慌乱得多。他想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对最亲的人产生复杂的心境,想必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这一晚他醒了好几次,在黑暗变成橘色的霞光时,刘流白终于下定决心接母亲回家。当时间览车报完那段熟悉的话后,隐形停靠在市中心一家书报亭后面。眼前天旋地转,刘流白的身上多了一张黑色的车票,上面写着那句:“从冬季空间到冬季空间,途遇程翠莲。”
  今天仍然是2032年4月27日星期六,可早上八点钟的市里,车已经一辆挨着一辆把六车道的马路变成了天然停车场。马路上的汽车此起彼伏鸣着车笛,刘流白的心跟着烦躁起来。
  人行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视线只能看见一个个的后脑勺,却看不清街角的风景和街边小店的摆设。刘流白抬起头,看着路旁两排高大的银杏树,银杏叶片微微发黄,上面结满了有些臭的银杏果。
  他不知不觉走进了附近的公园里。一个衣衫破旧的人正在摘苹果树上的苹果,刘流白咕咕叫的肚子让他忍不住问:“这里苹果让吃吗?”这个人上下打量着他说:“咋不让吃,苹果多得都要成灾了,你帮着消灭几个,还算好人好事呢。”
  这是刘流白人生第二次吃苹果,在冬季空间,苹果可是难培育的金贵水果。手掌大的果子捧在手里,他一大口下去,酸甜的汁水滋润了他的咽喉。吃完苹果他又发现了旁边的柿子树。他跟着树顶上的鸟一起,他把附近的柿子树、梨树、樱桃树都光顾了一遍,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
  他满足地走出公园走回马路上,发现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处可见水果、零食、饭菜等食物。刘流白看着心疼,忍不住感慨:这里的人真是身在福中不懂珍惜啊!
  正在他漫无目的瞎逛悠时,一辆豪华轿车停在了他的身旁。刘流白的心跳不自觉地快起来。里面一个穿着羊毛大衣的中年女性打开车门,从后座下车朝他走来。顺着她过来的方向看去,车里花白头发的老头,正在打量着自己。那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冷漠。
  司机的一脚油门,让轿车融入了浩荡的车流中。这位手提名包,穿着高跟鞋的女性,嘴角抖动着紧紧地抱住了他。几颗温热的水滴落在了刘流白的肩头,他不知所措地任这个女士的情感在他胸口宣泄。
  “儿子,跟妈妈回家。”这时,刘流白才相信挽着她胳膊的女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程翠莲。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刘流白的脑子还停在刚才的豪华轿车和老头身上。一路上母亲说了很多秋季空间的好,但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和母亲左拐右拐,走进了一桩二十几层的公寓楼,他们在11层停下,走进了1102号房门。“刚才车里的老头是谁?”刘流白终于张开了嘴。母亲听完问题,眸子里的喜悦暗淡了下来。“他是我老板,我在他家当保姆。”
  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但刘流白没有停止的意思,他继续问:“这栋公寓是您租的吗?看起来不像您一个人住。”他注意到门口摆着男士拖鞋和衣架上挂的男士衣服。“流白,你这么大了,妈妈不想瞒你。这栋公寓是刚才那个人给我买的,他有时候来我这里。”
  “你们结婚了?”当他问道这个他最不想问的问题时,母亲终于爆发了。“你知道秋季空间的房价是多少吗?六万八一平!我当保姆当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房子的一间卧室。但是现在我是这间两室一厅房子的主人,房本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告诉你,男女之间不一定只有一种关系,大家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当母亲说完,刘流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喉咙里仿佛堵上了油腻的抹布,一阵阵污垢在胃里翻江倒海。搅拌着污垢的,还有胸口没有愈合的伤痕滴落下的鲜血。


(7)
  他忍着胃部隐隐的绞痛,迅速扫视了这间不大的公寓。刘流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坠向深渊。他恳切地说:“跟我回家吧。我和爸爸在市里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楼房,贷款快还完了,到时候房本写你的名。”没想到翠莲听完,眼里滑过的却是不信任。她说:“别跟我提贷款,贷款的东西靠得住吗?我怎么出来的,为什么过成这样你该不会忘记吧?”
  “妈,你走了以后我就工作了,我爸的草莓大棚收入也挺稳定,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跟我回去吧!”刘流白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母亲。母亲瞬间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话锋一转:“要不你留下来和妈妈过吧?我让那个人帮你找个工作,在这儿气候好吃的东西又多又便宜,比冬季空间强多了。”
  没想到母亲非但不想跟自己回去,反而劝他留下。刘流白不容置疑地说:“我是不会离开我爸的。我今天晚上走,希望您跟我一起回去,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可能没发生!我怎么忘记?你觉得我能像个没事人一样面对你爸吗?”翠莲说着,咬着嘴唇啜泣起来。刘流白看着母亲的泪水既心疼又气恼。他不知道眼前的,是记忆里那温暖如阳光的人么,还是在他走不稳或跌倒时,无数次给他拥抱的母亲么?为什么现在的她这么怯懦,仿佛心里默默藏着一块不融化的冰,不愿取暖也不容许别人亲近,只想孤独地苟且下去。
  “十年、二十年后您怎么办?那个老头能照顾您吗?”刘流白横下一条心,不管母亲爱不爱听也要叫醒她。“他说等他走以后,他的家产都留给我,过段时间我们就会结婚,今天他原本是带我去挑保姆的。”翠莲执迷不悟地说。
  “为什么要等几个月再娶您?”刘流白听出了问题。“他太太刚去世,需要缓一缓。”翠莲说。刘流白的心彻底被母亲的话浇凉了,没想到这个牵挂在梦里的人,像记不起的梦境般遥远。眼前的她既可怜又可恨,平白做了这么久不齿的事,用一套房子就能隐忍内心的屈辱和放弃堂堂正正做人的权利吗?
  这时,秋季空间拥挤的街道、拥堵的汽车浮现在他的眼前。不知为什么,昨晚时光览车头盔挡风镜片上呈现的空间爆炸,在他的脑中不停地跳跃。仿佛有一种引力,让刘流白不自觉地把两种图景结合在一起。汗珠瞬间冒出鼻头,眼前的景象给了他当头一棒。
  “昨天我在时间览车里,看见四个空间中的一个膨胀变形后爆破了。非常真实,不像电影和科幻,或许它是在警示我们!”看着母亲费解的脸,他继续说:“如果我看到的四个空间就是四季空间,那不堪重负的只有秋季空间了!”刘流白说完看着母亲的脸。
  “我不会走的,你别白费力气了!”翠莲觉得儿子在编瞎话哄她回去。刘流白激动地拽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朝门外走。这时门突然开了,那个让母亲当了第三者的老头出现在门口。他突出的眼睛瞪着刘流白说:“你要干什么?”
  接母亲回家原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母亲的挣扎与刘流白的拖拽配上怒目而视的老头,变成了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你马上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老头说。在这个让母亲陷入深渊的人面前,刘流白不甘示弱:“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而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边说边指自己的胸口。
  “你在秋季空间,是不是他的儿子不由你说了算。如果我愿意,像你这样的移民说消失几个就会消失几个。你懂吗,年轻人?”老头说完翠莲马上护住了刘流白。她说:“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你自己走吧。”
  无助感席卷了刘流白的全身,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门,听见了身后重重的关门声。

(8)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即使在十四岁初次坐在缝纫机旁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慌张过。他明白了母亲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她仿佛是没有根的浮萍,一股强力拽住了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必须救她!”刘流白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11点了。眼前拥挤的人流,混合着冬季空间跑快的时间,他几乎肯定这些线索都指向秋季空间临近爆炸的日期。
  他马不停蹄地看地图问行人,总算来到了秋季空间最大的新闻广播中心。刘流白拿起一件搭在清洁车上的清洁工制服,换上后朝新闻直播间跑去。他突然出现在屏幕里拿起话筒说:“全体秋季空间的人民请注意,我是乘坐时间览车的冬季空间游客。在览车中出现了秋季空间因不堪重负爆炸的情景。这预示着秋季空间的承载力已经到达极限,为了自救,请朋友们自动撤离!”
  还没等刘流白说完,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揪了出去。他被修理了一顿走出新闻大楼后,不顾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疯狂地对路边的行人说:“秋季空间要爆炸了,请撤离。”可惜绝大多数人都把他当成疯子,躲得远远的。
  刘流白在直播中的一番话被处理突发事件的新闻发言人解读为:“精神病人的袭击”。眼看回去的时间要到了,他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被当成笑话。就在不得不走之时,刘流白来到时间览车的站台,对着空气说:“我想在这里逗留一周,帮助他们撤离。”
  他的话音刚落,一张彩色车票出现在掌心,上面写着:“从冬季空间到冬季空间,一周通票。”刘流白不禁觉得时间像一个幽灵,它看不见摸不到却无处不在。它串起了生命的长度,比任何人都了解人心,也更懂坚持。
  此后的一周,刘流白把时间览车的站点和发车时间,贴在广告栏、电线杆上。他还专门找了关注宇宙空间和生态学的几位学者,把自己的猜测和见闻全部告诉了他们。后来,这些学者牵头发文,把秋季空间承载量到达极限,需要大幅移民的消息,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条。
  当局在声势浩大的舆论压力下终于行动起来。他们联络其它空间的政府,可惜反馈回来的声音却大相径庭。有政府认为这是没有根据的杞人忧天,建议秋季空间不要自乱阵脚。有的政府却建议秋季空间驱逐原本属于其他空间的移民,保障自身安全。
  就在四个空间的政府因达不成共识吵得不可开交时,刘流白已经乘坐5月4日的时间览车回到了冬季空间。临走前的一晚,他在母亲的高档公寓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外出的十天,竟对应不上日期!莫名少的三天,让他想起自己过了四天重复的4月27日。
  刘流白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宿舍打开衣橱,橱子二层右侧竟摆着时间览车上的头盔。头盔下有一张没有水印的车票,上面写着:时间览车平等交易。他猛然回忆起这里原本放的是丢掉的暖水袋。
  舍友们依然没有下班,刘流白戴上头盔钻进被窝。屏幕放下,一个关于空间的故事出现在他眼前。
  四季空间是由距离地球最近的四个对称矩形空间组成。空间外壁除了被未知边界包裹以外,还覆盖着不同厚度的大气层。阳光透过大气层照射到地表,温度因大气厚度不同产生差异,逐渐形成了四个空间的不同季节。
  而串起四季空间的,是一条环形时间轴。当时间通过其中一个空间时,其它三个空间的时间处于静止状态。由于四个矩形空间形状和体积相等,时间在每个空间运行的长度一样,消耗的时间也相同。
  可惜秋季空间的膨胀打破了平衡,它不断外扩挤压相邻的夏季和冬季空间。终于在两个多月前,人口数量最少、质量最轻的冬季空间天然屏障因挤压磨损遭到破坏,体积逐渐缩小变形。而夏季空间却因冬季空间的变形,得到了喘息。
  体积逐渐缩小的冬季空间,最直接的表现是时间流逝加快。
  5月8日刘流白穿好工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仍然以两分钟一条裤子的速度操作,晚上下班的时间变成了6:58分。他非常兴奋,时间告诉他秋季空间已经有人开始撤离了。
  可惜,5月9日早晨,徐黎明宣布刘流白因无故旷工被辞退。在他背着行李走出工厂的时候,很多人一边叫“刘工”一边不舍地跟他挥手告别。
  本以为要和父亲开始经营草莓大棚了,没想到不断有秋季空间的移民来投奔他。“刘流白”三个字在秋季空间成为了“移民、自救”的旗帜,他的精神影响了很多人。
  很快,刘流白在新移民的支持下,组织大家办起了服装加工厂。厂里的员工人人持股,他被推举为董事长。一年后,“流白服装加工厂”凭借着手工与电脑刺绣、机器人缩边的结合,及优秀的管理制度,迅速成长为冬季空间服装加工的龙头企业。决定开除刘流白的徐黎明,为不识人才追悔不已。


尾声
  在这一年中,四季空间的居民人数终于趋近相同,对称空间恢复了从前的平衡。在移民安置过程中,各空间政府与社会组织尝到了合作的甜头。互通有无的政府与非政府间合作,在四季空间有条不紊地展开。
  春季与冬季空间签署了多个用种子换技术的协议。夏季、冬季空间开展了政府间参观换岗活动,夏季空间也建立了适合本土的社会保障制度。秋季空间把水果和资源卖到其他空间,同时在各个学校的必修课上,开展了去冬季空间“保护资源体验之旅” 的游学项目。
  不久,刘流白的母亲回到了他的身边,原来她手里的房产证是假的。后来,耗了她七八年的老头因调戏保姆被受害人告发关进了监狱,以89岁高龄成为了秋季空间年纪最大的“流氓罪”罪犯。
  这晚,刘流白的头盔屏幕上出现了多个不规则空间消失重组的图像,一场新的战役在浩瀚的宇宙中即将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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