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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4日
  苏文坐在我对面,低着脑袋,大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不时瞟我一眼。
  悬挂在墨西哥城之上的烈日炙烤着大地,手端托盘的服务生在酷热下反复出入门店,为在空调棚庇护下的客人端茶送水,只有在他进入空调棚下的那一瞬间才能从夏日蒸腾的热气中获得片刻解脱。
  汇聚在这家新味觉饮品店中熙熙嚷嚷的人群大多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也许是出于自卑,或是被昂贵又新奇的饮品吓到了,苏文在这样的气氛下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虽然我与她相处已有一小段时间,不过我尽量把自己对她造成的影响降低至了最小,她与我几天前刚相识的那个贫民窟里的怕生女孩别无二致。
  我俩中间隔着一块悬浮板,上面放着一杯蜥蜴血,虽叫这个名字,但绝不会是真的蜥蜴的血液,而是一种通过味素与色素调制而成的流行饮品,也许是因为那难以言喻的诡谲口味与带有一丝神秘气息的绿色才被赋予了这么个有个性的名字,在电子游戏里被击杀了的蜥蜴怪兽总会喷出绿色的血液,但实际上只有少数几种蜥蜴的血管中才流淌着绿色的血液。
  “尝一口吧。”
  我对苏文说。
  这次与苏文是私下见面,是为和她道别。我并没有向公司报告这次会面,所以今天在苏文身上的所有花销都是我个人承担的,不向公司报告并不是因为怕公司不同意这次见面,不会报销今天的开销,而是我想出于我个人为苏文做些什么,算是对她的小小弥补。不,我即将强加在她身上的苦难是做什么也无法弥补的,其实我只是为了斩断心中的罪恶感,可以保持着冷静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恩。”
  苏文用两手抱住青绿色的饮料,像是没有看见吸管一样,直接把嘴凑到杯子边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果然不出我所料,苏文难掩惊奇地抬起了头。
  “这是什么?”
  即使少女颦着眉,也不能掩饰她精致的五官,这和现在的年轻男女所作出的人工脸庞乍一看可能还分不出,但在反复观察中我发现了流离在苏文眉宇间的纯净之美,那是再完美的人工脸也达不到的意境,这也许是因为人所能做的只有改造骨骼、皮肤、肌肉或是器官,而只有人的灵魂是纯粹真实的,至少现在的技术只能做到这点。
  我想这一定是剧组在贫民窟的万千少女中选中苏文的原因。
  “蜥蜴血。”
  “蜥蜴?难道就是那个……”
  “就是你想的那个蜥蜴。”
  苏文肩膀一颤,恐惧与恶心从乌黑的大眼睛满溢中出来。
  “开玩笑的,”我笑着说,“只是取了这个名字,怎么可能真的是蜥蜴的血,这是靠味素调出来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
  苏文长吁一口气,又轻轻啜了口蜥蜴血。
  “其实……味道还不错。”她说。
  “我猜如果不叫这个名字的话,你会更喜欢它。”我补充道。
  苏文笑了,露出了她洁白无垢的牙齿。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来我的小玩笑让她略微放松了些,终于可以讲出憋了许久的话了。
  “阿图拉先生。”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地回答。
  “非常感谢您近几天为我所做的一切,指导我填写材料,应试礼仪,教我这儿教我那儿,带我去体检,还替我买了套装……”
  苏文的声音越来与小,最后只是红着脸低头嗫嚅,对于生性羞涩的她来说,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容易了。
  “这些都是我分内的工作,都是收费后应有的服务。”
  苏文失去了工作,她的父母--同时也是我的帮凶--谎称为女儿找了个中介公司的就业指导员,也就是我,我在这几天里帮她联系新公司,指导就业时和刚进入新公司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改变形象种种。
  至于苏文为什么会失业,首先不得不提她曾经从事的那份工作。
  位于市郊的贫民窟边有几座生物工厂,这是种新概念的生产方式,通过半机械半生物的流水线生产商品,这是种活的生产线,不会机械执行命令的生产线,生产线会大致按照指定的程序与步骤生产,并且运行时间越久,生产方式与原始的指令相差也会越大,这个听似只会徒增麻烦的生产方式有以下几点好处。
  第一是在销售方面,半生物流水线比起传统流水线具有不稳定与随机的特点,生产出的每一款产品在外型上都是独一无二的,符合现在年轻人的喜好。
  第二是在工厂管理方面,活的流水线具有自我管理的功能,生物部分还会对非生物部分进行保养,分泌工业用润滑剂等,只需给生产线定期喂食即可。
  最后,这种生产线具有种类似于自我定向进化功能,它会在以往的生产中吸取经验,同时整合消费者反馈、市场调查以及一切得到的资料分析商品的优劣之处,改良原有的商品,甚至设计第二代商品。同时生产线为了获得更高生产效率、生产改良后的商品,也会逐渐改变自己的外观与构造,愈发脱离人类控制,最终会进化出管理人所不能理解的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
  然而即便是迈步在科技前沿的先进工厂也没能逃离老鼠的骚扰,老鼠被工厂中的合成酶胃袋,人工肌肉纤维,以及各种流水线上的美味生物结构吸引而来,钻入流水线的庞大中迷宫大肆吃喝,希望进入流水线中捕鼠的工作人员却苦于流水线内的狭小空间,别说是找到老鼠,连出入都不自如。于是工厂雇佣附近贫民窟的男童女童,钻进流水线中巡逻与捕鼠,这些孩子被称为鼠童。一天轮三班,一次就要在封闭的燥热空间中待八小时,有的食物工厂中还充斥着发酵的臭气,不少孩子在夏天的流水线里中暑或是脱水,连尸体都找不到,恐怕这些捕鼠的孩子最终反倒也成了老鼠的美餐了。
  这份工作只能由一米四以下的孩子完成,十六岁的苏文已经失业两年了。
  “但这杯饮料……”
  苏文耷拉下眼皮,看着只剩半杯的蜥蜴血,一副很过意不去的表情。
  乌黑的鬓发贴着她玉石般晶莹剔透的脸颊垂落在肩上,我可以体会到她的身上有那些矫揉造作的人工美女所无法拥有的美感,让她们嫉妒,让我不由得有点为之动心。
  “把它当做一个小小的鼓励吧,鼓励你也是我分内的事。”
  所谓分内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是为苏文找工作而做的,包括简历与一起买东西种种都是在搜集苏文的资料,掌握苏文的性格,包括今天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达成我深藏于心的真实目的--摧残眼前的这位少女。
  为了完成这个工作,我必须斩断对苏文的感情,虽然我不愿承认,然而我对苏文的感情中也许不只是罪恶感,但不论如何,明天开始我要只把她当做一份道具,今天也正是为此而来。
  我再一次为自己下定决心。
  “但是一般的就业指导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
  见我沉默,苏文莞尔一笑。
  “你果然是个好人。”
  我的决心顷刻间被苏文的一言一笑动摇了,为了不让胸中的罪恶感喷涌上来,我拼命地思考着自己是否还遗漏了什么需要掌握的信息。
  “对了,你平常有什么爱好吗?”
  我未经思考,突然脱口而出。
  “嗯?这对就职也有什么影响吗?”
  “啊、有这样的可能吧。”
  虽然我觉得这不管对两个目的中的任一个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爱好嘛……读、读书吧。”
  像是觉得自己的爱好又老土又落伍,苏文回答得吞吞吐吐。
  不过确实是贫民窟孩子会有的爱好,现在的人大多已经无法忍受纯文字的信息了,如果不把文字一点点插在影像中,估计没人会仔细看的。
  “但我已经两年没能读书了。”苏文说。
  “为什么?”
  “以前当鼠童的时候,在流水线里发现了一块电子屏,压在催化液肠管下面,还能用,里面存了五十万册书,在没发现老鼠的时候我就蜷在流水线里读书,那个时候真的很痴迷读书,有一次读得入迷,猛然一抬头发现一只手掌般大的老鼠趴在纤维管上,在很近的距离平视着我,吓了我一大跳。”
  “可为什么现在不读了呢?”
  “啊,对不起。”苏文的脸颊又泛红了,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忽略了我的问题,“离开工厂的时候我把那块电子屏留下了。”
  “留下了?”
  “嗯,我希望接替我的孩子也能有点事干,一个人窝在流水线里太闷了。”
  苏文见我目不转睛盯着她,更害羞了,但似乎又意识到气氛尴尬,便在通红的脸上强行挤出个笑容。
  这个笑容映入我眼中的一霎,我便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8月10日
  和苏文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两个月的一个晚上,我坐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同事全都已经下班,其实我也可以早早回家,可我有自己独特的原则,那就是我不愿让自己工作渗透进我的生活,与工作有关的一切事务我都坚持在办公室中完成。
  就在我把电子笔抵在嘴唇上面对电子屏苦思冥想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他是我们这个团队的领导--里克导演,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墨西哥人不一样,里克是个美国人。
  “现在办公室里就你一个人,语音输入不是更方便吗?”
  里克顶着个灰色的贝雷帽,脸上挂着迷离的笑容趔趄了两步,靠在了我的办公桌边,看来他今天又喝了不少。
  “谢谢,不过我个人更倾向于用电子笔写。”
  “随便你,只要在截稿前把剧本交出来。”
  “没有问题,剧情大致已经构思好了。”
  “是吗?我看看。”
  里克朝窗边的一个转椅挥了挥手,转椅不急不缓地悄声靠过来,托在了里克的屁股下面。
  “可我还没有整理好……”
  电子屏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便笺窗口,零碎的记载着我的一些编剧创意以及断断续续的剧情走向。里克没有理睬我,只管探着身子挨个查看便笺,表现出与他散发出的熏人酒气所不符的严肃与认真。
  “你打算让剧情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10月初吧,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想选择一个阴雨天。”
  “可以。而且记住,一定要让辞退苏文的理由足够荒谬,要激起她的愤怒,在愤怒过后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受到自虐般的不甘。”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在电子屏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影像。一位白鬓的老者从视频拍摄者手中接过一杯饮料,啜饮起来,老者身边还有几个人也正拿着杯子痛饮。
  “本饮料含三种味素,分别是G53、G67与K4,还添加了本公司独家研制的嗅素C77,味素与嗅素版权皆可单独购买,单次使用5元,包月购买更实惠,同时也出售电子版权……”
  轻柔的嗓音悠然传入我们的耳中,说话的人不在画面上,他们的嘴都被饮料堵上了,这个画外音的主人正是视频的拍摄者--苏文。虽然她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被录摄,记录下这些画面的其实是一种名为感官记录仪的植入式微型器械,是在苏文接受就职前体检时被暗中注射安装的。
  “本来我打算让苏文受到同事排挤,最终被辞退。但我一直感觉冲击力不够。”
  “被排挤是种漫长的憋屈,但那段憋屈按照我们事先的安排并不会放进影片里,这离我们的观众的生活不够远,不足以吸引她们。我们要做更突然,更剧烈的开头。”
  里克抚弄着下巴上的胡渣,聚精会神的思考似乎把他从酒精中完全拉了出来。
  “没错,于是我搜集了多方资料,发现了一个突破口。长期受嗅素C77刺激是会导致上瘾的,不过只有高浓度的C77才会激起上瘾者对C77的渴望,一旦上瘾症状出现过一次,上瘾者以后也会不断寻求这种刺激,但这种浓度的C77不适用于任何目的,所以一般不会被厂家调配出来。
  “我打算在计划辞退苏文的那一天派人把C77浇在她身上,苏文毒瘾上身的状态会被所有附近的人看到,他们会知道某某公司生产的嗅素会导致上瘾,紧接着公司的董事长会出面解释,结果是不管人们是否接受了解释,苏文都会因为损毁了公司形象遭到辞退,可苏文在这件事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犯任何错误。”
  里克没有回答,依然沉思着。
  “李导演,您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最妙的是你还承接了接下来的剧情。我看出你的目的了,你把苏文变成个瘾君子,让她对嗅素C77产生神经性的依赖,不光成了废人,还搭上了家中微薄的存款。苏文的母亲以此为由与她断绝关系,并把她卖到妓院,接下来的剧情便可谓是融会贯通了。”
  “不愧是导演,一下就猜中了。”
  我颔首一笑,不自觉地拍了个马屁。
  “你这小子啊,还是有些艺术才能的嘛。”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我以前从未见过导演表扬过谁,这番鼓励不禁让我信心倍增,我急不可耐地想继续展示自己编写的得意情节。
  “还有结尾部分也一定请您看一下。”
  “先等一下,”导演右手扶额,大拇指揉搓着太阳穴,今天导演貌似真是喝多了,“有醒酒冲剂吗?”
  办公桌边缘的杂物筐里放满了大包小包的冲剂,有饮料原浆,味素粉,还有的兑水后能做一顿早餐的高能流体食物。
  “啊,对不起,我很少喝酒,所以……”
  导演在杂物筐里翻来找去,最终放弃了。
  “你不是一直在喝速记溶液吗?那个去哪了?”
  速记溶液是一种作用于大脑神经的药品,可以增强中短期记忆,增强效果极其显著,而且服用周期越长,记忆增强效果所作用的时间越长,但最多不会超过九个月,九个月前的事我不会比那些不服用速记溶液的人记住多多少东西,不过这九个月中服用者的记忆力几乎能够接近存储器,比如服用者不仅可以记得三个月前的晚饭吃了什么,甚至一清二楚地记着从第一口肉到最后一口饭每一口吃了什么,每口咀嚼了几下。
  因为工作原因我长期服用速记溶液,我可以记住自己正在写的剧本中的每一个字,最重要的是身为一个编剧,一个创作者,很多绝妙的灵感会在脑中一闪而过,如果没有在第一时间抓住这个灵感,它便可能永远弃你而去,然而速记溶液可以帮我把它们牢牢攥在手心。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速记溶液递给导演,速记溶液有绝佳的提神效果,倒是能当醒酒冲剂用,它可比后者贵多了。
  “好了,”喝了速记溶液,导演精神抖擞了许多,“你说结局?”
  “导演您之前提到,大概是想做一个奸杀的结局。”
  “恩,可我又说这个点子是不是有些没新意,接着叫你自己再仔细考虑一下。”
  “我倒是认为任何老套的段子中都能发掘出具有超越性的新点子。”
  我把写的结局在显示屏上打开,导演默默地看完后只说了声“可以,就用它了”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导演停下步伐回头对我露出了哂笑,倘使导演并无此意,听了他的话后我却也难以不把这个笑容当作对我的讥讽。
  “你不光有艺术家的才能,折磨人的才能也不缺嘛。”
  霎时,被我封存的罪恶再度涌上心脏,险些逼迫着我窒息。这句话提醒了我一件被我刻意忽视的事,揭开了我用自我欺骗掩盖了的事实。
  苏文不是我笔下的虚拟角色,她是活生生的,实际存在的少女,而我现在却企图以对她的折磨来换取成功,折磨越深,我就离成功越接近,这样的成功我是否能负担得起呢?


  8月20日
  今明两天剧组没有工作,我们的制作方式毕竟和传统不一样--我们的女主角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有时也需要等待。导演趁这机会办了个宴会,我早就决定要拒绝,没想到导演当天竟然开车到我家楼下亲自接我。我强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这时我那完稿的剧本已经发配到了每个剧组人员手中,我不得不在宴会上不断应付着在我面前赞扬剧本的各路剧组人员,其中也有西蒙。
  西蒙是个演员,在这个专拍不能在市场上正常发售的全感官电影的小圈子里算是个名人,讲到性变态情节就会提到他,西蒙演的角色--那个把苏文奸杀的人--负责把电影带至全篇最高潮。他跑过来跟我勾肩搭背的,不停夸我最后那一幕写的有多绝望,让他看着剧本就难以自制。我真想抄起身边的酒瓶砸在他头上,我故意表现得很冷淡,可他依旧缠了我很久,不停抒发着找到同类的快乐。
  结果在宴会结束时,导演果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我只喝了很少的一点酒,便主动接下了送导演回家的任务。我在前面开车,导演就躺在后座上,贝雷帽也扔在一边,我突然很想跟导演聊聊,我问他会带上观影器看我们拍的电影吗。他咕哝着说他会在片子完成时很感兴趣地带上观影器看一遍,它给你提供了次完全不伤害身体的毁灭体验,作为一次体验,他会喜欢的,可他不会爱上它。我们拍了可不是为了体验不是么,我说,那些雇我们的人是打算要把它当电子毒品卖的,但是谁又会有这种毒瘾?导演迟迟不说话,我从镜子里瞧了瞧他,感觉他快要吐了。不知道,他说,也许是那些变态受虐狂吧。哪有这么多受虐狂,我说。导演没回答我,我想他知道的也不会比我多,除非他是个施虐狂,否则对那些受虐狂们也不会有多了解。沉默持续了会儿,在我以为谈话将就此结束时,导演的声音又在我耳后响起了。
  “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过一段时日,在那边时找了个女伴,一个性感的南美姑娘,当我操她的时候,”导演停顿了下,我专心开着车,没回头瞧他,可我感觉他是在笑,看来他和那个南美姑娘--身为个文明人我真不愿说那个字--做得很开心,“当我操她的时候,她要我抽她的屁股,几乎每次都要,不是轻轻地,而是要狠,是那种每一巴掌下去都会留下手印的程度,啪啪啪,有时候从头抽到尾,抽得我手都麻了。”
  他又讲了另一个喜欢在身上夹塑料夹的美国女孩。
  在我想告诉导演我已经不要再听跟他睡过的女人之间的那些事时,他主动停下来了,开始胡言乱语些别的什么。
  我不愿意再继续思考受虐狂的问题了。
  到了导演家,我扶着他进了屋子,他还会隔几分钟蹦出句不明所以的话来。
  “总有一天我要做出个真正的艺术。”他突然嚷嚷着,“而不是一部接一部地拍他妈的成人片。”
  导演瘫倒在地上,我则想使劲儿拉他起来,可他只管自顾自说话。
  “你呢?你只要能赚钱写什么都行吗?”
  “我……”
  我为什么写剧本呢?因为我喜欢过,可我感觉那已经离它越来越远了。
  “你之前也是给成人片写剧本的?”导演问。
  “不是,我给广告写,还给旅游宣传片写过。”
  “那些愚蠢的商业玩意儿?比我们现在做的变态电影还要愚蠢的那些?”
  “对……”
  这肯定不是我想写的,曾经我依自己的兴趣写的那些爱情故事,亲情故事,没有任何人愿意拍,为了生活我只好写些被以前的自己称作垃圾的东西。我不再拉导演,随他栽倒在地,只是直挺挺地站在,感觉憋屈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渗了上来,浸得眼球发酸,苏文的笑靥逐渐浮现在我脑海。
  我怎么会写出这种故事呢?我想着,导演跟我是否也是一个心情呢?
  导演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9月3日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凭着苏文传回来的实时图像找到了她。
  苏文站在人流如梭的街口,依然派发着散发出C77清香的可憎饮料,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手上的饮料会成为她通向地狱的大门。
  她从宣传机器人的铁皮肚子里掏出纸杯,一杯杯接满纯净水,弯腰接水时她的棕色鬓发垂在耳边,卸去了职业式微笑的表情不同于其他业务员--好像是把这辈子的耐心用光了似的僵硬阴沉的脸--反而在松懈下来的眉间能找到更自然的柔和。
  最后苏文把一包晶状物与粉状物的混合体倒进水杯中,无需搅拌,一杯饮料便大功告成了。苏文转过身,把饮料递给一个小男孩,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这样的微笑一样美丽。
  “也能给我一杯吗?”
  我本来决定了只在苏文的视野外眺望一下她,可回过神来,我已经面对面站在她跟前了。我以前没发现自己是爱冲动的人,但我又觉得造成我这样一个错误的原因不是冲动,更像是种必然,此刻我成了被百合花不可避免地吸引过来的失神昆虫。
  “谢谢,请您慢用。”
  我接过苏文递来的纸杯,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抓住那纤细的手腕,把由百十个变态参与,千千万万个变态翘首以盼,以她为主角同时兼任最后一个不知情者的变态计划全盘脱出,好以此证明我是这计划里除苏文外唯一一个不是变态的人类。
  还好我忍住了。
  我用滴眼药水一般的速度啜着饮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毫无疑问,我已经犯下错误了,我干扰了剧本的正常运行,添加了不必要的戏份,给女主角的心理造成了计划外的影响,我是个没有写在剧本中根本就不该登场的角色。剧组此时此刻也许正通过苏文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侧眼瞟了下苏文的睫毛下那俩漆黑的摄像头,仿佛感受到了眼睛后面的眼睛中满是困惑与惊讶,待他们回过神时会暂且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写一份给导演的告状信,然后我就可以等着被论处了。
  想到这儿,我急忙抬头仰天,假装要喝尽最后一滴饮料般逃开苏文的直视。就算我知道剧组的人正打着瞌睡,没分分秒秒地盯着苏文传去的实时图像,我也无法和苏文对视,我这么想着,把空纸杯递还给苏文。
  好了,现在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了,可我只是呆立着,缄口无言,苏文也没说什么,转头又做起那狗屁不是的饮料了,但说实话味道还不错。
  苏文不会是把我忘了吧,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不过只是个假冒中介,在大约三个月前和她相处了几天,可以苏文的视角来看我是帮她找到工作的人,不应该是对我充满着感激吗?就算没有感激,起码不该把我忘了吧。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挺寒心的,虽然我真没资格对苏文感到寒心,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我可以就这么离去,这样我便相当与一个没有发挥任何戏剧作用的路人角色,也不用接受什么处罚了。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走时,苏文转回来了,又递了杯饮料给我。
  “我看您好像挺渴的,满脸都是汗,喝点水吧,这杯是没加味素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水淋漓,肯定是我太紧张了。
  又或者是羞愧,这个念头突然跳出来,我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喝水时我看见苏文已经卸去那完美的微笑,以一种更柔和更发自内心的方式笑着。
  她的确不大可能忘记我,欣慰与失望同时涌上我心头。
  “阿图拉先生,您还记得我吧?”
  苏文还是开口了。
  “恩……记得,当然。”
  我咕哝着回答后的瞬间倏地想到会不会还有一种选项,如果我回答“对不起,我没印象,我可以离开了吗?”会如何?
  苏文的脸上泛起了潮红,又低下了头掩饰她那羞涩的脸蛋,看到这个表情我就完全能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我满脑子想着逃跑,可眼睛又抓住苏文不放,只有她因为羞涩移开目光的现在我才能尽情地凝望她。
  “您待会儿有空吗?”
  苏文还是低着头,而且我惊喜地发现她把眼睛给闭上了,像是在酝酿着她的计划,我猜八成是请我吃点儿喝点儿什么来感谢我。
  当然,我可不能再增加自己的错误了,此刻肯定要拒绝。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跟您讲。”
  苏文的还是不把她的头抬起来,紧闭双眼,两手揉搓着裙边。道谢是这么害羞的事吗?也许对于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如此吧。
  “对不起,我很忙。”我说。
  “那,请您能等一下吗?就两句话,我现在就说。”
  “恩……”
  苏文的口气不容拒绝,我从未听她以哪怕稍微带点强硬的口吻说话。苏文深吸一口气,用她一直以来的作风来为自己鼓气。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不对,我似乎看见她的嘴唇在翕动。
  “你说什么?”
  她又动起嘴,声音细若蚊吟,反正我听见的都是汽车引擎的嗡鸣。
  “嗨,能大声点吗?这里人多车多,太杂乱了。”
  她又说了遍,或者我该说她的嘴又开闭了几下,我压根儿啥都没听到,但内容无非是感谢我帮她找到了工作,诸如此类。
  “好吧,我知道了,我说了不算什么,工作而已,现在我要走了,有机会再见吧。”
  正当我迈步要离开时,苏文总算抬起害羞的头,大声说出了她本要说的话,就是像我猜测的那样,几句正经八百的感谢之言,无需赘述,附带送了我一个微笑。我点了下头,快步离去了。
  然而不知怎么的,一阵狂潮在我心中开始酝酿,捶打着我的胸腔,好似要以绞碎我的肋骨般的气势喷薄而出。苏文离别时露出的笑靥如同凿刻在我的脑皮层上,挥之不去。
  拐过街角,我不顾行人的目光开始奔跑,不顾一切地奔跑,我不知道自己想通过狂奔这一行为达到什么目的,但它没能把苏文的笑靥赶出我的脑海。这不是苏文以往会露出的笑容,苏文的笑容本应该是纯洁无暇的,但我在其中看出了一丝嘲笑的味道,不,全是嘲笑,嗤笑,仿佛沉浸于破坏欲与折磨中,正将毒液注入猎物体内的毒虫,想要将我撕裂,将我推下悬崖。我绝望地交替迈动双腿,感到地面变得如气垫般柔软,步伐飘忽不定,我踉跄地继续奔跑着,然后地面逐渐消失,我落入了一片虚空的黑暗,但我还是不敢停下,疯狂地逃离着什么,我此时确信身后有更深的恐惧在追逐着我。终于,整个世界坍塌了,地面重新出现,重重地砸在我的脸上,我筋疲力尽,大口喘着粗气,我环视四周,发现跌倒在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我狂躁地挥舞双臂,试图站起身来,恐惧已经转为了憎恨,恨不得掐住那张笑靥的脖子,一直掐到苏文断气为止。这个想法涌上来,我全身一软,跌坐在地,我还是被那更深的恐惧追上了。苏文的笑靥纯洁无暇,一直如此。
  我恐惧的,我憎恨的,都是我自己。
  人因为什么理由创造了道德,又为什么从未停止过践踏它呢?
  不知过了多久,霓虹灯与电子屏亮了起来,五彩斑斓的喧嚣世界中,我踽踽独行。


  10月5日
  ……
  我们用鼓动的心脏创造娱乐
  我们用流淌的鲜血消费娱乐
  因为人为娱乐而生
  娱乐才是人生的最高意义
  美与艺术
  爱与幸福
  都不过是一种娱乐
  ……
  一个享乐主义哲学家的投影在酒吧舞台上迎合着音乐朗诵起他那蹩脚到忍无可忍的当代诗歌,这玩意儿竟然已经接近于当代文学与艺术的最高水准,我起身付了帐,离开了酒吧。
  我以前从未发现身边的世界如此愚蠢又荒谬,可现在我又说不出来这一切都错在哪里,只是我无法再不声不响中默默接受曾经我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了,我常常突然陷入迷茫与无助中,恐惧与不安,什么都变得摇摆不定,难以捕捉,我迷失在了这个熟悉的城市中。唯一确定的事是我变了,苏文改变了我,她唤醒了我晕厥过去的那些感情,无法言喻,又历历在目。
  我的大脑从未如此混乱。
  一丝凉意在我的鼻翼上泛起,很快雨水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毫无征兆的雨猝然袭来,撞上每个行人的面颊,闹得每个人措手不及。
  天气预报局的职员们不该承担任何一句骂名,这个他们没关系,很多人会质疑天气预报--一份相当古老的职业,它的准确率为什么就是达不到百分之百,其实我相信他们早就能达到了。
  我知道今天几点几分会下雨,可我没带伞,不是忘了,只是没那个心情。
  我在阴云下漫无目的地彷徨徘徊,任凭雨水在脸上汇成溪流,朦胧的雨雾中,街边的景色变得影影绰绰。然后我做了个绝妙的决定,我要回家带上观影器,体验苏文所感受到的全部,以后凡是出现在我剧本中的每一场戏,我都要实时体验,不是像只关注视讯与听讯的物理技术师,也不像监控着感官数据的新感官技术师,也不是把心理数据记录下来再处理的心理后期,我要的是全部,是感觉苏文所感觉到的全部,不使用任何物理上或是精神上的刺激弱化功能,原原本本,最真实的全部。
  下了这个决定后,我便匆忙回家了,脱下外套躺倒在床上,濡湿的衬衫黏在背上,把床也给浸湿了。
  我戴上观影器,希望第一场戏还没开拍。


  10月6日~12月23日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漫长又转瞬即逝,我受到双重折磨,分别来自观影器与来自自己的良心,观影器给我的神经刺激越强烈,我的良心就越不安,这份不安的加剧致使我寻求更痛苦的神经折磨,事实上剧情就是一段折磨级别的递增。两种痛苦交替作用,相互推波助澜,终于合二为一把我带向崩溃的悬崖边,而我又在这样的折磨中找到了些许类似救赎的东西。
  开拍几天后我先是同苏文一起经历了被亲人所抛弃,失去职业的她被家人卖去妓院抵一份子虚乌有的赌债,那是我强加在她已去世的父亲的头上的。我不知道苏文的母亲是否清楚这所有的黑幕,倘使她把整个拍摄计划了然于心那也无济于事,我的公司有的是办法,她没有选择,无论她多爱自己的女儿。
  于是我就被母亲抛弃了--戴上观影器的我感觉就是这么真切,那时我真的把自己当作苏文,把眼前抛弃我的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真正体会苏文的痛苦。
  感官记录仪不是那种完美的读心器,它没法把苏文掠过心里的一字一句都记载下来,它只能通过感知脑中进行的物化反应来推算出被监测者此时此刻的心情,并记录下这种心情引起的身体反应。这些情感有的简单又粗暴,诸如那些血气冲天的愤怒,或是使大脑停止思考的肉体欢愉,但有些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又痛苦又快乐,这些复杂的情感就会引起理解的歧义,使用观影仪接收这种情感时人们的大脑可以拥有与被记录者的大脑相同的刺激,可观影者不一定能理解这样的刺激意味着什么,比如被记录者撒谎被当面拆穿,感到羞愧中带有一些愤怒,观影者可能把这种感情全部当作羞愧,或是当作愤怒中带有一些羞愧,甚至是当作尴尬。而心理后期师的工作便是凭借自己的想象,在感官电影中添入尽可能符合剧情与记录下的感情的心理台词。可那并不是角色的真实想法,说到底只是对真实想法的一个推测。
  还有就是虽然摄制组24小时不间断接收着苏文传回的数据,剧本外的数据也原封不动保存起来,等待剪辑,然而自从开拍后我能看到的就只有我写下来的那部分剧情,也就是最刺激的部分。
  其结论就是,我只是在主观并且片面地体会苏文的痛苦,科技依然无法打破人类内心的高墙。
  我鼓气勇气去了苏文所在的那家妓院,我不会再一次成为冲动的俘虏,今天的戏刚拍完,苏文已经睡过去了,不会出现和她撞个正着的情况。
  付过钱后,一个比苏文年纪略大的女孩接待了我,直到她把我领进房间锁上门,偎在我身上时我才回过神,这个女孩染了头天蓝色的头发,浓妆下的五官不算美丽,可也能称得上标致,紫色的唇温和地笑着,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紧张,又或许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个难应付的客人。
  我全身都僵住了,脑中胡乱地涌出乱七八糟的想法,身体却怎么都动不起来,凝视了她好久。我想到自古以来的那些艺术作品中的妓女们,想到那些对娼妓抱有特殊感情的艺术家们,是什么让这份职业成为艺术中一个千年不变的角色,也许是她们身上同时存在着理想与现实,自由与奴役,悲伤与欢愉,这些二元对立的元素在她们身上共存着,汇成了某种浪漫。
  我当然不是来这里做嫖客的,想到这儿我放松了点,尽可能温柔地把她从我身上推开。我太过注意她的职业了,这对我来说本无关紧要,我只是在意苏文的近况。
  “我就觉得你不像。”她说着,笑得更放松了些。
  “不像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来这里的男人都是干什么的。”
  “对,我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有这么紧张吗?”
  “不,不是因为紧张,”她挪了下身子,坐得离我远了些,“第一次来的那些男孩子,有的比你还紧张,可我能看出来他们就是来做那事儿的。你完全不同,一看就不想做,也做不了,是那种尽可能里我们这种女人远远的,最好压根儿不知道我们存在的人。”
  “你没说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再那么紧张了,试着把话题推进下去。
  “直觉,生于阅历中的直觉。”
  我敢说这女孩子不会超过二十岁。
  “我不喜欢这种解释,像是在说我就是知道。”
  “好吧,我换种说法。”她想了会儿。“我从你身上看出了……那个词叫什么?记得叫作道德使命感,你长着张正直的脸……可别再问我什么为什么,我没读几年书,答不出来了。”
  可我所做的正与所谓道德使命感相悖,我坐在床边苦闷地思考,阴湿黏稠的空气裹挟着我的思绪奔向未知的黑暗未来。蓝发的女孩打开窗户,深秋的凉风席卷了房间,吹散了弥漫在妓院一隅中浓烈的淫靡气味。
  我惊觉到我并不是在孤独地承受痛苦,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生活胁迫着他们违反自己心中固有的某种本性,而这挥之不去的本性又阴魂不散地折磨它的主人,借以惩处主人对自我的背叛。这种人被可悲的命运攫住了,其结局或是被生活吞噬自我,或是被自我吞噬人生。
  蓝发的女孩接了杯水递给我,重新坐回我身边。
  “那你是来干嘛的呢?”
  我是来干嘛的呢?
  我一时语塞,来之前我本以为自己是有个明确目的的,可一旦被问到又答不上来,仔细一想实际上我还是被苏文吸引过来的,我不过是想在她的身边,在尽可能接近她的地方待一会儿。
  然后我问了她一些苏文的事,在她娓娓道来时,脸上写满了同情与悲伤。她说了好几件事,她说苏文是她见过的最漂亮和最凄惨的女孩,莉卡(另一个妓女)说她还见过更凄惨的,但没见过更漂亮的。不知道为什么,指名苏文的那些大佬总是那种又暴戾又变态的家伙,一开始在苏文接待完这些人渣之后她们会决定派个人去安慰下她,可老鸨发现后扣了她们的工钱,这简直莫名其妙,老鸨平时才懒得管妓女们的闲事,只要没人偷懒就行,可对苏文偏偏就是另一套标准,好像所有最不公平的待遇都会主动找到她一样。之后妓女们会尽量在老鸨看不见她的地方和她说说话,照顾照顾她。苏文还有毒瘾,有一次她被人发现缩在一个鲜有人来往的角落里,拿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了些液体,她把瓶口抵进鼻子里,竭力喘息着,像是那种快要窒息的人终于吸到了空气。
  蓝发的女孩讲了很久,大部分时候是她在讲,我偶尔提几个问题,时针走过2点时我站起身,告诉她我该走了,顺带塞给了她点钱,大约是她工作四五个晚上能赚到的量,她没跟我客气,收下钱后建议我睡在这里。
  “已经很晚了,这个点儿外面不安全。”她说,“你一个人睡这里,我可以去别的房间睡。”
  我执意要走,听了这么多苏文的遭遇让我心碎了一地,我可能要回去哭会儿才能睡着。
  “最后能让我问个问题吗?”她说。
  我点点头。
  “你是苏文的爱人吗?”
  “不是,”我说,“我不是。”
  “可是你爱她。”她说。
  一伙人袭击了妓院,苏文在惊恐中被带走了,故事朝着结尾逼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苏文更不知道,他们把苏文带到哪儿了,围在一个角落里,昏黄的灯光下魑魅魍魉般舞动着,尖啸着把苏文脱光绑了起来,人手一片锋利的刀刃,在苏文的身体上割划,那些疯子,每个人都幻想自己是个艺术家,雕塑家或是匠人,时而大刀阔斧,时而精雕细琢。
  苏文感受到的所有痛感都刺激着我的神经,可不会留下半点伤痕,她心中的所有绝望也会流过我的大脑,可那都不是我真正的情感。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惩罚不了自己,我拼命渴求受到和苏文一样的伤痕,我扔下观影器,想尽一切办法自残,每件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工具我都用了一遍,地板上、桌上、墙上,到处溅满血滴,最后我终于伤痕累累地累倒了,冰凉的地板刺痛着伤口,让我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我查看自己的伤情,都不过是些跌打伤和不深的割伤或是刺伤。
  我躺了会儿,不想起来,或是说我感觉自己起不来,像是被什么牢牢压在地上,接着我发现那是种没由来的挫败感,我现在是因为感觉一败涂地而爬不起身。然后我想到了苏文,贪婪的毒蛇们正舔舐她的伤口,在血泊中被强奸是怎样的心情?我在家里做的这些对苏文又有什么意义?好像这样苏文就会同情我,原谅我似的。
  我给自己叫了急救车,在等待的时间里继续揣摩苏文的感情,我思忖着绝望的感情,悲伤的感情,恐惧的感情,愤怒的感情,这些剧烈又为人所熟知所熟悉的感情,其中有些越来越强,有些已经趋于麻木了。我又想到些不那么清晰的感情,需要我仔细体味才能明白那是什么的感情,有羞耻,或许还有空虚,是那种心中被开了洞的感觉,这个洞正越扩越大。除此之外还有种什么,我很清楚还有一个什么,它的感觉清晰又模糊,是什么呢?它一直在那里缠绕着苏文,确实在那里,阴魂不散,我却想不出那是种什么感情,可我敢说这种感情我很熟悉。


  12月24日
  墨西哥的天空一大早就舞动着水晶般剔透的雪花,每年的圣诞夜都会下雪,不论是天然还是人工。人们把圣诞夜降下的雪花比作天使的羽毛,可我更愿看做是疲于飞翔的白鸟受到了大地的感召降落在了地面,结束它一生遥远而漫长的旅程。
  我坐在咖啡馆里,时刻盯着对面那栋楼的入口,等待着我的同事们的身影,我已经在这儿盯了一夜,喝了五杯咖啡,头昏脑涨,眼珠子酸的要命,上夜班的女招待在清早轮班时还过来关心过我,劝我回家休息,如果不愿意回家的话至少趴在桌上睡会儿。
  我想告诉他我在做很重要的事,我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我又太累了,没能转头和她讲一句话,看我没理睬,她悻悻离去了。
  终于,那些布景师们出来了,我确认他们走远后上了大楼,按下电梯到了顶楼,又走楼梯到了房顶,积雪厚及脚踝,很难想象还没下多久的雪能积这么深,这应该是布景师们铺上的。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随意踏上去,破坏布景会暴露自己,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片场会引起剧组的人们的警惕,那时我就丧失主动权了。
  我又回到咖啡店要了几个结实的袋子,在街边收集了不少积雪后又回到楼顶。我倒着走,每走一步就用收集的雪把前一步的脚印填上,就这样绕了半圈躲进了楼顶的视觉死角,我窝在楼梯间的后面,一般没人会走到视野不开阔的这边,再经过一小时左右的降雪,脚印的痕迹应该就已经不能辨认了,没人会注意到我在这里。
  如果我会抽烟就好了,这个念头莫名其妙从我脑袋中蹦了出来,要不然这会儿我就不会无所事事。我假装掏出烟盒抽出根美国烟,也许是骆驼牌的,管他呢,反正我都没抽过,我装模做样地夹着烟嘬了起来,像个蠢货一样吐气,享受麻痹神经的快感。吸着烟的人好像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我是不是也该想点什么?想想我的写作生涯可能算个好主意,这个点子刚一闪过大脑,我写过的那些庸俗到让人作呕的剧本便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按摩仪的广告,中美洲某个我在那之前从未听过的偏僻小镇的旅游宣传片--他们执意要在宣传片里加入一段剧情来体现他们虚伪的好客,还有这样和那样的垃圾,全是垃圾,一个比一个更垃圾,这些垃圾终于孕育出了最恶心人的一部剧本,就是写给苏文的这个。
  可我刚进这行时是怎么想的?我为什么选择做个编剧呢?这些理由我记得很清楚,可我却忘记常常回头审视它们了,在我突然想起它们时,我已经失去它们了,我不再爱写作了,我再也写不出美丽又纯粹的故事了。
  我听见了开门声,是苏文,我通过金属排气管表皮反射出的画面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然后又有个男人跟在苏文身后出现了,是西蒙,那个变态演员。
  在我的剧本中,西蒙是苏文的救命恩人,他把苏文从妓院和黑帮中拯救出来,赐予了她自由与爱,直到现在为止他的角色是如此,不过只能到现在了,我在苏文接近崩溃时安排她脱离苦海只是为了让结局来得更绝望,赐予她希望只是为了粉碎她的希望罢了。
  西蒙接下来要做的,我简直不愿去回想,那是我写下的瞬间就打算永远忘掉的东西,那些残酷的到让我羞愧得发疯的画面一闪一闪,雪花与雪般白皙的皮肤,工业用激光切割刀,染红白茫茫的屋顶的血液,被压在身下的少女不再抵抗,陷在雪中的残断骨肉,以及失去四肢与双眼的少女在虚空中坠落,甚至没有双手能挥舞着挣扎。
  我想了些解释,西蒙为什么要杀自己用生命救出来的苏文,可没想到什么圆润的说法,然后我又想到有没有理由其实根本无所谓,或者说没有理由才更好,就是这种毫无道理到让人无法接受的展开才能把苏文的绝望推到最高潮,剧组要的不是故事,只是绝望罢了。
  这是最后一场戏,在戏中一个生命将会凋零。
  我耐心等着,听着西蒙把门锁上,激光切割刀震动空气的声音响起,苏文没发出任何求救声。我就这么听着,出奇冷静,西蒙是变态,同时也是个老演员,他不会违抗剧本,脱衣服前不会动刀子。我也掏出刀子,不过只是小流氓打架的那种刀子,和西蒙的激光切割刀碰在一起就会被截断成两半。
  待听见解皮带的声音,我就冲了出来,刀子藏在背后,西蒙转头看到我时,那张脸完全吓傻了,他似乎用了很久认出了我是谁,然后犹豫着是否要和这个小编剧打个招呼,我看见他的嘴已经做出要发出“嗨”的形状,可我刺破了他的喉咙,谁知道他发出那声“嗨”了吗,我又刺了他几刀,他一直没还击,到死时都没掌握这突发事件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文没有对眼前的血光做出任何反应,眼神涣散地躺在雪中,胴体冻得通红,犹如还在被西蒙压在身下,毫无反抗之力,或是说已经失去反抗的心了,不论是对施虐于她的人也好,对写在剧本上的命运也罢。
  剧组的人应该已经透过苏文的眼睛看到这突发状况了,我试着把苏文背起来,可她还是不动弹,我只好抱起她来。我顺着楼梯奔下去,奔向既定的结局,与苏文一同奔向死亡,一边跑一边想着自己是会被迎面而来的人拿刀刺死还是被背后子弹打死。
  我从未想过竟能够逃脱。


  1月
  我忘记今天是几号了。
  我和苏文躲在蒙特雷的一家小旅馆里,切断了一切可于外部相连的电子设备,苏文的脖子上挂了干扰器,感官记录仪也不能接收和发送任何信号,我跟苏文讲这是防止被注入过皮下跟踪器的手段,苏文当然不知道我们在逃避什么,她多半是以为是那些从妓院里拐走她的黑帮,其实那些人不过是些演员。
  我很清楚自己闯了大祸,我不知道自己具体惹了谁,但多半是那几个人之一,那几个在墨西哥混的人都知道的大毒枭之一,我把他做到一半的电子毒品毁了,剧组的所有雇员也一定都因为我遭了秧。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不管耗费多少人力和财力他都会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剁个稀烂,我和苏文都活不久了。
  我在这儿研究着去美国的偷渡计划,只有逃出墨西哥毒枭的掌控范围我们才可能开始新生活。对于美国,我的情感很复杂,也许每个墨西哥人都是如此,我也不想再多说,不过到了美国后对我影响最大的除了偷渡客的身份,还有那里不卖速记溶剂,在美国这属于非法药物,娇贵的美国佬害怕对它产生依赖性,殊不知它能带来多少益处。说道速记溶剂,它的依赖性的确较强,我现在每天依旧在按剂量饮用,没了它我可能只会比傻瓜聪明一点了,不过只要逃到美国,我已经不在乎这点事儿了。
  苏文自我救出她来那天起没再说过话,也许我该庆幸她没说什么感激不尽之类的话,那我真不知道如何对待,或是说如何承受。
  我们在蒙特雷待了快一周了,我隐约感觉到周围比我们刚来时更骚乱了些,差不多不能再多待了。苏文还是什么都没说,可整个人的氛围好多了,见到我时总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苏文开口问出我为什么在圣诞夜那天会在那个屋顶出现时做出合适的回答,我姑且想到了个有些牵强的理由,她会怀疑,不过最终会接受的可能性比较高,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算是做好准备了。然而我应不应该这么说呢?也许不,理智思考后我得到了这个结果,至少现在不,此时此刻我们两人间出现矛盾是致命的。
  当我把苏文领上我租来的并且不打算还的那辆吉普车时,苏文终于说话了。
  “我们去哪?”她说。
  “美国。”我说。
  “我没有护照。”
  “我也是。”
  我一边开车一边揣摩着怎么回答苏文接下来的提问,可她一直一动不动坐在副驾驶座上,再没说过什么,也许她都知道了,或是猜到些相近的答案。
  不论如何,总有一天我要亲口告诉她真相,然后离开她,因为不论她憎恨我或是感激我,这样的感情对我都是种折磨。
  几天后我们到了一个偷渡营,我把车停在那儿,给了一个小伙子一些钱,让他看好我的车,偷渡失败的话还能再去别的地方试试,到时候我会再给他笔钱,可我还是很怀疑他会不会等我刚走就叫来一群伙计把车给卸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我们要攀上一座山崖,在崖边美国人建的栅栏的尽头那儿绕过去,悬崖下不知有多少墨西哥偷渡者的尸骨。
  深冬、夜晚、山间,所有寒冷的要素聚集在一起,漫山遍野都是虬曲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鬼魅般摇曳,更让寒气刺入骨髓,我们俩裹着大棉衣在崎岖的山间一前一后趔趄而行。
  穿过国境后我们的生活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而且同时意味着不久后我就会离开她,想到这里我开始不时地回头和苏文说话,告诉她墨西哥人在美国是怎么求生,又要怎样隐瞒自己偷渡者的身份,把我能教她的一切都交给她,虽然我没偷渡过,可我想自己毕竟知道得多点。苏文缄口不言,紧跟在我后面。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我说话。
  正当我这么想时,苏文停下了脚步。
  “累了吗?”我问。
  苏文低着头不看我,我用手电筒照过去,灯光打在苏文的脸上,让我看清了她的眼泪正扑簌地流下来。
  “苏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最好就什么都别说,或者这只是我在逃避罢了。
  “到了栅栏那边,”苏文抽噎着说,“你就会离开我吗?”
  “……”
  我为了节电把手电筒关掉。
  “不能一起生活吗?”
  “不能……”
  “不要离开我。”
  “没关系的,去了那边你会认识其他人,不会再有人加害于你,你可以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只需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苏文突然冲上来抱住我,她为什么这么说呢?
  像是畏惧黑暗般,苏文把头埋在我的棉衣里,可把她领入黑暗的不正是我吗?我能做的并且是必须要做的只有带她走出黑暗,我没办法赐予她光明的未来。
  “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你听了后也不会想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无所谓!我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如果你不能向我承诺不会离开我,我就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了!”
  苏文这么说让我也着急起来。
  “我们会死在这边的!”
  “那样也无所谓。”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理由,你会主动抛弃我,甚至会想杀了我的!”
  “我不要听。”
  “你以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别说了!
  “你对我抱有感恩之心?”
  “快闭嘴!”
  “我告诉你,你就是被骗了,从一开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给我闭嘴!--”
  撕心裂肺的吼叫穿透山林,如果说之前的对话我们只是语气强硬,还顾及到自己偷渡者的身份的话,这声嘶吼纯粹是肆无忌惮的。
  震惊之余,我听到周围传来的脚步声。也许我们被美国人发现了,我想,偷渡的计划泡汤了,可美国人即使发现了我们也不会专程越过国境来把我们赶走吧,想到这儿我紧张了起来。
  黑暗中冲出个人影,我赶紧打开手电筒对准他,是一个金发的美国男人。
  “导演?”
  我再次被惊住了。
  “为什么要违逆剧本?”
  手电筒的灯光射在里克脸上,经过他的双眼反射出愤怒的火苗。
  我从没想过该怎么回答里克的这个问题。
  里克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我走来,我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里克也因为我的背叛而被追杀了吗?如果是这样没有其他人也很正常,那么他来找我是为了讨个说法吗?或是更简单些,只是来杀了我。
  果然,里克从怀里掏出了把手枪。
  可那把枪瞄准的不是我,而是苏文。
  “为什么不按你自己的剧本行动?”
  里克面朝苏文问,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自己的剧本?的确剧本是我写的,我也违逆了自己写的内容,可现在怎么看导演也不是在和我说话啊,为什么要对苏文提问,对苏文说剧本之类的事?
  在我的大脑陷入混乱,愣住不动时,苏文抓起我的手跑了起来,身后响起了枪声。
  黑夜中的深山老林是躲藏的最佳场所,我们总算甩掉了里克,可我心中的疑问却没有停止叩击我的胸膛。苏文应该不知道导演存在,里克却对她发问,导演对我隐瞒了什么?苏文知道吗?
  我们躲在月光都照不到的树荫里,远眺山间的一排高大绵长的栅栏,我们已经过不去了,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美国人警觉起来了。
  “苏文。”
  我轻声叫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是痴痴地望着她。黑暗也无法掩盖她的美丽,想来我已经几个月没能这么宁静地凝视她了,接连不断的疑问让我在这片刻忘记了自己的罪恶感。
  “什么也不要问,求你了。”她说。
  “为什么?”
  “也不要问为什么。”
  她的口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强硬,反而很柔弱,如同在哀求。
  “我想知道真相。”
  “你不也……隐藏了真相吗?”
  然后我把我知道的真相,或是说把自以为是真相的真相告诉了她,毫无保留。苏文一边听一边哭了,眼泪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滴在泥土上,灌溉着这片森林,明年的春天这里肯定会很美丽吧,可惜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苏文都知道,我能看出来,此时的她已经不再做任何伪装了。我想伸手接住她的泪滴,凑到眼睛边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是憎恨吗?是绝望吗?是为自己凄惨的命运恸哭吗?可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些泪水我太熟悉了,那正是我写下剧本后一次次在夜里流下的那些。
  我说完后等了会儿,她不再哭了,我伸手想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可她把我的手给格开了。
  “你太狡猾了,”她说,“你都说了,我还能隐瞒下去吗?”
  真相缓缓从她的朱唇中吐出: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不是苏文,而是我。
  “不是你?是我?”
  “是你--阿图拉。不是我--苏文。”
  “可……在我身上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都在关注你。”
  “因为导演要拍的是心灵的痛苦,而不是肉体的,他要的就是你在承受折磨时感受到的罪恶感,那才是他想要追求的艺术,而不是电子毒品。”
  “你是说他利用了毒枭?骗他说要做电子毒品,把要来的资金拍自己想要的电影?他不要命了?”
  “没错,他当然做好送命的打算了,而且不惜让剧组所有人陷入险境,他骗了所有剧组的成员,知道的只有我和导演两人,对于他来说,这部电影就是有高过生命的价值。”
  “等等,我没有装感官记录仪,他什么信息都收不到,他怎么能……”
  “信息都在这儿呢。”
  苏文指着我的脑袋,我顿时明白了。
  “速记溶剂。”我说。
  “对,最后当所有拍摄完成后,只要把你带去做脑电翻译。”
  脑电翻译是可以读取人存在大脑中的所有信息的方法,不过做完后大脑就变成废肉团了,是一种对付国家间谍最粗暴的方法,现在这项技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已经流到了民间。
  “我的剧本里没有我自己登场,这么说应该另有一套剧本,以我为主角,然而知道真相的只有导演和苏文两人。是导演写的吗?”
  “不,是我写的。去年我们见面的那次,你在观察我时,我也在观察你,我看见了,你身上的道德使命感,就像你那天去妓院找我时接待你的那个女孩子说的--原谅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我判断你坚持不到最后,你会背叛自己写的剧本,当然谁也不能预测另一个人的行动,可作为一个赌局来说我自认为已经有够高的胜率了。”
  “那你的剧本上写着什么?”
  “阿图拉无法忍受心中的罪恶,向苏文坦白了这是一场戏,苏文就是戏中的主角,而为这场戏撰写了剧本的正是阿图拉,苏文对阿图拉的信任顷刻间崩坏,错乱与绝望中刺死了阿图拉,”苏文从怀里掏出把水果刀,扔在地上,像是在宾馆里拿的,“阿图拉等来了自己的惩罚,没有做任何抵抗,通过死亡完成了自己的赎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在忍受同样的痛苦。
  “然后我的大脑就会被取走,保存在营养液里。营养液不可能在你这儿,所以是里克带着营养液,我们从来没逃离过里克的追踪,是吗?”
  “现在也没能逃过。”
  是里克的声音。
  里克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太过令人震惊的对话让我们都放松了警戒。
  我们再次跑起来,却被里克逼到了死角,一边是美国人围起来的栅栏,另一边是悬崖峭壁,深谷之下躺满我的同胞们的尸骨。
  “为什么不按照剧本来演?我为了这部作品把一切都赌上了,你知道吗?”
  里克冰冷的嗓音与瞄向我们的枪口随同冬季的寒风刺痛我的肌肤,他同时也道出了我的问题。
  “这不是故事正确的结局。”苏文回答了。
  “艺术的结局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对我来说这不是艺术,而是现实!阿图拉和我都是活着的人,不是剧本上的角色!”苏文对里克吼道。
  “对我来说就是艺术,我只好自己创造想要的结局了。”
  里克面朝我们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地面上与铁栅栏上,溅起了土石和火星,可没能打中我。打光了子弹,里克就向苏文扑来,我冲上去和他缠斗在一起。
  里克身体健壮,和他正面硬拼我很吃亏,他逼得我节节败退,一步步朝悬崖逼近,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顺势想拉倒里克,失去平衡的里克踉跄了两步,失足跌下了悬崖,与我的同伴们一同长眠在山崖之下了。
  苏文中弹了,她背靠在墨西哥与美国的边境线上喘着粗气,胸口的棉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坚持住,我背你下山。”
  我伸手想把她拉起来,却被挥挥手拒绝了。
  “下山要走好几个小时,背着我要更久,更何况偷渡营里的医生能做什么?”
  “那也要试试啊!我怎么能让你死在这儿!”
  我拼尽全力把苏文抱起来,走了一夜山路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我心里也明白万事皆休了,可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我看见剧本了。”苏文在我怀里说。
  “什么剧本?”
  “命运的剧本。”
  “没有这种剧本。”
  “可我明明看见了,上面写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还有最终的结局。你知道我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吗?”
  苏文的声音愈发变得微弱。
  “别说话了。”
  “我除去了你的罪恶感,我的赎罪也就完成了。”
  那是苏文最后的台词。
  我把苏文的遗体带回偷渡营时几乎快累死了,追踪我们的那些毒枭的手下似乎已经在此等候了很久,最后我好不容易说服了他们把我送去做脑电翻译而不是把我剁碎喂狗,让我脑中存有的用三条生命换来的作品得以见天日。


  1月29日
  我去地狱与我爱的人相见去了。
  电影至此结束,我摘下了观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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