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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耳

不停 于2017-6-19 10:26:4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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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奖】 【短篇小说】 【卷耳】(图片).jpg

1、
  如果我这样走了,你一定会生气。
  我又感觉到你温柔纤瘦的身影,就坐在我的对面。
  我的血液被那种新型智能细菌侵染,我的血管里奔流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血液了。
  这种血液让我走上了遗忘的道路。虽然我努力记录,把能够记起的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    可再次翻开记录本,满眼依然是陌生的故事。
  我唯一没有忘记的,就是你温柔纤瘦的身影。可你的身影,虚渺而空洞,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你的样貌。你似乎只是一个影像,甚或只是一个意象在我脑海里的存留,我说不清,看不清你,却被你牢牢牵系着。
  今天早上我起床晚了。沉重的睡眠让我从闹铃声中再次沉沉睡去。血液带着沉重的负荷,将我的身体压在床上。
  当我在内心的压力下强制醒来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十分。内心的惊悸下,我给瘦弱的涛涛打电话,可是电话却分别拨给了曾经坐过牢的伍丽和一度跋扈的江虚。他们并没有笑我。他们都生存在各自僵硬的意识里,过去的飞扬,早已远离。
  我勉强从类似僵硬的状态下爬起来,跋涉山山水水般地跨过了那条大坝,那是远离原研究小组的另一个基地,那里面有郎姆熟悉的身影。郎姆并没有怪罪我。他一向温和。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感谢命运,一直给我安排这样好的人在身边。是我自己没掌控好意识的走向。
  我看见大坝上的郎姆。我委屈状的走到他面前,撒娇似的说,我今天出现了一个错误,是错误,闹铃竟然没有闹醒我。说第二遍错误的时候我加重了语气。郎姆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深深鞠躬,说,我错了。
  郎姆不置可否。他不屑于在这样的小事里计较。他真正关心的是在哪里能够找到那些智能细菌的突破口,他好跟这些诡异的细菌作战。
  我看了他的样子,隐隐的有了一点心疼。当心脏跳动的时刻,血液将我带入了眩晕里。我连忙站定,将一切意识抛开,我看见左臂皮肤上的那片绯红。
  我想起了戈尔的爱在我身体上的喧腾,以及他留下的深深的齿痕。不,我绝不能忘记。


2、
  天色依然沉浸在绯红色的霞光里。
  他们小心地打开培植箱盖子上的每一条缝隙,在里面寻找新型智能细菌的老巢。培植箱内壁附着着细致浅浅的冰裂纹。涛涛把带着防护手套的手伸到缝隙的内深处,感受智能细菌即将涌上手背的酥痒感。如果不是为了帮我找到攻克新型智能细菌的方法,他们或许早就离开这座城市,这座被CA-MRSA超级细菌攻克后的死城。他们甚至在地板状的培植箱里培育类似的超级细菌,就是为了寻找攻克这种新型变异细菌的通道。
  整座城市只留下这个超级细菌研究小组。那条高高的大坝下面就是研究基地。基地成立之初,这座城市的居民还没有完全撤离。为了模拟社区获得型超级细菌的扩散方式,国际卫生组织通过了研究小组提出的基地建设方案。我们在朗姆的带领下,精心规划了基地的建筑结构。那是在远离市区的山坳里,一座高高的大坝将这座山城层层叠叠的环状公路隔离开。新基地是由十二座房屋组成的社区模式。为了模拟细菌的扩散方式,在不同的房间里,我们将超级细菌每一个生化阶段的样品和研究资料都细致地陈列在内,并配备相应的试验仪器设备。每个阶段的培植箱都由精密的纳米材料制成,象牙白色的材质如精致的玉器,那些密密麻麻的血液恒温管路清晰可见。为了精准探测超级细菌的状态,我们将血液细胞以红色转换为淡粉色。迅速进入微循环状态的细菌群落里,隐约可见一抹清浅的淡绿色,像春天刚刚萌生的春意,带给萧索冬日一星生动的颜色。
  只是这抹生动的绿色隐藏着巨大的杀伤力,将人类发展了几千年的医药学毁于无形。现代医药对这种超级细菌起不到任何作用,它们超出常规的抗药能力迅速蔓延,摧残着人类曾经引以为傲的医药成果。
  基地建成后,我们迅速进入了研究状态。
  可是超级细菌肆虐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的研究速度。我们夜以继日奋战在研究基地的时刻,它们以成倍级数的力量扩散到更多的地方,而这座被列为重灾区的城市,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当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细菌代谢的产物,这座大坝形同虚设,失去了任何隔离的意义。城市居民有一大部分死于超级细菌的肆虐,另一部分彻底逃离。整座城市空静幽寂,一如几千年前被历史的轨迹遗失的文明城邦。


3、
  记录本承载着它独特的使命,将我生命中那些危境中的时刻清晰呈现。如果没有它,我的那些艰巨的旧日时光将无法呈现,在我遗失的记忆里,它们将随我被腐蚀的身体一起死去。
  荣光是最易散失的东西。曾经有那么一抹辉煌,虽然来得很晚,但它却真实地存在过。翻开记录本,那些生命节点处的迷人时刻令我惊讶不已。也恰是这份珍存的记录,呈现出我和朗姆以及其他成员此刻的悲戚。那荣光来得突然,去的也快。在我努力追忆的时刻,它很快退却到记忆之外,因为那令我飞升的异度飞翔再次光顾了我。
  我的目光看到了崭新的孤独。
  我们似乎被抛掷在命运的悬崖边,孤独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到我们身上。
  我既是这个小组里的研究员,也是新型智能细菌的活体携带者。是的,在我们克服种种艰辛的努力下,超级细菌被攻克。可是,当以一种病毒克制这种超级细菌的方式被广泛应用于世的时候,我们又进入另一个似乎怀有巨大阴谋的死循环,那被大量杀灭的超级细菌转入了新的模式,我们再一次陷入沉重的打击之下。
  极少的超级细菌从被毁灭的缝隙中逃离,并迅速组配基因序列,开启了它们诡异的残杀。
  国际卫生组织经过激烈的讨论后最终决定将我们留在基地,不允许跟随人群撤离。就此,我们与生活中的人群彻底隔离。
  我处于人类生活的悬崖边。在我于攻克CA-MRSA超级细菌的进程中取得万众瞩目的成绩后,被孤独地抛掷到人类生活之外的荒野。
  而在这个过程里,是你一直在我身旁,看着我。
  我在冰裂纹的笑容里泪光闪闪。昨日受到的袭击和被折磨的恐惧在此刻消失殆尽。翻开记录本,里面记载了一个特殊时代的女人。她与我的生活及事业毫无关联,我诧异着为什么会记载这个名字。她以华美的生命写下了绮绚的文字,永载于文字的史册。她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爬满蚤子的华袍,也必定拥有一种别样的酥痒感。这个叫做张爱玲的女人总爱穿一种叫做旗袍的服装,把头抬得高高的,或者低低地压下来。她的内心是开出花来的,她用内心的花朵在中国文字历史的天空留下美丽的印记。可那花朵的底色,谁又会想到是那袭爬满了蚤子的华袍呢。
  今天这浅浅的冰裂纹以及培植箱内的酥痒感跟她这番描述巧妙地契合着。
  我不是张爱玲。但我能够看到她内心的孤独。
  新型智能细菌将血液里的红细胞紧紧拥抱住,只要它们高兴,就可以在我的体内舞蹈。我曾向往的飞翔,也会在这一刻来临。
  这个时刻,一些陈旧的梦在我脑海里复苏。那是你带着我轻盈飞翔的时刻,场景浪漫得有如公主的幻境。花蕾,秋千,蓝天,摇啊摇。
  我在床上眩晕呕吐。想起那些梦,我开始眩晕。而你就在我身旁,看着我。
  顽固的CA-MRSA超级细菌被人类打败的那一刻,种下了新型智能细菌的种子。人类与细菌的作战,从来没有停止过。我不知道自己选择细菌研究是对的还是错的,在人类世界将人工智能发展得如火如荼以代替繁复劳作的时代,细菌也在更迭着它们的世纪,寻求更隐秘的路径向着智能化的道路进发。
  这世界上任何一种生命在进发的道路上从未停止过前进的脚步。
  此刻,也许是细菌世界为了惩罚我为打败CA-MRSA超级细菌所起到的关键作用,它们改变了进化的路径,不再以死亡作为威胁,而是鲜活的折磨。它们变得智能化,在残酷的戏谑中折磨我的生命,这是细菌世界通过我这个研究者向人类世界提出的又一个巨大的挑战。
  眩晕过后,我无法排除它们带给我的虚幻图景,那是一部恐惧的幽灵再现影像图。它选择性攻击人类,能够被它选中的,就是在科学领域取得突破的人,严格地说,就是它们的死敌。
  我想,在我倒下的时刻,世界将在我眼前无比美丽。这是新型智能细菌给我的馈赠。人类吸食大麻所追求的感觉无非如此。


4、
  忧郁中我无法再去飞翔。意识在血液的软禁中被压到尘埃里。
  每天的一个苹果因为与人群隔绝而停止供应。那里面的抗抑郁成分曾经以香气浓郁的形式弥散在空气里。香气中大部分的酯类物质带着独特的分子在周围的空气里飞旋,醇类物质充斥在它们的缝隙里,我喜欢将它们吸入到肺部跟血液结合,身体由此轻盈。可是此刻芳香不再,沉重和压抑越发凌厉地压迫过来。
  戈尔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似乎在下着同样的决心。当夏日的暴雨袭击空荡荡的城市,迷蒙而鲜冽的空气隔绝了音像的传递。
  我和戈尔是那样的不同。我们的极轴因为一道看不见的讯息被牢牢牵引。冲破茫茫雨雾,戈尔的声音和略带邪恶的笑不停地闪现。
  我们共同飞腾了十年。只要有超过十个日夜不能彼此看见或者通上消息,我们就无法安心去做任何事情。
  他的MV里是酒和声色。我就那样看着,置身于芭提雅酒吧的坐席里,舞台上的民谣浸润了伏特加的清冽味道,仿佛形成一道洁白的屏障,有如今天的雨雾。
  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他。夜的气息涌上来。世间的那些躁动,都在安静的看不见的喧嚷中暂时止息。
  城市一步一步的,迎向世界的尽头。
  黎明是深刻的。我极其喜欢设置黎明的情节,幻想着我的戈尔从晨曦中走来,弹拨他那把发出清冽回响的焦木吉他,唱着他的原创民谣,清泉一样的声音响彻天籁。我从未曾想过能够跟戈尔发生无尽无休的纠缠,他卓尔不群的艺术特质浮现在我的意识里,恍若梦境。没有戈尔,我体内的血液将彻底冰冷。可我依然不能彻底验证这份爱情的真实性,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在强烈的爱欲里挣扎着回到我自己的领地。
  就这样,你又来到我的身边,代替了戈尔的目光。看着我抑郁的目光,你甚至能够想象到戈尔带给我的笑和泪。你牵着我的手,虽然你瘦弱得有如空气,却依然不放弃对我的凝望。
  可你到底是谁?在我的生命里,你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你紧密守护着我,无论我在哪里,遭受什么样的折磨打击,你都紧密地守护着我。有时我感觉到你紧握我的手,在我耳边细语,似乎安慰又似乎鼓噪,但这些似乎都是为了我。你是我的亲密爱人吗?肯定不是,因为我有我的戈尔。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的记忆又开始混乱交错。我无法理清思绪。每到这个时刻,有关朗姆的消息就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朗姆去了山里。他去那里采集对抗异度飞翔和抑郁的草药。西药的副作用使我血液里的新型智能细菌更加肆虐,它们以飞翔和压抑交互的形式兴风作浪。面对这种状态的微生物,朗姆已经穷极了想象、思辨、计算以及实验。这个领域里最顶级的药理学家朗姆,几乎一筹莫展,所有抗生素早在超级细菌的时代就已缴械投降,攻克超级细菌的病毒也丝毫不起作用,他只好放弃西药的对抗以及病毒的研究,转而向中药领域进发,却在深山的丛林和灌木间深深迷失。
  气若游丝。我在夏日闷热的气息里,没有放弃对往昔以及当下的记录。朗姆,成为记录中最重要的一员。他清秀的脸上那副斯文的眼镜,后面闪烁着对我深挚的鼓励。
  我不禁泪下。我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阶段,朗姆都是如此深挚地鼓励着我。我们情深似海,有如兄妹。
  朗姆,我爱你。这是我记录本里最让我动容的一句话。合上记录本,泪水从我眼里滚落。


5、
  记录本上有了凹陷的痕迹,有如雨滴打落在沙地上,激起周围的细沙,中间就形成了浅浅的涡漩。
  我忘记了这凹陷起于何时。上面的那些话语开始距离我越发的陌生了。朗姆,这个熟悉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我的记录里,而记录中的那个你,又是谁?
  我散开的发飞扬开来,一如恐惧在黑暗中的爆裂。
  如果能够,我宁愿选择电影《萨孚》中的萨孚在莱斯沃斯岛奔赴卢卡斯断崖的方式终结一切。
  可是新型智能细菌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给我任何选择自我终结的机会。所有安定药物都如石沉大海,所有锋利的刀锋都会在瞬间愈合,它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让我深陷恐惧,这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现实,给我、朗姆、还有你,都带来黑暗的未来。
  时隔三十个日夜,戈尔终于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俊朗的面颊上有了一抹高原红。他从未涉足过我的细菌研究领域,我也未曾在他的艺术领域涉入更多。我们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身体的讯息极轴相恋了十年。我们曾笑容满面地相互看着对方,脑子里一起莫名地诧异着这种匪夷所思的关联。
  我们并不是因为思想而相爱,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引力把我们牵扯到一起,彼此牵念。
  当我忘记一切,这种引力,还会存在吗?
  戈尔对我的一切毫不在意。即使我们在一起有血液的交融,他也没有感染上这种细菌,就是因为他跟我从事的领域毫不搭界,所以他仍然健康鲜活,在高原上活动了许多天却毫无病理的反应。
  选择性的新型智能细菌,我该如何面对你的世界!
  我被孤独啃噬。
  绝望压倒了我的理智。我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当我忘记这一切,戈尔,你我之间的引力,还会存在吗?戈尔,我们还会继续相爱吗?
  我黯然说,戈尔,离开我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戈尔诧异,他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浓烈的悲哀。可是他天性的快乐不容许他悲哀。
  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未来,奔赴你的世界,是我无法更改的习惯,即使这座城市禁止出入,我也能够找到入口和出口,最终找到你。
  他微笑着,那脸上的笑,依然带着一点邪恶。
  我的空气里,再次升腾起飞翔的力量。
  可我知道,那只是一剂镇痛药。如此而已。


6、
  伍丽和江虚最终都放弃了细菌的研究,他们的生命受到另一种形式的威胁,但毕竟还有着对过去的记忆。新型智能细菌并没有对他们追踪到底。它们只是让伍丽因一时的贪念顿起而坐牢,让江虚的性情由理智变为跋扈,仅此而已。这种智能细菌能够辨别出,他们的研究只是为了某种名利,而非如我样的彻底和决绝。智能细菌的世界里,是有着强烈的爱憎的。我决心对它们彻底歼灭,它们便赋予我最强烈的折磨。至于涛涛,她是一个实习的博士生,对深入的研究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朗姆是我们的组长。在我们选定了以CA-MRSA超级细菌为攻克对象的时刻,一切就开始发生了转变。人类对CA-MRSA超级细菌的战争持续了无数年。从发现它的存在到消灭它,人类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种超级细菌的菌株带有PVL基因编码的强烈毒素。这是一种缩氨酸,它会造成中性粒细胞的免疫细胞 爆炸,毁灭对抗感染的主要防御力量,一昼夜之间迅速破坏人体的肺脏,使人在恐惧中看着自己的死亡。
  越是如此,我的研究状态越是投入。带着戈尔的情思以及温度,我的研究状态进入了顶级时刻。我的视觉触觉和味觉格外敏锐,没有任何细微的活动能够逃脱我的分析与监控。显微镜下,在螺旋焦距汇聚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绝美的微缩景观。那是CA-MRSA菌株最中心的部位,它的形态有如卷耳般细致的花蕊,白色花瓣中掺杂着绿色的蕊芯,旋转的绿蕊在微缩的细小世界里散发出致命的美感。这个瞬间一闪而过。我猛然出现一个闪念,那绿蕊便是致病的缘起,只需有一种物质能够破坏掉绿蕊,它对人类的攻击性便消失殆尽。
  固锁绿蕊的过程艰辛而曲折。朗姆带领伍丽和江虚特地研制出一款极其精致的纳米机械爪,在机械爪之中,放进对细菌具有吸力的材料。绿蕊在一闪而过的瞬间被机械爪吸引住,那放大的图像中,绿蕊美得令人心醉。
  我们经过了几百种方案测试,终于以一种病毒的植入,解决了这一难题。当绿蕊被病毒侵袭的瞬间,它枯萎如秋季的衰草。
  卷耳。这个词正式从我的意念中诞生。这是我为这独特的绿蕊拟定的名字。
  跟戈尔的相爱,给我的理性思维带来无法言说的诗意,即使是研究残酷的细菌和病毒,诗意仍然在我的心内盘旋。不能不说,这种诗意赋予我神奇的力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这是一句古老的诗。周南是古中国西周时代江汉区域的称谓,却在古中国那部诗经里留下了飞翔的诗意。
  从未有哪个细菌学家以如此诗意的名字来命名细菌的菌株。
  在我发现了这种菌株弱点的时刻,细菌世界就开始了它们的另一种生存途径,并且在它们被消灭的绝地上重新创造了更加富于智能化的生命。
  人类医药的进步有多强大,细菌及病毒的进化就有多么强大。
  卷耳的存在和消亡,为我的生命带来颠覆性的转变。
  不知不觉中,生存于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卷耳进入了我的血液。当遗忘慢慢侵蚀我的意识,我无法不在惊恐之中采集了自己的血液进行化验。
  但那并非卷耳,而是将卷耳的基因变异了数百个序列的新型超级细菌,从它对人体肆虐的方式来看,它是智能型的。
  它并不像卷耳那样在昼夜之间杀死宿主,而是另一种方式的袭击。它的存在,是为了让我清晰地明白,我所命名的细菌菌株卷耳并没有真正消亡,而是产生了智能化的变异。
  那些陈旧的梦,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从此,我的生命中,增添了一个虚渺的影像。
  你又开始温柔地看着我,陪伴我。
  你在我生命中的存在是我的宿命吗?某一个瞬间,我的意识告诉我,或许我会因你而死,却对你无能为力。
  可是,我能真正地剥离你吗,如果那样,我的一切梦,幻想,思念以及哀怨,全都会灰飞烟灭。没有你的贴心陪伴,我的生命,虽然明朗却会缺失风韵。然而拥有风韵又怎样,是这种风韵才牵扯住戈尔的心吗?我开始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好在,身陷艺术世界的戈尔,并未将目光从我身上彻底移开。这都是你的力量。我知道。你将魅惑附着在我身体上,让我拥有为人目眩神迷的特质,同时也毁坏我的血液,让我的身体不停的痛苦,在飞翔与抑郁之间转换,我却如毒瘾一般不能舍弃你!
  我的内心再次出现一个闪念,你一定是与我体内的新型智能细菌有关!
  卷耳,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对你就范。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我太疲倦了,内心残留的那一点星火,似乎在熄灭。


7、
  你是谁?这是一个悬疑。因为你在我的生命中根深蒂固,我却最终忘记了,你是我生命中的谁。
  我的记录本里,有形形色色的名字,却唯独不知道,没有明确的记录,你是谁。
  我期待,我体内的新型智能细菌是因你而起。是的,这是我失去记忆以来唯一能够清晰笃定的事情。
  记录本的最后一行,我极其郑重地写下了最为规范的一句话: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也许这是我有生以来能够记住的最文艺的一句话,是写给戈尔的。我感觉到戈尔正在将我们的爱升华到精神的境界,一切迷蒙的疑惑,或许能够尘埃落定了。
  可是戈尔,这一时刻,你在哪里。残存的一丝理智强迫我不去寻找你。戈尔,我就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如果不迫使你离开,你将如何独自面对未来?
  笔从我手中滑落。笔记本掉落到地板上。
  那些细致浅浅的冰裂纹渐渐张开缝隙,形成无边的黑洞,完全吞噬了我。
  你带着诡异的笑,最后消失在我眼前。
  是你吞噬了我!我目光将瞑,即将闭上双眼的一瞬间,我从时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你!
  我终于看见,那个有着卷曲美丽的形态,细弱可人的面容的你,就是盘踞在我血液里的新型智能细菌,是变异后的卷耳。是你,一直以我最亲近的人的方式,折磨我的意识,让我在飞翔和压抑的交互中面对这个让我绝望的世界!你卷曲的乱发映衬了惨白娇小的脸,一张脸上只看得见一双魅惑的眼睛,狭长,魅惑,里面充斥了邪意。过去曾经有过的邪恶念头击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内心闪烁的意念就是你此刻目光所呈现的样貌。那个与我相恋十年的戈尔,经久牵系着我情感极轴的恋人,他偶尔笑起来的样子,竟然与你的笑容毫无二致!
  变异后的卷耳,已经超离了它原本的绿蕊之形,它会跟随病菌载体的意念而成为其所思所想的任何样貌。
  我恍然醒悟,难怪你与我如此亲密得有如爱人,如果没有戈尔,飞翔意念中的我已经当你为爱人,而你使我抑郁的时刻,我内心的情思处于绝望的低潮。是你,从细菌世界赶来折磨我的爱与怨,让我生死无极,你就是折磨我的新型智能细菌,更是那病菌凝华出的幻象。你对我的戏谑厌倦的时刻,就会选择下一个目标,而那个目标,是有着明确思念对象的深情者。所以在你的世界里,我可以消失了。是的,只有爱与思念才是你的宿主,而我的戈尔,完全沉浸在艺术世界的戈尔,他的终极所爱,只是他的艺术世界!
  可是死亡来临,我已经无法记录你的一切无法揭穿你。我终于明白,打败你,我只需控制意念,而无需任何药品!只要以意念把你从我身体上剥离,让你无所依附,我便不会被你操控,我的生命依然会鲜活生长。你不是单纯物理状态的细菌,也不是单纯化学状态的细菌,而是结合了意识状态的智能型超级细菌!
  可是,我双眼沉重无法睁开。朗姆,朗姆,我知道了……
  我在残存的那一星意识中猛烈挣扎,我拼尽全身力气喊,朗姆,朗姆!卷耳的下一个目标将会是你!
  朗姆的脚步,缓慢得远如星外的世界。
  记录本上,那个浅浅的涡漩,里面存贮了我的泪滴。
  朗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告诉你,那泪滴里的终极意义。


8、
  我躁动的身体已经是遗物。医学世界里,我成为了一具携带新型智能细菌的尸体。这个概念令我的心灵作呕,但我无法抗拒。因为冷冻,我的身体彻底僵硬。
  朗姆将世界卫生组织两年前研制成功的意识存续眼移植在我死后的身体里,这种意识存续的实际意义是能够将死者生前最关注的意识存续整整一年,如果在一年内死者冷冻过程中还是没有找到医治死亡的方法,意识存续眼会跟随身体一起彻底消亡。所以,在我死后的这个阶段里,我的意识反而比生前更加明晰了。意识存续眼打开了我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我能够看见自己思维的走向、情感的追索,以及对未来的期待--假如我还能够拥有未来。
  身体上沉落的冰屑禁锢了我的身体。意识、渴望,还有处于爱情中的孤独与忧思却明晰地悬浮其上。它们以冰裂纹般紧致的样式排列组合成一道屏障,将我的身体牢牢地覆盖了。
  被死亡所禁锢的一切,那种疏离和绝望比远离人群更加黑暗。
  我所处的是白色的世界。朗姆,你的脚步,正在抵达。那张理性中透露出儒雅之气的脸,此刻布满了惊恐。我身体上的细胞,以极其微小的碎屑在冰裂纹的包裹中努力向外挣扎。那是新型智能细菌在逃脱冰裂纹的禁锢。它们强烈渴望温度,并且是带着忧思的温度。
  朗姆,不要靠近我!不要对我有任何形式的思念!我微闭的双眼提示着朗姆,可是,朗姆并不知道我的心声,意识存续眼与现实世界的连接还处在研发过程中。
  朗姆眼里的悲伤凝成了沉痛的思索。深爱的生命在眼前的别离与失去将他的意识彻底击垮。他内心的温度沸腾至顶点,以强烈的力量将我身体上的冰裂纹撕开,那些微小的细胞抵达了他的肌肤。
  朗姆。我冰冻的双眼绝望地看着这个被新型智能细菌袭击的感染者。他是我至亲的朗姆。
  歌儿,即使你这样走了,我依然对你的世界满怀牵念。你已经到达星外的世界,你我已是隔世。你的双眼里蕴藏的意义,还想告诉我什么?他喃喃的声音抵达了我意识存续眼中的听觉系统。
  离开我,不要靠近我!我更加强烈的意识使得意识存续眼的波频发出强烈的震颤曲线。
  朗姆的目光被这强烈震颤的曲线照亮。
  可他依然没有解读出我的意识脉冲中的含义。


9、
  在冰冻的世界里,我看见朗姆慢慢的有了我感染上新型智能细菌的所有症状。我曾经的恐惧、戏谑、极致的缥缈幻觉,都在他的身体上重演。
  那变异后的卷耳,似开放的烟花。显微镜下,那开放的烟花复杂,激烈,扭曲,瞬息万变。我的意识无力地说,朗姆,你无法固锁击溃它们,它们就是在这样的形貌下,俘获了我的血液。
  在冰冻的无声世界里,朗姆将沿着我旧有的路走下去。他能够看见自己正在迎接死亡。
  歌儿,我终于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他在我冷冻的身体面前流下眼泪,嗫嚅的唇间发出了低低的呼唤。
  朗姆从来没有这样明确地向我传递过他的内心。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隔着厚厚的冰层,我看到他眼角的泪水从鱼尾纹的间隙滴落下来。
  夕阳沉落时,斜斜的光影笼罩在朗姆瘦弱的身上,他陷入长久的沉思。那是他对生命最大限度的挽留。
  朗姆,冰裂纹里面的死敌,是针对忧思与孤独的,你就是卷耳的第二个目标。离开我,你就能获得拯救!
  我极力想通过意识存续眼向他传递这个来自异界的警示,我多想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以远离新型智能细菌的折磨。
  这一次,他将另一个意识存续眼的触头搭在他的额头上,又将我的意识脉冲输出场连在那个触头上。
  就在两个触头搭接在一起的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道惊喜与悲哀交错的目光,他读懂了我的意识,他读懂了!
  歌儿,我怎么会离开你,没能帮你驱逐病菌,我一直背负沉重的自责,现在,我陪你一起面对它,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要!
  我的意识发出绝望的光焰,那团光焰连接上了他孤独的灵魂。他灵魂深处流荡的不再是药理学家的理智,而是被病菌的魔性归慑的绝望之光。
  朗姆的泪滴打湿了我的记录本。
  当他的泪滴与我用泪滴打湿的凹陷处重合的瞬间,一丝细微的震颤在我体内生发了。


10、
  一丝细微的碰撞,沿着我身体的中心部位悸动了一下。随之而来形成一根细微到无法察觉的丝线,也如寂寞古人的山水画,在超越时空的缝隙里氤氲开来。
  时空永不会定格。岚烟轻起,将一帧古老悠扬的梦境注入我被细菌蚕食的血液。烟波浩淼的平滩上,蟹子向海水中爬去。金色的细沙将柔软旖旎的点点星光遍布在遥远广阔的地毡上。
  血液里的细胞重新泛动起生命的气息。冰冷的血液开始重新生发出温度,就像一阵柔暖的春风,从凛冽的冬日中娇柔地闯进。
  那是一个游离状态的小小蝌蚪,十几天前就默默地趴在我体内最深处的穹隆里。那是我和戈尔共同飞升的瞬间,从他的体内迸发出来,慢慢游到我体内最深处的。然后它就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精致的圆形细胞向它安静走来。
  戈尔,我不会再催促你离开。这一刻,我身体里有股潜意识的冲动代替了思维,沿着血液的流动向我的内心进发。
  我没有想到,戈尔以另一种方式刻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血液中,已经融合了他的基因。他在荷尔蒙与多巴胺共同制造的冲动里,将充满高原气息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在我气息将尽的时刻,带着戈尔旺盛生命力的小蝌蚪扑向了我向穹隆深处走去的细胞。它热烈拥抱住它,带着原始的洪荒之力,兴奋地在我的穹隆深处舞蹈。它们拥抱愈深,以冲破蒙昧暗黑的力量向我身体的更深处游动。它们深挚与热烈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最终找到稳固的落脚点,以极其欢快的形态封锁住变异后的卷耳对我血液的袭击。
  戈尔与我融合在一起的基因以飞快的速度加速裂变。这一过程里,卷耳变异后编排的复杂序列被轻轻瓦解。在爱情结晶构筑的世界里,卷耳,你的归宿是死亡。
  我的意识在紧张激烈了整整一个月之后,竟然疲倦得睡着了。
  当意识重新苏醒,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在我双睫微微抖动的时刻,我听见了朗姆的一声惊呼。
  我周身弥漫的冰裂纹开始融化。
  朦胧之中,我看见朗姆儒雅的面容。他的脸上交融着悲哀与震撼,还有瞬间而来的惊喜。我在深挚的哀伤里看见朗姆的灵魂。
  朗姆。我的嘴角嗫嚅着。
  他显然读出了我的呼唤。他的眼睛在镜框里面开始变得潮湿。
  在眼幕的深处,我再一次看见了他的灵魂。他的灵魂,一直驻守在我的身侧,就像一个处于无尽等待中的灯塔,一直在驻守着他的航船。
  歌儿,你战胜了超级细菌,我知道,是什么拯救了你。
  朗姆。我的泪滑下来。细若游丝的气息使我无法完整诉说,在我的意识里,我已经到达了另一个世界。我无法言说戈尔的基因在我体内的驻扎和成长,在我的意念中,他始终是另一个世界的异数。我暂时摒弃了对戈尔的诉说,因为我不能再伤害朗姆。
  朗姆,我不许你放弃,我活下来,我也要求你活下来。戈尔是我永远的过去,我和他的十年是了结一段不知道来自于哪里的缘。这些年,你的一切我都明白,如果你怨恨我,那也好,怨恨,也正是变异的卷耳最无法攻克的壁垒。那么,你怨恨我吧。
  歌儿,变异的卷耳已经袭击了我,我没有药品能够攻克它。
  那你等我。等我。劳累与惊恐中,我又昏迷了过去。昏暗中我看见了朗姆在迷途中的游走。我要拯救他。


11、
  戈尔与我融合的基因在我身体里不断扩大它们的领地。我的意识随着血液中流淌的新型基因慢慢复苏。愉悦,执着,强烈的节奏感,以及它们在我身体上快乐的舞蹈,满满地覆盖了我。一个崭新的生命,不仅仅是我和戈尔共同缔造的结晶,还有另一个崭新的我。戈尔创造了两个生命,一个是他相爱了十年却死在忧思中的女人,一个是他和这个女人结合在一起创造的新生命。
  如果能在这个世上获得拯救,愉悦的爱情,是最有穿透力的路径。
  戈尔,你和朗姆都形成沉甸甸的重量,进入到我的生命里。你和他之间,我无法取舍。你的穿透力,以及他的深情。我在生命力将逝的一瞬间,本已将你从我身体内剥离净尽,也是在那一个时刻,我试图将情思彻底搭接在朗姆的世界里。也就是在那一时刻,本已死去的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以一颗生命的种子,击穿了我的身体,将我生命的轮盘,再一次启动。
  这也是变异后的卷耳尚未来得及重新更替序列的时刻。它们在我的血液里枯萎了。
  那些充满戏谑魅惑的光焰委顿下来,曾经带给我绝望的忧郁和升腾的顶点全都灰飞烟灭。CA细菌以及它的变异细胞无处可遁。
  那些曾经在我脑海中鲜活的记忆重新复苏。戈尔的热烈,朗姆的相守,CA毒株上的卷耳,还有伍丽,江虚,涛涛,以及我们在国际卫生组织里成立CA研究小组时立下的誓言,那些美好的大学时代跟戈尔共舞时的愉悦与快乐,全都回到了我的记忆深处。
  他们都在,没有一个人一件物事离开。那些美好欢乐的时代啊,从青春时美丽的花朵,到将近中年时盛开的鲜花,全都在记忆的时空里紧密排列。
  戈尔,我记得你的一切,包括我对你最后冷酷的驱逐。可我知道,你的生命早已深植在我的生命里,并且有了我们共同生命的延续,只是为了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我就要一直相守下去。
  无论你在哪里。在高原,在盆地,在异域他乡,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可是,我亲爱的朗姆,我该如何面对你的相守?
  那个记录本上,那窝浅浅的涡漩还在。只要它还在,我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12、
  细菌的世界里没有爱情,它们永远体会不到人类世界里爱情到底是怎样的。的确,它们在我的血液里闻到了新鲜的爱的味道,所以它们模仿爱情升腾的状态,来取代我对戈尔的爱。但它们终究无法更严密地创造出围攻多巴胺与荷尔蒙叠加的序列,它们仅仅拥有攻克其中一种的力量。即使它们智能化,也远远达不到人类智慧的高度。
  朗姆,不要放弃。智能细菌以红色为食,它蚕食爱情,扑灭爱情的火焰。它以人类特有的忧郁为温床,我们不要向它们俯首。它们嘲笑爱情,看到我因为对戈尔的浓烈情思而死亡,就以为取得了胜利。
  所以,它们带着邪恶的微笑,直奔朗姆的身体而去。
  可是,戈尔把他的快乐因子通过新生命传递给了我,那些所谓的忧郁在多巴胺与荷尔蒙叠加的快乐因子中彻底败退,智能细菌也就彻底失败了。
  朗姆,这就是智能细菌的致命弱点。
  我从显微镜的镜头下,看见了有着戈尔快乐基因的血液将智能细菌歼灭的那个瞬间。那是一种温柔的拥抱。闪着亮光的红色液体将固态的淡绿色毒株温柔地拥抱在怀里,那淡绿色的毒株似乎受到了惊吓,只是微微地震颤,就垂下它邪恶的头颅,委顿着,持续挣扎无果后,便俯首帖耳地向血液之河交出了它的身体。那是一种干净的歼灭,连对方的尸首都丝毫不留的歼灭。
  我的笑纹中,有着一种愉悦的顿悟。
  因为随时而来的遗忘,朗姆无法亲自完成对智能细菌的杀灭。在清醒的时刻,朗姆将我体内的血液抽取出样本,以培植箱的方式传递给涛涛。这个对智能细菌研究有着极大兴趣的博士生按照朗姆和我的指导,将我体内的血液细胞通过初步培植,取得各项准确数据后开始大量生产繁殖。如果有谁因为爱情而感到忧思和孤独,只要注射了这款疫苗,孤独即会远去。
  我身体复苏的过程充满愉悦的震颤。我不再梦见你,卷耳。
  在你我对决的战场上,你将成为永远的失败者。现在的我,无需以记录本记载我那些模糊的过去,它们已经重新复苏在我的大脑里。而且,意识存续眼的搭接,使我更加清醒地面对现实世界,当然也有你以及你的同类或者异类的微观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我已经不用费太多的力气将你们完整归类,哪种细菌是对人类有益的,哪种细菌和病毒是与人类为敌的,甚或哪种细菌的变异形态的危害和解除,都成为鲜明的印迹。
  卷耳,我应当对你挥手道别。但愿你在这个人类生存的星球上,永远没有立足之地。
  在朗姆和涛涛的疫苗培植下,爱情成为永恒的快乐。
  戈尔,你知道吗,愉悦与永不屈服,才是人类攻克智能细菌最有效的武器。我在内心默念戈尔的名字,这早已经成为我十年来的习惯,在失去记忆的那个阶段我一度失去了这个习惯,而现在,它们又都重新回归。
  涛涛对我说,当人类把爱情中的孤独与忧思代之以永恒的快乐,即使爱情远离,那些快乐和美丽的回忆,也永远存在。我笑了,我们这个研究小组里,唯有她是研究项目的最终坚守者。
  我对她说,卷耳以及变异后的智能细菌,在人类的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生存的领地。作为曾经的智能细菌活体携带者,我将关于智能细菌的感受记录保存下来,让它曾经的存在,作为病理学史上的一个坐标。


13、
  云淡风轻的日子里,这座城市重新迎来了喧闹的人群,城市在黎明的晨曦中响起嘹亮的晨歌。
  在研究小组攻克了CA细菌以及变异的智能细菌之后,国际卫生组织解散了我们的研究小组。
  朗姆最终离开了研究基地。据涛涛说,他去世界各地游学,时常在疾病频发的地区支援医疗。他的体内因为那些快乐的因子,不再为我的过往而担忧。
  听说戈尔在他的高原上,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获得大批粉丝的推崇。他的多才多艺和俊朗的外型使得时光在他面容上停滞,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他依然是那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快乐,永不屈服。
  戈尔到过的地方太多了,过去的他像一只迁徙的候鸟,总是在我和异地之间来来回回。他频繁地更换电话号码,每当我内心充满怨念没有他消息的时候,他的电话就来了。可是,在我最后一次迫使他远离之后,我彻底失去了跟戈尔的联系。而他对我消息的掌握,终止于我的死亡。
  新闻里说,高原上发生了一次大地震。看到那条消息,我的内心响起了咚咚的鼓声。
  我开始向他过去的每一个号码里打电话,却没有一个能够接通。
  我想,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戈尔。
  我怀着对腹中这个小生命的期待和热烈的爱,期盼着一个无法预想的未来。
  在这个过程里,我只是偶尔跟朗姆互通一个礼节性的问候。
  这样也好。我们都远离了各自的天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各自的空间里开阔起来。
  此时,我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都在小心翼翼呵护体内这个小生命,他的存在,让我触摸到了现世的温存和踏实。
  这些都是戈尔的快乐天性通过体内这个小生命传递给我的。
  戈尔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对他冷酷的驱赶冷寂蚕食了他的热情。我把对戈尔的热情冷酷地压下来,就是为了迎接朗姆。然而每当我立即就要连接到朗姆的那根情丝的时刻,戈尔的一切又卷土重来。朗姆,我爱你,但是那种爱,真的跟戈尔的不同。
  寻找戈尔,成为我此刻生命的主题。朗姆从我的爱情世界中逐渐退去。他也在帮助我寻找戈尔。
  戈尔,你在哪里。
  爱情没有答案。它永远没有明确的圆满的结局。
  当我怀抱着这个崭新的小生命,抬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喃喃问了一句:卷耳,我们的时代与你们的时代,会有颠覆的那一天吗?
  天空蓝得耀眼。我想,那是从高原上飘来的风将云驱散留下的巨大空间吧。
  我内在的热情早已经在我体内呼风唤雨。它们在我的内心深处似涛涛洪流,席卷干枯的沙漠。
  卷耳彻底从我的身体里败退。
  没有云的蓝天空洞得失去真实感。我的内心又开始了疼痛。这种痛,是传统的凡俗之爱。这一次我拒绝使用疫苗,让这种痛告诉我,关于戈尔的存在。


14、
  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朗姆发给我一组视频。通讯仪的屏幕上,MV的画面将蓝天下的高原映现出来。格桑花绽放在山野里,哀婉的曲调在五月的春风里顺着旷野飘荡,像是一首绿色的诗篇。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戈尔,是我的死亡让你的声音变得如此凄怆。可你却不知道,是你,从我死亡后的冰凌中以特有的方式令我获得重生。戈尔,我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创造生命的奇迹,只是我们都难以自知。
  MV下半部的画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封电子邮件,一封显得语无伦次的诉说和记录:
  从未想过,仰望能够创造和维系爱情。你和我,是两座相望的高山。看着你,远远地看着你,我心里充满欢喜。不要试图离开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不要驱逐我。即使城市陷落,我也要在隐藏的山脚下找到你。你是我永恒的风景。没有你,我无法目眩神迷。爱,仅仅是一个动词,无法囊括我的所有。我身体的所有,我情感的所有,我思念的所有,我仰望的所有,都在你的颦笑间,你的呼吸中。有你,即使在缺氧的高原,我也会自由呼吸。不要跟我说离别和死亡。如果你死去,我必不会久存。歌儿,不要离开我。我会以最亲近的方式,跟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戈尔!我被泪水淹没的时候,呜咽声掩盖了凄怆的歌曲。
  我来不及思索,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阵清泉似的焦木吉他声通过电话传递到我的耳膜。
  我想去高原,戈尔。
  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听见电话掉落的声音。
  几声争鸣的回响后,戈尔熟悉到深入骨髓的语音再次传递到我的耳中。歌儿,我感染上了智能细菌。
  我的手发出剧烈的震颤。
  不怕。我努力抓牢电话,颤抖着对他说。
  歌儿,我不能没有你。
  他明亮热烈的双眸就在我的眼前闪耀,那光滑美好的肌肤仿佛触手可碰。
  泪水从我的眼角,一滴一滴地滚落。
  你是我的另一个生命,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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