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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 提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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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脑_600400.jpg

引子

“法师,昨夜故人入梦,应做何解?”

“每一个梦中之人,都是你今生未了的尘缘。”

他颦眉低首,顷刻,似乎心中有了决断,起身离去。

暗处,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何况梦境之幻?师父不如此点醒于他,反引他入世,何故?”

“菩提未证,心有挂碍,颠倒梦想,皆由此生。我又何必矫言掩饰,着了有为之相?”

未几,一声叹息,湮没于梵语呢喃中,几不可闻。

一、入世

许久不曾下山,路上行人又少了好些,到处冷冷清清的。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人类就要绝迹了。

绝迹,不等于灭绝。人们都还活着,活在一个叫天脑的地方,而且,只剩大脑。

这一切,源于一个令人唏嘘的爱的故事。

很多年前,一位年轻的脑科学家的母亲去世了,留下了身患重病、生活不能自理的父亲。年轻的科学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无法陪伴照料父亲,而父亲日夜思念母亲,兼之被病痛折磨,脾气变得分外暴躁,也很难请外人来护理。父子之间,一度陷入僵局。

当时,对不能自理的病人,出现了一种新“疗法”——先通过药物,使病人陷入长期睡眠,然后借助当时已经成熟的脑成像虚拟实境技术,在病人大脑中植入数十个芯片,释放电信号刺激大脑皮质层,产生栩栩如生的梦境。它甚至可以根据病人的要求编写出不同的故事脚本,使人们在睡梦中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这种“疗法”,实际上并无治疗之效,但病人的主观体验很好,家属也省心,因此颇有一些市场。

受此启发,年轻的科学家突发奇想:既然老化病变的身体会大大降低人们的生活质量,那为什么不抛弃身体,直接将人们的大脑彼此相连,建立一个“脑社会”,让那些生活不能自理、在现实世界中寸步难行的人,在“脑社会”中交流互动,继续真实的生活。经过潜心研究,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神经胶质蛋白,它可以识别具有同类基因表达的神经元细胞,在它们之间建立联接,从而将不同大脑的同一功能区相连接,形成一个“脑集群”。集群内大脑可以共享感觉与意识,这也使它们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运转,类似于一个超级大脑。这种神经胶质蛋白还可以与神经蕾丝(neural lace)相联,实现“脑集群”与云端数据的交互传输。如此一来,“脑社会”就有了通往真实世界的接口,可以随时将自身需求反馈至外部,也可以根据外部数据来调整设定“脑社会”的种种场景。同时,“脑社会”还保留了脑成像虚拟实境接口,可以在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之间自由切换,营造出种种如真似幻的情境。

完成这项发明后,年轻科学家找到了一些处境相同的志愿者,将他们与父亲的大脑安置在一起,这就是天脑的雏形——一个由一群老者的大脑组成的“养老院”。“生活”在这样的“养老院”,比整日陷在虚拟实境里做梦更容易让人接受,而且单纯保存大脑,也比保存整个身体更加经济,因此受到越来越多的老人的青睐。但这项发明的作用似乎也止步于此。

然而不久后,一场严重的失业潮席卷全球,不仅制造业,连银行、投资、法律、工程设计这些传统的高端行业也不能幸免。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几乎包揽了一切,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中年人丢了饭碗,失业大军飞速壮大,如何安置这些人,成为当时的世界性难题,直到有人提出了“天脑计划”。

“天脑计划”简单又疯狂——将失业者的大脑取出,集中存储,并用上面提到的特殊的神经胶质蛋白连接起来,构建一个天脑社会。在天脑中,人们不需要操心衣食住行,自然也就无所谓就业失业。他们可以继续原先的职业,也可以按自己的兴趣来生活。例如,一名金融分析师,在进入天脑后,仍然可以每天看盘、预测股市行情,也可以改行写小说,向痴男怨女兜售一些美妙的爱情故事,甚至还可以成为一名职业攀岩手——天脑所连接的云端数据库能精确再现人类所知的每一座山峰,无论它是在地球、月球,还是火星。这种特质,让人们更容易接受天脑——毕竟,大多数失业者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定的人生追求和精英意识,并非那么容易沉迷于纯粹的梦境。当然,天脑也保留了原先的虚拟梦境,用一些更加精彩的故事脚本,来吸引一些在现实中潦倒失意、自愿遁入梦境的人。为了解除人们的后顾之忧,天脑还承诺向参与者提供终身免费的脑部医疗和身体保养,如果不满意在天脑中的生活,可以随时退出,回到自己的身体,回到现实世界。

天脑计划得到了人们的热烈响应。原因很简单:除了前面提到的经济因素外,放弃身体,只留大脑,也减少了衰老疾病对人们的折磨,大大延长了人们的寿命,提升了人们的生活质量。渐渐地,加入天脑的人,甚至不再关心自己的身体是否被妥善保存。偶尔出现一些天脑参与者身体受损腐坏的案件,也都不了了之,并未遭到当事人的严肃追究。

随着参与者不断增多,天脑很快发展出一项强大的实用功能,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彼时,对人类来说,云端大数据,以及基于其运作的人工智能,已渐渐成为一个黑箱。但不要忘了,今天天脑中的失业者,就是昨日的社会中坚。这些人受过良好教育,在各自行业浸润多年,他们是大数据的生产者、上传者,是人工智能的原型、设计者和制造者,无数这样的大脑汇聚在一切,形成了一个足以与云端媲美的数据库。而且,由于“脑集群”特有的通感通识,这些数据可以在天脑中被轻易汇总、解读、运用,形成一种相对于普通人脑提升了几个量级的“集体智慧”,足以抗衡当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各国政府接管了所有的天脑机构,并予以倾力扶持,不仅失业者可以以极优惠的条件加入天脑,还处在正常生活轨迹的人,也被鼓励加入。天脑还彻底颠覆了世界经济模式,大部分的农业、制造业、交通运输业迅速衰落,百业萧条之下,处处碧水蓝天。一些环保组织,甚至打出了“归还地球”的口号,将进入天脑视为一种既能延续人类文明、又能保护地球自然生态的最佳生活方式,加以大力提倡。几年之内,各国兴建了数十万个天脑中心。在有识之士的推动下,全球大一统的天脑网络也很快建立起来了。

天脑的兴旺,还催生了一种新的职业——接引人,这大概是在人工智能的时代,为数不多的还需要人类来做的工作。接引人负责游说人们加入天脑,并帮助他们适应天脑的生活。他们就像天脑与现实社会的摆渡人,将一批又一批的人送入天脑。不过,很多接引人在工作一段时间后,都自愿加入了天脑,永远脱离了现实社会。

当然,就像所有的新生事物一样,也不是没有人反对这一切。在反对者看来,天脑是人工智能的帮凶,它用一个虚幻的社会,诱惑人们脱离身体,在实际上沦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存储空间和运算单元。一些激进的反对者曾实施过多起破坏天脑的活动,包括携带病毒进入天脑,甚至计划炸毁天脑中心。对此,天脑管理者并未予以过多关注。这种底气,不仅来自天脑严密的安防系统,也来自他们对天脑的信心。正如他们所说,天脑终将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对它所带来的巨变,每个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反应,而时间会做出最公正的裁决。

二、重逢

他和她本是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银行,原本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却身处这样的时代,生活注定不能静好如初。失业后,她应聘成为接引人,而他却自始至终反对天脑。后来,他策划过一次破坏天脑的活动,可惜功败垂成。不久,他遁入深山,一别经年。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中回放,以至于她走近时,他竟没有觉察。

“你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回来了。”

简单寒暄之后,是尴尬的冷场。两个曾经心心相印的人,如今见面,却连几句客套话,都说得那么简短生硬。

“三年不见,你老了很多,如果不是你主动来找我,就算坐在我对面,恐怕我也认不出来了。”原本一句关怀的话语,听上去却更像嘲讽,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场面更加尴尬起来。

还好,他很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岁月不饶人,何况遭逢大变。当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我脸上这点风霜,算不了什么。”

提起旧事,一股别样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当年的事,即使没有她的线报,他也不会成功,但无论如何,她是有愧于他的。

沉默片刻,她放柔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年都在忙什么?”

“没什么可忙的,反倒是清闲得很,没事翻翻佛经而已。”

又一个话题被他无情掐灭,干净利落。

默然半晌,她再次开了口:“想通了吗?”

他轻笑着摇摇头。

她也笑了。何必明知故问,想通了就不是他了,他是不会回头的。

“那你为何还来找我?”

“我想去天脑看看。”

她扬眉,讶然中带着一点纯真,恰似当年。

“天脑已经是我们这个世界神一般的存在,我想去朝圣,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还想借用你的接引人接口,在天脑里找个人。在山上待了这些年,回来一看,十室九空。我想找的人,十有八九也去了天脑。”

微微愕然片刻,她还是很快又答应了:“行,怎样都行。”

想了想,她还是试探着说道:“但是,非接引人临时进入天脑需要一个名目,比如,体验天脑生活。你看……”

“好,那我就以体验者的身份来一次天脑之旅吧。”

经过重重安检,浑身上下即使一根发丝也被扫描和清洗了无数遍之后,他第一次步入了天脑中心。他从来不知道,外表光鲜宏伟、造型各异的天脑中心,内部却是这样平淡无奇、千篇一律:整座大楼是中空结构,底层是控制大厅,再往上直到顶部,像悬棺一样密密麻麻贴壁垒放着无数方盒,那是一个个微型生命维持系统,微型到只需要为安置其中的大脑提供养分,以保持其生命力。每个大脑,都被一层特殊的神经胶质蛋白覆盖,它们附着在大脑上,犹如毛豆腐上的菌丝。这些“菌丝”,沿着连接每个方盒的管道生长,最终汇聚到中心的穹顶。在那里,其所承载的生物电信号会被转换为电子信号,接入全球天脑网络。

仰望着头顶的穹顶,他想起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一名银行职员,第一份工作职责,是在地下金库,看管保管箱。一尺见方的盒子,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永无尽头,那里面存放了多少人的财富和秘密,恰如天脑。那些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是无数人毕生的学识和经历,它们在多个大脑的互联中得到补充、映证、完善,成为取之不尽的宝藏。

很快,她就为他准备好了临时进入天脑所需的手术和接入装置。为了让神经胶质蛋白能够充分覆盖全脑,一般人临时进入天脑,也需要经历一次取脑手术,之后在接引人的引导下,将脑波校调至天脑通用的波段,汇入天脑意识的洪流。整个过程类似于一个和谐共振。唯一和永久性进入天脑不同的,就是他们的身体会被临时存放在天脑中心,以便他们的大脑发出回归指令时,能够尽快将大脑重新植入身体。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渐渐沉睡。意识朦胧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一条无比宽广的马路,前后左右的车辆挨挨挤挤,打着信号,腾挪着,闪避着,向着各自的目标进发,而无数车辆,汇聚成一股洪流,滚滚前行。

他正有点晕头转向,她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是她向他单独推送的脑波:“怎么样,你还好吧?”

言语表情不经过感官直接读取,对他来说很是新奇。他也尝试着向她推送了一段脑波:“感觉有点像第一次开车上路,面对滚滚车流,无从插手。”

“是啊,我第一次进入天脑,也是这个感觉。”

看他依然摸不着北的样子,她不禁莞尔:“不要觉得天脑很神秘,其实它与真实的世界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稍顿片刻,她又说道:“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无需再经过肢体感官。比如,你想找一个人,就在脑海里直接喊他的名字,这种寻人的意识,会转变成脑波,在天脑中扩散开来,直到被你要找的那个人接收。”

“天下同名同姓的那么多,我随便一喊,会有多少人站出来应答?”

“一个人,除了名字,还有很多其他特征,比如相貌、性格、行事作风。当你喊出他的名字时,你的脑海里会同时浮现出这些信息,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一样会被感知,所以,不会张冠李戴。”

“如此说来,天脑之中,岂不是没有秘密可言?”

“也不尽然,因为没有肢体感官,天脑中的交流,自然要透明许多。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天脑中没有谎言。人类的大脑,天生就擅长编造与虚构,遮遮掩掩、避实就虚、声东击西,这都是它的拿手好戏,而且经常搞得煞有介事,连我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不是吗?”

“但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天脑有强大的通感通识,那么一个大脑与另一个大脑之间的交流,就可以同时被其他大脑感知,也会影响到其它大脑。那我们在天脑之中生活,岂不像身处一个噪声海洋,周遭无时不充斥着干扰信息?”

“这你也无须担心。我们的大脑原本就生活在信息海洋中,能够进入我们思维意识、被我们注意到、考虑到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假设我们此刻不是在天脑之内,而是站在外面说话,那么,周遭的景物、过往的行人、拂面的微风,甚至头顶偶尔飞过的鸟雀,都无时不在向我们输入信息,但我们仍然能够专注于谈话的内容。在一些紧要关头,大脑甚至能提前于我们的思维意识作出判断。这其中的算法,即使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也只能模仿,无法超越。所以,放心吧,我们的大脑知道该如何取舍,既不用担心干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干扰。”

她已经不知多少次跟人解释过这一切,早就驾轻就熟。而他也不是愚钝之人,自然一点就透。

“对了,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找谁?”

“翟建昌。”

三、崩塌

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也同时感知到了他脑海中关于翟建昌的一切信息:一位老者,在天脑诞生时就已是耄耋之龄,从事脑科学研究五十年,并没有什么突出建树,而且性格古怪,在学术圈里也没有什么人缘,但他的儿子却是惊才绝艳、青史留名——他就是那位特殊的神经胶质蛋白的发明者,也是天脑最初的创建者。

“谁在找我?”一段陌生的脑波横插进来。在脑波的交融带动下,他们所感受到的周遭场景也随之转换。

这种变幻带来的眩晕让他不适,别人未必会注意到,但她却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自然而然的,她脑海中做出了一个搀扶的动作,而几乎在同时,他坦然向她推送了一个借力倚靠的脑波。两人在脑海中相视一笑,多年的熟悉和默契似乎在顷刻间找回。

融入刚才那段陌生脑波所处的场景,他们仿佛置身一个花园,绿荫掩映下,一位老者半躺在椅子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似乎已经在漫长的生命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来处和归途。如果不是溯着他发出的这段脑波,估计他就会这样一直躺下去,湮没在无边的天脑中,永远不为人知。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老者斜倚在躺椅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似乎对这两个访客兴趣缺缺,只想早点打发了了事。

“翟教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似乎是怕遭到拒绝,他紧接着补充道:“是关于脑科学的。”

“躲在这么一个旮旯犄角,居然还能被人找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是搞脑科学研究的,真是荣幸。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科学变化日新月异,我现在的水平,只能去教中学生。问我问题,估计要让你们失望了。”

“树高千尺,总是扎根于大地。您所从事的研究,永远不会过时,只不过化身为磐石,深深奠基在现代科学的基座上罢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让人舒坦。老者果然睁开眼睛,随意打量了他二人一眼,继而笑道:“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五十年前,您曾经进行过一项脑神经胶质蛋白的研究……”

老者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这项研究早就宣告失败。无数实验证明,神经胶质蛋白只能附着生长在具有相同DNA的神经元突触之间,想要用神经胶质蛋白连接不同的大脑,建立一个脑际互联网,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的吗?”

“当然。”回答斩钉截铁。

“那太可惜了。”他似乎意兴阑珊,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又转过身来,饶有兴味的问道,“如果您的研究成功了,如果您真的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神经胶质蛋白,它能够打破DNA的鸿沟,将人们的大脑联接起来,不知今日之世界,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

他仿佛陷入了美好的想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科技发展至今,人类的生产活动,几乎都可以由机器和人工智能来完成。但人类社会的运行模式,和几万年前并无本质区别——人们工作、挣钱、交易、掠夺,如此种种,无非是因为我们要供养这一副皮囊。所谓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种种色生香味触法,无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如果当年您的研究成功了,我们就可以抛却这副皮囊,建立一个“脑社会”。在那里,人们无需终日奔走营生,就可以徜徉在思想的世界,享受真正的自由,人们不通过感官直接交流,又可以省却多少繁文缛节,消灭多少言不由衷……”

“但你不要忘了,”老人冷冷打断了他的遐想,“身体是负累,也是我们屏障,一旦脑际互联,每个人大脑中的秘密,都可以被别人挖掘读取,这必然引起极大的混乱。而且,身体是思维最亲密的伴侣,是主观世界的客观基础。没有身体的实践活动作参照,我们如何能确信,周遭的一切,包括我们自身,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又怎么知道,我们脑海中的一切,都是世间给我们的真实烙印,而不是一串生物电信号,被人别有用心的植入我们的大脑,粉饰出一副太平景象……”

“啪、啪、啪……”他突然鼓起掌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掌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显得那么刺耳,似乎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奚落。

“说得好!”他大声喝彩,仿佛老者刚才的那番话,不是与他针锋相对,而是在赞成呼应他的观点。

没有任何停顿,他立刻接下去说道:“所以,虽然当年脑神经胶质蛋白的研究已经成功,您却将它搁置起来,秘而不宣。但您万万没想到,您的儿子窃取了您的研究成果,还创造了天脑这座囚笼,将您禁闭其中……”

“你胡说!”老者突然暴怒,脑波的剧烈变化,如洪水暴涨,怒涛拍岸,带动周遭的景物一阵颤动。

“不是吗?”他突然上前一步,凑近了脸,直直的盯着老者,“包括这座养老院,你身下的躺椅,甚至你的身体,都不过是虚幻的事物!你视若珍宝的身体,早就与你的大脑分离,不知被抛在哪个角落,无人问津。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么解释,我能够轻易得到你的身体,顶着你的脸,站在你面前!”

“这不可能!”老者不可置信地看着凑上来的熟悉的面容,纵然多少年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长相。

“其实,你早就在怀疑这一切,不是吗?”他放缓口气,循循善诱,“你看这座养老院,处处飞泉引流,鸟语花香,而你入住多年,却终日只在这张躺椅上打发时光,从未踏足花园一步。为什么?因为在你内心深处,拒绝和这个虚妄之境发生互动!”

几句猜测的话语,却像一把尖刀,猛然插进老者的心底,在里面翻转搅动,带起无数深埋的记忆,像河底淤泥,散发着混浊的恶臭,渐渐浮上水面。

“父亲,这项发明是您毕生的心血,怎么可以就这样束之高阁?”。

“父亲,您的担心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技术会不断完善,我们至少要给它一个机会!”

“父亲,这副皮囊,真有那么重要吗?放弃它,我们会得到更多……”

“父亲,对不起,请理解我的选择……”

还有很多话,很多事,都已经那么久远,久远得像是来自上一世的记忆。

原来,那个父慈子孝、温情脉脉的故事,掩盖的竟是这么利欲熏心的里子!

原来,苦心孤诣、奋斗多年的成果,最终筑就的却是禁锢自己多年的牢笼!

原来,自己一手将人类推向了魔域,却还抱着“事不至此”的幻想,自欺欺人!

愤恨、怀疑、不甘、绝望,种种情绪,排山倒海般呼啸着涌上来,激荡在他的胸腔,漫过他的心头,冲上他的唇齿,最终化成一声声嘶吼: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

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抖动,周遭的景致变得模糊起来,一股汹涌的脑波,犹如灭世的滔天洪水,喷涌而出,冲击着一切。无数人的意识被击得粉碎,翻腾着,裹挟着,融汇成一股巨流,向着天脑世界的无形城墙,狠狠撞去!

……

掀开头罩,有湿漉漉的东西蜿蜒在脸上。他的胸口起伏不定,那一声声嘶吼,仿佛就在他的血液中奔腾咆哮,又从他的胸膛迸发而出。他从来不敢肯定,那人的心中,蕴藏了多少愤懑不甘,他也从来不知道,天脑的通感通识,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如果再晚一步脱离,他也将迷失在天脑意识的洪流之中,如一朵小小浪花,打个旋儿,就消失不见。

然而,再怎么凶险,他还是赌赢了。

“原来是这样。”幽幽叹息声,从身后传来。

他脊背一僵,默然不语。

“从你来找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有所图的。但我没有想到,你会挖到天脑的源起,从最初的地方,摧毁天脑。”

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为着各自的信仰,彼此利用和伤害。曾经心心相印的岁月一去不复返,留下的就只有阴谋和算计。

“那些在山上的日子,百无聊赖,我就翻翻佛经,无意中,读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打破沉默,他突然说起往事,口气清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良价禅师在悟道之前,曾四处游历,访求正道。有一天,他偶然过河,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猛然大悟。他因此做了一首偈子,记录他的所思所悟:

‘切忌从他觅,
   迢迢我与疏。
   我今独自往,
   处处逢得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
   方得契真如。’”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他将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吟诵着、咀嚼着,忽然轻哧一声,自嘲着说道,“那天,读到这句话,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错了。我总想着从外部攻破天脑的堡垒,却忘了,真正能摧毁天脑的炸弹,正深埋在它的第一块基石之下。”

“所有加入天脑的人,都是自知自愿的,唯有最初的那位老者,并不知情。只要他产生哪怕一丝怀疑,表达出哪怕一丝不满,就能如涟漪一样,一层层扩散出去。‘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由个体意识融汇而成的天脑意识流,又怎能湮灭个体意识的波动?”

“他为人偏激,心智卓绝,不然不会五十年如一日,苦心孤诣,攻克了这样划时代的难题,成为天脑的创世之父。然而也正是这样,一旦真相血淋淋的呈现在他面前,心绪激荡之下,也许就能掀起毁天灭地的巨浪。”

“即使不能一举摧毁天脑,”他思忖片刻,接下去说道,“即使在短暂的意识混乱之后,人们仍会回归理性,但洪水过后,必定会留下冲刷的痕迹。那些质疑天脑的观点,那些愤恨不甘的感觉,那些一探究竟的渴望,已经烙入每个人的脑海,成为萦绕在人们心头的一个幽灵。有了它,天脑就不会是铁板一块,而我多少也算不虚此行了。”

“不虚此行?”她凄然发问,“你放弃了自己的身体,将大脑植入他的身体之中,就是为了摧毁天脑?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值得吗?”

“没有,我没有放弃自己的身体,我只是将面容整得与他七八分相似。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看到另一个‘我’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更能让人心神震动、怀疑自己的存在了,而他又是那样决绝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深深看入她的眼中,“你看,我竟变成了这样的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及。”

“这样做,确实很残忍。”避开他的目光,她望向远处,轻声回应道。

“没有什么将一个人置于虚幻更残忍了。天脑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思维机器,身在其中,我们的自我意识,就不过是一段小小的后台程序,我们永远不知道前台在运行什么,永远无法确知,天脑向我们展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幻境。”

她默默无语,良久,叹息道:“好吧,也许你是对的。不管怎样,你赢了。”

他似心有不忍,踟蹰片刻,终是开了口:“其实,那些在山上的日子,我也常常梦见你……”

她木然摇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必说了,我们所为不同,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早点说再见,好过无谓的牵扯。”

再见,再也不见。他们之间,隔着信仰,隔着天脑,那是今生无法弥合的距离。

四、菩提树

步入天脑中心的控制大厅,她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凉薄的弧度。

在他进入天脑中心的那一刻,她就赢了。麻醉、取脑、接入、引导,随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历史是真实的,如同绑缚在钓钩上的虫儿,鲜活,诱人,引得他奋力一跃,却不知从此落入虚妄的深渊。

“他进去了?”一个和她一样身着接引人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饶有兴味地立在她身边,抬眼看着满屏监测数据,不经意地问道。

“对。”她不冷不热地回答,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第100次实战测试顺利过关,接下来的事,就是提交测试报告,例行审核之后,这个新的梦境脚本就可以正式上线了。

“你这样对他,未免有失厚道。”

“他来找我,又何尝没有利用之心?”她反唇相讥,冷冽的声音有冰雪的味道。片刻,她又好似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归根到底,他是自愿进入天脑的,而且永远保留了退出的权利,一切都按他的意愿进行。”

“在天脑幻境中做着英雄梦的人,大概是不知道喊停的。”男人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

“那就与我无关了。幻境组会接手后面的工作,能不能圈住他,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啊!”

也许是听惯了这样刺耳的话语,她没有不快,只是有些淡淡的感伤:“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知道他发现真相后,必定会恨我入骨。但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轻轻掠了一下额前的乱发,她继而说道:“其实,他有句话说对了,科技发展至今,人类的生产活动,几乎都可以由机器和人工智能来取代,绝大多数普通人,包括他,甚至你我,都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天脑,是我们最仁慈的归宿。”

似乎是因为谈及了自身的命运,男人脸上的轻松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确实,脑互联是人类进化的奇点。人类进化至今,个体智力几乎再没有提升突破的可能。但在天脑之中,人们共享感觉和意识,思维极大开阔,人们在集体意识中抱成团,人类的智慧也被提升到一个新高度。天脑,大概是我们唯一能与人工智能相抗衡相融合而不至于被排挤被取代的方法了。”

她苦笑道:“可惜他始终不这样想。他总以为人们被天脑所惑,总想着要破除幻境。其实,菩提本非树,世上本无境可破,一切都不过是选择不同。就如同天脑,人们真不知道天脑之弊吗?未必,人们只是如此选择罢了。进化就是一个在无尽的岔道中不断选择的过程。我们选择了发达的智慧,放弃了粗壮的四肢,我们选择了复杂的工具,放弃了灵敏的感官,我们一直在放弃,又何必纠结于这最后一步?这么多年了,真正生活在梦幻中的人,是他啊!”

“至于他希望大家都能守住的那个‘我’,在进化的道路上,其实根本不重要。自我意识从来都是低级的,是个体分隔的产物,是人类进化的一个阶段而已。放弃身体,才能从根本上放弃自我意识,进入人类共识的新境界。这大概也是佛法所说的,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方得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之境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控制大厅里寂静一片。满屏数据,跳跃着,闪烁着,在他们的脸上投射出离奇的光。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着,一份新脚本的测试报告很快出炉,带着无数迷失其中的灵魂,带着它刚刚被取好的新名字,奔向未知的远方。

“菩提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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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菩 提 树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7-12-28 15:50:11


稻野熊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以为是篇佛系文章,没想到是场阴谋套阴谋。虽然文章的科幻核心并不出奇,但作者在故事的节奏上把握得还是不错的。文章起势有点弱,大量的故事背景介绍降低了读者的兴趣,而文中由于人物多是以代词出现,在局部会出现混乱,造成读者阅读障碍,望作者再斟酌一下,75分,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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