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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废的竞赛

小p 于2018-1-15 01:08:26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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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竞争的年代,小时候为了应付残酷的升学竞争,开始在学校的强制安排下吃一些让人“聪明”的神经药物。可惜,那些药片是些劣质产品(按照药物企业的免责声明说,是“不成熟”),我没有增强记忆力或是理解力,相反,我的一部分运动系统被侵害,成了半个残废。要不是可以行走的外骨骼普及,变成残疾人福利的一部分,我也许下半辈子要靠着拐杖度过了。

然而,长大以后,残疾的体格反而让我因祸得福。出于“政治正确”,企业雇佣残疾人会得到政府的财税减免,算起来,用工比雇佣正常人还要合算。所以我这种人比正常人找工作容易的多,在这个就业形势完全恶劣的今天,我的残疾反而变成了“优势”。这个工作的内容,就是在高楼大厦的外立面上安装调试全息广告投射阵列。

无论残疾与否,所有人都要穿带有保护作用和垂直爬行功能的外骨骼,这些设备都增加了负重能力,整合了工具,让残疾人和健康人之间的差距无限缩小,再加一个神经控制头罩,就算高位截瘫也能用的很溜。就工作状态的能力而言,我跟健康的人的差别仅仅是身份证件上的几个字,再加上因为我本身残疾,能拿一份政府福利补贴,这样一来,生活就宽松了。

我们通常在夜深人静的下半夜到早晨的时段工作,白天繁忙的时候下班休息。毕竟人流量大的时候就是珍贵的“广告时间”,必须处在全面启动的状态,所以能留给我这种人的工作时间,永远是晚上人少的时段。我就像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早上忙完,再在市场上买点食物和别的,正是上班的高峰期。

每天,逆着上班的人流,从什么汉服、萌猫之类的拟真投影下面穿过,回到家里,我还要做私活。我算是个残废了,外骨骼是我的第二生命,也是我来钱的渠道,所以我的出租房也是个工作室。每天对自己的外骨骼尽心尽力的保养、改进,从上油到换配件样样精熟,精进自己的技术。自己也试着制造更好的仿制品。将来,也许我可以做一个工程师,告别风吹日晒的工作。

这几天要有一个大活儿。一个电影公司要上映一部怪兽片,庆贺《哥斯拉》上映一百周年。作为宣传手段,我们要在城市的几个主要街道上安装专门的投射器,制造出百米高的大怪兽在街道上横行的全息场面。

今天我回家的时候,只见一个颇为富态的老头站在楼道门口,用鄙夷、厌恶的目光打量着我这外面一身钢铁骨架。

“你这一身铁片,又凉又硬,你没觉得难受?”老头问道。

“习惯了。”我说。

“我听说你残疾。”老头又说。

“是啊,谢谢您的关心。”我礼貌的说,我讨厌别人拿这个来施展廉价的同情心。

“你想不想有机会,去摆脱这身铁棒,变成完全健康的人?”

原来是个搞保健品推销的骗子,但我还想保持一点客气:“现在说这个不合适,谢谢您老人家,再见!”

回去,进了家门,只见工作桌倒了,零件和原材料撒了一地,通风口的网栅被撕裂,落在了地上:肯定是进贼了。

扫描下场景全息图,跑去报案,因为据说真人去的话比网上报案更有用,宅男宅女扎堆的时代出去跑腿更体现诚意。接待我的是一个装有滚轮的屏幕,要我在上面填表,上传保安材料,我在上面输入信息之后,它发出冷冰冰的回应,让我回去等消息。然后又播放了一大通“注意防火防盗”的视频,这等于告诉我,正常渠道基本没戏了。

我住的楼盘,是过去房价高涨时代的遗产,高耸入云,内里狭小,稍微有点钱的都看不上这里,所以,这里相当于一个贫民窟,住在这里的人,要么干着最基础的工作,要么拿政府的“无条件基本收入”,要么混帮派,这里进了贼,懒得管也很正常。这里一眼就看的出小贼是从通风口进来的。这次,我把那个“洞口”给焊上了,又拿了些当支架的原材料,再在洞口外侧做一个栅栏除非那个小贼带了液压剪之类的重型玩意,否则进不来这屋子。

我清点了这一屋子破铜烂铁和小设备,发现什么也没少。大概是进来搜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偷的。也许那个贼会很郁闷,浪费了这么多工夫。

白天的这些事,让我睡眠不足,以至于在晚上分配任务的时候,哈欠连天。

一昼之间,我的工作量又增多了。公司的某个头头脑脑突发奇想,打算附赠服务。不仅仅要制造大怪兽的场景,还要制造高楼倒塌的场景。这样,需要的安装的投射器更多,而且安装的楼层更高,调试更复杂。

我们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爬上爬下,安装设备。在身边,无人机在附近悬浮,盯着我们的动态,记录工作数据,这些数据会在将来帮助人工智能控制的机械蜘蛛取代我们这样的领工资的工人。

“无人”的时间是固定的,公司不想增加时间,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增加工作量,所以变得极度紧张。我们必须总是集中精力、高度紧张,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到了白天,所有的全息投影都必须运行,我们才得以散工休息。

到了早晨,拖着疲惫的身子和糟糕的心情回来,只见那个老头又站在门口,这次是站在单元门的中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早上好。”他说。

“早,请让一下。”我说。我不敢靠前,怕那老头趁我离得太近,故意倒在地上碰瓷。

“叫我‘让一下’,哼,我有个办法帮你恢复健康,你愿不愿意?”他直截了当的问。

我感到焦虑,心里巴望着有个路人进门,让他不得不让道,我也跟着进门摆脱,可不知怎么的,现在一个人也没有,真是邪门了,过去这里闲人大妈不是很多么,恬躁的不行,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反而都不见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说,“你是个很热心的人,不过我并不需要这样。”

“不需要,哼,你大概是害怕你不残疾了,补贴和工作都没有了,你没得混饭了,是不是?”他叫嚷道。

“你误会了。”我一边说一边后退。退到了街上。

“听我说啊,年轻人,不能抱残守缺混日子,要用健全的身体奋斗,这样你才能吃得好、睡的香!”

我想反驳说,满大街的失业者都是健康的人,关键不在于健康或者勤奋,而在于不拿工资不用休息的人工智能抢走了绝大部分的工作岗位外加企业节省成本减少用工。但话到嘴边也咽了回去,推销的人有几个讲道理的?跑到住宅楼的另一边,启动外骨骼的爬墙功能,从外墙爬上天台,再从天台进楼道,回家。

    这次我倒霉了,一个个快递盒子正在从天而降,虽然打不中我,但让人心悸。

这年头,快递、外卖人工智能无人机化,最简便而又低廉的方式是无人机把密码打开的快递盒扔在房屋的天台。停都不用停,就跟轰炸似的,效率高。人打开盒子,拿走里面的东西,盒子扔在原地。空盒子积攒多了会有专人回收。回收方式挺粗犷,楼底下停一辆敞开的挎斗车,回收者把盒子从楼上往下扔到车里。盒子接触到车里的磁场,自动缩成一个可以滚动的圆球,所以没什么排布问题。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就是容易吓到从下面经过的闲人。

我爬上天台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攻城爬城墙的厌恶感,那个工人也是个残疾人,没有胳膊,代之以包着保护膜的机械臂。他的公司也是利用残疾人工作套取政府补贴的。

毕竟那人用机械臂干的跟普通人一样好,所以这个工作没健全人什么事儿了。

“你们这个楼真是不走寻常路啊。”他对我说道,“这里有很多快递都没取,就撂在这里,你看看那个装快餐的盒子,五天了,里面估计都快长满蛆了。”

那人扔完不多的空盒子,启动后背上的喷射器,跃上另一个楼盘。

我也想在自己的外骨骼上装个这玩意。

回到家里,先看看有没有进贼,一切都在原地,抬头看一眼修好的通风口,那些铁栅栏变形了。什么东西试着从里面打开通风口,或者撞开它,但没成功。

好吧,我要让它尝尝苦头。把栅栏拆下来,做了几个老鼠夹放在通风道里,想了想,又磨利了几个铁钉装在了栅栏内侧,那东西要想闯我的屋子,先在身上留几个窟窿再说。

从深夜到凌晨的繁琐工作,彻底抵消了我那点私活的成就感。我们终于把发射器组装完毕,然后等着后勤处的程序员在模拟程序上运行测试。要么在路边东倒西歪,昏昏欲睡,有点闲钱的就在附近的售卖机旁边抽烟喝酒。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想象着一个小贼在我那一圈老鼠夹子下面惨叫,在那些尖刺前面哀嚎,我心里一阵担心,那白痴的血会不会滴到我的工作台上。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是一回事,把它们擦得擦洗得干干净净是更麻烦的另一回事。

时不时的,人得重新爬上去,调整没装好的发射器。通信连接另一端的程序员抱怨一线人员爬行缓慢,我大叫市面上早就有快递公司在用喷射背包了,为什么不给我们也装备上。

东方有点鱼肚白的时候,测试算是结束了。总之,安装完成,我们有了两晚上的带薪假。末了,后勤保障部的员工说申请的喷射背包被公司管理系统批准了,白天送到我的公寓,我得把它调试到外骨骼上,假期找地方测试,上班的时候我就得用。

得,又没法好好睡觉了。

住宅楼外面被花花绿绿的动漫萌妹缠绕着,但里面漆黑一团,电梯没反应,应该是停电了。打开外骨骼自带的照明光源,心想楼里那些宅男宅女得发疯才怪。我打算从消防通道走,那里有窗户,有点阳光。打开铁门,只见地上全是用过的针头、卫生纸、套套,它们形成了一长串连绵的黄黄白白的山丘,让人恶心。于是关门,打算再次爬外墙,这时,问题来了。

这些垃圾往往伴随着恶臭,而这里,没有一丝气味。

朝着最大的垃圾堆踢了一脚,脚踢进空气,差点打了趔趄,可见那是全息图像。这说明楼里并不是真的停电,而且消防通道下面有东西。我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只觉浑身麻木,犹如百万长针插遍四肢百骸,想逃,但外骨骼关节僵硬,动弹不得,给我自由的装备变成了束缚我的牢笼。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我好心好意要帮你,你好心当成驴肝肺,现在好看了吧!”

我想确认那个停了我外骨骼的是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老头儿,但办不到,这时,那人又绕到我跟前,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我急了:“治疗的事可以好好说,为什么把我绑了?我的外骨骼上有联网的自动报警器,你这张胖脸要上公安局屏幕的!”

“别骗人,我有关系的。”胖老头说着,把针插进我的肩膀,我感到又疼又麻,这年头针头见不着了,都是无痛皮下喷射器,这老头儿搞什么鬼?

“年轻人,就要承受锻炼,我那时候……”老头一边说着,拔出针,收在腰间的口袋里,又在我的外骨骼身上摸摸索索,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想挣扎,但感到肌肉松弛下来,我甚至感觉到脸上已经无法说话了。

他打开外骨骼的后背,在数据接口上插入一个发射器,又给自己套上感应头罩,外骨骼动起来,不是我,我就像包在铁里的肉,被它夹着向前移动。

老头儿走在我后面。我正在进入连着停车场的地下室,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去过这栋楼的地下室。原因是:我听说有个土豪把整个楼盘的地下室加一半的地下停车场买下来打通了(现在这公寓里没几个养得起车的)。这年头,走路都要避开富人,尤其是古怪的富人,他们总有一万种理由和手段让你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老头子开腔了,“所有人都大叫着,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我就拼了命……嘿嘿,命运给我开了个大玩笑!房产,金融,互联网,人工智能,自动驾驶,全息影像,就是没有生物基因的赶上风口!”

我想,他可以从事生物制药之类的工作,这年头,药都贵的要死。

“不像你,靠着你这身板,享受不劳而获的超国民待遇,还舍不得!三零后的年轻人就这幅德性!”

我想反驳,但办不到,因为我说话的肌肉太松弛了,就像面瘫一样坠拉着。

“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耐得住寂寞,勤奋,象个老黄牛一样勤奋,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啊!那时候国家还在吹‘工匠精神’!我以为兢兢业业,提高能力迟早有一天会变成顶尖人物,没想到,这个世界把我给骗了,生活把我给骗了!”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可这个老头儿有能力实现,既有硬条件又有软条件,这已经比我们普通人优越太多、太多、太多了。

外骨骼带着我穿过狭窄的消防楼梯,下台阶,恶臭扑鼻而来,地下室被改造了,许多面墙被砸没了,替换成了中空的钢架子,不知是不是承重墙,如果是无论康复没康复我得连昼搬走——如果我能出的去的话。

“所以我想明白了,我要做新时代的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我要用我的技术改变世界!如果人们看不到,如果资本看不到,我就强行展示给所有人看!”

钢架子里塞满了玻璃罐子,大大小小,满满当当,里面不知装了水还是装了什么,“水”里漂浮着各种说不出的东西。臃肿的肉块,皱巴巴的皮,说不清的鸡零狗碎的玩意,不知道这老头是从什么超市垃圾堆里搜罗来的。

这些罐子后面都扯出些塑料管子,它们很长,沿着架子向上延伸,我无法抬头看,不知延伸到哪里去。

越往走恶臭越浓,让人窒息,我的胃禁不住痉挛起来。

想明白什么?扶助残疾人回馈社会?当一个收藏家?

前面是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了。那里很乱,各种杂七杂八的设备,有大型的也有小型的,有的磨亮了,也有的积着灰。

它们围着一个巨大的手术台。

外骨骼把我带到手术台边上。

“孩儿们!”老头叫了一声,只听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两个怪物——像是人类小孩、猴子和狗的结合体——摇晃着皱巴巴的皮肤,从天花板的某个架子上跳了下来,其中一个手臂上夹着一个老鼠夹子,我意识到,这东西就是那“小贼”。

老头儿用他的基因技术给自己做了一支军队?这个玩意看上去也不像能打的样子。

它们围在我身边,七手八脚的把形同瘫痪的我从外骨骼里扒下来,就像一滩肉一样扔到了手术台上,我感到它们温热粗糙,但没有指甲的手,不仅胃里恶心,心里也是。

“很吃惊吧,我造的,低能耗,还聪明,比人工智能的机械狗不知好到那里去了!”老头儿得意的叫道,“更主要的是,她们是用人拼起来的,这下你明白你的楼道为什么这么冷清了把,我们在晚上动手,你又老是不在,改白天了,你又……瞧你把我的女儿搞的,我不帮忙,让她自己弄下去,我老了,替代人类的战争得靠她们自己。”

“她们”把我搬到了手术台上,我躺着,脸朝上。这个地下室的天花板,简直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塑料管成百上千,纠缠在一起,相互交汇,管子下面,又是一层架子和树枝形的爬行架子,上面蹲着好几个“孩儿”在这里围观。

冰凉的金属贴在了我的胳膊上,伴随着上锁的响声,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腿脚,最后是腰部。我本来就是个残废,还被药物毒翻了,他还给我上铐子,这得多心虚。

更多的管子,机器,我看清楚了,那是台老式透析机,我在福利单位见过。

“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把你血液里的药物滤出来,为我所用,你还活着,你说,我仁义不仁义?”

忽然,巨大的恐惧浸透了我的一切,我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末梢。我终于明白这个本来充斥着失业宅男和闲人帮派的破楼为什么这么静,那么多快递没人拿了,原来人都没了!都被那个死老头的怪物手下绑去做实验了!他还不杀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就像731部队里的“原木”一样,痛苦、缓慢的死在各种奇葩方法之下。

针管插进的皮肤,冰凉,血液开始流失。我想说点什么,可完全办不到,没有力气,没有……

“你说,我仁义不仁义?”

“……”

“你知不知道,给你带来美好的残疾的那种药物就是我研发的,是有点小瑕疵,但你们更可恨,不乖乖去死,还要去市里反应情况,还告状!愚昧!我看到你眼珠子乱转了,你不服,是不是?”

我连忙改变了视线,在我什么也不能动的情况下,让这个老疯子平复情绪是一个很难的事。

“你们动用司法机关封了我的实验室和库存,可没事,我还能找到你们,一个接一个,我用你们血管里的药物重新创建新物种的神经系统,你们小时候的神经太脆弱,承受不了,就像电路超载一样,落下永远的残疾,现在,我建立了一个体格足够大、足够强壮的个体,那些让你们这样的‘人’残废的东西,会让它更加强大。”

这个老疯子,为什么在我耳边连番轰炸这些没用的实话。我不想听下去了,这就像高中时候上的数学课……

“你知道为什么我喋喋不休的跟你说这些,我这是为你好。我要跟你做个游戏,这是必要的知识补充,你明不明白?我要滤掉你身上的药物,还能逆转药物对你的影响,当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就目前进度看,你应该还是要用到外骨骼,不过没关系,我允许你用!”

一种新的焦虑感涌入我的心里,我就像一只惊恐的小鼠,被占据一切优势的大猫肆意玩弄,而现在它玩弄我的新工具,就是求生的希望。

透析机嗡嗡作响,我的血液被抽出去,变成我不知道的东西,再输回来,那个老头儿真的是在救治我,然后玩一个“游戏”吗?不见得。可现在那人占尽了一切,无论说什么,都是“正确”的。我正在变得虚弱,周身发冷,忍不住想象自己几小时之后的样子,我会变成一个被抽干的木乃伊,还是猥琐成“孩儿”那样的小怪物,或者,变成老头儿的某个新品种的“产品”,要不就是发育不完全,被切割成肉块,变成那一罐罐福尔马林里的纪念品或是扔进锅里炒炒吃了。以上诸多选项,都不如直接一刀抹了我的脖子要好。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去的,我醒来的时候,只觉那些锁住我的钢铁器具,就像在我皮肤上摩擦的钝刀子,又肿,又痒,又疼,想挠没法挠,令人抓狂。忽然,我听到一阵类似乐队花腔的吹奏声:“大赛现——在——开——始!”

那些镣铐一齐松开了。我顾不得爬起来,先揉揉脖子和手腕,我身上已经没有透析管了,但伤口还在……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倒计时的声音!倒计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三十六计走为上!我翻身起床,背部顿时疼得直哆嗦,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伤口,粗糙的缝线。在我睡过去的时候,那死老头儿一定在我身上动了怪异的手术,看看手指头上沾到什么,好事是我已经不出血了,但手上一股刺鼻的怪味。

“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八十二……”

他给我缝进去什么?我小心的爬起来,尽可能不让疼痛妨碍自己,这时,我感到怪异的湿润,什么东西在向下滴落,有的落到我身上,也有的落到手术台上。我知道室内是不可能下雨的,抬头一看,只见那些畸形的“孩儿”们在头顶的架子上蹲着,咧着大嘴,涎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七十七、七十六、七十五……”

我猜,它们要吃我,这其实是个追捕游戏,倒计时意味着某种期限。我把自己朝着外骨骼的方向挪过去,那老头说把我恢复正常,现在看,卵用没有。

“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

外骨骼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相信自己,不要依赖外物。”呸!手忙脚乱的启动外骨骼,回想着来路,朝着进来时候的大门跑去。

“五十、四十九……”

狂奔,穿过地下室,上楼,打碎玻璃,跳窗而出,立刻被音乐、喊叫、汽车引擎声所混合的“海洋”包围。外面已经入夜,天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街道上也全是形形色色的失业人士,举着牌子或横幅,呼喊着要求工作、平等、治安……

五颜六色的全息广告和配属的音响也开的特别炫目、震耳欲聋,明显被调整过,有意压过人群的呼声和粗糙的板子。在这些乱哄哄的声音之间,警车尖锐的笛声刺破了一切。

到处都是拥挤呼喊的人潮,而且随时可能会变成“战场”,从这里逃命有点难。所以我转而向上爬行,我不想回到楼体里面。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二十、十九、十八……九、八……”

屋顶上像过去一样堆满了没人拿的快递,但是有一个快递箱特别大,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

喷射背包。

人声喧嚣被踩在了脚下,在原处,一个巨大而非人的身形在昂首阔步的前进,把无数人群、汽车、矮房踏在脚下,一些虚拟的小轿车、高楼被巨大的膝盖踢得支离破碎,漫天飞舞。一片毁天灭地的壮观景象——就是旁边“此全息图像,请勿恐慌”的巨型字幕有点出戏。哥斯拉,我们花了那么多晚上装配的哥斯拉,现在终于“站”起来,成形了。要是在过去,我会驻足观望,甚至沉醉一下,而现在,我忙着拆快递。

“三、二、一……竞赛开始!有谁能在达尔文的生存战争中获胜呢?是一个靠着机械的残废还是新生的灵长巨人?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灵长巨人?

新的喷射背包不像是“背包”,是的,负责公司后勤的AI秘书在订货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接驳外骨骼、适合单人操作这样的限制,但它拆封出来的样子还是超过我的意料。抛去暗淡的颜色和说不清楚的材质来说,它的上半部分象个龟壳,下半部分则象个马蜂窝。它的大小跟登山包差不多,就是更宽一些,我背上它的时候,我感到楼在晃动。

地震了,我现在的位置可不怎么安全。我要利用我的喷射背包跳下去,缓冲降落,可低头看看大地,到处都是人,根本无处落脚。

楼下的人群忽然混乱起来,尖叫,狂奔四散,在人群散开的空地上,隐隐出现了几道裂缝,那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扩大、隆起,须臾间,土壤和碎石像喷泉似的喷上天际,在这“喷泉”下面,一个怪异的“人”体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的后背宽阔,上面长着片片粗大的鳞甲,脊背上高高隆起的肌肉几乎看不清它的脖子,它有一个巨大的脑袋,脑袋看参照物有旁边的小轿车那么大,额头高高隆起,好像长着一个鸡冠形的肿瘤。它有一双巨臂,犹如肩膀的延伸,让我想起猩猩,但随后这个想法否决了,因为它的上臂极为粗壮,但到了肘部,却分出两个小臂,每一个小臂都有一只手。它的下半截身子还在地下的时候,就抬起头,长而柔软的鼻子甩动着,一伸一缩,但我还没看清什么,它就跟我打了个对视。

它的眼睛有足球那么大,放射出欲望和贪婪的精光,它的巨大的、黑洞洞的鼻孔象喇叭一样扩张开来,我忽然明白,老头儿为什么在我的身上缝进一个散味的东西了,合着是吸引它的啊。我明白“达尔文竞争”是什么意思了,让它追逐我,我得逃生。

它一个跳跃,撞到了楼面上,玻璃乱飞,它时而抓着外墙,从水泥里生生挖出抓手的窟窿,时而抓住窗户,把玻璃窗户抓的一片碎裂。总之,它蹭蹭向这边爬过来。两条胳膊四只手,爬行如风。我转过身,跑到高楼的另一边,我感谢昨天晚上我无意间要了这个救命的玩意,现在该让那个老头儿着急跳脚了。

新手操作喷射背包很麻烦,要做好起跳姿势,设定坠落的目标,调整呼吸,跳跃过程中不得乱动……

它正在爬上来,水泥撕裂、玻璃粉碎的声音越来越近。

按下“起跳”键。宁愿摔死也不被它撕掉。

双脚悬空,我的心脏在肋骨之间上下挣扎,空气就像暴风,涌进我眼睛。当我落在另一个高楼的顶部,我感到膝盖承受了巨大的冲力,虽然上面套着坚实的外骨骼,但落地的冲力根本不能让我保持姿势,跪倒在地,嘴啃尘泥。就算这样,我还是翻了个身,望向我的来路,那东西已经爬到了楼顶。我也借此看出了它的怪诞的全貌。它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比粗壮、骨节毕露的尾巴,层层叠叠的鳞片倒映着城市的灯光,那是一种诡异的五彩缤纷,跟不远处昂首阔步的“哥斯拉”形成了特别的对应。

我打算拨打外骨骼上的通讯模块,报警,但面板上什么也没有,那死老头儿,把相关的通讯应用给删掉了。

我连忙从外面踢开门,进去以后又用外骨骼上附带的工程模块把铁门粗粗焊了几下。从消防通道跑到下面的黑暗的过道里。沿着走廊敲门,找人要手机报警。我这一身外骨骼,在加上背上的喷射背包,在走廊里笨拙的要命,磕磕碰碰。敲门没有回应,我不奇怪,但我需要对外联络……

一声巨响,水泥块、石膏雨点似的落下来,那东西也跟着跳过来了,它就在我头顶上,仅仅隔着一层楼板而已。

它来了,来的这么快。我还得逃命。

跑向消防楼梯,只见冰雹似的碎玻璃迎面扑来,一只大手紧随其后,我连忙刹住脚——巨大的喷射背包让我重心不稳——天旋地转,整个人沿着楼梯滚了下去,我接触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好滚到它的手掌心里。

它的手指跟我的大腿一样粗。我被这样大三根指头捻着,像一只老鼠,被拎到了窗户外面。我大头朝下,看到地面上一片混乱,地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瓶的烈火、翻倒的汽车、催泪弹的烟雾。不知是真人还是机械人组成的盾牌方阵正在挤压散乱的人群,没人注意头顶,没人能拉我一把。

我得自己保护自己 。

我的外骨骼是工程级的,它不仅仅让我移动,还带有安装投射器用的工具,比如电钻、射钉枪、焊枪,我要把这怪物慢慢的切开,就像切开金属一样。剐了这怪物,让那老头儿眼睁睁的看着他的造物变成一地肉。

它站在楼顶上,把我举到它嘴边——就像瑞典人吃生鲱鱼的姿势——我这才看清它的嘴是个什么样子。它的嘴就在它巨大的鼻子里,它的鼻子只有一个大洞,它鼻子的皮肉象花瓣一样扩张开来,每一片“花瓣”的内侧都是一大片密密层层的獠牙,在这一圈花瓣中间,一个湿漉漉的吸盘正反射着不多的灯光……

它张开大嘴的同时我也看到,那老头儿把所有的维修模块都卸载了。现在我可真是手无寸铁!

它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捻着我,巨大的眼睛瞄着,我怀疑,它是在想,是把我头朝上扔进去还是头朝下……

我看到喷射背包的面板。上面显示着燃料消耗表。用动力挣脱,顺便喷射尾焰烧死它!连忙启动背包,上面显示,出于安全需要,必须设定“着陆”点才能开动。

该死!

我掉进了它的大嘴里。

黑暗笼罩了我,恶臭,令人窒息,四面八方都是牙齿,有的摩擦着我的外骨骼,有的扎进我的肉里,但是,那吸盘,在外骨骼的铁片上摸索着……

我挣扎,喷射背包,再启动一次,着陆点……地面!不管下面有人了,自己的命要紧!

一时间黑暗的空间里一团灼热,烈火燃起,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炮弹,对着一墙的獠牙横冲直撞,接着,那堵“墙”在我跟前裂开,我飞到五彩斑斓的夜空中,而大地,不,是塞满了汽车的街道,离我越来越近……

撞击,晕头转向,一片黑雾。我和我的外骨骼撞瘪了一辆汽车,然后被反弹到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满地都是颤抖、呕吐、咳嗽、抹眼泪的人,浓烟弥漫,能动的人全都跑光了。在街道的一边,虚拟的哥斯拉影像正在昂首阔步的踏过来,另一边,浑身碳纤维板甲、带着小圆盾和格斗棍的协警单兵正在以散兵阵冲杀而来。

“跪下!”他们朝我怒吼!

“我没参与!我是良民!”我大叫着,“有个怪物……”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白痴,那哥斯拉是假的!”

耳边感觉到风声,什么重物从我头顶上飞过,一声巨响,一辆轿车落到那群人中间,有人被车砸进了地里,惨叫着。我转过身,只见那怪物,也跟着落地上了。它伏在一堆汽车草草排列成的路障中间,就好像一个流氓,守着一堆板砖。

它的“尾巴”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它伸展开四只手,一手抓起一辆车。

“穿外骨骼的,过来帮忙救人!”

一时间,我不知该冲进某个建筑躲避还是过去救人,但对人的恐惧还是压过了对怪物的恐惧。

更多的轿车翻滚着飞来,有的击中我身边,有的像刚才一样飞向更多的人群,总之,那东西的准头不怎么样,打我一个打不中,打一群人却能蒙上。当我躲着车,左拐右绕,连滚带爬绕过去搬开汽车救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用步话机求援了。

“……有个巨型怪物在朝我们扔汽车袭击,已造成人员伤亡,请动用火器支援!”

“你们这群白痴!把虚拟的哥斯拉当成怪物了!”

“它是真的!你们可以调动监控!看一看!它跟哥斯拉不一样!”

“滚!少忽悠我们!老爷玩儿的正爽,才不管你们这些屁事!”

“长官……”

“滚滚滚!”

通话关闭。

求援者叹了口气:“有编制的就是不一样。”

又有一连串汽车飞了过来。那怪物搞投掷好像上了瘾,人们没有枪也没有别的武器,只得拖着伤者,四散奔逃,四面乱飞的汽车没有准头,有的砸在路上,有的击中了路边房屋,碎石崩裂,玻璃乱飞。这个时候,早就没了什么不满群众之类的,能跑的都跑了。

我,没跑了几步,外骨骼停电了,变成了一身废铁,背后的喷射背包没了动力加持,它的重量显现出来,把我整个带倒在地上。

一切以这种方式结束,在废墟似的大街中央,挺喜感的。

    扔光了周围的汽车,它终于开始挪动了。主要用四只手,而不是尾巴。我发现,它的尾巴由于坠落的力量已经折断了,它现在“走路”的方式,好像一头发育不全的大蜥蜴。它一边移动,被喷射背包烧烂的脸上滴着血,“鼻子”残破不全,好像一块被撕裂的布片。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闻到我……

解开外骨骼,爬了出去,现在我不得不以一个残疾人的躯体逃生了,我向前爬着,满地都是残渣,我感到肩上缝针的剧痛,我想起来,那个死老头给我植入的东西,如果我把它挖出来……我拾起一块玻璃片,差不多摸到缝线的位置,划出一道口子。

黏糊糊的血呼呼往外冒,忍着疼,把手伸进去,抠挖,很快,我没了力气,因为那东西还有好几根长针,深扎在肌肉中,那个死老头,已经考虑到我会动手术了。

所以我继续爬行。肩膀被开了个大口子,只能一只手有力。我不指望爬多远,只能爬到一辆砸在地上快碎了的车后面,我听到地面传来的声音,它来了。

透过碎片之间的缝隙,它来到我抛弃的那具外骨骼旁边,抓起它,生生撕碎肢解了。

零件乱飞,有不少落到我身边来。

它残破的鼻子扭动着,朝我这边转过来。

这时,我听见悠长的吼啸声,虚拟图像的哥斯拉,在周围溜了一圈之后,又走了回来,它在真正意义上残破的街道上趾高气扬。它栩栩如生的脚趾踏在沥青路上,但也没人关注了。这是我工作以来做出的最好的成果,现在……

那怪物抬起头,盯着“哥斯拉”那头百十米高的巨兽看着,未几,浑身颤抖,肌肉膨胀,身子一扭——逃跑了!

看来它不知道什么是全息影像,而且,欺软怕硬……

我算是安全了。

天空响起沉重的嗡嗡声,就像几十只百十吨的苍蝇在绕圈。我知道那是重型警用无人机的声音,道上的贩子都害怕那东西的火箭和机枪。它姗姗来迟,就像正义一样,它会迟到,但是……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来。

事件这么平息了,但是,它平息的方式有些特别。

我的公司造的栩栩如生的哥斯拉全息影像吓跑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这很快成了公司吹牛的资本,到处招摇,很快获得了九位数的融资,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喷射背包由于救了一个残疾人两次性命,生产喷射背包的企业那这个进行宣传,立刻受到了青睐,拿到了许多订单。

连那该死的老头儿,他虽然被关进监狱,但这个事件让他向全世界展示了他的能力,尤其是用低成本制造高战斗力怪物的能力。于是他在监狱里有了自己的生物实验室,军方要他研制成本更低,能力更强的怪物,批量制造,他的“怀才不遇期”结束了,尽管他失去了自由。

我在这件事上活了下来,但也仅止于此,毕竟,我不能要求更多。因为我的逃跑,导致那怪物在街上扔汽车砸人,造成了公共安全损失,所以网络上关于我的行为是否道德的讨论也多的吓人。总之,我丢了工作,生活靠残疾人福利维持,毕竟社保是廉洁的人工智能程序控制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我的身体竟然慢慢变好。那个老头确实滤出了我体内的药物,也消除了影响,但我的身体完全恢复需要时间,所以当时没有感到什么好转,但几天过去了,我发现我不要拐杖就能走路,不需要外骨骼就能提水桶,无处不在的监控器从窗户捕捉到我的动作,这个月末,我的福利金停发了。

这个老头儿没有杀死我,但彻底毁了我的生活。

我开始靠着改装外骨骼挣钱,但我成不了工程师,只能算个工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骨骼使用日渐广泛,我也算饿不着,但比我是“残疾人”的时候,是差了不少。

这就是生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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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残废的竞赛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7-12-29 17:19:12


稻野熊  发表于 2018-1-15 01: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很完整,描写也到位,故事背景粉饰得恰到好处。在主人公的渴望、阻碍、行动、结果上其实还有更多可以着墨的空间。在整个故事中,主人公更像是被环境和事件拖着走,而不是主动寻求什么,这点希望作者再做权衡,让故事更好看,70分,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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