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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无明日

小p 于2018-6-25 16:23:11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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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我出生的这个时代,万物星辰已经成为奢望。天地之间,已经被雾霾割裂成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我出生的这个时候,地下城市刚刚建起七年,我们全家都搬了进去。爸爸在城市附近找到了一个挖煤的工作,每日早出晚归,艰苦异常,但也只能勉强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妈妈心疼爸爸,希望他换一个工作。但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工作都被淘汰了,剩下的工作寥寥无几。挖煤是其中最普通、最辛苦的,却是无数生活在地下城市人的首选。
既然有地下城市,自然也有空中城市。那是所有地下城市人眼中的天堂。
爸爸说,生活在空中城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可以饮用到干净的水源,享受温暖的春风,甚至还可以晒太阳!提到太阳的时候爸爸的眼睛亮了,他忍不住展开了双臂,似乎在拥抱什么东西。
“太阳,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我疑惑地看着爸爸,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看不见太阳了。
浓厚的雾霾遮挡了一切,日月,星辰。走在街上,人人相对不相识。
爸爸早上穿一件白衣服出去,晚上回来的时候必定是一身黑。妈妈会让爸爸把衣服脱下来,然后走进厕所里使劲抖一抖。不出片刻,地板砖上一定铺满了灰。然后妈妈又打开净水器,舀出一杯过滤过五六次的水,让爸爸漱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我长到七岁之前,从没出过家门。
妈妈说我身体不好,不能随便出门,但她自己却得经常出去。早上六点,妈妈把爸爸送出门去,然后又去地下菜场买菜。买完菜后妈妈基本已经黑成了一只煤球。取下口罩、护目镜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只熊猫。
每当这个时候我和妈妈都会哈哈大笑,但妈妈笑着笑着就哭了。
“小阳,妈妈对不起你啊。”
妈妈每天都会重复一遍这句话。当我吃药的时候她会说,睡觉的时候也会说,甚至是半夜我咳醒的时候,她会给我端来一杯热水,然后抱着我失声痛哭。
我知道她在内疚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在煤矿上工作,我被一个人丢在家里。有一次,妈妈忘了锁门,我醒来时哭着找妈妈,不小心打开了门。
要知道,那是雾霾最严重的几年。人们出门都得全副武装。过滤七次的口罩,防风防沙的护目镜。即使这样,回到家后每个人的鼻腔里也是一层薄薄的灰。可那个时候,我什么防护都没有。
就这样,我在漫天黑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我怕啊,真的怕。我喊爸爸,喊妈妈。回应我的是一嘴的沙尘。我哭了起来,可一哭就咳得更厉害,细小的沙粒灰尘无孔不入。它们窜进我的喉咙,又钻进肺部。
我毫无防护地被雾霾肆虐了十个小时。当爸爸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昏迷了,几乎没了呼吸,口鼻中全是沙尘。
从那以后,我就得了严重的肺病。
妈妈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头上。这件事以后,她辞了职,留在家里照顾我。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爸爸一个人身上,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每天回家,爸爸抖掉一身黑色的灰尘,落出一片白发。
七岁那年,我该读小学了,妈妈知道不该这样关着我了。所以,她第一次带我走出了家门。
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
地下城。
“小阳,你见过蚂蚁吗?”
我摇头。
妈妈拿出手绢擦拭一株黑色的植物,当手帕完全变黑的时候,植物终于露出星星点点的绿。妈妈在叶子上拈下一只黑色的小蚂蚁,放在我的掌心。
“这就是蚂蚁。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弱小的动物,却是最伟大的建筑师。十五年前,霾爆爆发,人类纷纷朝地下和天上转移,留在地下的人们仿照着蚂蚁的巢穴建成了地下城。”妈妈将蚂蚁放了下去,它很快窜入地底不见了。
“对于蚂蚁来说,人类是庞然大物。但对于人类来说,雾霾是庞然大物。为了躲避它,我们只能躲进地下。”
后来,我又跟着妈妈朝城市中心走去。阴沉沉的环境有了些许改善,路灯也熄灭了。周围出现一片橙红。越走越近,这时我才看见地下城市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红色的东西,它正源源不断地发出温暖和光明。
“妈妈,太阳!你看,这是太阳!”
妈妈笑着摇头,告诉我那不是太阳,那是人造红日。
人造红日,那是维持地下人类生存的最后动力。妈妈说,早在十五年前人们就看不见太阳了。雾霾遮天蔽日,把世界变成一片永恒的灰。
遮住了太阳,地表温度常年维持在五至十摄氏度,地下城市则更冷。人们被冷的受不了了,万物凋零,就造出了人造红日挂在地下城的天空。
人们看不见太阳,就自己造了一个太阳。


我开始上学了。
我的第一堂语文课叫《日出》,讲课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听说他德高望重,原本有资格住进空中城市的,但他拒绝了。
老先生讲课十分有力,每一个字眼都咬的很重:“日出,是这个世界上最壮观的场景之一。你们可以想象,阴暗的天空下,地平线上突然跳出一个燃烧的火球。它越变越亮,越变越大,最后撕破黑暗,把整个世界照的很亮很亮。”
“就像人造红日一样!”有孩子插嘴。
“不对。”老先生摇头,雪白的头发轻轻飘动,“炳烛之光,怎能与日月争光辉。”见我们不懂,他又耐心的解释,“人造红日与真正的太阳相比,就像一根蜡烛和人造红日比。”
我们恍然大悟。但我依旧不能想象,太阳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后来,老先生又找来了一段纪录片,给我们播放了日出的场景。这个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但已经足够展现日出的美了。
这是永恒难忘的美。
最初还是淡淡的灰,不过是稀释了的墨。渐渐地,一道白线出现,灰浓厚了几分,多了些红,又多了些橙。红橙相遇,搅成了一团浓郁的浆。漫天红云,满海金波。浆中落出一只圆,挣扎着往外走。
这不是太阳,这是一锅沸腾的钢水。仿佛有人往钢水中倒入一盆冰。极热与极冷相遇,喷薄出浓浓的雾。此时,红橙消失,周围的灰也被稀释的一干二净。无边无际的金光射了出来,斜插进天地之间,落入初醒的森林。
当北半球完全苏醒的时候,纪录片结束了。老先生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太阳!太阳!”
回家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爸爸妈妈。爸爸叹了口气:“没有见过太阳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太阳有多美。”
这件事就这么被我记在了心里。八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给我了一个愿望瓶。我拿着铅笔在愿望账单上一字一顿的写着:希望看一次日出。然后把愿望瓶藏在了床底下。
语文课后,我又接触到了历史课。
我对历史课很好奇。直白的说,我是对近代历史很好奇。活了四十五亿年的地球在人类手中变得千疮百孔,如今已然奄奄一息。我不知道,人类究竟做了什么,才把地球变成这副模样。
上历史课的依然是那位老先生。没办法,留在地下城市的人大多数都文化水平较低,人人都在苟且偷生,为衣食担忧,没太多的人愿意花时间了解过去的世界。
“二十年前,2103年前后,霾爆爆发。”
“什么是霾爆?”
“二十年前,人类失误点燃地底煤层。几亿吨的煤矿同时点燃,烧焦了亚欧大陆。煤矿发出的烟雾笼罩了全世界,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老先生说到这里时候打了个寒颤,“地底喷出火焰,火山爆发。被烧焦的土地龟裂,源源不断的火焰从裂缝中喷出。孩子们,你们知道地狱吗?发挥你们的想象力,构思一个最可怕的场景。刚走两步,你的鞋子就被融化了。车胎被融化,草木被烧焦。土地龟裂,火苗从裂缝中冒出。你们想象一下,地心里有一盏永生不灭的酒精灯,炙烤着这个地球!”
我们打了个寒颤。
老先生继续说:“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十八个月,无数人被呛死,烧死,无数的城市、国家都化为灰烬。当人们手忙脚乱的扑灭大火时才发现,太阳消失了。”
“是太阳也被烧毁了吗?”有个孩子问。
老先生笑了,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的展开,“不,是雾霾遮住了太阳,我们再也看不见它了。”
气氛一瞬间沉寂了下来,大家的心情都有一些难受。有的人开始嘟囔,说如果没有这场大火,我们应该还住在地面上,过着纪录片里那样幸福快乐的日子。
老先生摇头,脸上的笑有些苦涩:“不,孩子们,搬入地下,是人类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宿命。这场霾爆,只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而已。”
我们惊讶的看着他。老先生咳了一下,又继续讲。
原来,自从二十一世纪中叶到二十二世纪初,人类迎来了全球霾日。所谓全球霾日,是指不顾自然环境的发展经济而造成的能源枯竭、环境恶化。这个时候,全世界绝大多数的地方都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霾。
浓重的颗粒,刺鼻的气味,铺天盖地的粉末淹没了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视线又聚集到了煤矿的身上。
这个时候,距离全球禁煤已经过了很多年。
煤炭是最大的污染之一。
曾经,为了保护自然环境,全世界所有的国家都签署了禁煤条约。但是现在,当所有的资源都被用光的时候,煤再次出现在人类的视线里。
当一个人开始撕毁条约,很快就会有无数人跟风。
老先生回忆,那个时候肺病是全世界的流行病,肺病会慢慢的转化成肺癌,致死率极高。每个人出门都得戴上口罩,护目镜。但还是不行,有些人戴不习惯。出门一趟就进了医院。那个时候人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知道雾霾是黄色或红色的时候就应当是白天了,当雾霾是灰色的时候就是晚上。
提到肺病的时候,有调皮的孩子突然大喊:“小阳也有肺病!她会不会给我们传染啊!”
如同在油锅里丢入一块冰,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我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教室里满是桌椅挪动声。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病不会传染的……”我手忙脚乱的解释,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老先生愣住了,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孩子,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件事以后,我在家里待了三天,不愿去上学。后来老先生亲自家访,拉着妈妈的手说了很久。他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断断续续一句话:“空中城市,应该让需要的孩子居住啊!”


2



这件事以后,爸爸妈妈做梦都想让我在空中城市里生活。
可是,空中城市又哪是说上就能上的呢?
老先生的近代历史课成了我最喜欢的课程。他以前是一个纪录片爱好者,所以家里有很多霾爆之前的纪录片。上课的时候他会从中挑选出合适的来,边播放边讲解:“这个东西叫海,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是海。地球上的海洋占总面积的70%以上。”
“海是什么?”
“海就是水。”
“既然有这么多水,那我们为什么还这么渴。”晓刚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感觉喉咙都要冒烟了,“我渴。”
“孩子们,海水是不能喝的。”老先生苦笑一下,走到净水器前,舀起一杯浑浊的水,“水不净化个四五次,是不能喝的。”
“不是说地球上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海边,直接净化海水?”
老先生抖了一下,声音像破掉的铜锣,“海已经不是海了。”
随后,老先生播放了一段近期的视频。这是霾爆之后无人机拍摄的,就在太平洋的海面上。
黑,满眼都是黑。
海天相接,黑夜相连。在这片黑暗里,我们分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有呜呜的风刮过,回音荡漾。海面掀起波涛,黝黑如墨。
黑色的屏幕持续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不耐烦了:“老师,为什么全是黑夜,难道没有白天吗?”
老先生回应。“一直都是白天。”
过了没多久,镜头开始摇晃,拉近到海边。一个人捧起了海水,松手的时候手上全是黑色的颗粒。
老先生惨然一笑,“海水也被污染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铺天盖地的雾霾也刮到了海上。空气中是肉眼可见的颗粒,它们附着在水面上,随波飘逝,渐渐变成一层薄薄的固体。海中的动物不能探出头呼吸,最后全部死光了。
这的确是海,不过是毫无生命的死海。
移步换景,投影仪里又出现白茫茫的一片。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翻白肚皮的鱼。期间有一头巨大的蓝鲸,它还在生与死中挣扎,不断拍打海水。最后被堵住了鼻孔,窒息而亡。
鲸歌骤响,生死两茫。
“真可怜。”有孩子捂住脸,指缝间滴滴答答的落下眼泪。
老先生叹了口气,“众生皆苦。”
二年级后,我们的课程增多了,依旧只有老先生这一个老师。
老先生的身体也逐渐变差了,他每天都戴着过滤口罩上课。即使教室里有了两台空气过滤器,但依然会有无数细小的灰尘砂粒窜进来,每隔半节课我们都得去换过滤层。
地理课和历史课一样,都是对过去的缅怀。
“高山流水,万丈波涛。这个世界上曾经有数十种地势地貌,那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随后出现了数张图片,高山大地,风起云涌。我们都看痴了,老先生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同时还讲解:“这叫丹霞地貌,是被流水、风力等侵蚀而形成的特殊地貌。”
画面又切换了。“孩子们,这是高原。高原素有‘大地的舞台’之称,是在长期连续的大面积地壳抬升运动中形成的。我们的空中城市就相当于一个高原城市,它距离地面有八千米。这个高度正好越过了雾霾,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终于讲到了正题,老先生放出了一张空中城市的照片。
那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五彩斑斓,妖冶的盛开。蘑菇下端是一个长长的把手,实际上是直通电梯。空中城市的人们都是通过直通电梯进出的。
“真漂亮啊,像一只彩色的水母。”
“是的。”老先生赞叹的点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空中城市就会发出彩色的光芒。这个时候,里面的酒吧,歌舞厅就会非常热闹。辛苦了一天的人们会选择去这里放松。”
“空中城市的灵感来源于空中花园。不过它可不是一个花园,它是一座城市!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城市!”
老先生又拿出了数张设计图,仔细的为我们讲解,“这座城市共分为上下五层。第一层是太阳能电源板,用以采集太阳能,为城市提供部分能源;第二层则是雨水采集系统。要知道,地面的水基本都被污染了,但天上的还没有啊。每当下雨的时候就会打开雨水采集系统,雨水汇集到了第二层,进行过滤和分流;第三层则是田园系统。上面有田地,花园,牲畜等等,主要为人们提供食物;第四层则是居住区,空中城市的居民都住在这里。一个空中城市大概有三十万居民;第五层则是最重要的一层,驱动层。要知道,一座空中城市重达数十万吨,要让它漂浮在空中可不是这么容易的。孩子们,你们觉得它是怎样漂浮起来的?”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起来。有人说这就像氢气球一样,第五层里应该是许多许多的氢气,把空中城市吹了起来;还有人说空中城市下应该有很多柱子,就像空中花园的设计一样,由无数柱子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爸爸。他是一个普通的矿工,每天做的就是挖煤。地下城市已经有了人造红日,不大需要这么多煤。那么,这些煤都去哪里了呢?所以,我有些犹豫的举手:“靠煤矿驱动。”
老先生满意的点头。
“是的,是靠煤矿驱动。”老先生拿出一张空中城市的侧面解析图,“大家可以看到,这座空中城市的第五层是最底端的。里面都是燃烧的煤矿,煤矿燃烧发出的温度可以给空中城市加热。要知道,在海拔高达八千米的地方,温度可是低的吓人。空中城市底部,就是这个像蘑菇茎秆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发动机。发动机驱动空中城市,可以让这朵飘在空中的蘑菇自由移动,升降。”
我突然注意到蘑菇茎秆下方有一根管子伸出来,不知道通向哪里。于是我问老先生,这是什么。
“这是排气管。”
“什么?”
老先生苦笑一下,“这很讽刺。空中城市建设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躲避雾霾,但实际上它升空的代价却又造成了巨大的污染。每一天,空中城市都会消耗数千吨的煤矿,排出无数废气。而这些废气,又排到了地下,继续污染空气。”
所有人都呆滞了。我深吸一口气,嗅到了空气里的刺鼻发酸的味道。我突然咳了起来,肺部火辣辣的疼。老先生赶紧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喂我喝了下去。
这水就像琼浆玉露一样,清凉透底。一口下去,我感觉轻松了许多,这是我从未喝过的东西。
“老师,这水……”
老先生嗫嚅片刻,最终化作一道叹息:“这水空中城市上的水。干净的水,比一切药物都管用。”
讲过空中城市后,老先生又抽空讲了我们所居住的地下城。
如果说空中城市是建在高原天空之上的城市,那么地下城则是建在地底深处的洞穴。
地下城市建在地下数百米的地方。
霾爆刚刚爆发的时候,空气中有许多危险射线、粒子。人们若是接触到了这些东西,轻则重病缠身,重则一命呜呼。为了求生,人们只能把视线放在天空和大地。
有钱的人都买了去空中城市的住居证,没钱的人只能垂下头使劲的朝地底深处挖去——地下城市。
我出生的那一年,地下城市刚刚建好七年。
这七年里,无数人死在看不见的死神手里。活下来的人们只能潜伏在地底,苟且偷生。
地下城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隧洞,不停地往下延伸,等到了底,也就意味着我们回了家。一座地下城生活着数十万人,吃喝拉撒都困在这个狭窄的洞穴里。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个狭窄的洞,再由自己改造,将它分出卧室,厨房,厕所等等。当初建造的时候规划了许多的洞,但很多人没活到城市建成就死了。
爸爸刚搬进来的时候还和妈妈开玩笑,说现在再也不用攒钱买房子了,这里的洞这么多,想住哪个就住哪个。
地下城市自成一套运转系统。
人类离不开两样东西:空气,水。
地下城市的顶部有数十台巨大的空气净化器,它们先将外界的空气引进来,进行第一道过滤。第一道过滤后,再传到每家每户。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一台净化器,进行第二次过滤。因为我的病,所以家里有两台过滤器,但每一次呼吸我依然能感觉到细小的摩擦。就像有人拿着石子在我肺部摩擦,将它磨肿出血。


3



我十二岁的时候,小学毕业,老先生将我介绍到了附近的初中。
那个时候,大多数孩子都辍学了。十二岁,已经算长大成人。有力气能扛得起锄头,铲子,可以挖矿了。
男孩们都继承了父亲的职业,成为了一名矿工。
女孩们则去了温室培育厂,她们变成了菜农。
十二岁,是一个选择的年龄。
妈妈知道我身体不好,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最后她咨询了老先生,我该何去何从。老先生只说了两个字:读书。
说完后,他咳得惊天动地。
从老先生家里离开后,妈妈告诉我老先生活不久了。他已经咳血,骨瘦如柴,一双眼深深地陷下。也许再过不久,他会变成一捧灰,飘散在天地之间。
读书,只有读书。
这个时代,读书成了奢侈品。因为这个社会不需要高精尖人才。或者说,地下城市不需要。
我突然想起了妈妈多年前的比喻,人类就是蚂蚁,所有的工蚁都为蚁后服务。我们就是工蚁,空中城市上的人就是蚁后。
想要变成蚁后,唯有读书一条路。
读书,是很贵的。
听老先生说过,在霾爆之前,我们已经义务教育到了大学。也就是说,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二十二岁都不用担心学费。但现在,学习已经成了奢侈的事情。家长只是把学校当一个托管所,当孩子混完小学后,有了基本的劳动力,就跟随父母的脚步,一头扎进了矿山,培育厂。
我们都是工蚁,为蚁后服务的工蚁。
妈妈说的不错,老先生果然在一个月后去世了。我们把老先生送到火化场。火化场在地面上,妈妈和爸爸不让我出去。我哀求了很久,他们最终同意让我一起出去,送老先生最后一程。
七岁,我第一次走出家门。
十二岁,我第一次离开地下城市。
我们坐在矿车上,两条并行的铁轨哐当哐当的敲出聒噪的声音。
爸爸说,“我每天早上都要坐这个车出去,晚上再回来。”妈妈补充了一句,“所有矿工都是坐这个车。”
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脚下的铁轨。这是一道近乎垂直的铁轨,前方有淡淡的光亮。矿车开始加速,天地之间只剩下呜呜的嘶嚎声。
爸爸说,“抓进安全绳,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我咬紧牙关,将绳子拽的很紧。终于,矿车一个剧烈的抖动后,我们飞跃而出。
我出来了!
茫然四望,雾蒙蒙的天空还不如地下城明亮。护目镜上很快沾满灰尘,我擦了一下,发现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我疑心护目镜是不是花了,正准备取下来的时候被妈妈狠狠地打了我的手:“你在干什么?”
“护目镜有些花了,看不清路……”
“不是护目镜花了,是本来就这样。”爸爸耐心的解释,“这里的雾霾太重了,比地下城严重的多,可视距离不足半米,基本上是相见不相识。”
爸爸说的没错,即使他现在蹲在我的面前,我都看不见他的模样。我伸手摸摸他,沾了一手的灰。爸爸被雾霾染黑的头发又白了回来,雪白一片。
他摸了摸自己银白的头发,苦笑道,“爸爸老了。”
随后我跟着爸爸去了火化场。
火化场在煤山附近,就几百米的距离。爸爸说,他每天上班就是走进这座矿山里,下班的时候再带着一身灰一身汗离开。要是哪天死了,直接走两步,进了火化场这辈子就结束了。
爸爸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我的眼泪哗的一下就落了下来,而且再也止不住了。妈妈埋怨爸爸不会说话,爸爸赶紧蹲下来哄我:“小阳别哭,爸爸不会死的,爸爸还要挣好多钱,把小阳送到空中城市去。”
我呜咽着摇头,如果空中城市没有爸爸妈妈,那我宁愿永远呆在这里。
老先生被送进了焚化炉,化作一坛骨灰。
没过几天,地下城来了两个稀罕人,他们来自空中城市,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一男一女,都是老先生的儿女。
到地下城市的第一天,他们像旅游一样参观了一圈。他们去了学校,又去了红日广场,最后到了老先生居住的洞穴。
男人说,“没想到父亲最后这几年居然生活在这种地方,难怪这么早就死了。”
女人咳了两下,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这哪里是能活人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们发现有些不合时宜。因为老先生教过的学生正围在他们身旁,抬起一张灰蒙蒙的脸,麻木的望着他们。
女人突然打了个寒颤,“父亲说过,这些孩子的眼中没有光。”随后她补充了一句,“深不见底的眼,真可怕。”
是的,我们的眼中没有光,因为我们出生在黑暗里。
他们又在地下城市里待了几天。委员会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希望能通过他们同天空城市达成一次对话。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生活的环境。”委员代表苦笑着说,“我们成年人都习惯了,再怎么坏都能接受。但这些孩子们都太小了,他们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这里啊!”
男人女人点头,表示会转述的。
第四天,他们准备离开。走之前,他们抽空来看了一趟我。
“这是爸爸托我带给你的。”女人说,脸上的表情有些悲戚,“他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可惜身体不太好。如果你努力读书,一定有机会上天空城市。”说着她拿出几瓶水,递给我:“这些水都是无污染的,也许对你的病有好处。”
我点头说谢谢,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脸,又赶紧拿开。手指上,沾满了灰。
“记得把脸洗干净。”
他们的来去都轰动了整个地下城。因为他们是这么白,这么干净。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用干净的饮用水来洗漱,沐浴。而我们却是连呼吸都被剥夺的人。
是的,他们太干净,干净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们抱着老先生的骨灰坐上了矿车。我们把他们围的严严实实,过了很久,终于有孩子壮起胆子问:“请问,我们怎样才能进入空中城市?”
二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居然会被问这个问题。那个男人冷冷一笑,将这群灰蒙蒙,穿着廉价衣服、裤子的孩子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你们没有资格进入空中城市。”


十三岁的时候,我读初中了。地下城绝大多数的孩子都选择继承父业,继续读书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读书后我就住在了学校,妈妈也不用照顾我了,所以她选择跟父亲一起去挖煤。
原本,妇女大多数都选择去培育厂工作。但是妈妈说矿工的工资高,能负担得起我的学费和补习费。
读了初中以后,我接触到了更多、更深层次的知识。
初中里的学生很少,只有百十人。
在这里,我开始学习数学和物理,还有奇妙的化学。
小学时的优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枯燥泛味的数字、公式将我折磨的苦不堪言。终有一次,我大着胆子问老师:“老师,这些公式究竟有什么意义?它能为我们带来什么?我们生产、生活似乎都用不上它们。”
老师不说话,打开投影仪,投射出了空中城市。
他问,“你们去过空中城市吗?”
所有人摇头。
“因为你们没有资格去空中城市。”老师顿了顿,也指着自己,“我也没有资格去。”他将空中城市的图片拉到极致,露出每一个细节:“只有能造出空中城市的人才有资格居住在空中城市上。”
我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如果你们学习知识为了简单的生活,那完全没有必要。你们大可以在小学毕业后就去工作,去挖煤,去培育厂,当一个简单的工蚁,为空中城市上的人工作。可是,你们既然选择学习,那就一定有更多的追求。如果你们想要一直生活在地下城,做一个矿工,一个家庭主妇,那数学对你们没有什么作用。但如果你们想探索天空,探索海洋,那数学就是你们的翅膀,你们的船只。”
后来我才知道,每隔几年,空中城市就会派人到地下城来选人。他们要在这群灰蒙蒙的孩子中挑选出有天赋的,将他们带到空中城市里,进行全方位的培育。
进入空中城市有两个途径:
第一,足够的优秀。
第二,足够的有钱。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学习,等到十五岁的时候,空中城市来选人。
但是,我没有等到十五岁。


4



两个月后,地下城和空中城市的矛盾爆发了。
所有的矛盾都来源于资源分配不公。
自从霾爆爆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里,居住在天上的就一直在天上,居住在地下的就一直在地下。二者稳固流淌,从未有过改变。
被压抑的太久总有爆发的一日。
反击开始了。
忽然有一天,地下城突然拒绝提供煤炭资源。没了煤炭,空中城市停止了供暖,开启了备用能源。很快,空中城市派人下来谈判。
地下城也选出了谈判人员,爸爸很幸运,是被选中的人之一。经过数日艰苦卓绝的谈判,空中城市拒绝了地下城所有的要求。
地下城的要求如下:
1、空中城市和地下城地位平等,空中城市的居民应当平分一切权益。每十年为一个轮回,空中城市和地下城的居民交换居住位置。
2、能源互换。空中城市负责水资源采集,定期为地下城提供干净的水源。作为交换,地下城无偿为空中城市提供煤矿资源、
3、教育资源共享。空中城市定期派老师到地下城来授课,为孩子提供最新的教育。
4、清扫地球。空中城市应当和地下城同心协力清除霾爆留下的污染。
四条在地下城市看来理所应当的条件被空中城市一一拒绝。空中城市愿意适当的为地下城提供帮助,但拒绝地下城的居民搬入空中城市。
既然最重要的要求都被拒绝,地下城也愤而离开,拒绝为空中城市再提供任何帮助。
冷战一触即发。
没了地下城提供的煤炭资源,空中城市只能缩减开支。他们关闭了夜晚的霓虹灯,关闭了夜夜笙歌的舞厅,甚至关闭了恒温花园,让一年四季常开的桃花谢了。
爸爸每天回家都很兴奋。
“今天我们观察空中城市的态势,发现他们连恒温系统都关了。海拔八千米的地方啊,温度都在零下!他们迟早会冻得受不了的,那时候就会向我们妥协。到时候我争取一个名额,把你送上去。”
妈妈没有爸爸的盲目乐观,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担忧,“可是, 空中城市上还有太阳能板,他们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太阳。”
爸爸的笑瞬间撤去,又变成了深深地悲伤。这个时候,我已经辍学了。自打空中城市和地下城冷战以后,我们的学校都关闭了。是啊,我们已经失去了唯一去空中城市的途径,就算满腹经书又怎么样呢?
我提议去培育室工作,去当一个菜农。但是妈妈拒绝了,她说我应该读书。如果当了菜农,这辈子就看得到头了。况且,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
好在有老先生儿女带来的水,这些甘洌的清泉于我来说就是救命的解药。只要感觉咳得受不了的时候,喝一口就会缓解很多。
我不敢多喝,每次只倒一小盖,但即使这样,几瓶水也很快见底。
有一次爸爸妈妈回来了,口干舌燥。净水器里的水还没过滤好,我便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爸爸摇着头说,“不行,这都是你救命的东西,我怎么能喝?”
我固执的让他们快喝,如果不喝我以后也不会再喝这些东西了。爸爸终于妥协了,他拧开瓶盖,快速的在瓶口舔了一下,露出满足的表情:“啊,好甜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喝的东西!”
妈妈也跟着爸爸做了一遍,她连嘴唇都没打湿,但她的眼睛已经先一步的湿润了:“这就是空中城市的人喝的东西吗?他们真的活在天堂里。”
是的,他们活在天堂里,只属于自己的天堂。
直到水喝干了,空中城市依然没向地下城妥协。喝惯了干净的水,再让我喝这些苦涩、怪异的东西无异于生吞毒药。
我开始减少自己摄入的水量。每日躺在床上,连一步也敢挪动。妈妈见我情况转坏,便又辞了工作,在家陪我。
她将水一遍又一遍的过滤,但那浑浊的水我依然一口都喝不下去。妈妈急的掉眼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乞求爸爸:“你去和空中城市的人谈一谈吧,我们提供煤炭,他们提供干净的水资源。”爸爸脸色凝重,一瞬间头发变得更白:“我怎么能擅自联系他们?现在正是空中城市和地下城的博弈,我们不能率先妥协。”
妈妈只能默默地流泪。
终于,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脱水的时候,妈妈强行把水灌入我的口中。酸涩恶臭的水就像硫酸一样倒入我的腹中,灼痛难忍。瞬间一股腥气涌入喉头,我咳的惊天动地。
“血!小阳吐血了!”
耳边传来妈妈惊慌失措的声音,越飘越远。
一天后,爸爸带回来了几个奇怪的瓶子。
打开瓶口,从里面掏出面罩一样的东西。爸爸将它扣在我的脸上,瞬间一股凉凉的东西涌了过来。如同细雨拂过天空,沁人心脾。随后,爸爸又打开了另一个瓶子,里面伸出一根细细的吸管。我轻轻抿了一下,立刻抱住它狼吞虎咽起来。
爸爸看见我这幅饿鬼的模样,笑着拍拍我的脑袋:“慢些喝,慢些喝,这里还有……”
妈妈忧虑的问爸爸带回来了什么。爸爸沉默了一阵,说空中城市的水和空气。妈妈大惊,眼泪霎时间就落了下来。爸爸赶紧摇头,说自己并没有私自联系空中城市。这些东西都是空中城市自己抛下来的。他们大批量的生产了水和空气,又装入这些正方形的罐子里,放在小型降落伞丢下来。
所有的矿工都跟疯了一样去抢。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家,要么自己用,要么高价卖给别人。爸爸笑着说,“别看这几瓶东西,值我一个月的工资呢。”
就这样,空中城市隔三差五的就丢东西。要么是空气,要么是水。有的时候他们还会装一两朵粉色的小花,从遥远的天空缓缓坠落。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爸爸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些东西上,他知道我离不开这些东西,便偷偷翘工,每天都守在山头上。后来才知道,翘工的不止爸爸一个人,几乎所有地下城的人都蜂拥而出。他们忘记了工作,忘记了生活,为一口干净的空气和水而活。
这样的盛况持续了两个月,空中城市和地下城的交涉依旧僵持在这里,但几乎所有的地下城人都认为空中城市已经认输。他们知道自己不能没有煤矿,但又拉不下脸来认输,只能用这个办法来表示妥协。
爸爸的脸色越来越好,每天都红艳艳的。他捡的水和空气越来越多,在厨房里垒了高高的一层。有一次妈妈悄悄打开一瓶,倒在洗脸盆里,打湿毛巾一角,轻轻地擦在脸上。
很快,她又擦了脖子,手。
妈妈这辈子第一次洗干净脸。
有一天,爸爸很激动的跑回家:“知道这是什么吗?说着他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胶囊,“药!这是治疗肺病的药!空中城市那些家伙已经认输了,他们生产了很多药,只要你吃了药,病就好了。”
我接过胶囊,在掌心摆弄片刻,拧开它,倒出白色的粉末。我有些气馁的说:“我以为这是阳光。”
“什么?”爸爸疑惑的问。
我开始回忆,在老先生的纪录片里,有一个清晨看日出的小男孩。他站在山上,等待着日出。当第一缕阳光射出的时候,他猛地摊开手掌,那阳光就像从他掌心里射出的一样。
“阳光啊……”我口齿不清的解释,“从掌心里绽放的阳光。”
爸爸笑了,摸了摸我的头,郑重的保证:“我会让你看见阳光的。这个世界上的阳光都将从你的掌心里绽放。”
爸爸是那么单纯且固执的相信,空中城市输了。这是所有地下城人的共识。他们停止了工作,生产,每天都站在山坡上,等待空中城市像投食一样的丢下新鲜的水和空气。
忽然有一天,空中城市停止投放了。
大家有些焦急,但并未多想,他们猜空中城市应该是还在加紧生产,再过两天就好。又等了两天,几乎家家户户的水和空气都用光了,他们不得不打开过滤器,净水器,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再接受这些又臭又涩的东西。
饥渴折磨着每一个地下城市的人。
又过两天,久违的降落伞再次出现。所有人都疯了,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抢夺着瓶瓶罐罐。爸爸为了一个小降落伞和最好的朋友郭叔叔打了一架,他赢了。
回到家时,爸爸的左眼肿了,防护口罩也在争斗中遗失。但他毫不在意,冲回家的时候一身一脸都是灰尘,连牙齿上也沾满黑色的粉末。
“有水了!有空气了!”爸爸骄傲的晃着手中的金属罐头,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打开罐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水和空气,是一个实心的罐子。爸爸的脸色有些难看,伸手进去摸,最后摸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如果想要水和空气,请用煤矿来交换。
爸爸如遭雷击,跌坐在地。


5



这场战斗地下城输了,而且输的一败涂地。
享受过山珍海味的人不会愿意再吃咸菜糟糠,我们也是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家户户的空气净化器和净水器都关了。矿场停工,培育厂罢工,所有人都聚集在空中城市的底下,隔着厚厚的雾霾期待着,乞求着:
“求求你们了,请再给我们一口新鲜的空气!”
是的,我们要的不多,只是活命的一口气。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一把扒掉雾霾口罩,大口的呼吸着。
他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却立刻捂住喉咙,在地上打滚。人们赶紧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医生切开他的气管,从里面清理出了很多很多的小颗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地下城的抵抗已经到了尾声。
爸爸戴着防护帽出门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爸爸手里捧着一小罐的水。
“喝吧,小阳。”
我震惊的看着爸爸,迟迟没接过水。妈妈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水,咕噜咕噜的灌进嘴里。
“你干什么!”爸爸焦急的夺过罐子,二人纠缠中罐子打翻在地,清澈透明的水落了一地。
“多浪费啊!”爸爸心疼的说。
妈妈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又捡起罐子。高高的扬起头期待残余的一两滴能落进嘴里。最后,她抱着我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妈妈消失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矿山上的火化场。
妈妈死了。
那一天,爸爸第一次主动带我出门。他给我戴好了防护口罩,又给我戴了护目镜。见到妈妈的时候,她躺在木板上,眼睛睁的很大。她的嘴里,鼻腔里,甚至是眼睛上都沾满了黑色的颗粒。
我们在路人的只言片语中还原了整个事件。
原来,妈妈离开家后就一头扎进了煤矿区。她重新扛起了矿铲,在深不见底的矿区挖着。与她一同挖的还有很多人。
虽然地下城已经明令禁止挖矿,禁止与空中城市做交易,但还是有很多人背着做。他们需要水,需要空气,需要活命。
妈妈挖了一夜,挖满了足足一筐,跌跌撞撞的朝空中城市走去。
空中城市为了方便与地下城的交易,在直通电梯附近设立了一个自动贩卖机。只需要把煤矿倒进去,贩卖机自动识别,称重,然后吐出相应的水罐和空气罐。
妈妈抱着三罐水和三罐空气开心的眼泪直流。
她跌跌撞撞的往家跑去。
路上,她遇到了一个同样饥渴的陌生人。
俩人不知说了什么,打了起来。我那个在矿洞里挖了一天一夜的母亲敌不过这个精力充沛的男人,很快被打倒在地。对方抢走了她的水和空气,一丁一点都不留下。
饥渴在一瞬间袭来。
妈妈想要喝水,这里遍地都是水。
这个矿区经过一条暗河,经常有水淌出来。这些水经过亿万年的浸泡,又经过二十年的霾爆,早已丧失了最初的模样。
可是她很渴。
于是,她一头扎进了地面的水渠,半头深,刚刚浸过口鼻。
她是被活活呛死的。
妈妈死后,矿区出于人道主义给了爸爸一笔钱。爸爸给妈妈买了一个漂亮的瓷瓶,把她装了进去。


妈妈走后,我终于彻底病倒,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咳个不停。爸爸看着这个模样,心疼的直掉眼泪。
我想起老先生走之前的模样,他变得很瘦很瘦,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他去世前的那天,我们溜进了他的家里。老先生说想看日出。我们就把他放在轮椅上,推到红日下面。老先生摇头,说这不是太阳,太阳不是这样的。说着他咳了起来,我们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有人说,老先生的纪录片里有日出的场景。于是我们又偷偷溜进了教室,打开投影仪。
一瞬间,天空占满了教室,白色的云朵在我们每个人脸上飘动。调到日出前的场景,我们都围坐在老先生身边。
天空在发光,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窜出来了。看,那红色的火球,在发光,它照亮了周围的黑暗!那是什么啊,万丈金光,像锦缎一样漂亮。
醒了,天空苏醒了,万物苏醒了。
画面的最后是一片静谧的森林。一声啼叫唤醒千山万水,一声猿鸣唤醒万水千山。
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景中。
“太阳,太阳……”
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口罩,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句话尚未说完,一头栽在了地上。
当我看见太阳的时候,我就应该要死了吧。


在家闷了两天,爸爸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他憔悴的脸上带着欣喜:“小阳,爸爸要给你建造一座空中城市。”
爸爸一头扎进了他的建造大业里。与此同时,地下城市几乎被逼上了绝境。
三个月后,地下城认输,与空中城市谈判。
空中城市愿意每日定量的投放水罐和空气罐,但地下城必须定时定量的提供煤矿。地下城答应了。
我的空中城市开始建造了。
爸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大框。框很深,四方形,足够放下很多东西。爸爸在框底铺了厚厚的棉絮,又将妈妈的骨灰和照片放了进去。
“一家三口,少一个都不可以。”爸爸笑着说。
随后爸爸又找来了尼龙布,制造了加热装置。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老先生讲过的空中花园。
“爸爸,巴比伦的国王为王妃建造了空中花园,你为我建造了空中城市。”
爸爸笑着说,“这是热气球,也是你的天空城市。”
当一切都完成的时候,地下城市已经回归到正轨。每日都有数千吨的煤炭从地底挖出,又被送到了空中城市。作为交换,空中城市会定时投放水和空气。所以,每天下午四点可以看见一个奇观,无数地下城市的居民从洞穴里钻了出来,守在矿山附近。
他们高高的扬起头,露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等待着别人的投食。
我问爸爸,热气球为什么能飞。爸爸指了指框里黑色的东西说:“因为我们有煤。”
“我们为什么要造热气球。”
“因为这里的空气坏掉了。”
“为什么空气会坏掉?”
“因为人们污染了它们。”
“用什么污染的?”
“煤。”
“那我们会什么要用煤来解决问题?为什么要靠煤来驱动空中城市?这难道不是一个恶性循环吗?”问题饶了回来,又回归到了原点。
爸爸沉默了。
我的空中城市起飞的那天,是个雨天。爸爸给我戴上了口罩,护目镜,将我带到了城外。天空很沉很沉,我看到空气里的小颗粒摇摇欲坠,拼命地往地底坠去。我一愣,伸手接住,只摸到了一把黑色的雨水。
“别碰它!这是酸雨!”爸爸焦急的脱下衣服,盖在我的头上,同时嘱咐我:“这些酸雨有腐蚀性,你不准碰。”
爸爸又继续摆弄热气球。他点燃了煤,拿着扇子扇。很快,空气里飘出一道黑烟,同周围的霾融合到了一起。火点燃,又熄灭,经久往复。爸爸突然取下口罩,用嘴吹。
“爸爸,不要取下口罩!”
“不碍事的。”爸爸朝我一笑,牙上沾满了黑色的砂粒,转过头继续吹。很快,煤点燃了,热气球渐渐被充满。
我们坐了进去,爸爸握住驾驶杆,开始掌控方向。
我们飞起来了,我的空中城市飞了起来。
我们飞过破旧的大楼,飞过人类曾经骄傲的文明,飞过爸爸工作了一辈子的矿山。我看到无数人都聚集在了空中城市下,他们扬起头,露出没有灵魂的眼。
突然有人大叫:“看!那里还有一个空中城市!”那是晓刚,我的小学同学。我记得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现在他是一个聪明的矿工。
“有人造出了空中城市!”
所有人沸腾了起来,朝我们跑来。我们的热气球飞的很低,他们只要爬上山坡一跳就能抓住。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扔来一块石头,差点砸中我。
“你们凭什么有天空城市!”
所有人都疯了。一群人像飞蛾扑火的冲来。一个人摔倒,很快被无数双脚踩在脚下。他们变成了飞蛾,变成了蜉蝣,变成了蚂蚁。现在,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将那快要脱离苦海之人拉回来,然后踩进十八层地狱!
眼见就要被追上,爸爸猛地一拉控制杆,热气球腾空飞跃,终于脱离了他们的范围。我趴在边沿,远远地看着他们越变越小。
“爸爸,你看,他们小的好像蚂蚁啊。”
“他们一直都是蚂蚁。”
热气球摇摇晃晃的往上升着。爸爸一直往里面加煤,控制着气球的走向。不知飞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一根粗壮的茎秆。透明的,像一排通往天堂阶梯。
“那是什么?”
“天空城市的直通电梯。”
脱离霾区,爸爸取下我的口罩和护目镜。我生平第一次取下口罩呼吸。
“爸爸,空气!干净的空气!”
爸爸笑着点头,摸了摸我的头。
飞到半空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没能看成太阳,有些失望。爸爸安慰我,先睡一夜,第二天清早的时候他会叫醒我,让我看日出。
“万一你也睡着了呢?”
爸爸笑着和我拉钩,说自己绝对不会睡着。我抱着棉被,安心的睡去。
爸爸,你是个骗子,你最终没叫醒我。
我知道你很想妈妈,因为无数个夜晚里你失声痛哭。
我知道你太累了,多年的艰辛已经掏空了你的身体。现在的你很累很累,需要长长的睡一觉,把所有的疲惫都驱散。爸爸,睡吧,在我们的天空城市中舒服的睡去吧。
我放直爸爸的尸体,把妈妈的骨灰摆在他的身旁。随后我坐到了他的身边,远远望向天边。一片混沌中,一轮红色的火球正费力撕破黑暗。
终于,火球破空而出,倾泄万丈金光。我忍不住伸出手,抚摸那一道温暖的阳光。
我终于,第一次触摸到了太阳。
我合拢手掌,又轻轻打开:“爸爸,看,有阳光在我掌心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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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2 个关于永无明日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4-19 14:25:06


suquan77  发表于 2018-6-14 14:34: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绝望的故事。设定上就很有张力,字里行间更是充满了对人性的剖析和对社会的思辨。作者毫无怜悯地推着它走向既定的结局,将巨大的悲怆感彻底展示在我们眼前,
个人评分: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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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野熊  发表于 2018-6-25 16: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背景设定得很好,阶级分化或者说是社会的依存关系让我想起了《北京折叠》,同样的代入感,同样的让人不自在,人性的刻画入木三分。主人公一家聚焦能力很强,渴望,阻碍,行动,点得透,下笔稳。结局充满理想主义,反衬现实的冷酷黑暗,好文,85分,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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