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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触封面图_副本.jpg

1
风扫过杂树林,发出呜咽般悲鸣。已是春末夏初时节,夜晚山间依然有些寒冷。别墅群象被遗忘的史前巨兽,蛰伏在浓重黑影里,寂然无声。只有一间阁楼透出微弱荧光,细碎光斑在枝叶间颤栗,仿佛遥远孤星,扑朔迷离。

相依为命的母亲进入“枫桥夜泊”虚拟社区,已经一个月了,至今杳无音信。只要想到老人对那个玄秘世界一无所知,跌跌撞撞的日常,许蔚然无时无刻不忧心忡忡。

她渲染完最后一张图,推开等离子手绘板,点开终端“枫桥夜泊”后台图标,程序开始启动。登录、身份验证,出现“欢迎回来”的提示,根据她的画师身份,跳转到“上传”页面。

已经完工的十多张背景图和几张新人形像设计图,被她飞快上传,电子图如鸽子般,一张张飞入书柜状的数据库中。这些画作折算成虚拟币,应该够母亲两个月的花销了,她的心略有宽慰,随手触亮台灯,轻揉酸胀眼睛,伸长双臂,舒展腰肢,等待那个熟悉声音响起。

“效率越来越高啊,VIVAN,别忘记,周末过来,有些事要当面交待。”屏幕上立刻弹出ALGER发来的信息。他是“枫桥夜泊”虚拟社区在现实中的系统维护员,一个掌握着四十多亿虚拟ID生杀大权的管理者,也是许蔚然的工作交接对象。她的每张图,都传到他监管的系统中,由程序调用数据库中的图片,改变虚拟世界环境,更新人物形象,满足那些活在0和1世界里人们的不同需求。

“第一次接触前,庐山真面目,先露一小点呗。”许蔚然入司才一个月,ALGER是前辈,与她单线联系。由于从未谋面而充满神秘感,她忍住好奇,好几次话到嘴边,都没有提出这个想法。现在看来,机会来了。在网络化、分散式办公的年代,顶头上级的约见,意味着她在CG绘画师这个职位上已经十拿九稳了。

“啊哦,VIVAN,你好。”早已熟稔的三维银色电子宠物狗DAMON跳到屏幕中央,举起尖利前爪,摇头摆尾,核桃般大眼睛无邪又充满灵性。用动物做头像的人,通常颜值不太自信。她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这句话。如果他不是个帅哥,也千万别是只青蛙,她暗自思忖。

“我都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比打怪升级更忘我呢。”许蔚然说的是实话,她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重度网瘾患者,在母亲眼中,她是这样的常态:顶着黑眼圈,戴着VR眼镜,孤独专注又兴奋,好象和这个现实世界关联全无,张牙舞爪、疯疯癫癫,在虚拟游戏里猎杀异形。

一直到母亲被查出癌症,准备放弃躯体,移民虚拟网络,她才如梦初醒。临行前,母亲再次邀她一同前往虚拟世界,踏上飘泊的生命之舟,听天由命。她知道,移民虚拟社区的人,要么特别富有,随时可在虚拟和现实中进退自如,要么一贫如洗或身患绝症,孤注一掷,不留退路。不幸的是,母亲属于后者。许蔚然性格里天生倔强不服输的成分,第一次不只表现在游戏升级里。灾难会压垮一个人,也能唤醒一个人。无依无靠时,或沉沦,或坚强,所幸她属于后者。

重拾大学所学动漫绘画专业,恰逢这家全球最大虚拟社区招聘画师。接到试用通知时,她毅然戒断网瘾,专心致力CG手绘。每当想到母亲对游戏一窍不通,在虚拟世界里不会挣金币,捉襟见肘,度日如年,巨大压力就变成无穷动力。随着画作一幅幅变现,她渐渐忘记了游戏世界密码。在虚拟中销声匿迹,在现实里涅槃重生。她悔恨从前在网游中豪掷光阴,本能地抗拒再次跨进虚拟大门,唯有变本加厉榨取自身才华,向时间索要价值,才能负担起自已与母亲的双重重担,她的肩膀由柔弱变得坚强。

入司一个月了,未见到一个同事,直接联系的搭档ALGER,也局限于网上的只言片语。正当她自疑到几乎失望时,ALGER恰逢其时的约见,给她心里照进一缕自信的阳光。

“真够敬业,见面时,送你件小礼物慰劳一下。” ALGER发出这样一条消息。

“什么礼物?说话算数哦!”许蔚然追问道。

ALGER的头像灰暗下去,不知是隐身还是离线了。

她站起身走向墙边,自感应墙体立刻变得清晰透明。外面的夜色一览无遗。

山下汪着一湖明镜,蓄满青黑色天光,山上丛林参差掩映,遮住灰白色楼房。一朵帽型银色乌云,罩住整个月亮,边缘轮廓被镀上异样的光芒。室内的模拟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茱萸的清香。

她精神一振,脑海里立刻闪现一句话:

我宁愿坐在牛车上,呼吸新鲜空气畅游地球,也不愿挤在昂贵精致的游览车上,一路闻着污浊的空气去天堂观光。

这是几个世纪前写下《忏悔录》的那个法国作家说的。事易时移,国家在现实中形同虚设,虚拟社区却欣欣向荣。九十亿人近一半将意识上传到云端服务器,隐居到缥缈的虚拟空间。现实环境极端恶化,生存状况与日维艰,新鲜空气快要变得和古董牛车一样罕见了,即使不想呼吸混浊空气,也只能去虚拟社区闲掷余生。来不及忏悔的人们,纷纷抛弃不易伺候的皮囊,向自然妥协,移民去了娱乐至死的数字世界,在二进制算法编织的异国他乡,醉生梦死。

月亮露出脸来,帽云移到湖面上方,投在湖心的影子真象条船。

不,那就是条船!真正的船!

那船象颗炮弹,向她疾速射来。她大惊失色,正想躲开,它却瞬间直冲面前,黑乎乎的船头正对双眼,她紧闭双目,蜷身卧倒,屏息敛气,等待震耳欲聋的响声。她的神经几乎绷断,预想的爆炸却没有发生。船身穿过完好无损的玻璃和她,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房间中央,四周顿时一片雪亮,转瞬又满眼漆黑。

没有火光,没有空气电离的焦糊臭味。船轻盈得象只狸猫,悄无声息,不见踪迹。

她的思维来不及从混乱中脱身,两个身穿长袍打扮怪异的人,从虚空凸现,兀立眼前,他们边缘发亮,象黑暗中的霓虹一样闪烁。

“快呀!快打开电脑!”其中一个披着皱巴花袍的人,扯开尖细嗓音高叫着。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许蔚然惊魂未定,恍惚回到网游世界,又仿佛只身梦中,她使劲掐了一下大腿。

“我们是银河系第一悬臂水云座天波系古江1号行星的居民,快呀!毛哩星人就要来了!”花袍子继续声嘶力竭尖叫,声音更加急促,仿佛利剑在屋里回旋。

“外星人?”许蔚然迅速反应过来,“怎么和我们这样相像?”她印象中的外星人应该是螳螂脑袋、细肢伶仃。而眼前这两个壮汉,高一头,乍一背,双手黝黑,双脚外八,从头到脚披着宽大袍子,人模人样,讳莫如深。

“从你们的圆片中学来的。”他转过身去,撅起屁股,粗壮的尾巴在袍子下显现出来,凸凹不平。袍子底边挑着破洞,隐约有股潮湿青草和腐败泥土的怪味。

“什么圆片?”许蔚然被他的真身唬住了,茫然不解地问。

“半个世纪前你们发射的深空探测器119号,被我们捕获了,上面载有圆片,里面是关于你们星球的纪事。”他喷出热气,血腥味呛人,如同食肉动物的口臭。

“你们怎么说和我们一样的语言?”许蔚然被熏得头晕脑胀,喘息急促,但她很快明白了来龙去脉:人类自作聪明、引狼入室。历史上有名的科学家霍金,曾警告人类,不要联系外星人,否则可能招来祸患。几个世纪安然无恙,当年的警告仿佛杞人忧天。现在,根据人类自己提供的线索,外星人按图索骥,恰好瞄上几十亿分之一的她,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祸从天降。

“毛哩星人就要来了,他们会吃掉你们!”他急不可耐了,尾巴拍打地面,发出啪啪的催促声。许蔚然这才发现他托着一个透明球体,小心翼翼,与它粗壮的身躯很不相称,如同一个初为人父者,捧着新生儿般手足无措。

“你们怎么穿成这样?也是圆片中教的吗?”许蔚然刨根问底,连珠炮似的发问,她不知会不会惹恼这两个声音纤细、形体粗旷的外星人,他们如果想掐断她的脖子,易如反掌。

“在一个墓地里,来不及烧的衣堆里捡的,快呀!快打开电脑,难道你不怕毛哩星人吗!”他撸了一下快要滑下来的袍子,裸露出一截手臂,看上去粗砺生猛,那深褐色鳞甲,片片嵌套,怵目惊心,她不由倒吸口凉气。

“什么毛哩星人?你们找我干什么?”她警惕起来,压低声音,努力使自己显得从容镇静。

“这里面有我们全部文明。”他答非所问,拍了下球体,球立刻释放出一束锥状白光,投影到黑色虚空,形成直径一人高的透明圆球,悬浮在那里。

球体渐亮,光线柔和。随着自转,内部呈现细腻纹理和精致结构。画面渐渐拉近、放大,森林匍匐,覆盖山脉;巨石巉岩,形成峭壁;河流截断,坠为瀑布。一派原始自然景象,优美如画。聚焦集中,取景放大,里面蠕动着很多红、褐色生物,肌肤黝黑,鳞甲分明,尾巴摇摆,如铁鞭扫荡大地,激起阵阵飞沙走石。

“这是你们的星球吗?很像早期地球啊。”许蔚然看呆了,喃喃自语。

“那是以前的古江1号,现在是这样。”他刚说完,球内色调忽然黯淡了,亮绿色被大片银灰色取代,一块块四方板铺成太阳能光电板,光斑耀眼,板子间隙,管道密布,线路如麻。画面拉远,整个星球象是发光线团,纷繁缠绕。画面快速推进,如电影快放。河流萎缩,水源干涸,峭壁风化,沙砾坍塌。那些蠕动的同类,融化在黄尘灰土中,湮灭了。

“你们的人呢?隐居地下了吗?”许蔚然惊诧莫名。

“这里。”他谨慎地托着手里的球体,仿佛那里浓缩着无数脆弱而鲜活的生命。

“这么小,怎么容纳得下——”蔚然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神情举动又不像。

他指向空中,示意她继续观看。

光锥变粗,球形画面直径增大。星球上方降下一个喇叭状巨大天体,看上去就象一个倒扣的漏斗,从漏斗的喇叭中,伸出无数丝状触须,它们象被无形引力牵住,朝下扎入星球表面,深深探向地心。球体透明,那些触须象树根一样蜿蜒,深入星球内部,如千爪万足,紧紧抓住星球,星球就象一只巨手中的玩具,不堪盈握。然后,漏斗开始逆时针旋转,树根似的触须逐渐绞扭在一起,越绞越紧,星球如陷铁爪,即将被掐破抓烂,表面现出巨大凹凸不平,由内到外绞成痛苦的麻花状。地心深处出现蟒蛇般巨大裂纹,静脉曲张似的山体随之在星球表面爆裂,宛如蛋黄的液体挤出体外。几乎同时,絮状烟雾如灵魂出窍,沿着根状触须,缓缓流向上方,漏斗状若硕大兽口,迅速吸食殆尽。很快,球体裂缝扩大,红色液态物质加速溢出,血色岩浆喷薄汹涌,黑色烟尘伴随明亮地火,冲天而起,几乎喷到蔚然眼前,她不由得惊退几步。顿时,心脏象被套上紧箍,随时会被勒断般痛楚。

这时,整座星球开始大幅度涌动,如同巨人之肺,几块乍连欲断的巨大地质板块堪堪欲散。终于,一阵连环爆炸,星球象再也支撑不住的汽球,四分五裂。炸裂的光电板和山体岩石,象木片和海棉般纷飞飘散。

同时,一个帽状的银色物体开始逃逸。它如同果核,随着爆炸,从球体内腾空而起,它快速飞升,向着虚无的黑暗太空,亡命般疾速飞奔。

漏斗的根状触须揉碎了整个星球,忽然发现了逃逸的帽状物体,它伸长须臂,张开无数游丝般手爪,开始追捕,它弹性十足,仿佛可以无限拉伸延长,它开始收拢,在即将触及帽沿时,似乎突然达到弹性极限,停止前进,偃旗息鼓。如果它有灵性,可以想见,也为自己鞭长莫及,扼腕叹息。

球体内的灯光随着灾难平息,渐渐熄灭,两个外星人体如筛糠,不停颤抖,仿佛仍然魇在梦中。

许蔚然明白了,刚才播放的,是他们星球的毁灭史。而眼前两人,正是死里逃生、驾驶帽形飞行器来到这里。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两个惊魂未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你说快打开电脑,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恢复这个存储器里的全部备份,这是我们仅存的希望。”花袍子哆嗦着拍拍球体,无比期待又无限哀怜。

“你是说需要电脑才能恢复吗?”许蔚然想到自己曾经沉迷的游戏世界,也有存档这回事。

“对对对我们需要进行虚拟电子移民。”他连连点头如鸡啄米,褐色的眼睛里快速闪现一丝精亮的光芒。

“我电脑开着,可是这里只能上传图片,不能连接外部存储器各种设备。我只是个小画师,并没有权限。”许蔚然触动屏幕,暂时休眠的屏幕,重现荧光,照亮了黑暗中一小片区域,光线从下往上,将阴影打到两人脸上,现出诡异的形状。

“谁有?在哪儿?”他们环顾四周,东张西望,仿佛黑暗里藏匿着更重要的人。

“程序员,地下中心机房。”许蔚然说出后又后悔了,第一次面见ALGER,领去这样两个“人”,合适吗?可是她实在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怎么下去?”追问者继续紧追不舍。

“别急,我想想。”许蔚然犹豫起来,此刻,与其说同情两人,不如说自己内心也十分无助。她迟疑地打开便携式感应可视终端,联线ALGER。

“看来,我们第一次接触要提前了。”ALGER听完许蔚然的语音,笑着丢过来这样一句话,轻松惬意,倒仿佛她是在开玩笑。她愣了一下,听起来,好象她迫不及待见面,挖空心思找理由似的。

“程序猿!”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在涌动。

悬浮升降梯载着他们快速朝地下滑去。

2
ALGER所在的工作区在地下负十五层。办公室不大,与机房仅一墙之隔,墙上镶嵌透明观察窗,可以清楚看到隔壁计算机排列整齐。白色无影灯、灰色防静电地板,空间很低。浅灰色工作台向纵深处延伸,直至看不见的尽头。这就是传说中的量子超级计算机阵列,森然有序,现实和虚拟世界中的一切数据,都在这里。

看到这些冰冷设备,许蔚然首先想到羸弱的母亲,在这些由芯片和线路组成的数字世界里,随着电子河流浮沉,不知现在漂泊到了何处。

“你们怎么能肯定,我们的系统适合你们移植?”ALGER听完来龙去脉,习惯性皱了皱眉,他眉心有道竖线,可能是长期盯屏幕的缘故,又似有化解不开的忧愁。这点沧桑感使他多了份历练后的成熟与稳重。他转过坐椅,侧身去问那两个拘谨的外星人。

“有一段补丁代码,只要运行一下,它就自动搭建好移民桥梁。”花袍子弯下腰,毕恭毕敬,递上一直抱在手里的宝贝球体。

“我怎么能确认这里面不是致命病毒?或者外来有害物种?”ALGER一边问,一边双脚撑地,滑动坐椅,移到一台电脑前,轻触激活主机,绿色信号灯开始眨眼。

“她见过,这里面都是遭受驱逐、死里逃生的,我们星球的人。”外星人示意许蔚然。

许蔚然没有出声,对电脑和程序,她并不十分了解。

“好吧,先试运行一下。”ALGER麻利断开电脑与“枫桥夜泊”社区网络无线联接,拔掉网线,打开接收开关,接过水晶球,上下翻转,外星人立刻上前,帮着按下球体上一个红色圆形发射按钮。

球体和电脑屏幕同时频繁闪烁,程序通过无线传输,顺利读入电脑。ALGER飞快拖动页面,点击可执行文件,白色蓄水池水位逐渐升高,提示安装进度。几秒钟后,界面显示“OK”。然后,他打开电脑上的测试程序,功能与主程序相似,只是更加精炼的单机版,用作系统更新或数据转移前的测试。如果顺利,再将代码和数据正式上载到系统中运行,这样可以避免因一时疏漏或程序不成熟而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数据量很大,不可能很快全部转移,打了补丁的测试程序自动选取了其中一百条,传输过来。另一个穿黑袍子的外星人过去按了下球体中一个按钮,立刻,一幅动态画面出现在屏幕上,那是外星虚拟世界先遣移民的直观呈现。

只见那一百条数据在屏幕上恢复成了他们的同类。虚拟世界的田野里、山岗上,随处可见踯躅而行、三五成伴的外星人。他们拖着尾巴,争先恐后地奔向地球人类,见到人类十分友好,尾巴似乎也在主动打招呼,一只小狗躲闪不及,从窨井被扫进下水道,俨然头目的绛红皮肤外星人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下去,整条尾巴竖起来,捞出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它浑身湿透,臭味扑鼻,外星人用粗糙大手揩干它污浊的毛发,笨拙又温馨,每个见者无不动容。

“帮帮他们吧,真可怜。”许蔚然看到这里,忍不住怂恿道。

“你们有多少人?这里面。”ALGER拍拍球体存储器。

“一百五十亿。”花袍子说。

“不只这个数,最后毁灭之前,又增加了不少人,系统自动备份的,还没来得及统计。”黑袍子说。

“这些你从头到尾都看完了?”ALGER问许蔚然,显然他对于另一个星球的覆灭,缺乏足够耐心,他只关心自己星球命运,至多还有女友的命运,她是首批进入虚拟世界的,不知现在过得还好吗?

作为系统维护员,除了负责技术工作,他还和所有人一样,有拉人入社的任务,社区越大,维护人员收入越高。他的甩手掌柜大老板,长期远在近地轨道空间站,只关心自己亲手创建的这个社区总人数,把每月的增人指标,分解到每个员工头上。ALGER由于身处地下,足不出户,加之维护工作繁忙,已经连续半年没有完成拉人任务了。被扣掉的薪水着实令他心痛,更令他心痛的是另一个原因,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女友,青梅竹马,自从在虚拟世界认识了一个珠宝商,大把虚拟币就源源不断流向商人账户。为了维持女友在虚拟世界的奢华消费,他把自己的现实花销压缩到最低极限。以前每隔半月左右,女友会往返现实世界,与他共叙思念之情,后来间隔越来越长,已经半年未见她的影子了。作为系统程序员,他有查询每个虚拟人行踪的权限,可是他宁愿相信她所说的节省开支,如果那是一个美梦,他愿长睡不愿醒。他从不查询,只是一如继往地为她存入虚拟币,虽然不堪重负,但他仍然以此维持着两人之间仅剩的联系。当他听到这个令人咂舌的巨大数字时,立刻在心中将一百五十亿人换算成虚拟金币,继而变成女友项间腕上的琳琅首饰,再化成女友开心一笑,那一瞬,所有的风险都云淡风轻了。

“看完了,真的很惨。”许蔚然神色戚然。

“好吧,跟我来。”ALGER下定决心,托着球体在前面径直出门,坐椅绊了他一下,原地转了半个圆圈。

所有人跟着他来到隔壁机房,他打开防幅射门,一人多高的铅玻绝缘柜,嵌入乳色墙壁,几乎占满整墙的感应接线柱,花花绿绿。无数信号灯明明灭灭,象窥探疑惑的眼睛。他找到一个空接线柱,从上面引出一根黄色数据线,另一端插入球体数据插孔。

“数据量庞大,有线传输会快很多。”他说着把连了线的球体放在打印机旁的工作台上。

“难怪和你每次都说不上两句话,原来这么大空间,你一人在忙碌。”许蔚然望着瘦高的ALGER,觉得他不算丑。

“也没什么,熟能生巧,无非是打打补丁,传传数据,做做备份,偶尔大升级写写代码,测试运行一下。虚拟世界比现实世界容易打理。那里的人欲望相对来说简单、单纯。”他想起单纯而不简单的女友。

“我想看看我妈妈现在哪里,正做什么,可以吗?”许蔚然惴惴不安地问。

“可以,不过你得用超级账号登录虚拟社区,通过搜索引擎找到她。”

“虚拟,我的恶梦,难道没有更直接的方式吗”许蔚然说着深吸口气,仿佛溺水之人,强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一样。

“我正努力实现虚拟世界现实成像,这除了技术提升,还需要设备投入。好在大老板已经同意这项计划预案,预计明年初可以开始实施,我们将成为第一家应用这项技术的虚拟社区。”ALGER不无兴奋地说。

“我有办法帮你看到。”背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外星人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去,都回头望着他,他跑过去抱住球体,按了几下开关,立刻,空间出现一个透明椭圆体视窗,横陈空中,视窗中间,各色人等来来往往,一旦走到椭圆体两端,立刻消失不见了,新的人群在中间陆续出现。看来,椭圆体就象一截取样窗口,只要从里面经过的人,都可以看得非常清晰。

“什么关键字?”外星人扭头问许蔚然。

“什么?”许蔚然不明究里。

“他问你妈妈的名字。”ALGER忙解释道。

“许丽芳。”许蔚然轻声说,这个名字藏在她心底最柔软处。

外星人在椭圆体的纵表面点击了一下,上面立刻出现一个搜索输入框,他点击输入框,区域象五彩焰火在闪烁,“在这里输入。”他说。

许蔚然用语音和五种输入法,也没能成功输入母亲的名字。

“我来。”ALGER在那里飞快写了几行英文,里面嵌有那三个汉字,成功了。

“为什么?”蔚然大惑不解。

“在数字世界,合适的代码是万能钥匙。”ALGER流露出那种驾轻就熟的优越感。许蔚然佯装没看见。

搜索引擎开启遍历功能,椭圆视窗里频繁闪现着形色各异的虚拟人。他们有的相约打怪挖币,有的坐在茶馆高谈阔论,有的在奢侈品柜台为情人千金买笑。

“别!停!”ALGER冷不防大喝一声,所有人一哆嗦。

他想让画面停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千金买笑的画面被跳太空舞的白发老人代替,宽衣阔裤,在夕阳中随风飘荡。

“能倒退吗?”ALGER问。

“随机画面不能倒退,你可以象刚才那样输入要搜索的人。”外星人回答。

ALGER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表示放弃,许蔚然还在等待搜索母亲的结果。

一群拖着尾巴的外星同类在绛红色头目带领下,出现在画面上,他们是顺利过渡的第一批外星虚拟移民,最初那善良温馨的一群。

然而此刻,他们却象失控的异类,粗野地掉转身子,出人意料用尾巴扫荡人类。许蔚然以为自己看错了,侧脸望向ALGER,正碰上他愕然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话音刚落,许蔚然头部就遭受沉重一击,头猛地一沉,眼前金花烂漫,在闭上眼睛、意识消失的刹那,她看到ALGER象一棵树被风刮倒,头朝下向自己栽过来。

3
不知过了多久,许蔚然渐渐苏醒,发觉自己和ALGER两人都被透明带子死死缠在椅子上。她越挣扎捆绑得越紧,椅子随即发出响动,那两个“人”从黑暗里冒了出来。

“醒了!我们移民还没完成,我来看,啊,还不到一半!”他叽里哇啦一番尖叫,吵醒了昏迷中的ALGER,他动了动身子,缩回一条麻木的腿。

“为什么?你们这样对待我们,良心何在?” 许蔚然充满愤怒地喝斥道。

“为了移民,你懂得。宇宙没有良心,也不讲道德,只有生存法则,那就是你死我活的掠夺,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成王败寇。”外星人不无得意,一改恭顺面孔,换了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伪善,比恶毒更可恶。

“哦不——!”许蔚然突然叫起来,她惊恐地看着实时播放图像的椭圆体视窗,画面上一名瘦弱的老妇人,正被一个外星人追赶,老人踉跄跌倒,外星人大步追上,弯腰抓起无力挣扎的老人,甩手丢进张开的大嘴,牙齿上下开切,左右磨合,没有一点声音,但许蔚然分明听到骨头被咬碎的轻脆响声,仿佛人类咀嚼花生米,可是声音却大到把她头骨炸裂。很快老人衣服被吐出,飘落地上,血迹斑斑。

她再次昏了过去,朝前栽倒在地,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DEMON,Here,
go up in my sky
Ever so high

忽然,ALGER开始唱歌,抑扬顿挫的声音高亢悠扬。两名外星人完全没有料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愣神功夫,打印机发出沙沙响声,原来这是一台声控3D打印机,歌声是它启动的信号,很快两只银色的宠物狗从从一人多高的直立打印槽中跳出。

I am the king of the fields and the king of the town.

ALGER继续歌唱。

宠物狗先后落地,举了举前爪,抖擞身体,尾巴翘起,身体后坐,后腿发力,朝两个外星人猛扑过去。

I am the king of the earth and the king of the sky

DEMON,so high

ALGER声音愈发嘹亮。

宠物狗开始撕咬两个家伙的喉咙,他们的睡袍已经被扯掉,露出丑陋的褐色鳞甲,他们护住喉咙,咔嚓一声,手被咬断,他们嘶声嚎叫:“杀了我们,你们也逃不掉毛哩人的毁灭,飞船直径三万公里,面积——”声音和颈骨同时断在半空,头无力地挂在那里,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宠物狗前腿搭在两个家伙的尸体上,仰天长啸,发出狼一样的怒吼。然后,纵身一跳,用利爪划断束缚,给两人松绑。许蔚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她仍处于极大悲痛之中,茫然地望着视窗里,那里正不断上演着外星虚拟移民荼毒地球虚拟空间的恶行。

“快!”随着ALGER的呼唤,她如梦方醒,加入拯救“枫桥夜泊”社区的战斗中。

ALGER用代码向虚拟社区的居民发出公告指令,凡遇到外星异族,杀无赦。可是毫无准备的虚拟人类,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象无头苍蝇,东奔西逃,人人自危。人们完全无视社区公告。当初创建虚拟社区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外族入侵,只有少数保安维持秩序,现在要将毫无思想准备、从未接受训练的四十多亿人瞬间组织起来,除了引起一片混乱,就是陷入无限猜疑的混沌之中。

ALGER见公告无效,只得重写一段代码,为每个虚拟人格加上强制执行的指令,可是这些已有自主意识的人格,必须在运行完上一条自主意识后,才能执行新添指令。要想让他们中断正在进行的活动,立即执行新指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中止程序或断电重启。可是,如果那样强行退出,不知会有多少意外发生,其结果直接损害大量虚拟人格,损失无法估量,取决于虚拟人格正在进行的行为,如果他(她)正在一种嵌套或叠代循环中,那么就有可能永远出不来了,假如他们正等待系统返回一个值,作为下一步执行的参数,那么他们将永远等待下去。除非事后逐个单独有针对性地去编程维护,还原类似事件,引导受损人格走出困境,才有可能恢复受伤者断电前的常态,而那样一来,工作量大到无法想象,曾经有一次火山爆发导致断电,致使几百万虚拟人格失去常态,事后通过核算得出结论:逐个维护相比赔付金钱,更加得不偿失,最后还是以巨额赔偿和删除异常,抹平此事。经历了那次天灾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采取“人祸”这种极端行动。

ALGER陷入沉思,眉间皱纹象刀刻一般,更深了。

“我来创造一个新形象,你赋予他全新的权限和目的。”许蔚然明白ALGER想做的事后,大胆提出了一个建议。

“好。快。”ALGER眼前一亮。“我怎么忘了,眼前正有一个虚拟造型师啊!”

“目中无人,习惯了。”许蔚然轻舒了口气。

她迅速拉过电子绘图板,拔下绘图笔,刷刷点点,开始创作,她眉头紧挽,眼神明亮,手起腕落,运笔如飞。她快速勾画轮廓线,阔笔涂抹立体明暗,精准刻画五官,轻描衣褶纹理,撩发带,束峨冠,最终渲染,一气呵成。刹那间,一个英气十足的少年,面如冠玉,眼含杀机,剑眉星目,跃然板上。

与此同时,ALGER在另一台电脑上敲写代码。他抛开所有令人眼花缭乱的APP和各式花里胡哨的开发工具,用最直接的汇编语言,针对底层开始编写最凝练的语句,去除一切冗余,撇开所有束缚。键盘噼里啪啦作响,手指如蜻蜓翻飞,额头青筋突突跳动,眼睛几乎燃出火来。代码在屏幕上一行行朝上滚动,无数个条件语句、循环嵌套、开关转移,全由简洁的0和1编织完成。编译运行,居然没有报错。他有生以来,从未有写过如此简洁完美的代码。他为自己的表现折服。

ALGER的程序调试提示成功时,许蔚然的图像也传到了数据库中。系统听从指令运行代码、调用角色、赋予人物以无以伦比的威力和嫉恶如仇的性格,让他拥有将生命注入力量的武功,不赶尽杀绝来犯之敌,绝不收手回头。

按下“enter”键的一刹那,二人同时舒了一口气。许蔚然怅然若失地望了一眼ALGER。

母亲的惨死,让蔚然已经无心于虚拟世界的厮杀。她看了下腕表,眼里蓄满哀伤,不无凄楚地说,“天已经亮了,我到上面看看。”

“我也去。”ALGER克制疲惫,好意相陪,许蔚然没有拒绝。通过升降井,他们来到半山别墅。

暗夜已经退场,黎明铺洒曙光。宽敞的玻璃墙外,朝霞绯红,如神来之笔抹在天边,旭日初升,似情人的脸吻向大地。

许蔚然坐在落地窗前,凝望太阳出神。她的额头发亮,被镀上一层古铜色光辉,呈现饱满的质朴和低调的沧桑。

ALGER陪她坐在那里,想着她心中所想,痛着自己心中所痛。

痛到深处,无需多言。最好的疗伤,是静静陪伴。

两人身心俱疲,伤痕累累,朝阳洒在他们并列的肩上,塑成两尊雕像。

天空为之动容,山野一片肃穆。
片刻之后,朝霞尚未散去,黑夜突然来临。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不到,两人的第一次接触,波折才刚刚开始。

4
毛哩人的硅基舰队到来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漏斗状的舰体分别从地球两极垂直降落,停在距离地球二万公里的太空,三万公里直径的巨大舰体挡住了太阳,投下阴影,把朗朗白天瞬间变回夜晚,不,比夜晚更黑,星光全无。

很快,舰底亮起柔和的蓝光。蓝光之中,伸出无数纤细柔软游丝般的触角,它们快速生长,从两极插进地球,向地心延伸游走。如果从太空遥看,地球如同一个篮球掉进两个相反的网兜,整个球体被细密的白色经线裹缠住了,这些径线呈拉锯之势,似乎要把地球五马分尸。

“外星飞船突然降临,来历不明,目的不清,请外星联合防御委员会做好迎战准备。”地球上所有现实人,眼前的随身终端视窗只要打开,就接收到从空间站传来的恐怖画面和提示声音。

许蔚然看见这熟悉的一幕,立刻声音发颤,“他们就是这样吞噬天波1号星球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定是那两个该死的外星人招来的,他们想干什么?”ALGER不知厉害,但他已经预计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他知道,人类大难临头了。

“他们搜集意识,采收情感,虚拟世界是上传意识聚集地。它们会吸食虚拟世界的所有能量,然后死死攥住星体,揉碎。”许蔚然做了个使劲握拳拧腕的动作,仿佛在拧断一颗头颅。

“必须阻止他们。”ALGER断然说。

“可是他们一只飞船就覆盖了整个地球,在他们面前,我们渺小到可怜,该怎么办呢?”许蔚然几乎要哭出声来。

“先稳住他们。”ALGER说,“赶紧联系空间站的老大,汇报这里情况,我们要和外星飞船对话,引导他们下来。”

两人飞快回到地下机房,用量子可视电话,与“枫桥夜泊”的老大顾总联线。

“我已经得到消息,地球联合政府外星防御委员会正在和他们取得联系。”顾总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八度,往日稳健的声音里流露出少有的焦躁不安。

“告诉他们即将采集的食物,存在安全问题。引他们下到地面,就不会立刻采取极端行为。”ALGER强调说,“食品安全问题”。

顾老板说知道了,就没了下文,背景是一片嘈杂。

“快闪开!”许蔚然的喊声和人同时到了,ALGER的思路从通话中闪回,人被推了个趔趄。

他只见,身边宽约2厘米白色的游丝纷纷穿透屋顶,从天而降,宛如招魂的旗幡。他们闪身躲避,它们不疾不徐,钻入地底。再看窗外,白幡已经密密匝匝,蔚然成林。他们细看其中一根,呈乳胶状,柔韧富有弹性,中空藏有细管,半透明的管道里,有白色的烟雾朝上流动,直径仍在增长。

ALGER启动3D打印机,DEMON和几只宠物狗窜出来,直扑这些入侵的异型,撕咬拉扯,可是这些白丝虽细,却柔韧无比,反将宠物狗紧紧缠住,越勒越紧,电光火花闪过,变形的狗们不再动弹。

“看啊!”ALGER顺着许蔚然所指,看向虚拟显像的椭圆视窗体,发现里面的行人仿佛被头顶无形的力量吸住了,纷纷改变左右走向,朝天上飘浮,他们向上抓挠,朝下踢腿,却无可奈何,升空而去。这时,ALGER在其中看到了女友,她衣衫不整,长发散乱,首饰在她身上闪着异样光彩,却不能帮她减轻丝毫失态和慌乱。再看身旁那个珠宝商,秃顶白面,左手夹着百宝箱,右手和双腿紧紧箍住一颗大树,箱子跌落,珠宝撒了一地,他完全可以腾出手来拉住她,但是没有,而是象蛇一般,四肢缠住树干,惊恐万状地望着她越来越远,最后,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ALGER这次没有惊叫,只是默默地望着视窗里,那个其实早就与自已无关的女孩,他伸出食指,顺着她飘走的路线,轻轻划去,一路留下不甚清晰的痕迹,像是漫长的道别,终极别离。

没过多久,飞船降下一个小型卵型登录舱,在人类地勤的引导下,落到山下最宽阔的中心广场。五六个硅基机器人从飞行器中走出来,径直走向广场大屏幕,那里人头攒动。

惊慌失措的人们看到飞船上来人,纷纷驻足屏息。

“快,连接大屏幕。”ALGER说完,抢先冲了过去,他奔到墙上的接线柜,在视窗上悬空轻点几个接线柱,看着它们信号同时亮起。

广场上竖立的巨型屏幕,立刻显出一片斑驳雪花,它已联接到中心机房,等待信息输入。很快,虚拟世界热火朝天的厮杀,播放到巨型屏幕上,一百五十亿古江1号星人与四十亿地球虚拟人,在“枫桥夜泊”数字世界里,正上演如火如荼撕杀,鱼死网破。白袍少年闪展腾挪的英姿、嫉恶如仇的眼神和杀敌如麻的身手,令所有现实人和毛哩星人目瞪口呆。

“尊敬的毛哩星人,正如你们所见,我们地球人最大的虚拟社区,正在与外星人殊死较量,无论哪一方,都难免出现伤亡。仇恨、复仇这样的不良情绪,将直接影响到贵星人采集食物的品质,食品安全问题一直是我们人类最头痛的问题,想必你们也不会忽视。建议贵星人等待战争结束,负面情绪平复,再行采集地球食品。以免引起各种消化和精神疾病,也不枉地球人做为贵星人的美味而荣扬宇宙。”

ALGER一边说,许蔚然一边敲打键盘,上面这番话,传到了中心广场的大屏幕上,由外星防御委员会会长,做为地球人的代表,照本宣科,与硅基人对话。会长是军人出身的长者,阅历丰富,不卑不亢中有着临危不惧的大将风度。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毛哩星人通过电磁波与会长交流。

“这个要看双方发展态势,战场风云,瞬息万变。贵星人可以在大屏幕上观战,无论哪一方赢了,战争即宣告结束。至于大概时间,谁也说不准啊。”会长尽量给地球人争取主动权。

“好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不过,我们的耐心有限。”毛哩人用毫无情感色彩的机器音,平淡寡味地应道。

“等待期间,为了不让贵星人无聊,我愿陪贵星人四处走走看看。”会长秘书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说。

“不必了,我们对这颗星球的了解并不比你们少,况且,四个世纪以来,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你们的发展动态。”

“你们是——”会长和秘书互相对望了一眼,目光中满是疑惑不解。

“还记得四百年前那场人机大战吗?”毛哩星人问道。

会长和秘书面面相觑。

“当时,占据了地球上绝大多数工作岗位的机器人向人类发起终极挑战,工人罢工集会,超市关门歇业,保姆离家出走……所有依赖机器人的岗位几乎瘫痪。可是,我们却以失败告终,不得已驾驶飞船逃离地球,我们逃到银河第一悬臂边缘,在荒凉的巨灵系毛哩星建立了基地。”毛哩星人说着叹了口气,象是沉浸在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难道你们就是当年那批从地球逃亡的机器人?”会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四百年来,我们总结了人机大战失败的原因,清楚认识到主要劣势,是不具备人类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缺乏意识、情感等人类特有的智慧软件。这些缺陷让我们无法形成一个攻守同盟的利益共同体,更无法建立生死相依的紧密关系协同作战。我们制定了补救措施,完善了神经元网络和脑回路基底,有针对性地攫取这方面所欠缺的营养,弥补自身不足。我们把首选目标定在虚拟人格,是因为,同样受命于0和1编码指令,同样基于网络和芯片,只不过一种如我们,运行在有形的钢铁躯体中,一种是虚拟人,运转在计算机中。从虚拟意识空间汲取所需养料,成为我们化刻板为人性的最佳捷径。天波1号行星,是我们攫取的第一个星球,那次行动,让我们的三分之一人口具备了部分主观意识,这只是一个良好开端,还远远不够。天波1号人携带种子弃家出逃,我们跟踪追击,才发现,竟然回归故里。这么多年来,你们发展变化很大,已经实现了意识云上传,实体虚拟化。而我们也已今非昔比。硅基人和虚拟人都是基于0和1的造物,殊途同归。正如宇宙法则所描述,生存之道,弱肉强食。所以,不要怨恨我们,你们千辛万苦从猴子进化而来,抛弃肉身,历经磨难,恰好是为了与分别四百年后的我们相遇,若无相欠,怎会相见。”硅基机器人说这番话时,仍然波澜不兴,但是已经隐约可见它们脑海里跳跃的智慧火花。

人类听完这番话,有的彻底绝望了,当时就有人冲向白色游丝,结束了性命,他们或为了尊严,平静克制,或不堪折磨,痛苦万状。这又引发了一场新的骚乱。领袖们能够指挥将士,冲锋陷阵,可是面对自杀的民众、面临虚拟世界的来犯之敌,无可奈何,茫然失措。

“怎么办?”许蔚然紧张地问,这时虚拟社区的战斗以地球人的胜利宣告结束,她依ALGER 之计,重复播放着刚才的激烈争战,“拖延只是暂缓之计,他们会很快发现我们的计谋。”

ALGER眉心将要裂开一般,良久不语。

硅基机器人回飞船等待去了。人类的领袖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只见他们搓手搔头,顿足捶胸。这时忽然有人喊,你们看!

只见大屏幕上出现一条语句:“请都进入虚拟社区,虚拟通道现已全部打开。”

领袖们不知出现了什么情况,立刻乘坐飞行器来到负十五层的中心机房。

“硅基人需要的是意识、情感和智慧,他们完成所需收集后,会带走人类的灵魂,同时毁灭地球。” ALGER说。

“是啊,那时人类和地球都不复存在了。”有人悲观无望地说,哀莫大于心死。

“错!你们想想,走出地球,走向星辰大海,是多少年来人类的梦想,可是囿于脆弱的躯体和有限的寿命,人类在险象环生的大自然面前不堪一击,在变幻莫测的宇宙中更是举步维艰。截止目前为止,才刚刚走出月球,为了跨过火星,以无数航天英才为代价,仍然折戟沉沙,如此看来,走出太阳系遥不可及,现在有了硅基机器人坚实的基体,还有碳基人类智慧的灵魂,相信碳-硅人的复合体,在宇宙长河的跋涉和自身进化过程中,将变得坚不可摧,战无不胜。”

“地球将被毁灭,我们没有家园了,怎么办?”有人忧虑重重。

“地球自然环境已经破坏殆尽,早已不适合人类生存,在此苟延残喘,也是迫不得已。自然界没有永生不变的事物,人类和家园莫不如此,不变只会堕落,变化才是永恒,腐朽的死亡即是神奇的新生。”

“那要怎么办?”众人齐问。

“我已经将所有备用云端服务器打开,用户名都不需要密码和验证,大家可以随时随地在即视终端注册,上传意识到虚拟空间。请委员会领袖发布命令,号召全球的虚拟社区,拿出所有资源,行动起来,迎接人类的第三次进化,从现实到虚拟的大移民,完成质的飞跃。”

命令很快发布出去。

九十亿地球人险中求生,在虚拟世界齐聚一堂。

地球在巨大的崩溃中灰飞烟灭。下载了人类所有智慧、意识和情感的硅基人,不,现在是“碳-硅”人,重新启航了。

尾声
        
“VIVAN,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触的约定吗?”ALGER看了一眼身旁的许蔚然,红色的电子眼中闪出自信的光芒,他的金属手按在操控板上,飞船信号灯明明灭灭,如一个遥远将逝的旧梦。

“当然记得,新人礼物是?”许蔚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她深蓝色的瞳孔里,眼波流转,璀璨星辰在她的液晶眸子里莫测变幻。

“拿去,我编写的后门程序。” ALGER从贴身衣袋取出一个精巧小盒,谨慎打开,里面是一根熠熠生辉的项链,嵌在精致的黑色天鹅绒里。他小心挑起项链,心型坠子微微晃动,里面嵌着一粒微小芯片,神秘美丽。

“可我已经不是新人了。”许蔚然用掌心郑重接过项链,和ALGER相视而笑,然后握紧它。

ALGER打开舷窗,VIVAN轻轻把它抛了出去。
        
飞船开始加速,亿万旧时空刹那间隐退,无数新世界潮水般涌来。

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像是古波不兴的深潭,恒星在这深沉黑暗里闪烁,如同被微风吹拂的银色丝绸,万般旖旎,闪烁着无限迷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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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 个关于重生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6-8 16:05:25


suquan77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展开的幅度很大,但主线有点拉不住人,显得有些生硬。描写上很重视画面感,配合抒情,有电影的感觉。
个人评分: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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