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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

小p 于2018-7-9 11:37:06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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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九位评审
  • 没人愿意熬夜加班,但是为了生活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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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jpg


1


意识穿越时间之河附着在我身上,经过短暂调试,充分占领神经、支配躯干。轻微的眩晕和恶心则是伴生的副作用。但我太过心急——完全没有汲取第一次的教训——猛地从沙滩椅上站起,眼前阵阵发黑,随即跌倒在地,滚了一身温热的白沙。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靠近海边。海浪匍匐上岸,将我舔入海中,身体一旦浸水,我便不遗余力向远方游去。还好,游泳的技能不用磨合,这是潜伏体内的本能,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游泳了。
第一次回到这个身体的记忆历历在目,这帮助我及时绕开那团海藻,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被狩猎。我潜入海底,看见不远处的丁柔。她四肢张开,身体微微后倾,如同漂浮于失重环境。我摆动双腿,浮出水面,贪婪地往肺里泵入空气,随之下潜,朝着丁柔的位置开拔。
很快,我便摸到她的胳膊,将之搭上我的肩膀。这一系列动作完成,我的肺快要爆炸。我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钻出海面,粼粼的波光在我们身边破碎着,犹如一天繁星。
丁柔得救了,我也得救了。
把丁柔拖上海岸,我就像一块无精打采的抹布一样瘫在她旁边。轻柔的海浪在我们身上来来回回,除此之外,万籁俱寂;若是从空中开一个视角俯瞰,我们就像置身在一幅油画里面。当地居民警告过我们,浅海区也会有鲨鱼出没,这正是赋予这片沙滩干净和安静的原因。可我们都没放在心上,当时的我们就像热恋时期一样热烈和盲目。而且,我们侧重享受细密的沙滩和温煦的阳光,顶多在海边戏水,鲨鱼游到这里之前就会搁浅。
等身体能够活动,我立马翻身趴在丁柔身上,双手交叠,掌心向下,用力挤压她的小腹。她的嘴成了泉眼,几股海水从里面冒出,接下来是人工呼吸。过去许多年,我们接吻无数次,我从没想过她的嘴唇可以如此冰凉。我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两个我堪堪掌握的急救方式;简单,但是奏效了,丁柔的鼻息和脉搏悄悄复兴。我抱起丁柔,像从婚车上抱下新娘一样抱着她,把她放进汽车后座,靠枕垫在她脑后,以我有把握的最快时速开往医院。最后一句话来自我的想象,实际上点火系统迟迟没有反应,我只能看着这辆庞然大物望洋兴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望洋兴叹,转过身,我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洋。不过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我有的是机会。我们已经在这里居住半个月,附近不远就有一家医院,如果我上岸后第一时间拨打救护电话,而我在他们赶来途中对丁柔进行急救,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不,没有也许,一切都来得及。
我们会上岸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2


“你知道眼泪为什么是咸的吗?”清晨,我们在附近的民居醒来,丁柔毫无来由地哭了,她不让我擦拭,由着泪水在脸上蜿蜒,途径下巴滴落在我胸口。她有时会这么文艺一下,所以我并没有想太多。
“眼泪是一种弱酸性的透明无色液体,其中98.2%是水,并含有少量无机盐、蛋白质、溶菌酶、免疫球蛋白A、补体系统等其他物质,所以尝起来是咸的。”我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并且自以为文艺地去舔舐她眼角的泪水。
“错了啊,”她说,“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海洋。”
标准答案不一定是正确答案,全看出题人的心情和取向。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些异声,与此同时,我的脸颊一阵生疼。我眼前一黑,再次睁开,民居没有了,丁柔也没有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罗隐。
“喂,喂。”罗隐一边呼唤,一边拍打我的脸,“你伸舌头干什么?”
我浅浅地白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怎么样?”罗隐追问道。
我摇摇头。跟上次不同,这次我成功把丁柔从海中救上岸,可是我贫瘠的急救措施只是简短地挽留了她的生命,很快,她就开始变冷,不管我的拥抱多么热忱,都不能温暖她分毫。
“关键时刻,那辆破车趴窝了。”我忿忿不平,这种感觉就像躲过了枪林弹雨,却在胜利前夕被队友走火的枪击毙。
“我早就跟你说换掉那辆老古董,你总说没事,没事。出事了吧?”罗隐有些调侃。虽然丁柔死了,但这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死亡当然是肃穆而沉重的,但如果可以起死回生那就另当别论。
“休息一会,再来一次。”我喘口气说。时光旅行可是一个体力活,我的身体一动没动,我的大脑已经精疲力竭。
“当心身体吃不消啊。”罗隐仍是嬉皮笑脸。我知道他高兴,他有权利这么做。这些年,我们团队一直扑在时间旅行项目研究上,耕耘这么久,如今开花结果,没有谁能忍住内心喜悦。包括我也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跟丁柔一起驾车来到这片静谧沙滩度假的起因:结婚到现在,我终于可以补上数次夭折的旅行。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溺水。比书中杜撰的情节还要巧合:我们研发出时间机器,为了庆祝我给自己放长假陪丁柔出来玩,我们特地选中这片尚未完全开发的沙滩,避开嘈杂人群。我希望能用这次集中的陪伴弥补我多年来对她的疏忽。我知道这种一劳永逸的想法有些可耻,但我分身乏术,真得没有时间。多么讽刺啊,一个研究时间的人,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我闭目养神,尽量让自己快速恢复,等到身体里的发条重新上紧,便招呼罗隐开始第三次时间旅行。地点仍是丁柔失事的沙滩,时间也跟前两次一样,锁定我在沙滩上的小憩之时。时间旅行并不是说现在的我回到过去,而是现在的意识寄生在过去的身体里,或者可以再准确一点,是我现在的这个宇宙的意识通过爱因斯坦-罗森桥寄生在过去的其他宇宙的身体里。从时间旅行启程那一刻起,分裂出一个平行宇宙,爱因斯坦-罗森桥则是连接两个宇宙的桥梁。不过爱因斯坦本人并不赞成时间旅行,他的观点是爱因斯坦-罗森桥会在旅行者通过时即刻打开,但又很快关闭,没有物体能及时通过它到达另一侧。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任何生物都不可能通过桥梁,桥梁中心的重力会把物体的原子撕裂。他说得对,所以,我们传送的是意识。
眩晕,恶心,就像在足球场上刚刚经历一次剧烈的折返跑,我在沙滩椅上醒来,跌跌撞撞冲到海中,绕过海藻的障碍,直奔海底的丁柔。有了前两次经验护航,我驾轻就熟地将她拖出海面。粼粼的波光让海面看上去像洒满星辰的夜空。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岸上,我会拨打救护电话,就算这次没能奏效,我还有无数次机可以重来。
这个念头刚刚在我脑海里退潮,我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出生至今,记忆存档以来,这是我经历过最猛烈的疼痛。医学上把人体能够感受到的疼痛分为十二个级别,最难以忍受的是分娩。我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但我敢打包票,施加在我身上的滋味比分娩好不到哪儿去。不用低头,我就知道我的双腿被鲨鱼吞咬。几乎是瞬间的事,原本清澈的海水以我为中心迅速殷红,大量的出血也让我的头晕加重。任谁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这又不是拍电影。鲨鱼下坠了,我重新被海水淹没。我试图挣扎,只有更加剧烈的疼痛回馈而来。鲨鱼将我在水中拖行一段距离之后松开口,我以为它不喜欢我这个口味,不由我暗自庆幸,鲨鱼再次向我发起冲击,这次横着下口,将我咬成两截。不过没关系,它吃完我之后就会发现,我根本不会在它的胃里挥发一焦耳热量。它还会去掠夺丁柔的身体吧,那才是一顿真正的美餐。
秀色可餐。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突然想起这个成语。

3


“又没成功?”罗隐问我。
我点点头。第一次我回去救丁柔,被海藻缠住;第二次我把丁柔救上岸,被临时起义的汽车摆了一道;第三次,我们上演了一出《鲨滩》,只是我没有女主那么幸运,她最终脱离虎口,而我被囫囵吞食。不过我也没让那条鲨鱼占到什么便宜,在他消化我的尸体之前,这副碳水化合物就会分裂成原子,抛到外层空间。幸运的是,我还有第四次,无数次,总有一次我能够让丁柔脱险。
“你没发现问题吗?我们一开始就错了。”罗隐难得一本正经,不再诙谐。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每当他佩戴这副表情,就是发现什么重大问题。作为他的合伙人,我应该快速反应,这也是一种本能,但我现在满心都是丁柔。
“啊,”我怎么刚开始没想到,这是一个严重的不可原谅的错误,“真是的,我不一定要回到那次小憩,我可以再往前一点,回到前一天晚上。我会和丁柔一起在民居的双人床上醒来,只需要一句话,我就能取消当天的活动。”
“看来你没有发现问题。”罗隐仍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别吞吞吐吐,你到底想说什么?旅行的时间不能超过某个阈值,还是说每个个体穿梭的次数有限?”
“都不是,是‘自我一致性学校’发挥作用了,恰如诺维科夫所言,我们被困在时间的樊笼里,只能做困兽之斗。”
诺维科夫是俄罗斯一位宇宙学家,他坚信避开时间悖论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到过去的人们会被迫以一种方式行事而不让悖论发生。这就是他的“自我一致性学校”理论。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是公路上的双黄线,告诉你严禁跨越,你就无法跨越。这听起来很扯淡,毕竟我们是自由意志的生物。多年老司机,谁还没压过几次双黄线?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理想的自洽模型,为了避免悖论而引进的某种假定,只能在哲学层面进行讨论,现实中根本行不通。没想到,却让他一语成谶。在这个理论的控制之下,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能影响经过,无法改变结局。这真让人心酸。
仿佛看透我的心思,罗隐也作出如下总结:“过程南辕北辙,结果殊途同归。这是什么?这就是命中注定啊。”
“你是一个科学工作者,不要说什么‘命中注定’。”
“那我说‘天意’?天意如此啊。”
“这世界上没有天意,也没有上帝,只有计算。一切都是我们经过科学计算的模型,除了数据,其他都是迷信。”
“如果正是上帝在计算呢?”
“不会的。我证明给你看,把我传送到那天早上,我们去沙滩之前。”
“好吧,我也希望你是对的,不然我们这么多年的研究就毫无意义。”

4


“你知道眼泪为什么是咸的吗?”
醒来之后,丁柔正深情注视着我,她眼底一汪泪水,马上就要溢出。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拥她入怀。
“我爱你。”我说。“我爱你。”不停地说。这些年,我陪她太少,我以为感情久了,可以慢慢变淡,不必经营照料,她会成为我身边似有若无又不可或缺的存在。我以为,她会默默地陪伴在我左右,却忘了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直到失去之后,我才追悔莫及。那一刻,我决定了,满腔热血地,一往无前地,我决定放弃研究时间,把余生所有时间都开销在她身上。我说得那么激情、投入,对她做出的一丝排斥毫无察觉。
“发生什么事了?”她终于挣脱我的臂弯。
我把她遇难和通过时光机器进行搭救的经过讲给她。
“不可能。”丁柔说,“过去没有时光机,你如何返回未来?”
“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的工作,但你自己做了功课对不对?你提出了一个很关键也很尖锐的问题,这说明你对时间旅行有所思考。”我就像老师听到优等生问出超纲问题时一样欣慰,“我们人体内的正负电荷相抵,但经过爱因斯坦-罗森桥时,净正电荷和负电荷会逐渐拉开差别,一旦达到0.00001%,人体就会立刻被撕成原子大小的碎片,这些碎片会被电力抛到外层空间,肉眼可见的现象就是:凭空消失。与此同时,爱因斯坦-罗森桥关闭,两个宇宙合二为一。这个时间长短不定,所以我随时都可能从你眼前消失,不过不必担心,我们还会在未来相聚,前提是你不去游泳,也没有溺水。”
她吻了我,然后我们开始做爱。我们熟悉彼此身体里的潮汐。
中午我们去村里悠闲地散步,在仅有的一家饭店填饱肚子。十几天以来,我从没发现这里的伙食如此美味。我正想对店主称赞一番,我消失了。
我回到未来,顾不得身体的不适,立刻从实验室动身。
“你去哪儿?”罗隐拦住我。
“回家。”自来到实验室之后,这简单的两个字我平均半年说一次。
“丁柔死了。”
“不可能,我已经告诉她一切,她不会死的。”
“她已经死了。”罗隐说,“回程途中,你那辆车爆胎了,在高速上造成五车相撞,包括丁柔在内,一共死了七个人。这是诺维科夫的诅咒。不管你回去几次,她都会在第一次死亡的时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完成献祭。”
我可以无数次回到过去,但我永远无法救起丁柔。
丁柔死了,我也死了。
“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我不断问着罗隐,“我想到了,还有一个解。”
“不一定可行。”罗隐也想到了。
“但我一定要试试。”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丁柔死了!”我吼道,“丁柔死了!丁柔死了……”
如愿以偿,我又一次回到过去,在民居的双人床上醒来。
“你知道眼泪为什么是咸的吗?”丁柔看着我问道。
“答应我,不要哭好吗?”我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两只大拇指在她眼角巡哨,随时准备擦去她滑落的泪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不要哭,好好活着。再去找一个疼你爱你的男人,你可以完全忘记我,偶尔想起来我就会很开心。”
“你在说什么?”丁柔问我。我这是安排后事的口吻,她当然能够听出来。这就是最后一个解,在旅行者刚刚被传送到过去的时刻死亡,也许会稳定住这个时空链,不会让丁柔的悲剧重演。
“答应我好吗?”我企图混淆她的视听。
“那如果是我呢?”她反问我,“如果死得人是我呢?你会好好活着吗?”
“我会痛不欲生。”
“我相信,我也一样,但痛苦是有期限的。而且,痛不欲生的感觉你真得知道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已经品尝过失去爱人的滋味,四次,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痛不欲生,而丁柔不过只是想象。那么,继续想象一下吧,如果我死了,丁柔除了承受噩耗,还要独自面对未来的漫漫人生。痛不欲生地活着,真的好过一无所知地死去吗?
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但研究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让我们懂得:与其后悔当初,不如珍惜当下。
时间让我明白,什么是爱。
爱是坚守,爱也是放手。

5


“你还是回来了?”
“是啊。”
“我需要统计你做了什么,这是第一手的数据。”
“等等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也好,反正我们有的是,”他停顿一下说,“时间。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我还要再进行一次时间旅行。”
“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送她最后一程。”
“着什么急,丁柔其实并没有死,你以后随时都能见到她啊。”罗隐说得没错,我可以不断回到过去,跟丁柔相聚。但如果死那个人是我,我不希望她被牵绊于此。我相信,她也一样。
“也许我会追随她而去呢?”
“你要殉情?”罗隐一怔。我笑了笑,答非所问:“开始吧。”
开始吧,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回到案发现场。
“你知道眼泪为什么是咸的吗?”我醒来,丁柔在身边。这种感觉真好。可是我不能沉迷于此。我必须不断向前走,这样才能让丁柔的死更有价值吧。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海洋啊。”
她目光诧异,好像不相信这是从我口中说出的答案。
她吻了我,然后我们开始做爱。我们熟悉彼此身体里的潮汐。
中午我们去村里悠闲地散步,在仅有的一家饭店填饱肚子。十几天以来,我从没发现这里的伙食如此美味。我对店主称赞一番,他报以羞赧的微笑,称不值一提。
下午我们去了沙滩。
我躺在沙滩椅上假寐,太阳温煦,烘得我困意十足,但我不能睡觉,我要送丁柔最后一程。她会跳入海中,游向远方,最终因为痉挛或者其他原因溺水身亡。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但是她给出了另外一个解:她慢慢走向海边,一步一步步入海中,海水淹没她胸口时,她回头望了我一眼,接着继续走向大海深处。她的死亡并非意外;正如不断通过月光宝盒穿梭过去的至尊宝,终于发现白晶晶死于自杀一样;这个沉痛的发现,让我心如死灰。
那一刻,她变成一滴眼泪,和海洋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
而我在岸上,痛不欲生。
不,我是在海中,永远无法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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