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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灵之火

小p 于2018-7-9 13:00:5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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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灵之火.jpg



一个渐渐亮起的白色光圈横亘在星空正中,越来越亮,像是照耀着这颗星球的太阳。——那里就是星门。我把护目镜拉到鼻子上,朝着天上望去,圆形白光绽放出一圈一圈的毛刺,一会儿变成椭圆形,一会儿变成梨形。
“时间到了!这次可不能让那些家伙抢先了!”我雀跃道,从避难所里钻了出来,顺着绳桥几步跃上瞭望台,放眼望去。高耸的蘑菇森林泛着幽幽萤光,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几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划过夜空,坠落到远处的一片山谷中去了。
我在手表上摁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星门开启的时间,不过大约会在3个小时左右,只要在这个时间里赶回来就行了!”
天空中的破旧星门是人类在数百年前修建的,这条航线完全被废弃了。虽然每天还是会按程序开启,但是年久失修的星门设备让这条星际通道极不稳定。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残骸垃圾和破碎陨石拖着长长的火舌坠到这颗小行星上来,在地表燃起数百米的火海。
这时,通讯面板“滴滴滴”响了起来,一行字幕跃在屏幕上:
舒尔024,舒尔将军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们急需从这里撤离,请尽快设法找到能源反应炉。
——舒尔072
我连忙回复“收到”,然后利索地从避难所的一处绳梯爬到地面上来。所谓的避难所是一架太空梭,横架在几棵巨大的蘑菇之间。三年前它载着我坠落到这里,我每天一点一点收集从星门落下来的垃圾残骸,围绕着太空梭和几棵大蘑菇搭造了数架绳桥和一座瞭望塔。在这三年里,我已经学会了在这颗怪异的小行星上生存下去的两大法则:第一,尽可能多地搜集并利用从星门坠落下来的垃圾。第二,避开那些家伙。
幽暗的蘑菇森林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是黏稠液体在翻腾泡泡。我俯下身子,屏息凝神,只见几团臃肿的影子在蘑菇林中晃悠而过,不对称的金属肢足摆动着,发出咯咔咯咔的刺耳喧响。待到它们在我的视野中远去后,我一个箭步翻身跳上滑行橇,开动引擎朝着山谷的方向飞驰而去。
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在它们达到之前搜集好物资。我暗自心想道,那些家伙一定也是奔着坠落在山谷的残骸而去的,它们进化得越来越灵敏了。
滑行橇贴着地面迅捷地移动着,发出轻轻的嗡嗡声。这架滑行橇也是从星门落下来的垃圾,原来是一台磁悬浮矿车,被我修好电源之后就成为我最重要的工具。它像一只贴地飞行的昆虫,静悄悄地穿过布满高耸蘑菇的森林,无数菌伞流溢着五彩斑斓的荧光,在我的头顶上飞掠而过。
我赶到山谷的时候,火焰还没有熄灭。零零碎碎的金属零件散落在一个个陷坑里,飘着缕缕青烟。我顾不上烫手,见到一个金属零件就拎起来往滑行橇上扔。
“得抓紧时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嘟囔着,扫视了一眼山谷对岸的蘑菇森林,一群圆滚滚的身影在暗处蠢蠢欲动。现在火焰是我唯一的安全屏障,只要火光熄灭,它们就会蜂拥过来。
那些咕噜咕噜作响的家伙,是这颗小行星上最可怕的生物。
就在我忙活之际,身后一个巨大的陷坑里突然响起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哒咔哒声。我惊得猛然回头,在那滚滚浓烟中,一个魁梧壮硕的人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高大的阴影瞬间吞没了我,一双明焰般的圆眼睛在黑暗中燃着红光。
这是……人类?我目瞪口呆,自从坠落到这个荒凉的小行星以来,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其他人类了。
迎着橙红色的火光,一张金属面罩直接凑到了我眼前,面颊上涂抹着几道鲜红的油彩。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电子音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是太空维京人!我怒火中烧,咬紧了牙关,迅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短矛,甩手就刺了过去。他挥手轻轻一挡,乒!矛头扎在钢铁手臂上,迸发出了几点火星。
“悠着点,小子。我不是来打架的。”他凶狠地说,抬起手臂对准了我,前臂上架着一挺轻型电浆炮。
我没睬他,转身就逃,一口气跑出十几米之外,发现他还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别走,别走啊。”他换了一种央求的语气喊道,“我、我被卡住了。”
“是驱动装置坏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个钢铁巨汉。
他的头部“呵喀呵喀”一阵机械收叠,金属面罩翻了上去,露出一个人类的脑袋。他留着一脸乱糟糟的金色络腮胡,批散着满头蓬松的金发。杂乱的额发间露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绿色眼睛,和凶悍的外表很不匹配。
见他无法动弹,我便放心地绕着他打量了起来。
这台2米多高的钢铁大块头是太空维京人的战斗武器,被他们称作 “英灵机甲”。厚重粗糙的钢铁外壳上焦痕斑驳,用鲜红如血的油彩涂满了各种古朴的图腾。机甲的双肩和背部披裹着层层叠叠的兽皮,腰间也装饰着一圈猛兽的头骨,几枚海兽的长獠牙直接焊接在头盔的下颚上。整台机甲看上去充满了机械和原始融合的野性之美。
我曾经在资料里读过太空维京人,他们是一批早期星际拓荒者的后裔,那些偏远行星上苦寒恶劣的环境让他们变得残忍而狡猾,他们驾驶着代代相传的核动力机甲,成群结队地穿梭在星门之间,专门劫掠过往的商用飞船。他们是一群十恶不赦的太空海盗。
“你发什么愣啊,小子?”大胡子尖声尖气地质问道,“赶紧帮我弄出来!我卡住不能动啦!”
“才不要!”我愤怒地瞪着他,“你是太空维京人!就是因为你们,才害我掉到这个鬼地方里来。”
“小子,既然你知道我是太空维京人,那你可曾听过我的威名?”大胡子瞪着我,嚣张地叫道,“我是大名鼎鼎的‘柠檬胡子’佐尼佐尼!我是生于星海、死于星海的男人!我曾征服过三个星系,单枪匹马洗劫数百艘飞船,我……等等!那是什么声音?”他的脸一下子煞白了,紧张地东张西望起来。
“那些家伙要来了!”我屏住呼吸,俯下身子退回到滑行橇边。
山谷里的火焰越来越小,阴影开始一层一层淤积。火焰的屏障正在慢慢消退,对岸的蘑菇森林中掀起一片喧闹,在蘑菇闪烁的荧光中,我看见无数圆滚滚的生物张牙舞爪地朝这里爬过来。
我急忙翻身跃上滑行橇,准备发动引擎开溜。
“喂!臭小子!别把我扔在这里啊!帮帮我!”佐尼佐尼慌乱地大吼大叫,“听着,我可是传奇海盗!我积累了数不清的宝藏,只要你帮了我,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指着镶嵌在他机甲左胸的一个熠熠发光的装置说:“我想要那个!”
“什么?休想!”佐尼佐尼像是受了羞辱一样,脸涨得通红,朝我怒吼道,“这是不朽的英灵之火!这团火焰中寄寓着我父亲的灵魂,也寄寓着我祖父的灵魂,这是由我无数先祖们的灵魂组成的英灵之火!”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怔怔地望着他,“那是能源反应炉,是核动力机甲的能源装置,才不是什么英灵之火!”
“英灵之火是太空维京人血脉的荣耀!”他一点也听不进我的话,“待我死后,我的灵魂也将回归英灵之火!”
谷地对岸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蜂拥汇聚,不消一刻钟它们就会涌到这里来。
“真拿你没办法!”我将滑行橇退到他的身边,然后倾空了堆积在橇上的零件废品。“坐稳了!我可不想让你被那些家伙吃掉!”我咬紧牙关狠狠一推,让英灵机甲仰坐到了滑行橇后面。
滑行橇鼓噪起一阵细微的嗡嗡声,载着我们穿过峡谷中的阴影,一头扎进蘑菇森林中飞驰而去。
一路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围绕着我们此起彼伏,无数影子正从我们头顶的菌伞上跳跃追来,巨型蘑菇流溢的荧光勾勒出它们浑圆的身形。它们用不规则的金属臂攀在菌伞下面,像猿猴一样悬荡着朝我们扑了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佐尼佐尼尖叫起来。
一只硕大的怪物直勾勾地扑到他的脸上来。那是一坨黏糊糊的胶状怪物,像是一大团被嚼过的口香糖。它的身上支棱着七八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肢足,其中一个肢足的末端露出嘶鸣着的电钻,照着佐尼佐尼的脸就刺了上去。
幸亏英灵机甲的面罩及时合上了。电钻滋滋作响地扎在钢铁上,炸出一串串火星。“快用你的电浆炮!”我提醒道。
佐尼佐尼抬起机械臂,电浆炮倾泻出一连串耀眼的光束,胶状怪物挨了几炮,顿时爆炸成一片黏糊糊的黏液团,金属肢足也散作叮叮当当的废品零件飞散落地。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生物啊?”佐尼佐尼吃惊地问。刚刚被打爆的黏液团迅速地粘合在了一块,变成了三团大小不一的胶状怪物,它们粘住散落的废品零件,瞬间又化作了自己的肢体,重新爬了起来。
“它们是一种黏菌生物。”我对佐尼佐尼解释道,“它们收集星门落下来的机械垃圾,并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利用生物电磁来驱动机械零件。我一直在研究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三年来它们变得越来越强了。”
蜂拥成群的黏菌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锈迹斑斑的金属肢足喀咔喀咔响成一片。佐尼佐尼用电浆炮对着它们一阵扫射,但它们的数量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佐尼佐尼不耐烦地问,“它们没有眼睛,为什么还能紧追着我们不放?”
“黏菌怪物没有视觉器官,它们利用生物磁场来定位猎物!我的磁悬浮滑行橇行驶时能扰乱磁场,干扰黏菌怪物的感知能力。但是最近它们的感知能力越来越灵敏,滑行橇的干扰已经不管用了。”我咬牙切齿地加快了车速,“得尽快甩掉它们才行!”
滑行橇尖锐的嗡鸣着,卷起一路尘埃,迅捷地飙上一座陡坡。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一排蘑菇巨树轰然倒下,地面崩裂,一头犹如河马般巨大的黏菌怪物迎面破土撞出!它黏糊糊的头部嵌着一张圆形的钢铁巨嘴,里面有上千个尖刃在旋转撕咬着。我认得这种装置,原来是外星勘探队用来搅碎岩层的碎岩机,现在已被黏菌怪物融合成了自己的血盆巨口。
我忙不迭地偏转方向,滑行橇侧滑着擦过怪物的巨口,旋转的尖刃一下子将侧掠翼削得粉碎。滑行橇失去平衡狠狠栽落在地,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黏菌怪物并没有罢休,甩了甩脑袋,漩涡状的钢铁巨嘴发出一阵阵嘶吼,它径直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快滚开,怪物!”佐尼佐尼焦急地大吼着,他的英灵机甲只有手臂能动。只见他扬起手臂上的电浆炮就是一通胡乱的射击,绚烂的激光光束将晦暗的森林染得透亮。
怪物黏糊糊的身体被尖啸的光束撕烂,又如同软泥一样咕噜咕噜地聚合重组。它变得愈加愤怒了起来。
我在滑行橇的磁悬浮引擎中一阵翻找,在一堆冒着电火花的电路零件中扯出两道电缆。“快!把电缆接到你机甲的能源反应炉里去!”我把电缆拖到佐尼佐尼的面前。
“别碰我的英灵之火!”佐尼佐尼凶狠地瞪大了眼睛,“这团火焰是我父辈们的灵魂安息的地方!”“如果不阻止那怪物,就连灵魂安息之所也会被它吞噬掉的!”我坚决地说。
佐尼佐尼哼哼了几声,没有多说什么了。他一手拽过电缆,接进了机甲上的能源反应炉上。在这一瞬间,滑行橇的磁悬浮引擎中爆发出一串嘶鸣,噼里啪啦炸出漫天的火星。随着引擎的尖啸,我们周围的巨型蘑菇荡漾起一圈圈绚烂的荧光。黏菌怪物冲刺到我们面前时,猛然刹住了脚步,像一尊雕像般凝固不动了。
佐尼佐尼目瞪口呆地望着它,用口型问道:“它怎么不动啦?”
“你机甲的能源反应炉让磁悬浮引擎过载了,一瞬间产生了巨量的电磁干扰。”我解释道,“我们暂时打断了黏菌怪物的感知系统,它随时可能会醒过来,我们得赶紧溜了。”
佐尼佐尼吻了吻自己的手,又深情地拍拍能源反应炉,念叨着:“先祖们的英灵在庇佑着我们,英灵之火会指引我们穿越黑夜与荒野。”我懒得去反驳他,埋头在滑行橇的引擎盖下忙活着。
刚刚的能量过载已经烧毁了磁悬浮引擎的主电路,所幸我还安装了一条备用电路。启动之后,残破不堪的滑行橇憋出一肚子的黑烟,踉踉跄跄地载着我们继续上路了。



等我们开回到避难所时,比预计时间晚了2个钟头。我启动升降机平台,好不容易才将英灵机甲和滑行橇一起升到太空梭里去。经过了一路颠簸,我的滑行橇已经彻底报废了。我也顾不上身上的摔伤,急忙扑到通讯面板上发送了一条信息:
舒尔072,告诉舒尔将军,我已经找到能源反应炉。可以准备撤离这颗行星。
——舒尔024
信息发送成功后,我找来工具,将英灵机甲的驱动修好了。随着一片喷涌的白汽,厚重的机甲驾驶舱终于打开了,佐尼佐尼猛地从里面蹦了出来。
“哎哟!真是疼死我了!被卡在机甲里面可真难受啊!”佐尼佐尼揉着脖子嘟哝着。我看到他的样子时很惊讶。他个头瘦小,细胳膊细腿的和络腮胡一点都不匹配。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彪形大汉呢。
“说好的,把能源反应炉给我吧!”我朝他伸出一只手。
“别着急,小兄弟。”佐尼佐尼的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他瞄到了墙角里我的废弃宇航服,头盔上印着我的名字:舒尔024。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唔,你叫舒尔024?怎么会有人用数字作为自己的名字?”
“我和我所有的兄弟都有数字编号。”我指着控制台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面容刚毅、两鬓苍苍的男人,“我们以舒尔将军为名,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流着他的血液。”
“他是你们的父亲?”佐尼佐尼端详着照片问。
“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低下头嘟哝着,“舒尔将军是我们所有人的基因源,我们都是他的克隆人。他只给了我们血,我们每个人都是从机器培养皿中诞生,从胚胎阶段起就植入了各类机械设备的操作知识。我们是星际战争中的量产工蜂。”
佐尼佐尼眨了眨眼睛,明显听不懂我的话。
“用你的话来说,”我悻悻地告诉他,“我没有英灵之火。”
“原来如此!”佐尼佐尼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所以你才想要夺走我的英灵之火!”
“夺走?要不是你们,我才不会被困在这颗小行星!”我恶狠狠地怒道,“三年前我们的飞船穿越星门时遭到了太空维京人的袭击,才坠落到这个鬼地方来的!”我拍了控制台上的摁钮,这颗星球的三维地图浮现在我们眼前,“舒尔将军乘坐的飞船母舰坠落到了星球的另一端,母舰的能源反应炉已经损毁。这三年来,我无数次想去找他们,但是星球的地表太过危险了,磁悬浮滑行橇也走不了那么远。但是,”我心底燃起了希望,“只要有了这个能源反应炉,就能让太空梭启动,飞到星球另一端去。再将能源反应炉替换到母舰上,我们就可以逃离这里了。”
佐尼佐尼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乱糟糟的金色胡子颤动了一下。
“放心,我保证会小心地把它卸下来。”我拎着工具箱走向了英灵机甲。这时一道影子迅捷闪来,佐尼佐尼一脚踩中我的肩膀,翻身窜进了英灵机甲的驾驶舱。
随着咔哒咔哒的一阵机械喧响,驾驶舱收拢,高大的英灵机甲站立了起来。“哐当”一声,佐尼佐尼的脸被钢铁面罩遮住了,只留下一对猩红发亮的眼睛。他用冷漠的电子音说道:“抱歉,小子。我是绝不会让你拆我的机甲的!”
“喂,我们说好的!!”我恼怒地对他吼道。
“嘻,你不该相信我的。我可是一个海盗。”佐尼佐尼奸笑了一声,举起电浆炮就对准了我的鼻子。我一把攀住他的手臂,翻身就爬了上去。“臭小子!你别怪我不客气!”佐尼佐尼尖声大吼道,举枪朝着我射击,但是电浆炮却毫无动静。
“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我从背后拿出一块零件,在手心里掂了掂,“刚帮你修机甲的时候,我早就把你电浆炮的发生器给拆了下来。”
“快还给我!”佐尼佐尼恼羞成怒,扬手一抡,将我从机甲身上甩飞了出去。我跌过通讯台,直接飞撞到了太空梭的舷窗上。
我脑袋里炸起一阵眩晕,挣扎着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佐尼佐尼山丘一样的身影就倾轧到我的跟前了,伸来的钢铁巨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把零件还给……”他突然停住了话头,翻起面罩,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舷窗外。
窗外的蘑菇森林翻腾起一阵又一阵的烟尘,整片大地随之轰轰震动。我看到无数浑圆的影子犹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糟了!是黏菌怪物!”我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数量!”
第一批冲向太空梭的黏菌怪物猛然间全部僵住了,就像摁了暂停键一样。
“我在避难所的地下铺设了电磁线圈。”我紧张对佐尼佐尼说,“这三年来,电磁产线圈生的磁场干扰一直保护着这架太空梭,理论上它们接近不了避难所。”
黏菌怪物越聚越多,将我们的太空梭团团围住,每一只都凝固成张牙舞爪的姿态,犹如一群怪异的雕像。
沉寂了好一会儿,为首的怪物突然动了一下。
“喂喂!那些家伙好像动了啊!”佐尼佐尼大惊道。大群静止的黏菌怪物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就好像沉眠的野兽在睡梦中惊动一样。
“它们的感官系统正在努力适应电磁干扰,恐怕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我望向佐尼佐尼,“我需要你的能源反应炉!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佐尼佐尼咬紧了嘴唇,“英灵机甲是众神赐予每个氏族的武器,世世代代由父辈们的英灵之火所守护。我决不能让英灵之火和机甲分离!”
“这是你们太空维京人愚昧的迷信!”我愤怒地朝他吼道,“英灵之火只是一个能源反应炉而已!英灵机甲是人造的核动力机甲,和所有机械一样,里面只是齿轮、螺母和电路!”
他握紧了拳头,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父亲说过,每台英灵机甲都是先祖们的祭坛,如果将英灵之火取下来就会熄灭的。”
“我不会让它熄灭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向他保证道。
就在这时通讯面板上传来“滴滴”的声音,是舒尔072发过来的信息:“一切准备就绪,可以撤离!”后面还附有一行坐标数字。这是他们母舰坠毁的地理坐标,只要能让太空梭飞行起来,就可以直接飞到那儿去了。
舷窗外的咕噜咕噜声从无到有,越来越响,大批的黏菌怪物很快就要苏醒过来!
“佐尼佐尼,如果想要活下去,我们得互相信任。”我把电浆炮的零件递到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英灵之火熄灭的。”
佐尼佐尼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零件,对我点了点头。
我拿起工具,走到他的机甲跟前开始拆卸起来。当我把能源舱的舱盖拆下来后,发现围绕着炉芯的铭刻着一圈圈古朴的象形符文。我想起来曾经在资料里读到过,太空维京人的信仰就像是拜物教。他们的祖先拓荒者只留下这些功能强劲的核动力机甲,但并没有留下地球文明。在遥远贫瘠的星球上,他们的后代们开始崇拜祖先留下的机甲和反应炉,用兽皮、兽牙和图腾装饰这些机甲,并将此视为是众神的赐予。
就在我准备拆卸之际,太空梭的外壁传来刺耳的抓挠声。舷窗被一团阴影遮住了,我惊恐地望过去,发现几团黏糊糊的怪物已经爬到太空梭上来了!只见越来越多的怪物像叠罗汉一样,颤颤巍巍地够着太空梭的机翼爬了上来。它们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电磁干扰,像醉酒了似的跌跌撞撞,尖锐的金属肢足“笃笃笃”的在外壁上凿出一个个凹痕。
“它们进得来吗?”佐尼佐尼瞪着我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电磁干扰很快就要失效了。”我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拆卸机甲上的反应炉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但是要将其安装到太空梭的引擎中是一件复杂的活儿,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哐!”一声巨响,舷窗上顿时添了几道裂纹。
我屏住了呼吸。发现舷窗外面都趴黏着一团滑腻的黏菌怪物,宛如一只怪异的海星。它剧烈收缩着绵软身体,用融进体腔中的废弃金属块一下又一下地狠撞着舷窗。
哐!哐!哐!沉闷的响声在机舱内回荡,舷窗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黏菌怪物的撞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来不及拆了!”我扔掉了工具,扑到太空梭的引擎上,手脚并用搂出几根电缆,像之前在滑行橇上一样把电缆直接接到了反应炉中。刹那间,我们两个猛地往后一仰,整架太空梭轰鸣着冲刺了出去。我搭建的塔楼和绳桥牵连着几棵高耸的蘑菇树一起被巨大的推力所扭断,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太空梭拖着一道青蓝色的尾焰跃上了星空。
我挣扎着爬起来,在控制面板中输入那个地理坐标。“找到舒尔将军的母舰,我们就能回家了!”我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蘑菇森林,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突然,太空梭的底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控制台上的灯火开始闪烁不定。“舒尔!现在是怎么回事?”佐尼佐尼在剧烈的摇晃中大声问,插满缆线的反应炉迸出四溅的火星。我敲了一下控制台,太空梭的三维投影浮现了出来。通过三维影像,我发现飞船底部居然挂满了黏菌怪物!它们用钢铁利爪与尖齿疯狂撕咬着船体,太空梭的外壳已经完全破损,暴露的线路被怪物们又撕又咬。滚滚浓烟中,我们太空梭的引擎即将熄火。
“不能就这么放弃!这一刻我期待了三年!”我怒吼道,狠狠推上了加速的拉杆。太空梭发出刺耳的咆哮,横掠过这颗小行星瑰丽的苍穹,朝着母舰的坐标位置呼啸飙去。无数怪物被加速度甩飞了出去,伴随着浓烟和船体碎屑砸进广阔的蘑菇森林中去了。
快了!快了!我看着显示屏上显示的坐标数字,心中不断默念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突然,屏幕黑了。
太空梭的驾驶舱里一片漆黑,只有佐尼佐尼的反应炉在莹莹发亮。“糟了!黏菌怪物破坏了电路系统!”我大惊道,猛然间只觉得身体一轻,几乎要漂浮起来。
失去动力的太空梭朝着小行星的地表俯冲着,直直坠落了下去!



黑暗中我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山峦崩裂的声音。高速的太空梭迎面撞向地面,船体顷刻间四分五裂,铲平了数百米的蘑菇森林。强烈的撞击让我的大脑嗡鸣不已,但我并没有受伤,在撞击的一刹那我被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裹住了,只感到脸上暖烘烘的,还有一股野兽的腥味。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一缕蔚蓝色的星光。恬静的蓝色在我面前莹莹发亮,让我恐惧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不,那不是星光,那是佐尼佐尼的英灵之火。
原来我在英灵机甲的怀里。就在太空梭坠毁前的几秒内,佐尼佐尼及时把我抱到了怀里,机甲上厚实的兽皮缓冲了撞击。我从他的怀抱里钻了出来,看到附近的蘑菇森林都变成了空地,支离破碎的太空梭散落其间,熊熊大火点缀着荒凉的黑夜。
“不,不,不,不。”我沮丧地望着一地的残骸,恨恨地跪倒在火焰面前,“就差这么一点,我们到不了坐标地点了!三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我们能赶到那里,舒尔。”佐尼佐尼指着眼前一座高耸的峭壁,“我记得那个坐标位置,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从地表步行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绝望地说,“即使有核动力机甲也做不到。”
“这不是核动力机甲。”佐尼佐尼倔强地纠正道,“这是英灵机甲!”
“你是个海盗,又不是机械师!”我恼火地对他说,“你的机甲没有英灵附体,就是一件很普通的工具而已!”
“不,你错了。”佐尼佐尼说,“我们太空维京人的故乡是一颗极寒恶劣的星球,只有家族中的男孩们在冰天雪地里完成残酷的试炼后,才有资格从先祖那里继承英灵机甲。一代又一代的人依靠英灵机甲对抗严酷的自然环境,保护部落里的女人和婴儿,我们从小就要学会与机甲融为一体。对我们来说,机甲不是齿轮、螺母和电路,不是你在资料上读到的数据和设计图。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能在驾驶舱里感受到父辈们的灵魂。”我愣愣地望着他,火光闪耀在英灵机甲粗糙的钢铁机身上,映衬着荒蛮的兽皮与兽牙,宛如一尊古朴神秘的青铜神像。
“英灵机甲是生命的希望。”最后他眺望着高山,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帮你到达那里的。我保证!”
森林中的火焰在逐渐减弱。在涣散的火光中,成千上万圆滚滚的黑影缓步而出,它们不规则的阴影投射在峭壁上,显得高大而诡异。“黏菌怪物又要来了!”佐尼佐尼把我拎到他的背上,机甲腿部的机械涡轮轰鸣起来,“抓紧了!我带你从峭壁上冲上去!”
“等一下,它们有点怪怪的!”我瞪大了眼睛,“它们像是在朝拜什么!”
可惜机甲运转的巨响盖过了我的声音,佐尼佐尼飞身跃起,钢铁巨手直接捶进岩壁中。他连攀带跳,在垂直的峭壁上飞速攀升,眨眼间就爬到了一半。然而,我们的身后却一片安宁。我低头一看,黏菌怪物大军并没有追上来,它们围在峭壁之下,温驯地匍匐在地,似乎这面高山峭壁是它们的神明。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我心中泛起了疑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们有这样的行为。
英灵机甲载着我攀上了山顶,前方是一处深邃的巨大裂谷。裂谷深处泛着变幻多彩的荧光,勾勒出一架巨大的船影。那正是舒尔将军的母舰,它横卡在裂谷中间,近乎支离破碎的船身上黏着一团一团荧光闪烁的胶状体。
“这可不像是‘一切准备就绪’的样子啊!”佐尼佐尼忧心忡忡地抬起了面罩,“这看上去就像是一艘鬼船,丝毫没有生命的迹象。”
“可是……”我咬紧了牙关,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如果母舰没有人幸存,那么三年来一直与我通讯的是谁?”
来不及多想,我和佐尼佐尼就朝着裂谷的方向前行而去。
我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颗小行星上居然会有一道这么深的大裂谷。舒尔072没有在通讯中提到过任何关于裂谷的事,也对母舰的受损情况只字未提。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还隐瞒了别的什么事吗?
我和佐尼佐尼一路跋涉,终于来到了裂谷的边缘。裂谷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仿佛能通往小行星的地心,一抹抹绚烂变幻的荧光像轻雾一样升腾而起。母舰像是巨兽的骨骸,横卡在裂谷之间。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母舰,船体上全是窟窿,变幻的荧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照亮了空空荡荡的船舱内部。
“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黑暗深处响起,“你终于来了,舒尔024。”
“舒尔072。”我认出了他。他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们都是舒尔将军的克隆体,但是从生物年龄上算他只有我一半的年纪。
“我发现你的新朋友把反应炉带来了。”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佐尼佐尼机甲,咧开嘴灿烂地笑了起来,“现在,把反应炉给我吧。我们终于可以回家啦!”
“得了吧,小鬼!”佐尼佐尼粗鲁地说,“你这艘破船都被拆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飞得起来?”
“他说得对。这艘母舰已经彻底损毁了。舒尔将军在哪里?其他克隆人兄弟呢?”我望着他的脸,这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又锋利,像是一个老人的眼睛。但是一缕荧光掠过,他眼睛中的异样又消失了。
“我们把母舰中的关键零件拆了,在一个安全地方又造了一艘飞船。”他的笑容没有变化,在变幻的荧光之中显得有一点可怕,“舒尔将军身负重伤,只得派我来接应你们。我们需要立即撤离这里,把反应炉给我吧。”
“你先带我去见舒尔将军。”我坚持道,“我有事情要亲自向他汇报。”
舒尔072眼神闪烁了一下,僵硬地微笑道:“随我来吧。”
我和佐尼佐尼互相看了一眼,跟着他穿过一条锈迹斑斑的金属走廊。走廊墙壁上粘附着一团团隆起的胶状物,它们与金属材质交融,吸收了铁和铜呈现出红绿相间的色彩。大大小小的鼓包宛如呼吸一样,均匀地闪烁着荧光,和这颗行星上流光溢彩的菌伞森林如出一辙。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母舰的设施已经完全报废了。”我环视着四周,问舒尔072,“这颗星球上充满了掠食者。三年里你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很艰难。”舒尔072简要地说,他带领我们来到底层船舱的一道秘密闸门前,穿过闸门,我们进到了一间黑暗的密室中,“这三年的时间无疑是最黑暗的日子,所以我们才要尽快离开这里。不是吗?”
空荡荡的密室里只有一台奇怪的仪器,类似一台一人多高的冷冻休眠舱。我深吸一口凉气,当我还是培养皿中的胎儿时,舰载电脑就将各种机械和工程知识下载进我的大脑里,包括这艘母舰完整的工程结构图。但是,我却从来不知道这间密室的存在。
“你们的头儿就被关在这里面吗?”佐尼佐尼好奇地走上前去,用手指敲了敲舱盖,“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舒尔将军受了重伤,我们没有医疗条件,只能让他进入长期休眠。”舒尔072解释说,他带着微笑望着我,眼睛中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如果现在我们把舒尔将军唤醒,他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舒尔024,这三年里我们每一天都盼望着你能带着反应炉回来。你是唯一我们的希望,黑暗的日子要结束了。正如你的朋友说的,这枚反应炉是指引我们穿越黑暗与荒野的英灵之火。”
我眯起了眼睛注视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英灵之火的?”
“什么?”舒尔072错愕道。
“我没有跟你说过英灵之火的事,佐尼佐尼也没有。”我正色道,“我也没有在讯息里提到过。我和佐尼佐尼只是在一路上争论过英灵之火的话题,除了那些黏菌怪物外,没有第三个人听说过这个词。”
舒尔072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脸阴沉了下来,一步步退到沉重的黑暗中去了。我对佐尼佐尼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扬手一扯,把休眠舱的盖子给硬生生地掀开了。
“里面是……”佐尼佐尼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一具骨骸。这小鬼在对我们撒谎!舒尔将军早就死了!”
“你到底是谁?”我质问道,佐尼佐尼随即抬起了电浆炮瞄准了他。
舒尔072低着头,沉默地走到密室的墙壁前。整面墙上铺满了胶状物,当他走到跟前时,满墙的胶状物突然像星空一样闪烁了起来,瑰丽的荧光照亮了这个的密室。舒尔072瘦小的肩膀在微微颤动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眼睛之中冒着怒火。
“区区一个消耗品,还敢质问我是谁?”他怒吼了起来,满墙的荧光闪烁的越来越急速,“你们这群克隆人是以我的DNA铸造的容器,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装盛我的灵魂和意识,延续我的生命。舒尔将军没有死,那个舱里的骨骸只是我的上一个容器而已,与他前代的几个容器一样。”说着他嘴角扬起一个邪气的笑容,指了指自己,“也和现在这个年幼的容器一样。”
“难道你就是……?”我大惊失色。
“我就是舒尔将军!唯一的、原初的舒尔将军!”他伸手按在墙上,那些荧光闪烁的胶状物立刻像活起来一样涌上了他的手掌,裹住他的胳膊,漫过他的肩背。眨眼间,舒尔072瘦小的身形被胶状物质完全裹住,并迅速膨胀得无比巨大。“把反应炉交给我!!”他的眼睛也发出绚烂的荧光,声音变得低沉雄浑起来。
“该死,他也是黏菌怪物!”佐尼佐尼抬起了电浆炮。
还未等我们反应过来,巨型的舒尔将军轰然碾压到面前来,他黏胶状的巨爪劈头砸下,一把裹住了佐尼佐尼的电浆炮。只听“喀嚓”一声,英灵机甲整条机械臂被直接卸了下来!
“不!!我的英灵机甲!”佐尼佐尼失声尖叫道。
黏菌蠕动着将电浆炮融合进了巨人的手臂里,生物电磁场瞬间将支离破碎的武器电路重新连接,从机甲上剥夺的电浆炮在软泥般的黏菌身体中重新启动了。舒尔将军咧嘴一笑,回身将炮口瞄准了我的脑袋。
“再见了,消耗品。”他阴险地笑道,朝我开火了。
电浆炮却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舒尔将军晃了晃黏菌手臂,大声命令道:“开火!听到没有?给我开火!开火!”
电浆炮仍然没有动静。
佐尼佐尼摸出了一个小零件扔给了我,我接过一看,正是电浆炮的武器发生器,在太空梭里我从英灵机甲上拆下来的,后来为了表示信任我又还给佐尼佐尼了,原来他一直没有装回去。
佐尼佐尼冷酷地注视着黏菌巨人,凶狠地说:“你损坏了我的英灵机甲,以我父辈的英灵之火起誓,我是不会轻饶你的。”
舒尔将军咬紧了牙关,转手把电浆炮的枪口对向他。但是佐尼佐尼抢先一步,英灵机甲爆发出一声刺耳的轰响,他恍如一道影子贴面一撞,在舒尔将军的黏菌身体上撞出了一团凹陷。趁这时,佐尼佐尼另一只钢铁巨手横甩过来,牢牢擒住了黏菌巨人的手臂电浆炮,随着机甲内部的齿轮爆发出刺耳摩擦声,佐尼佐尼将炮口的方向硬转向了舒尔将军自己的脑袋。
“现在!”佐尼佐尼朝我厉喝道,我飞身爬上了英灵机甲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就将发生器零件安装进了电浆炮中。
舒尔将军之前的命令生效了,电浆炮簌簌的喷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光,将他自己的脑袋给轰掉了一半。他抽搐了一下,巨大的身躯仰面倒下了。
“哼!这就是弄坏我机甲的代价!”佐尼佐尼俯视着他轻蔑地说。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满腹狐疑地对佐尼佐尼说,“为什么他能控制黏菌怪物?还能和黏菌怪物融为一体?他要抢反应炉的目的是什么?”说着我扑到休眠舱上检查了起来。当我一股脑翻开休眠舱底部的机箱,查看了控制组件后恍然大悟:“这个休眠舱被高度改造过,这可没有普通的休眠功能。这能把一个人的全部意识下载到另一具克隆体脑子中,原理和舰载电脑给我们大脑中下载工程学知识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加高级。”休眠舱中有两个舱位,那具骸骨蜷缩在左边的舱位里,右边的舱位空空如也。
“这是一个意识传输装置!他把舒尔072塞到右边的舱位,然后让自己的意识完全覆盖掉舒尔072的意识,从而占据了舒尔072的身体。”我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舒尔将军的意识就这样通过克隆体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永不熄灭,就像是……就像是英灵之火。”
“完全不同,这才不是英灵之火。”佐尼佐尼鄙夷地说,“这只是一个畏惧死亡、贪恋永生的邪恶灵魂,在我们太空维京人的观念中,这样的人是不会被英灵之火接纳的。”
“但是我们还不能解释为什么他能与黏菌怪物融为一体?”我紧张地说,“这里面一定还有蹊跷!”
“管他呢!”佐尼佐尼撇撇嘴,“这家伙先前说,他们把母舰关键零件拆下来组装成一架飞船了。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我们得先找到这架飞船。”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的密室中一团臃肿的阴影耸立了起来。他扭曲的身体咕噜咕噜地变回原样,那黏菌的肢体不断蠕动着,将电浆炮的枪口重新恢复原位,瞄准了我们。
“糟了!他还活着!”我惊叫起来。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绚烂的光芒在眼底扬起,我感到胸口仿佛被一根滚烫的利剑贯穿了似的。我怔怔地低头一看,发现胸前已然被激光光束击穿了一个大洞。我还来不及感到恐惧,一口鲜血就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佐尼佐尼在一边大吼着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清了。
一切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舒尔将军脸上挂着一抹阴险的浅笑走了过来,他脑袋上被激光打爆的窟窿正被蠕动的黏菌补好。



佐尼佐尼的机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把舒尔将军撞到角落里,扬起钢铁巨拳一拳将他的脸砸进了墙壁里,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轰!轰!轰!一声声沉闷的锤击声在密室中回荡,舒尔将军的脸就像软泥一样被揍扁了,但是蠕动的黏菌又把他的脑袋给修补回原样。
“太迟了,嘿嘿嘿。我已经对它们发出了指令。”舒尔将军喑哑地笑了起来,“它们要来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孩子们都要来了!”
“你是说黏菌怪物?”佐尼佐尼大惊失色。
“没错!数百亿记的孩子们正在往这个裂谷涌来,你们无处可逃了!”舒尔将军咧着嘴,狰狞地大笑道,“你们无处可逃了!”
“住口!”佐尼佐尼一记重拳将他的脑袋彻底给锤烂了。

“佐尼佐尼……”我吃力地喊住他,大团的血沫从我鼻子和嘴里喷涌出来,“你……得赶紧离开这里,怪物……怪物很快就要来了……”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佐尼佐尼想把我抱起来,但是我猛地咳出了一大滩血,在他机甲的兽皮上染出一片猩红。
“我……快不行了……”我虚弱地说,“你得赶紧走,这……这里很危险,那家伙……那家伙正在重生,他是无法被杀死的。”我抬起手指着舒尔将军的尸体,他被锤烂的脑袋又在黏菌的蠕动中慢慢恢复原形。
“你给我闭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佐尼佐尼呵斥道,但是泪水在他绿色的眼睛里打转。他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休眠舱上,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先前说,这是台意识转移装置?舒尔将军正是用这个装置覆盖掉了舒尔072的意识,夺走了他的躯体。”佐尼佐尼把我抱到了休眠舱中,让我躺进了左边的舱位,又拎起舒尔将军那正在缓慢复原的身体,塞进了右边的舱位,“那我们也夺走他无法杀死的身体!”
“我们做不到……启动装置需要电力。”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已经感觉不到胸口的疼痛了,“需要……需要大功率的电力……”
“舒尔!舒尔!”佐尼佐尼将我模糊的意识呼唤了回来,“告诉我电源舱在哪里?”
“在休眠舱底部的机箱,我刚检查过了。”我喘着粗气说,“电缆连接的电源组件已经被取走了……”
佐尼佐尼咬紧了嘴唇,用拳头敲了敲机甲的左胸,只听“咔哒咔哒”一阵机械喧响,机甲驾驶舱的舱盖收叠翻转全部敞开了。佐尼佐尼跳了出来,踮起脚从英灵机甲的左胸上卸下了反应炉。
反应炉在他的手心里泛着幽蓝的光芒,仿佛是一捧璀璨的星辉。
他把反应炉放进了意识转移装置的电源舱中,插进了原本是电源组件的位置。一时间我身下的仪器亮起乳白色的微光,整台机器开始嗡嗡地运作起来。
“佐尼佐尼,你不能……”我看着他的眼睛,英灵之火的蓝焰在他眸子中跃动,“如果操作不当,反应炉就会坏掉的。这是你离开这颗星球唯一的希望……”
“少废话!如果不这么做,你就要没命了!”他笨拙地把电缆连接到反应炉中,“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佐尼佐尼,我死掉没关系……”我说,“我是量产的克隆人,本来就不算活过。快点……带着英灵之火离开这里……”
“住口!别说了!”佐尼佐尼哽咽着吼道,眼泪流进乱糟糟的络腮胡里,“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沉寂了几秒钟后,我又叫了他一声:
“佐尼佐尼。”
“干嘛?!”
“你是一个女孩子吧?”
佐尼佐尼猛地抬起了头,震惊地望着我:“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只是在零星的资料中读到过。”我说,“记得读过的一段文字里说,当你面对女孩子的眼泪时你会体验到一种可怕的宁静,这种宁静是你一辈子也不再想经历第二遍的。我以前不能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
佐尼佐尼叹了一口气,拽掉了脸上的假胡子。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她面容清秀,但是仍然透露着一股倔强的气质。她意识到自己在哭,赶紧用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别过头去,蓬松的金色长发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庞。
“在太空维京人的母星,只有男孩们才有资格接受试炼,赢得氏族的英灵机甲驾驶权。也只有男人才能驾驶着机甲保护自己的亲人,即使是战死,他们的灵魂也会回归英灵之火。但是我才不愿意一直被别人保护,一辈子被困在那颗寒冷荒凉的星球上。”她的眼睛骤然亮起了光,“我想保护别人!我想看星海和宇宙,我想从一个星门跳到另一个星门,去看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世界!我也想要那些男孩子的冒险生活!所以……所以……”她嘟哝着,低下了头,“所以我偷走了氏族里的一台机甲,还给自己捏造了‘柠檬胡子’的海盗绰号。但是我……我弄砸了,既弄坏了机甲,也没有保护到我想保护的人……”
“你……已经……保护到了……”机器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它抽离,滑向虚空中一个广阔未知的领域。
“答应我,活下来。”最后佐尼佐尼轻柔地说了一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愿英灵之火指引你穿越黑暗与荒野。”
我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愿英灵之火指引我们穿越黑暗与荒野。
我的意识在嗡鸣声中滑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是觉得自己漂浮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周遭没有光亮,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意识装换装置没有启动成功?我心中疑惑起来,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突然之间,我听到一丝细微的风声,像是微弱的气流。渐渐地,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无数气流汇聚成汹涌的风暴。刹那间,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黑暗,银色的亮光照亮了一切。我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这颗小行星的上空,没有实体,宛如一缕在风中颤动的烛火。
我的脚下是无穷无尽的蘑菇森林,一直蔓延至晦暗的地平线上。
现在是在哪里?我的意识应该与舒尔将军的意识相遇了才对,而这里却像是在小行星的高空之中。我四下寻觅,突然发现在正对面的厚云层中闪耀着一点晃动的荧火。那荧火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无法熄灭,反而正在一点一点旺盛起来。
那是舒尔将军的意识!随着他的身体慢慢被黏菌修复,他的意识也在逐渐复苏。
我努力前倾着并没有实体的身子,朝着那点荧火急速滑了过去。我必须要在他复苏之前熄掉他!我必须覆盖掉他的意识,就像他对舒尔072做的那样!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道更耀眼的闪电贯穿了整个苍穹,将厚重的云层照得透亮。我看见在那云层之中盘踞着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阴影。那团阴影摇曳着成千上万的细长触手,犹如某种诡异的深海生物,而作为舒尔将军意识的那点荧火只是它一根触手的某端。它漂浮在虚空之中,沉稳又迟缓,在雷霆交错的耀光中影影绰绰。
我飘得越近,就越能感到一种足以让群星湮灭的寒冷。
“我等你很久了。”有个声音在云层间低语道。这不是以前舒尔将军的嗓音,也不是舒尔072那孩童式的声音。
这个声音悠远低沉,仿佛整片天空都跟着嗡鸣,听上去非常古老,又饥肠辘辘。
“这里是哪里?”我朝着庞若浮岛的阴影喊道。
“这里哪也不是,这里是一片虚空。游离的意识、濒死的记忆、破碎的梦境都将在此汇聚,这里犹如宇宙本身一样无垠与古老。”那个声音沉沉絮语,“那个叫做舒尔将军的人类意识曾出现在这里,像一团暴烈燃烧的火焰,当时他正欲吞噬另一团弱小的意识,数亿年来这片虚空之中第一次有了喧闹与纷争。我想平息这场纷争,于是我同化了他们,与此同时我同享了他们的记忆、知识和身体。”
闪电一次又一次的撕裂夜空,行星上空的云海搅起庞大的漩涡。在瞬息万变的闪电银光中,那团巨大的阴影陡然出现在我的正上方,拖曳而下的触手如同植物繁茂的气根,顷刻之间就将我卷入其中。
虽然没有实体的身体,但我感到了溺水般的窒息。无数个细细呢喃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炸响,在恍惚之间我闻到了沙石、铁锈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股木头腐烂的甜味。
“平静下来,接受同化吧。”那个声音对我说。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雷霆,一个画面跃入我的大脑。我看见小行星贫瘠的地表在数千万年的地质运动中出现了一道裂谷,幽光闪烁的黏菌孢子自裂谷中涌出,它们随着季风遍布了整颗行星的表面。孢子生长成黏稠的胶状生物,这些咕噜作响的奇异生物在荒凉的地表上四处蠕动、相互吞噬、不断分裂和生长。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穹,第二个画面又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看见又过去了数百万年,黏菌生物吞噬矿脉,萃取金属元素,在黏胶状的体内形成复杂的生物磁场。黏菌生物的尸体会生长成高大的菌伞,磁场仍旧在它们体内奔涌,形成绚丽变幻的荧光。数百万年的岁月转瞬即逝,这种怪异的高大蘑菇布满了整个行星的地表,变成一望无际的森林。
接着闪耀起第三道闪电,和第三个画面。我看见人类矿业联盟的飞船抵达了这里,他们修建了星门。但在遭受地表黏菌生物的袭击之后,人类损失惨重,随即放弃了这颗星球。又是沉寂了数百年,黏菌生物学会吸收从星门坠落的各种机械零件,用生物磁场驱动各种机械躯体,很快演化成半机械半胶状的恐怖掠食者。接着的画面凌乱且跳跃,我看见舒尔将军的母舰穿过星门,拖着烈焰冲向裂谷;我看见成千上万的黏菌生物淹没了母舰,眨眼间就将船体拆得支离破碎;我看见黏菌生物回收了母舰上的关键引擎,它们黏稠的身体聚拢黏合在一起,用生物磁场重组了引擎的电路,生长成为一艘有生命的黏菌飞船……
等等,为什么黏菌要建造飞船呢?
我一产生这个疑问,一阵窃窃私语就直接在我的大脑中回响起来:
我们同化了舒尔将军的意识,从而获得了他的知识与记忆。我们看见了星系间存在着数万亿个世界,我们看到了在无数恒星的光辉之下,有着数不胜数的丰饶土地和温润气候。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们要离开这颗贫瘠又孤寂的岩石小行星。
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们要穿越星门,将我们的孢子播种到宇宙中的每颗星球。
发现秘密被我窥探后,那个声音沉沉地吼道:“不!”我们之间意识的融合立即被中断了,我也清醒了过来。
我凝望着云层中巨大的黑影,吃惊地问:“你到底是什么?”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落下,在呼啸的狂风之中,那个悠远深沉的声音响彻天际:“我是这颗星球的意志,我是盘踞在裂谷之中、所有黏菌孢子的母体,我是亿万黏菌意识的汇集,我是地貌的改变者、菌落的创世神、至高掠食者。我,即是这个世界!”
细密的触手在气旋中成群游走,这一次它们没有倾巢袭来,而是将我层层环绕了在中心,精细地编织成了一枚茧。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蚕食分解,变成风暴中飘摇欲熄的余烬。
“你休想吞噬我!”我抗争地大吼道,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我们已经吞噬了你所有的克隆人兄弟。那个声音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嗡鸣作响,你们的意识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乏味简单,千篇一律的记忆,千篇一律的情感,千篇一律的经验。吞噬掉你只不过是一件重复的工作。
“不!这是我的人生!”我奋力地嘶吼着,“一丝一毫我也不会让你夺走的!”
量产的人生并不能算作是真正的人生,你从培养皿中诞生之日起,就未曾真正地活过。你的一生中的一切都是由舰载电脑编程完成,你经历过的一切记忆都是程序的产物。你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不!”我感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撕碎,变成无数细碎的意识碎片。那句话在每一片意识碎片中絮絮回荡,千万个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在广袤的虚空之中喧响不绝:
你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你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
汹涌的黑暗扑面而来,我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被幽深的阴影所吞噬殆尽,残存的几缕意识在虚空之中游离飘散。
你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不对,在量产的人生之中,仍然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虽然短暂,但却是超越舰载电脑所能下载的,超越数据库所能记载的,也超越我所有的克隆人兄弟所经历过的。
“佐尼佐尼。”我无意之间念出了这个名字。
猛然间,我行将熄灭的意识火焰又重新燃着了起来。这些熊熊燃烧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迅猛地窜上了对方的细长触手,迫使它急忙松开了我。
这一次,我的意识火焰呈现出纯净的蔚蓝色,宛若太空维京人的英灵之火。
在太空维京人的信仰中,只有真正的勇者才会被英灵之火所接纳,他的灵魂将寄寓在火焰中鼓舞下一代的年轻战士。对于太空维京人来说,战斗机甲即为先祖的神龛,驾驶机甲投入战斗就相当于宗教中的祈祷,最骁勇的战士会在战斗的狂热中感觉自己与英灵之火融为一体,与先祖们的灵魂并肩作战。
我回想起曾经在资料中读到的这些知识,惊奇地环视着升腾而起的蓝色火焰。火焰升腾的越来越旺盛,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各种情绪流汹涌地朝我袭来,期盼、愤怒、懊恼、恐惧、悲伤,以及,爱。
最终,熊熊燃烧的意识火焰犹如一颗新星在虚空中蓬勃绽放,蔚蓝色的日冕几乎横掠过无垠的虚空,耀眼的蓝色耀光驱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强大的漩涡引力将云层中那巨大只怪物给拽了过来,它扭动着成千上万的细长触手,惊慌失措地低吼声响彻了虚空:“这……这怎么可能?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是太空维京人,也不是骁勇的战士。”我对它说,“我只知道,我可以用生命去保护重要的人,于是英灵之火回应了我的呼唤。”蓝色的火焰升腾呼啸,交织变幻,在荒凉的黑暗之中形成了无数个高大武士的身形,他们一个个长须兹张,目如明焰,壮硕的躯体布满了古朴图腾的刺青。我吃了一惊,这些都是佐尼佐尼的先祖,属于她氏族的前代的英灵机甲驾驶员,他们是灵魂寄寓在英灵之火之中的古老勇士。
不知为什么,在这片意识与精神的荒芜虚空中,他们会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太空维京人的先祖身形宏伟,无一例外都在颔首平静地凝视着我,纹丝不动,眼睛中有炯炯的明焰在跳跃,似乎在等待着我说什么。
于是我低声说了一句:“愿英灵之火指引我们穿越黑夜与荒野。”
话音刚落,蔚蓝色的火焰奔腾而起,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那头触手纷乱的怪物。
尖锐的嘶啸声撕裂天幕。
接着,这片虚空回归了永恒的死寂。
我吞噬掉了它。



我感觉到了这颗荒凉星球上的一切。
蘑菇森林的荧光全部熄灭了,被巨型菌伞覆盖的大地一片沉寂,数以亿计的黏菌怪物定格在黑暗之中。我感到了砂石在旷野上飘荡,我感到细碎的气流在薄暮里嘶鸣,我感到峭岩在风中慢慢地瓦解和风化,我感到黏菌生物之间汩汩流淌的磁场,传递着茫然无措的信号。
整个行星万籁俱寂,但我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啜泣声。
是佐尼佐尼。
我心里这样想着,眨眼之间就来到了位于裂谷中的母舰密室里。佐尼佐尼瘫坐在地上,她在静静地啜泣着。而眼前的那台意识装换装置已经彻底损毁了,不断冒着火苗。看来刚刚反应炉的过载让这台装置发生了爆炸,我和舒尔将军的躯体都已经在爆炸中被毁掉了。
佐尼佐尼,已经没事了。我走到她的身后,轻轻说道,但是她没有反应。
我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却发现自己伸出手的位置,只有浮动的清尘。
她没能发觉,没有回头。
我突然明白过来,我现在已经吞噬了那头触手怪物,成为了这颗星球的意识。我没有实体,只是作为一个意识游荡在星球的表面。我也会在那片黑暗的虚空中漂浮数千年,数万年,或者更久。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佐尼佐尼终于安全了。
只是……只是你再也无法听见我要说的话了。
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仪器残骸的火光投射在断臂战损的英灵机甲上,显得异常肃穆。佐尼佐尼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火苗的光在她的泪水中折射成了金色。
“我知道你成功了,我知道你还活着。”她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房间里的黏菌团不发亮了,黏菌怪物大军也没有杀过来,一切危险都过去了。我相信你已经成功了,舒尔……”说着她张开了手掌,她双手的手心全都是灼伤,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是反应炉。它的外壳已经破碎,上面满是焦痕还有干涸的血渍。一定是佐尼佐尼从爆炸的烈火中将它徒手抢救了出来的。最让人心碎的是,反应炉已经不亮了。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这意味着佐尼佐尼就像我三年前那样,完全被困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了!
“舒尔,我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家了。”佐尼佐尼擦掉眼泪,抚摸着伤痕累累的英灵机甲说,“但我不怕,我氏族的祭坛就在这里,先祖们的灵魂会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与我同行。舒尔,我希望你还活着,无论你现在在哪里,我希望你还活着。”
我就在这里!就在你的面前!我在她的面前挥舞着手臂,大吼大叫道。可是一个字她也听不见。
佐尼佐尼朝地板上的反应炉看了最后一眼,垂下眼帘,转身落寞地走了出去。不!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上前一步拦在她的面前,可她穿过了我的身体走了过去。
我颓然坐倒在地上,一拳捶在地上。
就在这时,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泛起了一缕幽蓝色的光晕。“英灵之火?”佐尼佐尼怔怔地停住了脚步,惊奇地回过头来。那是房间墙壁上的胶状物泛起的蓝色荧光。
“舒尔?你在这儿?”佐尼佐尼呼唤道。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能控制这颗星球上所有的黏菌生物,就像之前舒尔将军那样。我努力集中精神,伸手指向附近地板上的一团胶状物质,它立即闪耀起蓝色的荧光,并缓慢蠕动了过来,如同软泥一样包裹住了佐尼佐尼的反应炉,我的脑海中也随即铺开了反应炉里每个电子元件的构造。
黏菌生物能重组机械设备的电路,并与自身融为一体。而我也被灌输了满脑子的机械和工程学知识。
随着黏菌咕噜咕噜的一阵蠕动,反应炉被修补完毕,并重新亮起蓝色的火焰。佐尼佐尼捡起了发光的反应炉,惊奇地环视着四周。另一团黏菌卷过英灵机甲的残臂,并将其重新连接到了机甲之上。
佐尼佐尼攥紧了反应炉,一路跑到了母舰残骸的外面,朝着一望无际的蘑菇森林大喊道:“舒尔,你这混蛋!如果你在这里,就赶紧给我出来啊!”
她的声音飘过那些晦暗的高大菌伞,在荒凉的风中,在死寂的旷野之间久久回荡。
突然,离她最近的一棵菌伞发出了蓝色的荧光。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蔚蓝色的荧光席卷了整片辽阔的蘑菇森林,一直蔓延到晦暗的地平线上。整颗小行星都在闪耀着蔚蓝色的纯净光芒,就宛如太空维京人的英灵之火一样。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佐尼佐尼。
我已经找到了那艘黏菌建造的飞船,我会带你穿越星门,离开这个荒凉的星球。
我会带你回家的。
佐尼佐尼望着大地上一望无际的蓝色荧光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光荧荧的反应炉。反应炉被黏菌修复,外围包裹着的生物结构使其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机械零件,而是一颗真正的心。
“舒尔,”她噙着泪水,微笑着轻轻地说了一句,“愿英灵之火指引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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