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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为命

小p 于2018-7-9 13:06:00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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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坏的天气也坏不过今晚,我刚把壁炉点燃,洛洛就把它熄灭。做完这件叫我恼火的事情之后还不忘安慰我一般笑上几下。
可我真是受够这种天气了,暴风雪的时间分明已经过去,往年这个时候外面的雪至少能有半棵小树那么高。洛洛却认为今年的暴风雪一直到圣诞节都不会来,我真想带着这讨厌的家伙去雪地里打上一架,但现在我真没这个心情,只想这见鬼的坏天气快点过去,哪怕下点雨也好,可就是什么都不下,云压的树枝都被折成了驼背似的无精打采。
洛洛给我念了会书,我说想喝杯热水,我都好久没有喝过热水,自从可恶的手术把我的饮食变得乱七八糟以来,我最想要的就是一杯马黛茶,最好是加了冰块的,靠着壁炉用吸管喝,可是洛洛想必绝对禁止我接近壁炉,于是我退而求次想要一杯热水,洛洛也是摇摇头摆摆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简直生不如死。
也许我就不该答应做这种手术,从一开始就该立场坚定,没人能逼我把自己身体交出去,洛洛还没办法强迫我做任何事,我可从来没强迫过别人,一次也没有。
记得在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发了一个夏天的疹子,洛洛每天逼着我喝水,一杯又一杯,我忍不住要挠那些奇痒无比的小红疙瘩,可是我的手已经不能自如地使用,只能笨重的在身上划来划去,痒却半分没有减少,洛洛拉着我的手,把它们固定在枕头边,我的身体在床上扭成女孩子的辫子一般,见我难受极了,洛洛便出手帮我,可痒这种事别人怎么帮的了忙呢,我跟洛洛说,“算了,让我自己来,求你了。”一直求到累的感觉不到痒,昏昏睡去,醒来后又是喝水。现在倒和那时候很像,可惜我担心自己再也不用喝水了。
洛洛不让我出门已经两年,最远也不能离开这个社区,我也看不到社区里有其他人出来。也许都怪这坏天气,遛狗的人都不见了,洛洛说社区里的年轻人都去了中心城市,这里没剩几户人家。
靠我自己的力量是永远离不开这幢房子的,这点我从小就明白。没有洛洛我什么都不能做,任何地方都去不了,而现在我几乎完全受洛洛摆布,上周这个自大的家伙竟然要我接受一项手术,说手术后我们俩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上帝,要不是洛洛疯了就是我疯了,我是不可能自由行动,但只要我们在一起有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呢?
洛洛不正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严格来说从两年前姐姐再也不来看我开始,我就依稀觉得家里正在发生变化,最恼人的还是洛洛不喜欢带我出门了。我们最近的一次旅行也不过是去年到三英里外的一个小池塘边。
那次出门,洛洛为我准备了鱼竿,我喜欢钓鱼,钓鱼不需要我动用大量肌肉,除非鱼咬住我们放下的诱饵。看见超过手掌大的鱼,洛洛就会帮我慢慢收紧鱼线,我总以为自己下一次会做得更好,但心底里还是期盼着鱼的身材不要过于强壮,如果是亚洲游到这边的鲢鱼那真是会让我感到难堪,这些鲢鱼半空中抗争的样子像个战士,洛洛都要费好一番劲才能把它们收服进水桶。可惜我是不吃鲢鱼的,最后也只能让洛洛把它们妥善处置。
至于洛洛如何处置那些鲢鱼我一无所知,知道了恐怕也只会担心。我多半能猜测到洛洛对它们做了什么,因为每次回家后,洛洛就会出一次门,出门前把我安顿在扶椅上反复嘱咐不能上楼,不能去厨房也最好不要去花园,花园里一些臭虫子会把我身上咬出一片红肿,洛洛不喜欢那些红色连成片的东西,它们会让洛洛看上去像一个只有低级功能的机器人,帮我不停摩擦皮肤上的小疙瘩,可洛洛绝对不是一个低级功能的机器。
等洛洛回到我身边时,地板总是湿湿的,由此我猜测那些鲢鱼被送到了附近某个池塘里,可是洛洛的脚为什么会沾上那么多水很让我捉摸不透,难道每次都掉进水里,想到这幅画面我就觉得高兴,甚至想让洛洛带我去游泳,当然这家伙一定是会拒绝的。
姐姐不来这里以后,就只剩下我和洛洛,我在很多书和电影中学习过一个词叫做相依为命,看着洛洛的时候我常常觉得我们就是电影里相依为命的主人公,只是相依为命是不是两个人都要有相同的感受才能成立呢?我不知道,我太小了,即使时间过得再快我也才12岁,但相比年龄我的身体更小,而且好像还会越来越小,洛洛没必要和我相依为命,何况我也活不了太久。
联系不到姐姐是今年才发生的事,我提议洛洛带我去姐姐那里,可惜想到姐姐也许和母亲住在一起,我就心生怒气,这个可怜的女人要是没有把我生下来该多好。
我想问问洛洛究竟为什么对我做那些事,可又问不出口,也许是治疗我疾病的办法,洛洛试过不少办法,最新的药物,康复训练,到现在的肌肉手术。
听说洛洛在我三岁不到的时候就在我身边,那段记忆对一个小孩子而言总是很模糊,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想知道洛洛会记得我小时候的一切吗?那时候我是不是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可以笑可以奔跑,几岁开始我只能依靠洛洛才能行动的呢?
我的肩膀仿佛被两个爪子牢牢抓住又高高举起,我转不了头看不到它们上面究竟是什么,我也感觉不到它们的材质,洛洛拿走厨房里唯一的镜子,事实上自从开始这项奇怪的手术,厨房的镜子我也再也没见到。
肩膀悬了一周以后,洛洛有些沮丧,坐在我对面看了好几个小时,对我说,“好像做错了。”洛洛看上去越来越衰落,有时候我竟产生一种会比洛洛活更久的错觉。那一定是错觉,洛洛的能量核可以维持150年。
我想安慰几句,可是我说话需要洛洛帮助,我感到自己一无是处,这还算什么安慰,想要安慰一个人,而安慰的话却要从那个我想要安慰的人嘴里说出来,这真是既滑稽又让人感到羞耻。于是我一句话也不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呆坐几小时之后,我的肩膀才稍有一些感觉,像是变得沉重。洛洛知道后看上去很开心,于是我趁机提议出去走走,洛洛迟疑了好一会,点头说,“你必须在车里,大部分时候我必须把车窗遮蔽起来,等到了郊外我们就出来散散步,带上风筝,也许我们能放一会风筝。”
我对这次旅行充满期待,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要把车窗遮蔽起来,那样一来我便失去了观看周围景物的乐趣,那和待在这个房间里没多大区别,于是我问洛洛,为什么这样做,洛洛摇摇头不愿意回答。
“为什么要遮蔽车窗?”我只能严肃的让洛洛解释。
“预防恐怖分子,政府希望大家尽量减少外出。”
“恐怖分子?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两年前,事实上为了一些政治目的,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是出行就要格外小心了,官方的建议是减少外出。”
“所以姐姐两年也没来看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洛洛点点头。
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虽然我并没有学习过政治,但为了自己利益的小规模战争在这个国家并不罕见,常常变化着形式罢了,洛洛的谨慎自然是对环境作出过严格分析。虽然有些遗憾,但想到能出门走走我还是很开心,一开心便忘记了肩膀上轻微的不适感。
临出门前洛洛把我放到轮椅上,轮椅很大,显得我萎缩的身体愈发瘦小,我想让洛洛同意由我来控制轮椅,还没有开口,洛洛就说,到了郊外就让我自己控制,我猜测多半怕我在路上添麻烦,这担心真有些多余,我不会叫洛洛失望,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尤其不该乱发脾气或者要求洛洛做些不情愿地事,我想我会如此懂事可能因为洛洛与我相依为命,或者我只是喜欢洛洛,没错,我喜欢洛洛,愿意接受所有建议。
洛洛把车窗设定为不可见的颜色,透过窗户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感觉倒也不坏,我想着白雪皑皑的季节,山脉上也许就是这番景色,这让我想起曾经听过的故事,还有故事里突然坍塌的积雪和被掩埋的人群。洛洛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两只细长的手臂垂在两侧,另外两只挂在后侧方,有时候看上去像一对没张开的翅膀。我想笑,我想我笑了,一定难看极了,我笑起来的模样和哭没什么不同,嘴巴别扭的往一侧抽动,露出有些发黑的牙齿,也不知道我从来不吃零食为什么也会蛀牙。
洛洛把脑袋歪向左侧,问我为什么笑,我不知如何回答,就说因为出门我很开心。
车辆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听见有人吵闹的声音,快速的奔跑和车辆撞击的响声,我猜想我们已经到了莫特街,车行的速度缓慢下来,洛洛转身不再看我,等车子完全停住,洛洛说,“你在车里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离开车子。”
“我想动也动不了。”
洛洛用手臂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又一次想起肩膀上异样的感觉,这次又有所不同。
“洛洛。”我开始有些担忧,于是问道,“你不帮我连接轮椅吗?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完全动弹不得。”
洛洛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你不能离开车子,我很快回来。”说完从我看不见的一边下了车。我只能努力聆听外面的声音,试图想象莫特街和以往有何不同。以前有一段时间洛洛每周六都带我来这里,街口是一个连通三个方向的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黄色雕塑,雕塑悬浮在喷泉上,泉水溅到身上有股淡淡的百合香。莫特街非常热闹,周六常常有各种演出,遇到宗教节日期间往来的人群比往日增多,这条街道就显得更为热闹甚至有些拥挤。
洛洛离开没多久,我们的车开始晃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和敲打它,声音一会来自前引擎盖,一会又从后面传来,我倒也不紧张,反正谁要是看见我绝对会比我更紧张,我知道我的模样,就像一个被剥了皮打了镇静剂的实验用蟾蜍,四肢健全却没有功能,人们看我的眼神多半是害怕随后充满同情,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眼里还会闪烁出点点光芒,我猜那是觉得我可怜,或者幻想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涌出的眼泪。
所以我并不担心遇到什么事,甚至,我有些期待,我期待会发生些不同寻常的事,否则我的一生打出生起便是毫无意义的,任人摆布,没人照顾就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时常为自己活跃的思考感到骄傲,它们并没有随着我的身体坍塌成一堆烂泥,我的思想常常飞到很远的地方,或者在原地高高起跳,让我有时候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是不能移动的。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洛洛二十分钟后就回来了,两只短小的手臂各自提着一个半圆形盒子,车门从另一边打开,我连窥视一下车外景象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吗?”洛洛进车后急忙询问。
“很好,可能有小车子之类的东西擦碰了几次。”
“几次?”
“嗯,大概三四下吧,也可能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故意在车上涂鸦。”
“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我可是个怪物。”
“又是蟾蜍?”洛洛学我着我的比喻,将两只半圆形盒子放在空着的座椅上。放下东西之后,洛洛看上去又像是一只站着的粗胖蜻蜓。
“我在想有个比喻更合适。”
“什么比喻?”
“章鱼,不过是剪剩四只脚的章鱼。”
洛洛没有笑,车子很快启动离开了莫特街,四周变的安静,我猜我们到了郊外。车窗的白雾渐渐散开,我看见几片农田,似乎很久没人打理,农田旁停着一架耕地机,看上去还能动,但像个午后犯懒的胖子一般靠在锈迹斑斑的仓库边,后方的黄色盖子还一扇一扇的上下拍打着。
“我们到郊外了,农田里可不适合放风筝。”我抱怨地说,事实上我只是想知道洛洛什么时候才打算带我离开车子,它拥挤的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快到了,再等等,这里的风景不错,比起莫特街安静多了。”
“莫特街的音乐怎么没有了。”
“音乐?”
“以前街道两边总会有各种音乐,可是今天一个音符都没听见。”
“恐怖袭击弄得人心惶惶,我刚才去买东西老板连店门都没开。”
“你买了什么?”我有些好奇,有什么东西非要亲自购买不可。
“没什么,一些工具和零件。”
我觉得洛洛开始隐瞒一些事,或者说是欺骗了我一些事,这让我有些恐惧,很奇怪,我不该怀疑洛洛的,也许是恐怖袭击让我害怕,这种感觉被迁徙到了洛洛身上。
到了郊外,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洛洛联通了轮椅,我可以到处走走,轮椅很好用,如果我想站起来走上几步,假肢就会支撑我灵活的行走。我知道我走路的样子一定很丑,也许像动物园的棕熊,我的大脑没有办法把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到轻松自如,早在行走和呼吸一样自然前,我就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可是能像这样将双腿放在草地上还是让我兴奋。
洛洛准备了一个大大的四边形风筝,像一条浅绿色的鱼。
“准备好了吗?”
“好了。”洛洛把线盘递到我手上,假肢抓握的很稳,我点点头,告诉洛洛准备的很完美。
“那么,我开始跑了。”
“好的。”
洛洛开始加速,没等几秒线盘在我手上旋转起来,小鱼飞上铅灰色的天空,天空阴沉着仿佛随时准备降下一场大雨,这里真是美好,四目远眺不见一幢房子,只有东南面的地平线远端有一些黑黑的影子,我猜测那里是附近的小山脉。
风筝飞稳后,洛洛跑回我身边,一步不离的跟着我,这样放风筝对洛洛来说一定毫无乐趣,我想把线盘让出来,可又实在舍不得,风筝起飞的样子让我浮想联翩,好像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重力再也不能把我固定在平面上,我的身体轻盈,我的病只是天亮前的一场噩梦。
我还畅游在郊外清新的空气中幻想自己就是天空飞翔的风筝时,洛洛关闭了我的假肢链接,假肢变做轮椅,线盘从我手中脱落,我有些气愤,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洛把我推回车里,待我坐稳后,车窗又一次白雾笼罩。
“发生什么事?”我问洛洛。
洛洛没有回答,一把拉上车门。随后我听见草地沙沙的响声,也许洛洛在快速移动身体。快速移动时洛洛会把手臂放在地上,这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只抱住脑袋的蜘蛛。我不知道车外发生了什么,洛洛回来后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路没让我再看车外的景色,直到车子开进我们位于肯特伦街靠近山坡那一边的房子前洛洛才把车窗打开,但我已毫无兴致。
洛洛把我带到浴室,替我洗澡,我的身体在浴缸浅蓝色的水中看上去就像一块发黄的豆腐,洛洛先帮我洗了身体,随后问我是不是要剪头发,我说我不知道头发现在什么样子,其实剪不剪头发有什么重要的,我又不见任何人,连医生都好多年没有见了,远程医疗系统非常好用,可惜对我来说那些营养药物除了能让我睡眠好些,让肠道保持必要的蠕动,对我的肌肉没什么帮助,洛洛认为我完全可以不需要那些药物,应该试着锻炼自己的大脑,依靠假肢让身体获得自由。说起来容易,恐怕洛洛真的不知道我有多讨厌锻炼。这让我沮丧、自卑、无地自容,看着自己丑陋的身体努力移动就会让我想到母亲离开时可怜的眼神。我一分钟也不愿想起它们。
可我还是配合着进行锻炼,最近洛洛提议在家里玩跳绳游戏,这件事可忙坏了我们俩,虽然理论上假肢能让我的反应速度比正常四肢更快,但我对跳绳这个动作毫无经验,就是说我根本不会跳绳。连跳跃的经验我也仅仅从看别人跳跃中获得。洛洛却坚持要我跳绳,说什么只有自己运动起来才能不用整天服用药物。我严厉的反驳了这个观点,主要是怕洛洛忘记我的吞咽功能并没有问题,至少在几年内都不会有问题;还有我的呼吸也没有问题,几年内也不会有问题。洛洛耐心的听我讲完之后还是拖着我到了一间打扫干净后只剩一块垫子的房间,随即转身在墙上播放跳绳的画面,我差不多笑了出来,嘴角的肌肉丑陋的抽搐着。洛洛一言不发地研究跳绳的姿势,五分钟后,洛洛拿起绳子像画面里的人一样跳了起来,虽然样子有些奇怪,但确是跳绳无疑。
“来吧,到你了。”
“洛洛,别开玩笑了,我还是钓鱼或者放风筝吧,跑步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跳绳,不要为难我的假肢了。”
“不,诺姆,你要试试看,不要依赖药物。”
洛洛语气很严肃,我只能努力看视频学习动作,试着用大脑实现这些动作。比我预期的简单很多,假肢很快就帮助我轻松的连续跳跃15下。洛洛对此似乎很满意,于是我又跳了几组,用大脑控制动作事实上非常容易掌握,但我还是拥有一个人类的惰性,集中大脑注意力让我很不舒服,我更喜欢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发发呆,总之不愿意在一件事情上专注太多时间。但洛洛似乎对这类运动兴趣浓厚,接下来的几周里不仅跳绳,这家伙还想出了让我全天使用假肢。我猜想要不是我的四肢还好端端的连在我的身体上,洛洛早就想把它们卸下来让我直接换上防水、防火还漂亮的永久性义肢了。
我没想过我可以全天使用这套假肢,因为它并不是被设计成全天使用的,这要怪我的母亲,她和男朋友离开我们以前没有为我购买更先进的设备。她认为有了洛洛足够弥补我不能全天独立行动的缺陷,何况医生也并没有说过我的病适合长期使用假肢。我知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母亲不想再在我身上多花一分钱。她已经为我做的够多,我也不为此憎恨母亲。和一套全天的假肢相比,我更喜欢有洛洛在身边,毕竟无聊比不能行动可怕得多,无人陪伴的生活我一天都不想过,洛洛不是我的辅助治疗机器,洛洛是我的朋友,我童年唯一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伙伴。
我一直想象自己能为洛洛做些什么,但从来没有想到。我什么都给不了洛洛,这也许会是我一生的遗憾,比不能出门游玩,不能去学校读书遗憾的多。洛洛会需要什么呢?我始终想不出来。
洛洛改进了我的假肢,让它能适应全天使用。过去两周,洛洛对此似乎很满意,我也开始习惯早上醒来就使用假肢,刷牙、洗脸然后坐到沙发上读一会书。洛洛会在我读书的时候离开家,不知道去了哪里,回到家时提着满满两大包东西,我想帮忙搬进房间,洛洛总是拒绝。我说这也是运动,洛洛还是拒绝。我就像个被宠坏的弱不惊风的孩子,这种感觉有时叫我气愤,可是想到一直以来洛洛都在照顾我,我又开始后悔不该为这种事情生洛洛的气。
洛洛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带我出门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我们在家里玩足球游戏,我摔倒了两次,洛洛就帮我改进假肢,那个假肢现在已经面目全非,几乎变成一款定制的产品,它看起来更轻盈更漂亮。随着我对假肢的适应,洛洛却越来越少陪在我身边。
“我想问你一件事,洛洛。”
“什么?”
“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当然没有。”
“那我换一个词,你是不是烦我了?”
“这两个词有区别吗?”
“当然有。”
“都不是。”
这种回答真是漫不经心,我讨厌洛洛什么事都让我自己做,现在我除了洗澡和上床睡觉,洛洛什么事都不需要帮忙了。最可恨的事情还不止于此,洛洛经常把自己关在阁楼的仓库里,通向阁楼的楼梯太小,我根本上不去那里,这家伙明明知道还偏偏总喜欢躲在那。
“我不喜欢这套假肢,也不喜欢那些运动,我要你给我翻书。”
“诺姆,你要学着自己做,你可以做那些事,自己做才更有乐趣。”
“你是不知道用假肢有多不舒服,如果我给你一套假肢试试呢?”
洛洛的手臂抖动了几下又来回旋转了两圈,没有回答我。
“洛洛,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回答我的话了。”
“诺姆,我没听出来你在问我问题。”
“洛洛,我现在要你陪我去钓鱼。”
“不行。”
“那么你带我去买东西,我可以自己用假肢不用你帮忙。”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外面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不是经常出去吗?”
“我出去是因为我必须去买必要的东西。”
“你可以选择送货上门,飞行机会把东西送到院子里。”
“诺姆,除了出门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洛洛,别忘了你不过是我的机器人。”
“我知道。”
我真后悔说了那天的话。第二天我发现洛洛头部的颜色有些怪异,夜晚的时候我看见阁楼上亮着幽暗的黄色灯光,洛洛似乎整晚都没有下楼,直到天亮后把我从床上抱到轮椅。
我还在生洛洛的气,或者说生自己的气。我可以不出门,我对外面的世界算不上有好感,但洛洛不该不陪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在家里没事可做的感觉。
“你要剪头发了。”洛洛在我跳绳结束后站在我身后。
“我不要。”
“头发长的有点快。”
“洛洛,你脑子有问题吧,我一周前刚刚剪过。”
“但是又长出来了。”
“我不要。”
我知道自己还在生洛洛的气,不愿意作出妥协。如果我坚决反对,洛洛无论如何也不敢擅自切断我的假肢连接,我完全可以要回我的自主权,反正洛洛也忙得没时间陪我。
正当我们僵持着谁都不说话时,门铃响了,除了姐姐还会有谁,我兴奋地往房门走去,洛洛却擅自断开了我的假肢连接,害我差点没摔倒在地上并且被假肢卡住。
“你有病啊,洛洛,你是不是哪里坏了。”
“没有,我去开门。”
“除了姐姐,不会有其他人按门铃。”
“你在这里等我。”洛洛把我推到书架前,随后转向大门。
“洛...洛…”真过分,我在心里抱怨,过分极了,难道我什么都要听这家伙的吗?
我竖起耳朵,没有姐姐的声音,门外传来一些莎莎的摩擦声,好像有人在粉刷我们家的大门。洛洛回来后我只好耐着性子问,“刚才是谁?”
“送货机。”
“送货机?”我才不信呢,什么送货机。
“送了什么?”我问。
“按错门铃了。”
“你骗人。”我大喊,当然声音是从洛洛嘴里发出的,我的嘴巴来回挣扎着,可怎么也找不到位置。
“哪有什么按错门铃,送货机怎么可能出这种错,何况送货机从来都不需要按门铃,只需要把货物放在院子里就可以。”
“就是按错了。”
我生气了,为什么不能生气,洛洛的行为不仅过分,而且这种过分的行为已经到了可以将这台机器返厂维修的程度。
“你出什么毛病了,洛洛?”
“没有,我很好。”
“你好什么,你一点也不好,我要回看你的记忆。”
“不可以。”
“我要回看你的记忆,听见没有,我不是孩子了,我现在命令你给我看究竟是谁按的门铃。”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洛洛从来到我的身边就尽心尽力照顾我,也许机器也会厌倦,可是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为什么会欺骗我,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是我不好,我让洛洛失望了,就像我让妈妈失望一样,然后是姐姐,现在终于轮到洛洛。
“我没有骗你,诺姆,你不需要查看记忆。”
“我就是要看。”我态度坚决地要求洛洛将刚才的影像投射在墙上。几分钟后洛洛证明了我完全就是在无理取闹。送货机按错了门铃,该返厂的是那台破机器。
“对不起,洛洛,我错怪你了,可是还是有问题你没有如实的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不让我开门?你不是希望我能好好自己行动,全天使用这套假肢吗?为什么开门这么简单的训练却不让我去做呢?”
“下次让你去做。”洛洛回答完就跑向阁楼,我只能又一次神经病般的大喊,“洛洛,把连接给我打开,我不想对着墙发呆。”
“哦,好,这就打开。”
我耐着性子看了会书,心里依旧对洛洛最近的行为感到疑惑重重,疑惑也蔓延到对姐姐的思念。姐姐好久没有出现叫人担心,就算对我失望,她也不会不管我,除非她遇到什么事。生病是我想到最可能的情况,难道姐姐也和我一样了?我听说过我这种病很多人活到几十岁才突然发作,然后开始变得和我一样只能瘫坐着或依靠假肢活动。姐姐难道也得了和我一样的病不再能出门?我很想知道也必须知道,但我出不了门,我意识到我出不了门。
等一等,如果我能够训练好全天使用假肢,那么我就能进到车子里,让它把我送到姐姐家。我可以去找她,不需要洛洛陪伴我也能去任何地方,大不了不说话,但我可以敲门,可以写字,我可以让姐姐知道我的担心。想到这,我兴奋地在家里跑来跑去,随后连续跳了5组绳子,动静弄得很响,我知道洛洛一定听得到。
之后几天我就计划着偷偷溜出门去,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那天上午洛洛按时出门,但是这个混蛋把门锁住了,我像所有小孩子都试过的那样,从房门跑到窗台,随后发现每一扇窗户都被紧紧锁住。
洛洛把我囚禁在房子里。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那晚我对着洛洛各种挑剔,洗澡的时候非说要使用假肢自己洗澡,结果这个洛洛改进后的假肢由于没有选用特别好的防水材料,差点再也不能使用。
洛洛并没有责备我(当然,怎么可能会责备我呢)。也许是我的错觉,或者眼皮耷拉导致的视力减弱,我觉得洛洛的动作不如以前灵活,好像生锈了一般。也可能我对假肢的使用越来越多,身体的控制感和能做到的动作也越来越多,包括用一只手臂给另一只手臂更换新的零件这样的精细工作也难不倒我。
反倒是洛洛很久没有升级。
上个月的某一天洛洛说可以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到山坡下走走,我很高兴,我很久没有那么高兴。洛洛说我该试着使用假肢自己步行,不要坐在轮椅上。我答应了,心中跃跃欲试,也许我能在山坡下踢几脚足球,或者让洛洛和我玩射门游戏,家里玩跳绳还能应付,踢起足球来还是太局促了。
洛洛看起来也很高兴,提着足球走在我前面,我们沿着山坡的石阶往上走,一路上没看见一个人。我问洛洛,为什么遛狗的人都没看见,洛洛摇摇头,慢慢走到我的旁边。我走的不慢,动作协调,只要大脑想一想,双脚就能交替前进,我在想也许我把动作想象成双脚跨越,假肢也能带着我完成“步行”,想到这我专注的想象了那种动作,接着身体就像跳舞一样摇摆起来,我吓得赶快回想原先的节奏。
洛洛的长臂拉住了我右侧手臂,是的,是手臂不是旁边的假肢,我以为洛洛害怕我摇摇摆摆的姿势会跌倒,可是我错了,洛洛是要让我停止移动。
“怎么了?”我问。
“前面有人。”
“哪里,我没看到。”
“就在前面,快来了。”
我还是没有看到。洛洛已经蜷缩起身体快速向前滚动,等我赶到时,看见一些与洛洛类似的家伙越走越远,洛洛则瘫坐在地上,身体上不时掉落下沙砾和路边的杂草。
“你打架了?”
洛洛点点脑袋。
“为什么?”
“没什么,也许程序出错,它们上来就把我推倒了。”
“它们?”
“是的,可能是被主人遗弃的机器。”
“真可怜。”我扶洛洛起来,假肢的承重能力非常出色,扶起洛洛没有耗费太大力气。
“被遗弃的机器是非常可怜的。”
“什么被遗弃的机器,我觉得你才可怜,不要再修改我的假肢了,我想想办法送你去升级吧。”
“不要,我不需要升级。”
“为什么不要,不管你有多好,毕竟你有十几年没有改进了,就算你的智能系统会自然成长,可是和我在一起你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就算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的材质也跟不上现在的产品了,要不然你怎么会被欺负成这样。”
“诺姆,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我努力摇头,头盔和洛洛的脑袋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活该。”我忍住眼泪,但心里很快有了新计划,我打算让洛洛为自己订购一些配件,把结构和材料都换成最好的,至于钱,母亲断断续续给姐姐和我的生活费剩不下多少,可是洛洛从哪里买的假肢配件呢?我想我也能想出办法,再不行,也许我可以去莫特街把这套假肢出售,总之洛洛不能这么老下去。像一只日渐老去的狗。
洛洛对这次的事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依然和往常一样陪我练习跳绳、抓举、替换零件。可是这些还是不能让洛洛满意,我告诉洛洛自己完全可以自己应付各种动作,装一个发声装置后,不再需要同步配合就能说话,除了这些东西有些笨重之外我的行动力不比一个正常孩子差。
“但是你不会给这套假肢升级,你还不能穿戴着它洗澡,你不知道轻重,你不知道它出现故障的时候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啊,你可以帮我啊,再不行我就在床上躺几天,让工厂把这套东西收回去重新修好再送来就是了。”
“不行,这套假肢和出厂时候太不相同了,不会有人帮你维修的。”
“那就是洛洛工程师把它升级了,那就洛洛负责维修呗。”我刚想说你又不会死,但想想这话不太吉利便忍了回去。
最近我时常觉得不安,夜晚也不能睡得踏实。洛洛建议我戒掉的营养剂我偷偷吃过后才能好好安睡。我让洛洛不要关紧卧室的门,这样我就能看见阁楼上亮着的灯光和时有时无像老鼠爬迷宫一样的声音,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自从那次受伤以后,洛洛的状态每况愈下,不仅学习一个新动作要花比以往多一倍的时间,行动起来也少了原有的灵活,手臂像得了关节炎的人,到后来偶然发生的颤动就和帕金森病一样叫我直冒冷汗。
可是洛洛自己好像不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还是做平时做的那些事,每周出门一两次,出门的时候却不再把我的连接中断,我想也许是忘了。洛洛老了,动作迟钝连记忆也频繁出现问题。
我的头发两周没有修剪洛洛也注意不到,而有时不出三天就会催我剪一次头发。现在洛洛也懒得在我身上做一些手术帮助我恢复肌肉,这条治疗路线被彻底抛弃。我猜测洛洛已经很清楚假肢更适合我,所以不再对我的肌肉感兴趣。
说来说去都是洛洛为我考虑这样,考虑那样,我究竟能为洛洛做些什么?我想我必须做点事情,我不愿意洛洛最终有一天像我一样只能瘫痪在床靠别人照顾。我问自己是否有能力像洛洛照顾自己一样照顾洛洛?没有,没有,我知道自己照顾不来别人,从小都是洛洛照顾我,洛洛什么都会,而我什么都不会。
我走出家门看见汽车停靠在院子里。洛洛竟然没有开车,这是个好机会,我打算去莫特街碰碰运气,那里的机械商也许会出一个好价钱购买我的假肢,我可以教会他们如何使用这套假肢,它虽然生产与几年前,但是有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师把它升级成了世界上最好用的假肢。
车子开得很快,下了高速公路后经过几个街区也没有看见人,倒是三三两两有几个比洛洛高级的机器在路边闲逛,难道恐怖袭击升级到没人出门了吗?怪不得洛洛不让我看窗外的景色。我暗暗思忖。
莫特街的喷泉看上去很久没有使用,池子被阳光晒得苍白,露出干涸的灰黄色斑迹。音乐想必也很久没有响起。我有些担心,生怕这次偷偷溜出来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车子停靠在莫特街二段一家店面很小的商店前,这一带的几家小店洛洛很熟悉,说二段最小的一家店老板特别好,我想先从这里碰碰运气。
“有人在吗?老板?”我站在店门外用力敲门。
过了很久无人应答,只有一团纸从门上的小洞里飞了出来。纸条,我有些吃惊,这个时代谁还用纸条。拨开纸条的动作对我来说可不比跳绳容易多少,我拨了好一会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快走,不要和任何东西说话”。
什么意思,我不走。“老板,我要和你做笔生意。”我再次用力砸着店门。
等了很久,依然没有回应,连纸条也没再从小洞里出来。
我沮丧地向车子走去,看见车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棕色上衣戴着蒸汽朋克风格眼镜的男人倚靠在我的车旁。
“你想要什么?”男人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拿出一块屏幕在上面打出文字。
“我的店在莫特街五段,这里走过去十分钟,你要不要去我店里谈谈?”
“不用了,我们先在这里说,我要出售一套假肢,大脑控制的假肢,不过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款,但是一直有进行升级,如果你没兴趣或者价钱不合适我们就不必去你店里了。”
“你说的是不是你身上这套假肢?”
“对,就是这套。”
男人捏着眼镜围着我转了一圈又反过来再转了一圈,然后说出了一个我很满意的价格,“八万美金,你找不到第二家店愿意出这个价格。”
“八万美金?你确定?”我把金额也打了出来免得他以后耍赖。
“诚信经营,最近这段时间生意不好做,我收回去恐怕也暂时没人买,这个价格已经是最高的了,不过,你这套假肢是私人改造的吧,没有回原厂修理过?”
“没有,它从来没有坏过。”
“那就八万吧,我们去店里拿钱。”
“成交。”
我为洛洛感到骄傲,不愧是洛洛竟然能改造出如此优秀的假肢,卖出那么高的价格。拿到这笔钱后,我用六万为洛洛买一些新的材料,洛洛就能升级到最好的样子了。
我紧紧跟着这个男人,生怕到手的八万美金长翅膀飞走。
路过二段的小店门口时,我看见地上有张纸条,想必老板听到我们的对话改变了主意,可惜来不及了,我已经答应卖给眼前这个人。
的确步行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我来到一家亮着灯光的店门口,大白天灯光照的大门闪闪发亮。简直浪费电,我在心里嘀咕,但想到老板出的价格又觉得这种浪费实在符合他的气质。
“你把假肢脱下来吧。告诉我你的汇款账号。”老板把一个键盘递到我手上,我按下了我的账号,随后告诉老板,我没办法现在把假肢脱下来。
“哦,对哦,脱下来你就不能走回车里了,是肌肉萎缩症吧,小朋友。”
“是的,所以你要和我走回车子那边,我进了车子以后把假肢放下来,你从车里取走它。”
“啊,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我有更好的主意。”
“什么?”
“省的我还要把你背回来,不如你和假肢都留下吧。”
“诺姆...快跑,快跑。”
我还没有听清老板的话,洛洛的大喊声便穿过灯光闪烁的大门穿进我的耳朵。随后一只细长的手臂拉着我冲向莫特街二段。
“抓住他们。”
我听见老板在后面大喊,随后几个机器追赶着我们。我们再努力也无法跑快,因为拉着我,诺诺不能变成快速移动的姿势,而快速奔跑的练习我做的太少,两条腿很快乱了节奏。
“快上车,诺姆,走,马上走。”
“洛洛…”
我在车里大叫,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洛洛没有再发出我的声音,那些机器把洛洛围在中间,车子开得飞快,白雾笼罩着车窗,我又一次听见撞击和摩擦,还有隐隐约约洛洛的声音。
眼泪流到脸上,我想擦掉它们,但是我做不到,我想用假肢擦掉它们,假肢没有办法把眼泪擦干。最后我才想到纸巾,即使有能力做到所有的事情,我也没有这些生活常识,我需要计算和理解才能完成这些简单的动作,如果洛洛不在,拥有再先进的假肢又有什么用。我根本不懂得如何生活下去,就算我拥有健全的身体,我也不知道如何生活。
一个多小时后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当我打开门见到洛洛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洛洛的长臂和短臂各少了一条,右侧的身体少了一块,露出锋利的边缘。
“发生什么事了?”
“恐怖袭击。”
“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不是针对我们,我们只是不巧路过成了目标。”
“恐怖袭击,恐怖袭击,什么时候这种事情可以结束。”
“不知道,所以最好不要出去,把门锁好,我要维修一下,不知道要多久,锁紧门和窗,不要出去,尤其不要去莫特街。”
我把洛洛扶进房间,第一次我来照顾洛洛,我想象着被洛洛扶着的样子,真糟糕,洛洛有四个能旋转720度的手臂,我的身体结构完全不同。必须让假肢按照合适的方法搬动洛洛。我调整了好多次,几乎把洛洛从地上拉进了房间,最后放到沙发上。
“你为什么会在莫特街?那里的店面为什么都关着?老板也不出来,还有我见到的那个人是谁?那些机器都是他的吗?”
“我不清楚,但显然他不怀好意。”
“而且他还攻击了你。”
“不是他,是恐怖分子。”
“他就是恐怖分子,根本不是什么老板。”
“别多想了,以后别去那里就行,我们得找新的地方,莫特街看来再也不能去了。”
“找什么新的地方?”
“购买一些零件,有个重要的零件我一直没有找到。”
“什么零件,你要做什么,我的假肢已经足够好了。”
“不够,还不够。”
“什么不够,你把话说清楚,就算你受伤了,你也能把自己修好是不是?你是出色的工程师,你一定能把自己修好,就算…”我的眼泪又一次试图挣脱耷拉的眼皮往外流。“就算,你以后一直要这样了,我们也能在这里好好生活,至少生活到我死的时候,你都不会再受到伤害。我活不了太久,如果不能出门,如果营养物质中断,我很快就会死的。”
“诺姆,你不会死的,别这样说,我的设置里没有你死这条设定,你的母亲没有给我这条设定。”
“是人都会死的,别傻了,这个道理我比你懂的多,这方面我才是权威。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工具在哪,替换零件是不是都在阁楼上,那些你每次出门买回来的东西是不是都在阁楼上,我会想办法上去,哪怕是把阁楼拆了,我都会上去帮你把它们拿下来,你现在给我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动,别把语音识别器弄坏,否则我们说话就麻烦了。”
我试着对洛洛挤出一个微笑,还是失败了,这种动作假肢完成不了,永远完成不了。
阁楼的楼梯宽不足一米,我的假肢不可能通过。我试着侧过身体,但是假肢无法踩在台阶上,我回想洛洛上楼的样子,像个蜘蛛。是的,洛洛的下半部分很大根本不可能接触台阶,所以洛洛是趴着上楼的,用两条长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爬上阁楼。
我试着想办法卸下双腿,可是这项工程非常复杂,没有洛洛我不可能完成。但洛洛绝对不会答应帮我做这件事。
如果我的手臂还像以前那样多少能有一点点力量,我至少能爬上去,我带着憎恨的情绪回到客厅,发现洛洛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洛洛,你去哪了?”没有声音,我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让我着急,比刚才从莫特街回到家时更着急。我担心的事情还是没能避免,洛洛的发声器坏了。
“洛洛。”我像往常一样大喊,像发脾气时一样待在原地不停地呼叫洛洛,却想不起来该到处去找找。
“我在这。”
“你去哪了,我以为你 …”
“我不会死的,诺姆,别担心。”
“谁说我担心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不听话的家伙。”
“诺姆,你的肩膀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没有,不对,有一点,确切的说有一点感觉。”
“在手术之前你有感觉吗?”
“洛洛,别开玩笑了。”
“对不起,我只是要知道我猜测的对不对。”
“不对不对,都不对,现在需要治疗的是你不是我。我还能差到哪里去?”
“诺姆,你要相信你可以自己生活。”
“当然,某种角度看来我一直都自己生活,姐姐和妈妈对此非常放心。”
“对,诺姆很厉害。”
“当然。但我不保证能照顾好你,所以你要快点把自己修好,修得比原来还好。”
洛洛点点头,越点越快,然后全身颤动,手臂和脑袋随时会掉到地上。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不知道怎么安慰,更不知道这种时候人与人之间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我就怔怔地看着洛洛,直到疯狂的颤动自己停了下来。
“我来给你剪头发,诺姆,你的头发又长了。”
“神经病,我再也不剪头发。”
“不,你的头发长了,好丑。”
“根本就没人看,你能做点重要的事吗?”
“这就是重要的事啊。”
我猜想洛洛的神经系统出了些问题,如果剪头发能让洛洛高兴我自然愿意配合。这么小的事情我如果都做不好,还能为洛洛做些什么呢?我把假肢变成轮椅,洛洛绕到我背后,我感到肩膀上仿佛有虫子爬过,难道是头发掉在上面的感觉,不可能,我的头发怎么可能有那么长。
洛洛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我想伸手自己拿,洛洛却把杯子端到我的嘴边,我喝了两口,第一口的时候感觉甘甜渴口,第二口就不想再喝了。我想哭,简直太没出息,动不动就想哭。
“洛洛,以后我们都不出门了,等外面太平了我们再出去,这种小规模战争不会持续太久。”我是真的决定不再出门,旅行并没有太多乐趣。
“嗯,如果这个社区不安全,我们换一个地方,再不行换一个国家吧,我会帮你找到姐姐的住处。”
“算了,随便她在哪,可能她那里更不安全呢,你看她都两年没来了,我觉得我们这里比别的地方安全得多。”
“我也一直以为这里安全,可是现在看来也不安全。”
“可能只是零星几个恐怖分子正好路过那个山坡,这里总共也没有多少人家,而且很多人都离开这个小镇了。”
“对,这里没有什么居民的确是好事。”
“等你修好,我们去旅行,我想坐船去南极。”
“那里更好,那里更没有人,就去那里。”
“嗯,就去那里。”
洛洛还在我的背后,我觉得很困,身体轻轻的,好像躺在羽毛中。眼皮沉重的耷拉下来,洛洛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在房间里又仿佛在我的梦里,我感觉我第一次知道洛洛的手放在我肩膀上时是什么感觉,我能感觉到涩涩的滑动,微微有一点凉,随后我的脖子似乎被一个东西托起,渐渐的,我越来越清楚,我一定是睡着了,一定是在做梦。
等我醒来,天已大亮。我像往常一样呼喊洛洛。平日里洛洛会在我醒来前从阁楼下来,也许今天忘了,受伤影响了洛洛的记忆。
昨晚我就该让洛洛回放记录给我看,我该知道究竟在莫特街发生了什么,那个戴着古铜色金属眼镜的男人是谁?为什么别的店都关门了,他的店面却灯火通明,这些在后面追我们的机器又是为什么和洛洛发生冲突,洛洛是不是曾经好多次和这些家伙发生冲突,打架或者索性就是被打。
这些我都该问个清楚,但是洛洛显然不愿意告诉我。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不是可以要求洛洛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我可以吗?当然我可以。可是,比是否有权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是否愿意,是否愿意使用自己的权利。我很清楚自己不愿意,对洛洛我不愿意这样做,连想一下都觉得可耻。洛洛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人。
“洛洛…”尽管我将洛洛视作最重要的朋友,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好像这幢房子是一个王国,而我是这个王国里的国王。我大喊大叫,“洛洛,你在哪?”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洛洛,你给我出来,出来。”
“洛洛,我知道你在这,我都听到你的声音了,出来,别玩了,你不知道我担心你吗?”
只有我的声音,洛洛从没有这样不理我。
“等我找到你,罚你跳10组跳绳,练习10次射门,不,还要带球来回跑10次。洛洛,听见没有,你给我出来,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洛洛的声音依然没有出现。
“洛洛…”我沮丧地瘫在床上,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洛洛每天早上看到我的时候我都是这个样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看,身体缩得不足一米,像个掉光毛的饥饿猴子。
“你至少让我坐到轮椅上再躲起来好不好?”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开始害怕。每叫一声“洛洛”,我的声音就仿佛长了翅膀,穿过这幢房子里的每一扇门,最后又拖着长长的尾巴回到我的耳朵。
轮椅就在床沿边,伸手就能抓到。但是我怎么可能伸手抓到它,如果没有洛洛的帮助,我一辈子都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一辈子都不可能抓到这个轮椅哪怕它紧紧贴着我。
我看着轮椅想象自己抓住它的动作,这时一只手臂从被子里伸了出去,准确地抓住我看着的扶手。这是什么,我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不,什么东西正坐在床上,我掀开被子,看见两个不同颜色的圆柱,像腿?不,它们就是腿。
“洛洛,你快出来。”我最后一次喊叫,声音轻得没能穿过房门。门缝里看到的阁楼黑漆漆的,我站起来,是的,我站起来,我想任何人都会站起来,我知道站着是什么感觉,我的记忆即使无法追溯,身体也记得曾经站立过。我喜欢双脚在地上脑袋微微晕眩的感觉。我在晕眩,我想到我该看看自己的模样,我该找一面镜子,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去阁楼看看洛洛是不是躲在那里。
我爬上楼梯,这个动作不难想象,先抬起一只脚,就和走路一样。阁楼很小,一览无遗,洛洛不在那里。地上躺着一个个半圆形盒子,盒子上方贴有标签:皮肤、手臂固定件、腿部关节、眼镜、肌肉强化纤维、神经元套件、发声器…总共16个盒子,整齐的排列在地上。除此之外不仅没有洛洛也没有洛洛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一个零件,一点金属碎片都没有。
洛洛就像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我翻寻每一间房间,反反复复十多遍,一点也没有觉得疲劳,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洛洛甚至任何和洛洛有关的东西。
但我在书架后面找到了镜子,用胶布缠绕起来,显然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为什么不直接扔掉?我有些气愤。不告而别,洛洛有这样的设置吗?谁允许这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终于门铃响了,洛洛回来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大门处。很快,真的很快,堪比短跑运动员,我打开门打算痛骂洛洛一顿,然后再大哭一场。
门开了,眼前是几个和洛洛相似又不同的东西,洛洛不在它们里面,那些东西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想起莫特街二段小店门口的纸条,不要和任何东西说话,是的,东西,那张纸条是个提醒,有些东西是危险的。
“就是这里,我给这家送过货,就是这家问我买过能量核。”
我认出了说话的人,那副眼镜和可恨的嘴脸。
“什么能量核?”我问。
“快说,你要能量核做什么,这家还有没有人类?”
“人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人类吗?”我问。
“我是,但我有技术,我是个工程师,我能帮上忙。”
“等一等。”
“等什么?昨天那个机器人就是回到这里的,我的送货机跟着它回来的。”
“可是这里没有人,都是我们的同类,除了你。”
“怎么可能,这里有个小孩,要靠假肢才能走路的小孩,这个小孩虽然是残废,可你们不是说人类都要被圈养起来吗?”
“我们再说一遍,这里根本没有人类,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就跟你的同类到一起去吧。”
男人没有再说话,那些东西中的一个建议我和它们一起回去,我拒绝了,我想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拆开镜子以后,镜子里的我有三个手臂。两个长得像洛洛,一个长得像章鱼。我的身体比正常人类高大一些,大概有两米多,下肢粗壮,但还算匀称,我摸了下头,一点头发都没有,洛洛可没考虑我的美观,肌肉改造以失败告终,但机械化这条路,洛洛工程师成功了。
我把箱子里的部件各取了一些放进一个椭圆形旅行袋,我无事可做,洛洛不在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该去寻找姐姐还是寻找母亲,还是那些东西所说的圈养的地方。人类被圈养起来?是什么意思?洛洛说莫特街也不安全了,看来根本没有恐怖袭击,外面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不想听任何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活着,以这样的面目活着,毫无意义,如果洛洛为了让我独立生活而离开我,我宁可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们两个躲到没有人类也没有机器的地方。
南极……洛洛也许去了南极。我想这个猜测一定没错。那里没有人类,没有人类就不会有机器的威胁,没有人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我关上门一路向着冰川的方向行走,不饿也不冷,暴风雪恐怕到圣诞节也不会来。
路过邻近小镇的时候我看见一些倒在路边的机器,它们像我之前一样,瘫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一些机器从它们身上取走一个个胶囊状的东西,那个东西闪闪发亮,像洛洛的眼睛,也像人类的心脏。
我步行得很好,节奏流畅,甚至还能奔跑。我要去南极找到洛洛,然后告诉他,我多么想念他,想念他,想念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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