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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之母

小p 于2018-7-9 13:10:0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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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之母.png



01

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时候,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怀了一头怪兽。
尽管,这距离我上一次做爱才过了两个星期。
和我上床的对象是一名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普普通通的一夜情,不需要太过深入的交流。我只记得他长得很英俊,谈吐也很优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全然不复现在男人的庸俗和色情,看见女人皆面露神往、涎水四溢。所以,我对他的印象很好。
我们在酒吧里相遇,头顶的霓虹灯打在他刀削斧凿一般的五官上。寂寞的单身男女,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我问他:“有兴趣请我喝一杯酒吗?”
他抿嘴一笑:“荣幸之至。”
我揶揄他:“你不怕我是怪兽吗?”
他嘴角的笑烙的更深:“你不是。”
他请我喝杯酒,我请他睡一觉。
平等交换。
睡醒后,他离开了,连名字都没留下。但可怕的是,他在我体内留下了一颗种子。
虽然我还没到生理期。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子宫里已经埋进了一颗种子,此时刚刚发芽,正费力的吮吸我的营养和血液。
如果母亲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痛骂:“荡妇!”
骂完后她还会继续说:“只有不知廉耻的女人才会出去乱搞,遇到化作人形的怪兽!活该你怀了小怪兽,等它在你肚子里长大,然后把你的内脏当零食一样吃掉!”
实际上,怪兽并不会吃掉为它提供营养的子宫。人类的孩子我也怀过,虽然只是短暂的三个月,但那暗无天日的日子让我痛苦不堪。
事实证明,怪兽的婴儿比人类的婴儿更加乖巧。待在肚子里的时候一动不动,除了日渐粗壮的身体,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怪兽会吃掉母亲”这样愚蠢的言论存在母亲及其上一辈的人身上很常见,这也是他们信奉和传递的真理。
毕竟他们经历过怪兽降临的那个时代。那是五十年前,怪兽刚刚降临的时代。
沙漏状的宇宙飞船遮天蔽日,灰色的云朵被凌空撕裂。一圈金色的光晕打了下来,头大如斗,八肢卷曲、形若章鱼的怪兽从飞船里走了出来。
这群来自三百光年外的怪兽,以蝗虫的漫天之势席卷地球。
迎接它们的,是人类的大军。
听说,它们是抱着侵略地球的目的来的。结果不幸的发现,人类的科技远比它们先进,性格也远比它们暴戾。与人类相比,怪兽如同万年前的原始人,天真且无知,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怪兽们很快被打的溃不成军。
大批怪兽窜上宇宙飞船逃走了,但更多的怪兽留在人间,成为过街老鼠。
我实在想不通,如此脆弱的怪兽哪里来的勇气侵略地球。
人类擅长居安思危,所拍摄的科幻电影将怪兽肖想的十分可怕。要么有先进的科技,要么有可怕的超能力,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让地球灰飞烟灭。
但事实证明,降临的怪兽除了外貌恐怖了些,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威胁。除了外貌恐怖了些,成功的吓哭了胆小的孩子。
八肢触角稍显多余,远不如人类双手双脚好使。头大如斗嘴含尖牙,却也敌不过人类的刀枪火炮。
当人类的火箭和坦克开来的时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
怪兽四散逃窜,偶尔窜入平民百姓家中,也被榔头和菜刀砍死。有精算的商人发现这些怪兽的皮质坚硬,远超鳄鱼皮,纹路也好看,用来制成皮衣地毯也不错。于是便趁着人心慌乱之际,大肆回收怪兽,死活不限。果然,怪兽消失后的几年里,他凭借着怪兽皮衣和标本发了一笔横财。
人类初时并未将怪兽放在眼里。只贯彻着赶尽杀绝的心态追杀这些残留在地球上的怪兽。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些怪兽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弱小。
一次,搜查部队追进了一户人家,发现男女主人面色凝重,支支吾吾的,完全不配合调查,只是一口咬定家里没有怪兽,请搜查部队离开。后来搜查部队强闯进去,在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喝声中找出了一头怪兽。
这头怪兽被藏进了地窖里。怪兽脖子上戴了一条锁链,拴在柱子上,看见人来时不断地往后退,并发出求饶的话语:“……求求你,放过我……”
这是人类的语言。
几道电筒光射过去,那怪兽的模样在黑暗中清晰起来。
它有一张男人的脸。而且这张脸与家里的男主人有八分相似。从脑袋往下看去,发现它也有了人类的脖子,胳膊,甚至还进化出了胸脯和肚脐。但自腰部以下却仍旧是触角,不过触角两两相分,正噼里啪啦的拍打着四周的货物。
着怪兽,居然变成了人类的模样。
搜查部队大惊,但很快就习以为常了。
他们时常在居民家搜出私藏的怪兽。那些怪兽大多被套上了铁链,锁在地下室里,或与家畜圈养在一起。
怪兽的变化清晰可见:与人类相处时间长的怪兽会逐渐演化出了人类的模样,与牲畜相处时间长的怪兽逐渐演化出了牲畜的模样。
更有一个多年无妻无子的老光棍私藏了一名女子模样的怪兽,用来当作自己的老婆。原来老光棍孤寡多年,实在寂寞难耐,连怪兽也不放过。让人咂舌的是,这怪兽居然怀孕了,人类孕妇一般顶着硕大的肚皮,像个良家妇女一般为老光棍洗衣做饭。若不是有人知晓事实真相,给搜查部队报告了,恐怕这头怪兽就会产下世界上第一例人类与怪兽的杂交了。、
当然,它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搜查部队冲到了家里,活生生的将这头怀孕的母怪兽打死了。
越搜查结果便越另人触目惊心。
残留地球怪兽成千上万,大多混迹普通居民住所。人类的好奇心与探究心发光发热,充分表现了出来。普通百姓对怪兽的肖想多余恐惧,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利用怪兽赚钱。譬如说就发生过这么一起案例,有人将怪兽囚禁在家里,待它完全变成女性模样后再让它从事皮肉生意。事实证明,变作人类的怪兽有着更为出色的外貌和高贵的气质,十分受人喜欢。这一时间也催生出了另一种人口贩卖,那便是将怪兽困拘起来,一段时间后怪兽变成女性后再销往大山。这样的生意简直是一本万利,也没有法律风险,在那个时候十分火热。
所以怪兽十分受贫困者喜欢。怪兽性子软弱,又任劳任怨,完全不用担心它们有逃走的风险。时间久了,甚至对其产生了情感,所以当搜查队上门处理的时候他们十分反对,多次与之发生冲突。
后来,科研人员注意到了这个,开始做实验。将一头怪兽与母狗关在一起。
实验进行的很顺利。
怪兽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变作了一条公狗,与母狗交媾后成功让其怀孕。
足月后,母狗生子,近乎难产的生下了一头小怪兽。
刚出生的小怪兽没有半点狗样,依旧是头大如斗,八肢蜷曲。生产时小怪兽郁积在母狗的产道处,拼命伸展身体,八只触角在母狗腹中乱戳,险些将母狗撕成两半,人类只得帮母狗剖腹产。
生产后,母狗并未发现自己产下了怪兽,应当是血缘作祟。所以母狗如普通母亲般细心呵护,小怪兽也如一般的幼崽需要吃奶和呵护。但是它吃奶时动作怪异,会伸出肢触缠住母狗的四肢,令其动弹不得。
小怪兽一出生便有满嘴利齿,无序的排列在其口中,这有些像鲨鱼,可以轻松撕破猎物。但小怪兽吃奶时倒是十分温柔,从未发生将母狗咬伤的事件。
研究继续,科研人员发现小怪兽每日都在发生改变。
出生的第十日,小怪兽学会了嘤叫,那是刚出生的小奶狗饥饿时的呼唤声;
出生的第二十日,小怪兽学会了爬行,由于天生的八肢触角,所以这八肢触角各分四组,后触角两两合一,变作四足;
出生的第三十日,小怪兽已经长出尾巴。由于八肢触角分别变作四肢,所以这条尾巴是凭空长出。
……
出生的第九十日,小怪兽已经完全变作一条黑白小狗。
科研人员又依次做了许多实验,譬如猪牛羊等等。他们发现怪兽的确有同化的作用。即可变成人类,也可变成动物。怪兽原本没有性别,所演化的性别是根据它们周围生物的性别而定。
若是它们周围是男人,那么怪兽必定会变作女人。若是女人,那么它便会变作男人。以此类推到各种生物。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其首要目标都是繁衍后代。
至于为何会这样,科学还没给出准确的答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些怪兽长在人肚子里的时候,是不会对母体产生伤害的,更别提什么吃内脏之说。
它们毕竟要靠这具身体来到这个世界。

02


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怪兽的踪影。
不过我上中学时倒是开辟了一堂《怪兽课》,上课的老师是一名肥胖的中年妇女。圆盘似的脸,上面歪斜的排列着五官。一口乱石嶙峋的牙被厚厚的嘴皮包着,又涂了鲜艳的口红。正是这张嘴开口闭口都是“怪兽”、“小杂种”等之类侮辱人的词汇。我却觉得她倒是长得有些像怪兽,不过她自己却不知道而已。
她上课的方式是夸一贬一。我们女生自然是被贬的对象。不知为何,她一直认为怪兽这个群体能在地球上生存繁衍五十年与些许放荡不自爱的女性有关。正是那群不自爱的女人,为怪兽生下了小怪兽,又让小怪兽长大继续去祸害女人。
“有的人啊,看到好看的男孩子就扑上去了,也不用脑袋想想别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万一那是怪兽呢?不要以为你们分辨的出来。这种东西,除了出生的时候和死掉的时候会显出原形,平时都是人样,根本分辨不出来。所以啊,做事的时候多用些脑子。”
“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春心荡漾的女孩子,不要那么随便,万一一不小心就变成怪兽之母了。”
说到“怪兽之母”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巴弯了一下,肥胖的脸颊将眼睛挤得更小。
“怪兽之母”是二十年前提出的名词,其意思是人类女性与怪兽交媾后产下了小怪兽,变成了怪兽的母亲,但本质上还是人类。
在他们看来,怪兽之母是比怪兽更遭人厌恶鄙夷的存在。其形象有些像汉奸和荡妇,本质上都是出卖了什么的存在。
奇怪的是,虽有怪兽之母,却无怪兽之父之说。大约是他们觉得女人给怪兽生了孩子是耻辱,但男人让怪兽生子是光荣吧。
二十年前的“除怪”运动将怪兽之母钉在了耻辱柱上。
二十年前,我四岁,国内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除怪”运动。
那个时候距离最初的降临已经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初代怪兽被消灭了绝大部分,仅剩残兵破将混迹在人类当中,与人类繁衍生息,将其基因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得益于怪兽的同化性,它们能变得与人类一模一样,即使是高科技也查不出它们的真实身份。但怪兽有一个特性,它们一生中只有两次不能伪装自己,那便是出生和死亡的时候。
从出生到三个月期间,怪兽只能保持原形。死掉以后,怪兽也会发生“尸变”,又变回其原本的模样。
这场除怪活动打着“将怪兽赶尽杀绝”的口号,号召全国上下共同参与。
当然,主力军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自称为“地球保卫者”,简称保卫者。
保卫者的特点便是绿色的铆钉装和腰间别着的大砍刀。
由于怪兽的隐藏性实在是太好,所以除怪全靠检举揭发。
如果你发现你家某个亲戚是怪兽,只要悄悄摸摸给保卫者们打个电话,他们当即就会提着大刀赶来。
保卫者们的保卫活动分为四部分:望、闻、问、切。
望:但凡是长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五官周正者,大多都是怪兽。
闻:但凡身上带着什么香水、古龙水味道的,看起来不正经或太过正经者,一看就是怪兽。
问:询问检举者,你为何认为他是怪兽。
切:擒住被检举者的脑袋,大刀一砍,身首分离。
做完这些就守在那个被砍了脑袋的人身旁。如果真的是怪兽,一般会在半个小时内尸变。
如果真的砍到了怪兽,检举者和保卫者都会的到丰厚的奖赏,皆大欢喜。如若不幸砍错了,那也没什么大碍。保卫者有法律豁免权,烧杀抢掠都不会坐牢。检举者也一样。
所以那时的状况是,人人自危。
也许上一秒你还在和好友逛街吃饭,下一秒就会被检举,然后提着大刀的保卫者就会冲到你家门口,一刀剁了你的脑袋。
“除怪”活动持续了整整两年,我从四岁长到了六岁。
由于年龄限制,我并未参与过这个活动,记忆也大多模糊不清。不过有一个镜头我记的倒是十分清楚,那便是我父亲的脑袋被砍下来以后,滚在我脚边的那一瞬间。
我的母亲检举了我的父亲。
那天中午,我和父亲在家里吃午饭。忽然门外传来一片喧闹:
“怪兽就在里面?”
“对!吃面条的那个!”
“你怎么确定他是怪兽?”
“这……有一天晚上我睡醒了,发现他有八肢触角,像章鱼一样在水里游泳!”
门被推开了,父亲茫然的抬头。他刚刚唆了一口面条,还有两根挂在胡子上。保卫者们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基本的询问都没有。大刀一挥,墙上出现一片血点。父亲只感觉脖子一凉,脑袋一轻。手脚都动弹不得了,大瓷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我一惊,连哭都忘了。
四个保卫者走了进来,母亲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将父亲的脑袋捡了回来,在眼前打量:“咦,这人还在吃面条。”
另一个人说:“咱们应该让他把面条吃完再砍的。”
父亲的嘴巴张开了,被嚼烂的面条像涎水一样淌了出来。
他们将父亲的脑袋摆在尸体旁。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一个保卫者问母亲,“我怎么瞧着不像啊。哪个怪兽会蹲在炕上吃面条。我砍的那些怪兽,一个个都是坐豪车,住别墅的。”
母亲脸色一变:“可、可我昨晚的确亲眼看见他变身了。”
保卫者们不再多问,死死的守着父亲。半个小时后,父亲的血流干了,身体也萎了下去,鲜血地上凝结成一片。父亲的头颅斜躺在地上,鼓出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母亲,但眼珠里已经没有了神采。
一个保卫者搓搓手说:“哎呀,看来你应该看错了。你老公不是怪兽啊。”
母亲装作很悲伤的样子,捂脸痛哭起来。
另一个保卫者蹲了下来,将大刀放在地上,直直地望着我,话却是对母亲说的:“还好你老公不是怪兽,否则你这女儿也保不住了。啧啧啧,这么小,我还真不忍下手了。”
母亲立刻冒出冷汗,将我拉到身后,但是他们已经走了。
我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检举父亲。
前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打了一架。母亲不是父亲的对手,很快被打的满脸是血。母亲撂下一句也“我会让你后悔的”便夺门而出。
父亲的枉死不是个例,在这个时代反而十分常见。
夫妻闹矛盾时,只要谁说一句“我去找保卫者”来,对方就会立刻服软。
在大街上,也时常能看见被打的鼻青眼肿的“怪兽”。他们身上绑着麻绳,鼻子像牛一样穿过一个铁环,再由人拽着往前走。
孩子们会围着他们转,拽住铁环就往前跑,边跑边喊:“骑牛咯!骑怪兽咯!”
“快来骑怪兽咯!”
“怪兽们”被拽的一个踉跄,鼻子被撕裂,鲜血潺潺。
保卫者十分不悦的将苍蝇一般的小孩赶走:“别烦,过去玩,我们这是在保卫地球呢。”
小孩问:“怎么保卫地球?”
这个时候,保卫者们就会激动地振臂高呼:“打倒怪兽,保卫地球!”
另一个保卫者说:“我们是地球保卫者!救世主!”
小孩们装模作样的学了两句,然后一脚踹在被捆住的“怪兽”身上。
保卫者们一边呼喊着打倒怪兽,一边使劲的抽打着被捆住的“怪兽”。
这些“怪兽”大多被折磨的没有力气争辩,便小声的嘟囔着“我不是怪兽”,或不住地哀求,希望能休息一下。
有的保卫者听见了那句“我不是怪兽”便回过头来:“你说你不是怪兽,那你给我证明一下啊。”
说罢他就抽出腰间的大刀,作势要往那人的脑袋上砍去。那人赶紧求饶,立刻改口:“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这样光靠检举的除怪方式虽然误伤较多,但效果显著。根据保卫者们的数据统计,他们在两年里消灭了超过二十万的怪兽。但是,他们没说,死掉的人类却足足有两百万。
保卫者们骄傲的说,他们亲手打掉了一头位高权重的怪兽,拯救了无数人类。
而这位怪兽,是中央政府里的一位高官。
原来,这位怪兽被自己的养子给检举出来了。
这位高官声誉很好,干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所以在“除怪”初期,大家并未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但是检举后大家才猜恍然大悟的发现:这位高官好像一直都在呼吁要人道的对待怪兽,甚至提出给予怪兽人类的待遇。
这样一看,他果真是怪兽无疑了。

03


无数保卫者冲到了高官的府邸,将他五花大绑的带了出来。
保卫者开着大货车在街头开出一条路,将柏油马路压出一条条裂缝。随后他们将高官压入旁边一栋废弃的大厦,又随手把货车丢在路边。
这栋大厦废弃很久了。
原本是流浪者和乞丐的家,但自打保卫者搬来以后,他们便再也不敢出现。
大厦空了许多屋子,每一间屋子里都装备着不同的器具。
这些都是保卫者们的“宝贝”,能将人逼成怪兽,将怪兽逼成人的宝贝。
这些宝贝借鉴了源远流长的历史,即原始又血腥,还极富创造力。虽说现在的刑具已经先进了许多,但保卫者还是对原始的酷刑情有独钟。
大厦一共有十楼,分别对应了十大酷刑。
依次有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等等。保卫者们最喜欢的是第七楼,那是专门为女性怪兽和怪兽之母准备的地方,里面的器具让人胆战心惊。
但对付怪兽终不能向对待人类那样,尤其是一些身份存疑的怪兽,他们往往在人类社会里占据着较高的地位。一个不慎误杀了,恐怕还会有麻烦。
不过保卫者们都有豁免权,所以即使误杀人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的保卫者们将年老的高官绑在了十字架上,然后拿出鞭子往他身上抽。
他们边抽边问:“为什么来地球?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你养子说你每天都会喝一碗人血,不喝的话就不舒服。”
“你是不是还要吃人肉?那种小孩的细皮嫩肉,咀嚼两口就吞进肚子里……”
他们每问一句,便往高官身上抽一鞭子。这是镶满刀片的铁鞭,一鞭子下去必将撕皮破肉,鲜血淋漓。
高官一开始不承认,死咬着自己不是怪兽。最后因为年龄大了,实在受不了,立刻哭爹喊娘,对着甩鞭子的保卫者不断说好话,叫爹叫娘叫祖宗。
要求饶?简单。只需要承认自己是怪兽,然后口述一篇认罪书即可。只要高官认罪了,那他怪兽的身份就相当于板上钉钉了。
高官深知这认罪的重量,并深刻感受到若是自己认罪,那下半辈子的前途性命都没了。所以只能咬紧牙关,任由他们甩鞭子。
渐渐地,保卫者们也知道高官的性子,的确是块硬骨头。于是他们便将高官从一楼开始往上挪。每一楼便放置着一种刑罚,剥皮抽筋无一不全。他们挑选的是都是那种细不可闻的刑罚,专挑下三路动手。
譬如说敲碎脚趾,剥下腿皮,或是摘掉一两个器官,让高官永远不能人道。并无生命危险,但对高官的折辱却是从骨子里的。
一番操作后他们才发现,高官虽然哭的大声,却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是怪兽。
刑罚从第一楼挪到了第十楼,高官依旧咬紧牙关。
这场折磨了很久,“除怪”运动也渐渐到了尾声。因为保卫者们的惨无人道,终究导致民怨沸腾。尤其是这位高官,他在任时政绩斐然,深得百姓信赖。此时却沦为阶下囚,遭受非人待遇。
百姓纷纷申诉,要求保卫者们立刻释放高官。
此番轮到保卫者来咬紧牙关了,他们深信高官就是怪兽,但就是不敢剁掉高官的脑袋,来探究一二。
于是,他们曲线救国,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来定高官的罪。
譬如说:“你心地险恶常人难及。城东建起收容所,广收流浪汉、无家可归者。表面上是做善事,但这些人大多活不长,常常莫名失踪。所以,我怀疑你是将这些人饲养起来,当作怪兽的食物。”
又说:“你对人类的破坏是从经济开始。你在城西建起廉租房,打压房价。表面上是为了低收入人群提供住所,实际上是为了打击经济基础,降低市场活力,最后让泡沫经济破裂,最后导致国家破产。”
他们每想出一个,便振臂高呼。又细细斟酌探寻,确保每个字眼都完美无差。他们后将调查的结果发布出去,却显得十分牵强,并不能堵住悠悠之口,反倒更加激起了民愤。甚至有民众反映,保卫者假借职位之便,滥用私行,张冠李戴,无耻之至。
高官明明是一个人类,却被活生生的打成怪兽,连利国利民的政绩也成了作恶的证据,简直可笑之至。
一时间,保卫者们四面楚歌,他们终于决定释放高官。
但是,在释放高官的前一夜,高官死了。
他死后的半个小时内,发生了尸变。
高官,众目睽睽之下,由人类变成了怪兽。
皆大欢喜。
保卫者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他们当即将高官变形后的照片发了出去,急不可耐的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成果:
“前所未有的胜利!”
“我们又一次的保卫了地球!”
“警惕!怪兽已经侵入了我们的社会高层,整个地球都要围绕着怪兽的意识旋转!警惕每一个人,即使他看起来是一个天大的好人。”
一张照片比一百张认罪书都管用。
民众起先是震撼,逐渐是愤怒,最后十分悲怆,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明明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会是怪兽呢?既然他是怪兽,那他为何会做出那些事呢——那些,看起来是为了民众的好事。
他们思索着,脑袋越发模糊,如同在水中泡了一团纸。忽而灵光一滞,他们想起保卫者发出的报告,似乎对高官的行为有了解释。先前认为十分荒谬可笑,但细细想来,却又不无道理。
那位高官怪兽果真是心机剖测,为了毁灭人类,居然以这种细不可闻的方式来下手。
保卫者们取得胜利后披荆斩棘,阻碍自然小了许多。连政权也默认了他们的方式,虽然手段残忍了些,但效果显著。
怪兽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披着人皮,潜伏在人群中,站在至高位上,悄无声息的将所有人类替换掉。从此之后,地球就会变成怪兽的地球,它们侵略地球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04


我六岁的时候,除怪运动结束了。
按照媒体的说法,除怪运动效果显著,一共消灭了二十万头怪兽,极大地净化了我们的社会环境,保证我们的安全。
这个说法的真假我无从得知,毕竟那个时候我实在太小了,除了失去了父亲,对我并没有过多的影响。
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母亲很快又给我找来了继父和姐姐。
姐姐是继父的女儿,比我大一岁。我虽然不喜欢继父,但是和姐姐的感情却很好。
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对我照顾良多。
大约是因为童年巨变,所以我的性格变化很大。高中毕业后就没有上学了,在社会上闲混着。姐姐走上了另一条路,高中,大学,研究生,工作,恋爱,结婚。一心一意的做一个良家妇女。
我每天都认识不同的男人,再和不同的男人上床。
虽然做了防护措施,却也中招过几次,都堕胎了,我也算得上是杀人凶手吧。但是这个孩子,我却不想杀掉。
天有些阴,偶尔刮过几片树叶。
呵一口凉气,空气中腾起一片白雾,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至今都和母亲继父生活在一起。
回到家里,母亲一如既往的和继父打架。母亲打不过继父,只能被继父按在墙上痛殴,很快头破血流。母亲不服气,依旧喋喋不休的回嘴:“你走着瞧!这如果是二十年前,我早就弄死你了……”
看到我走了进来,母亲立刻住嘴,然后挨了继父一个结实的耳光。
路过客厅,再走两步就是姐姐的房间了。
走进屋,她正在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发呆。看见我走了进来,便和蔼一笑:“妹妹,你回来了。”
我苦涩一笑。
姐姐是三个月前结婚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我说过,姐姐是一个老实的女人,恋爱和结婚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这辈子也只有过这一个男人。
老实如斯的姐姐也使了一个阴招,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怀上了对方的孩子,让他被迫娶了她。
这一招不可谓不阴,不可谓不狠。姐姐应该是真的爱他,想和他结婚,所以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
毕竟,在这个社会,任何未婚先孕者都有可能被当作“怪兽之母”。
这是二十年前的后遗症。二十年前,除怪运动进展的如火如荼之际,一位怪兽之母的孩子被保卫者夺走了。悲愤交加的她居然半夜溜到了保卫者的居住地,一把火放了进去,死伤近百人。自此以后,怪兽之母也成了保卫者们的打击对象,更成了全民鄙夷的存在。
“什么样的贱女人,才会对怪兽敞开大腿,简直是对人类的背叛。”
怪兽一般只负责播种,在女人的肚子里留下种子后悄然离开。渐渐地社会上便出现了一种思想,说但凡是未婚先孕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是怪兽之母。
所以,这些年被发现的怪兽之母下场都很惨,非死即伤。
两年前,一个有智商问题的女乞丐当街产子,在众目睽睽下生下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怪兽。
最初的生产只是痛。即使是先天不足,不会表达自己情感的女乞丐,也凭借着本性求助。
她捂着肚子哇哇大哭,满地打滚。这样的场景很快吸引了围观者,他们围成一圈,饶有兴趣的观望。
女乞丐掀开自己的衣裳,脱掉裤子,当街露出自己雪白的大腿和青筋暴现的肚皮。肚皮青筋虬露,如半只西瓜扣在腰上,同其瘦削的体型迥然不同。虽是乞丐,但毕竟是女性,大腿及阴部也不应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围观者多是男性,却并无避讳的想法,反倒议论纷纷,讨论这女乞丐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忽然胎动。女乞丐的肚皮如海面一般波涛起伏,如同有一只大手将其揉捏成不同的形状。
她的下身忽然淌出一片晶莹的液体,羊水混着鲜血一同涌了出来。
看热闹的者热情更甚,纷纷猜测她是会产下男孩还是女孩。
女乞丐忽然蹲了下去,以蹲便的姿势前倾,将屁股高高的撅起。同时浑身暴汗,面目狰狞,将力气全部集中在下身,开始生产。
排泄物顺着鲜血一同淌了出来,很快淋漓一片。
她发出低低的嘶吼,这个动作保持了许久,却始终生产不出。于是前倾的更厉害,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朝下身探去。
围观者嬉笑,说多少个寂寞无人的夜里,女乞丐应当也是这样派遣寂寞的。
一条弯曲颤抖的触角忽然伸了出来!
众人大惊,女乞丐一手拽住触角,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外拉去。
惨叫和惊呼同时响起。
围观者终于想起报警,颤颤巍巍的掏出手机,给警方打去电话。剩下的人则开始录像,事无巨细的记录女乞丐产怪兽。
这条触角十分滑润,多次从她的手中滑落。但她不屈不挠,又继续抓去,终于拽在手中,死也不松开了。
在警方赶来之际,小怪兽终于顺利的生了出来。
警察从女乞丐的怀里夺走了小怪兽。
女乞丐不依,挨了一脚,倒在血泊中。
小怪兽哇哇大哭,清脆的啼哭声和正常婴儿一般无二。警察厌烦,便用警棍殴打小怪兽,小怪兽一口咬在了警察的手上。
被咬者当即大怒。将小怪兽掷在地上,再用警棍刺穿它的身体,把它像叉烧一样举起来。
警方带着小怪兽的尸体走了,女乞丐跌跌撞撞的跟去,又挨了几棍子,终于走不动。她也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拿不回小怪兽了,便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无数个摄像头对准她的脸,有更多的摄像头对准了她的身体,那个刚刚产下怪兽的地方。
记者问:“生下小怪兽是什么感觉?”
“生之前你知道自己怀的是小怪兽吗?”
“小怪兽的父亲在哪里?是它强奸了你才导致你怀疑的吗?还是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女乞丐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将手伸进下身,掏出了一串肠子。
围观的人群散去,女乞丐的尸身渐渐僵硬。
这就是怪兽之母的下场。从古至今的怪兽之母,就没有落得好结果的。
我不想这样,我想活下去。
所以,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事无巨细的告诉了姐姐。
“我想活下去——”
我痛哭流涕的抱住她:“求求你救救我。”
她沉默很久,答应了。
姐姐要做的很简单,她只需要安静的生产,然后对外声称生下了两个孩子。这样,我生出的孩子就名正言顺了。
但母亲与继父那边有些麻烦,因为他们一直对我颇有怨言。尤其是母亲,自打她亲手将父亲送上断头台以后我便和她十分疏离,这么多年也没说过几句话。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怀的是怪兽,只说是前任留下的孩子,而他本人去了国外了。
母亲知道后十分愤怒,跳脚让他回来和我结婚。我不胜其烦,只能随口找了个理由,说他每月都会寄回高额的抚养费,母亲便也不再多话了。
由于并未结婚,所以我没有去医院生产的资格,所以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了农村。
那里人烟稀少,闲言碎语也会少些。
好在腹中的小怪兽并未给我带来太多麻烦,即使足月了我依然可以自我照顾,洗衣做饭不在话下。
八个月后我满月生产,产下了一头雄性小怪兽,我给它起名叫赵洋。

05


生育的苦楚足以让我铭刻一辈子。
窗外落进的夕阳又十分巧妙的落在我的脸上,给我这张因疼痛而狰狞的脸上涂上一层光。
最初是一股股的阵痛,只感觉有谁在我腹中打雷闪电一般。我强忍着剧痛在床上翻滚,窗外是一片大风,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的嘶吟。
阵痛持续了一天一夜之后,我意识到自己难产了。
如果是在城市里,难产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医生一刀割开,再将孩子抱出来就好。但现在我却是在寂寥无人的乡村,没有人可以帮我。
我几乎已经认命了。
我几次被痛昏迷,又活生生的痛醒。
羊水破了,淌干净后便开始淌血。以往沸腾的腹部如今像死海一样平静。
“你出来啊——”我嘶哑着喊道,同时用力的捶了一下腹部,“你到底出不出来——”
死寂的肚皮动了一下,像潮水一般轻轻波动。我感觉它翻了一下身,在阴道里胡乱戳着。
很久之后,一根触角微微伸了出来,在血泊中胡乱摇曳着,拼尽全力的往外奔。
我拽住触角,奋力的往外扯。
一股奇妙的感觉袭来,我几乎战栗了。这就像上厕所一样,排出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后短暂的舒爽。
我忽然想起那个当街产子的女流浪汉。她也是这般,将手伸进产道里,摧枯拉朽般扯出小怪兽。
还好,周围没有什么围观的路人。扯出来的那一瞬间,一泻千里。
小怪兽呜咽了两声,像一条缺水的鲶鱼,在地上扑腾。
我用尽最后力气爬了过去,将它拥进怀里。
它在我怀里拱了一会儿,衔住了乳房。
赵洋,你好,我是你的母亲。
它远没有《怪兽志》里那般丑陋。大约是因为血缘原因,我觉得它长得十分可爱,甚至有人类婴儿那般软糯讨喜。
五十年的时间,在人类基因一代代的稀释下,终于让怪兽有了人类的模样。
基因一代代的结合繁衍,属于怪兽的基因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一点点的稀薄起来。但怪兽的基因又沉沉如墨,人类的基因最多只能增加其数量,并不能减少其质量。以至于如今的赵洋乍一看,依旧如章鱼一般。弯曲着八肢触角,在地上爬来爬去。
它花了九十天的时间从怪兽进化成人类。
进化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它的变化就是几百万年里的人类进化史。
第十天的时候,它摇摆的八支触须分成两条一组,演化成手脚四肢。
第二十天的时候,它口中如同尖刀的牙齿慢慢收敛,陷入粉色的牙龈里。
第三十天的时候,它长出了幼齿,那是门牙上下的两点,如同雨后春笋般探出一点雪白,凭添两分天真。
第四十天的时候,它的哭嚎声已经变成了清脆的啼哭。整夜整夜都在嘤嘤的哭,那是他解饿后唯一的表现,偶尔还能吐出一两个破碎的词:妈妈!
……
第九十天的时候,它已经褪去一身硬皮,化作雪白娇嫩的婴儿肌肤。
这个时候,它已经完全变成了他。
回家的时候,姐姐也已经顺利生产。
她也产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起名赵明。
她生产那日,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丈夫终于出现了,然后一直喃喃不休“男孩”、“生男孩”。母亲和继父则在门外守着,焦急万分,直到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才松下一口气来。
如今我们欢聚一堂,阖家团圆。
饭桌上,母亲的嘴就没停过。
“哦哟,你不知道,你姐姐生产那天有多危险。病房里还有个产妇,嚎的一声比一声大,医生护士刚来她就生了。”
“结果嘞,生出来个小怪兽!太恶心了,像章鱼一样在地上爬!几个大小伙子吓得叽叽喳喳的叫,好在旁边一个医生冲了过来,拿起手术刀就将那小怪兽给割了。”
我望了一眼躺在摇篮里的赵洋。我知道,如果我是在医院生产,他恐怕也是这个下场。我有些反胃,但我需要装作兴趣盎然的模样:“后来呢?那个怪兽之母怎么样了?”
母亲继续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那么不要脸。自己生了头小怪兽还不知道羞耻!她看到小怪兽被弄死后就哇哇大哭,连裤子都没有穿就从病床上翻了起来,抱着小怪兽就往外冲。外面围了多少看热闹的人啊,那女的光着屁股就冲出去了,又被医生给逮回来了。”
我问:“医院不是不收怪兽之母吗,干嘛还把她抓回来。”
母亲眼睛一瞪:“还没结医药费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年轻的怪兽之母终究没能扛住。生产时的大出血加上痛失孩子的苦楚折磨着她,也许死亡也成了一种解脱。她死了以后,医生将她丢进了停尸房,又通知了她的父母。
大约是觉得脸上无光,她的父母迟迟不将她领走。而这个医院也因为怪兽之母的出现而广受关注,每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于是医院干脆开了一个项目,叫“近距离欣赏怪兽之母”。将她防腐密封,搁在一个玻璃棺材里,又将她产下的小怪兽放在她的身旁,做出亲昵拥抱状。
听说,只需缴纳一定的钱,便可和怪兽之母亲密接触,甚至可以做爱。
姐姐带着赵明在医院里小住了半个月后才回家,恰好赶上我也将赵洋带了回来。两个刚出生的婴儿摆在一起,果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即使对外宣称生了双胞胎也没问题。
姐姐虽然善良,但依旧对赵洋有所防备。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摆在一起的时候,她时常将赵明抱起来,然后将赵洋弄哭。
几次三番后,我终于受不了了,希望姐姐善待赵洋。但姐姐脸上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你搬走吧。”
她这样说,圆润的脸庞看起来十分陌生:“就算现在赵洋变成了人了的模样,但依旧是怪兽。而你呢,是怪兽之母。我不希望和你们住在一起,我也不揭穿你,这是我最后的仁慈,你自己离开吧。”
我带着赵洋离开了。
离开后我在医院里找到了护工的工作,也算衣食无忧。
而且赵洋真的很省心,长到这么大也从没生过病,也未曾出现过人类小孩的娇惯和坏脾气。我每日早出晚归,仅有一点时间照顾他。那个时候他就会乖巧的躺在摇篮里,连便溺也未有过。在他十个月的时候我断奶了,他开始像普通孩子一样吃饭。
即使很少回家,我也能听到关于姐姐和赵明的消息。
赵明不出意外的得到了全家的爱,因为娇惯,所以他脾气很坏。
他会因为饭菜不合口而大吵大闹,会因为心情不佳而破口大骂。已经是三岁的孩子了,却依然没有断奶,不分时间场合的就要扒衣服吃奶。
不久前赵明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伤害。他在姐姐强行要给他断奶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同泄愤一般的撕咬,咬掉了姐姐的乳头。虽然后来又接了回去,但那属于女性特有的部位却永远残缺。
姐姐哭过过后,原谅了他,并加倍的对他好。
我曾回家吃过一顿饭,见证了赵明的言行。
三岁的赵明坐在主坐上,因为太过肥胖所以身上垒起了三四圈肉,更因为胳膊的粗壮而不能握紧合十。他抓不住筷子,只能由人喂饭。
每当赵明想吃什么,便用手一指。然后姐姐就会夹起这个饭菜,先放进自己嘴里咀嚼一番,将它嚼细嚼烂,然后再吐在勺子里,温柔的喂入赵明口中。每当这个时候,姐姐都会说:“来,乖宝宝,张嘴。”
我只感觉胃里翻滚,但母亲和继父却习以为常,并一再嘱咐要嚼细了才能喂进赵明口中,万不能让他受伤。
而且赵明吃东西时有诸多讲究。譬如说在他咽食物时,所有人不能动筷,更不可做出夹菜的动作。他的怀里要抱着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别人一丝都碰不得。即使是他不喜欢吃的食物,也必须看在眼里,不可让别人多吃一口。
母亲正是因为在赵明咽食物时喝了一口汤,而被赵明用滚水浇头。
母亲疼的尖叫,却不敢做出不敬。
她一边擦水一边给自己寻找原谅赵明的理由:“只是个孩子嘛,不必放在心上。”所以至今母亲的脸上还留着一块被烫伤的疤。
赵明吃饱后我们也不可再吃,必须所有人围住他为他服务。譬如说擦嘴擦手,还需要将他从凳子上挪下来,再送去卫生间。
当然,赵明有时候也喜欢饭后加餐。那是他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享受的乳汁,养育他长大,给他了如今这副健康的身子。
赵明说:“我要吃奶!”
姐姐身体抖了一下,显然想起不久前被咬掉乳头的痛楚。
母亲对姐姐说:“孩子要吃东西你就给他吃啊,难不成要饿着他?”
继父不说话,看来他并不打算帮姐姐说话。只是默默地刨饭,眼睛却死死地盯在姐姐被奶水打湿的衬衫上。
姐姐选择了妥协。她慢慢解开一颗纽扣,脸上挂着欣然赴死的表情。赵明却不等她慢条斯理的解衣裳,如饿狼捕食般扑了上去,直接拽下了扣子,又将脸凑了上去。我清楚的看见姐姐下垂干枯的乳房,上面有一条新鲜的疤痕。赵明立刻嘬住乳头,狼吞虎咽的吮吸起来。

06


赵明在五岁的时候失去了他的眼睛,还有三根手指。
起因是赵明要吃奶,但姐姐不愿意。这个时候赵明的牙齿已经完全长齐了,一排排小而尖利的牙齿在乳房上啃咬着,让姐姐痛苦万分。所以她生平第一次拒绝了赵明。
赵明大怒。
他先是狠狠地甩了姐姐几个耳光,随后又掀了桌子,操起水果刀和筷子就朝姐姐冲去。姐姐吓得四处逃窜,赵明在身后紧追不舍。
五岁的赵明已经有了小山一般的体型,更像是一团长有四肢的肉球。跑起来时地动山摇,地板被踩的咯吱作响。肥胖的赵明冲过来时像一头愤怒的小牛,姐姐吓得四散逃跑。母亲追在姐姐的身后,喋喋不休道:“孩子要吃奶你就给他吃嘛,你一个女人难道不该给孩子喂奶吗?”
姐姐不回答,依旧跑着,她捂住自己的乳房,如同躲避强奸犯一般。
赵明摔倒了。
尖利的小刀凌空飞起,筷子重重落下。
一只眼睛,三根手指,永远的离开了赵明。
赵明进医院那天,姐姐悲痛欲绝。她成了千夫所指。
一直不见踪影的姐夫出现在医院,当着众人的面痛打了姐姐一顿,然后甩下“离婚”两个字。
母亲抱住赵明痛哭,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孩子要吃奶你都不给吃,有你这么心狠手辣的女人吗!”
继父冷冷的看了一眼姐姐,说:“你不配当妈,你还不如怪兽之母。至少怪兽之母都晓得要保护孩子,你却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姐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他要吃奶,我给他吃就好了啊,我为什么要跑?哪怕是戳瞎我的眼睛,也比戳瞎他的眼睛好。我不该跑啊,我不该跑啊,是我对不起他……”
这段话成了姐姐的魔咒,永远的纠缠于她。而她,也将为了这句话,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赵明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每天除了哭爹喊娘便是咒骂。五岁的孩子,脏话的词汇量却远胜于常人。
我带着赵洋来探望他,却不知怎么让他勃然大怒。
他对着我们破口大骂,并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这类似于警告和威胁,如同猛虎对猎物发出的低吟,暗示自己将把它吞掉。
一天中午,赵洋因为太困乏而趴在病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赵明就站在面前,缺失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弯曲着,直直地对着赵洋的右眼。
赵洋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冲进去后发现赵明的手指戳在赵洋的眼睛上,正做出一个“挖”的动作。
医生赶到后对赵洋做了消毒,好在发现的及时,所以并未对他造成实际性的伤害。
我怒气冲冲的质问赵明:“你要干什么!”
赵明说:“我要他的眼睛!”
我气急,母亲又出现打圆场:“哎呀,不过是孩子玩游戏,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姐姐也阴郁的站了出来:“赵明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你这么自私干什么。你看我,不过是没有给他喂奶,便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三根手指。”
他们总是这样,以“孩子”和“游戏”为一切借口。
只要赵明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我对母亲和姐姐的教育方式不敢苟同,便不再与她们来往。
赵洋七岁的时候,国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算是二十多年前“除怪”运动的一场后续。
一位颇有名望的慈善富豪被人举报了,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怪兽。
此事一处,举世哗然。因为这位富豪十分有名望,做过许多好事。他的善良和财富同样令人乐道,怎么会是怪兽?
但检举者继续说,这位富豪实际上是披着慈善外壳的野兽,干的就是吸血吮骨的勾当。
富豪一直标榜自己喜欢小孩,所以在全国各地都办了孤儿院,光自己名下收养的小孩就超过一百人。
由于现代社会提倡文明,早已没有了保卫者这样的群体,所以不能将富豪掳回去,一阵严刑拷打。
富豪也死不承认,用上了“诽谤”、“羞辱”等词汇,甚至还公开表示:“请不要寒了我们做慈善的心。”
富豪的确做了许多善事。譬如说举办慈善晚宴,公开募捐,甚至给贫困山区修建医院和学校等等。再加上富豪七十岁的年龄,老态毕露,再配上泪眼婆娑的表情,很快得到了众人的支持。
一时间舆论纷纷,民众表示心疼富豪,对无端的诽谤羞辱表示愤怒。
但很快,富豪背地里的勾当被人一一爆了出来。
爆料人称,富豪表面上广做善事,譬如说在贫困山区建立孤儿院和医院等等。实际上上因为这些地方超生严重,有许多被生下却抛弃的孩子。这里贫困的村民不知道,自己所丢掉的孩子实际上是巨额的财富。
眼耳口鼻,心肝脾肺,甚至是血液和脂肪,都是无价之宝。
囫囵贩卖整体实在不值钱,最多只能卖给无生育力夫妻当孩子或孤寡老汉做媳妇。但若是拆开来卖,每一个零件都是值钱的。
富豪修建的医院便是最大的零件加工厂。先将被丢弃的孩子圈养在孤儿院里,只需续着一条命即可,不必读书识字,不必明事懂理,甚至不需像个人。长到七八岁,有的器官成熟需要十几岁以后,再像送往屠宰场一样,将孩子们一车拖去。
需要哪个器官,便割哪个器官。
如此言论瞬间掀起惊涛巨浪,一时间无人敢信。富豪也立刻跳出来,怒吼“诽谤”、“侮辱”、“谎言”。
但很快,人们在富豪修建的医院和孤儿院果真发现了圈养地。
那是一处贫困的深山,以超生和懒惰闻名。这里的人们大多靠国家援助过活,回报给国家的便是三年生俩的肚皮。生的多,养的却少。即使好不容易养大了,却也不会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只是一代又一代的重复着父辈的生活。
富豪的医院和孤儿院在这里开的十分红火。
大多数夫妻前脚刚在病床上分娩,后脚就开始同医生讨价还价。
“八斤二两,八千块吧。”
“太少了!”产妇强撑起身体,嘟囔着:“怀这个崽子可累了,你这八千块还不够我的营养费。”
“已经很不错啦,你看看你这崽,身体又不好,能不能养活都是个问题。”
“胡说,我前面在你医院生了两个,都养活了,我还去孤儿院看过,活蹦乱跳的。”
……
当医院的暗室被掀开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是地下三楼,前两楼都是停尸的。第三楼用来饲养即将成为尸体的孩子。
四周幽寂一片,头顶悬挂着白炽灯。一架吊灯风扇悠悠的转着,驱赶着成群的苍蝇。
暗室由几个石槽组成,又由石板隔成数个小圈。
你知道猪圈吗?就是那个模样。得益于当地村民仅有的养殖业,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一两头猪,用以补贴家用。这里的装扮也是如此。
石槽里装满饲料,石槽旁装着一个水缸。里面的水已经浑浊,长满青苔,还有细小的水虫自由摇曳。
圈中有一根石柱,上面拴着十几个小孩。
或许,不应当称呼他们为“小孩”。野兽也可,怪物也可,怪兽也可。
因是在狭小逼仄之地长大,又无照顾教导之人,所以他们不会说话,平日交流都是呜呜或嘤嘤。又因为这是地下三楼,所以没有阳光,他们的钙合成都不足,所以四肢扭曲,背脊弯曲,只能蹒跚爬行。
警方赶到的时候发现,这个圈的设计十分简陋,吃饭和排泄都在这里,十分不堪。而且这里的孩子都没有羞耻感,大都众目睽睽之下排泄。
警方的解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约是因为知晓只要被带出去就不会活命,所以这群孩子十分抗拒。当警方剪断铁链要将他们带上去的时候,孩子们居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反抗,皆口咬手抓,搞得警方苦不堪言。
当好不容易将他们带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麻烦远不止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群孩子大多肢体残缺,身体总要却少那么一两个部位。要么是眼睛,要么是耳朵。
还有的孩子肚大如球,肚皮上横亘着一条疤痕,仅被草草的缝合,一直往外渗血。扒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07


事实已经大白于天下。
举世哗然。
富豪的假面被打破,心悸而病倒。
但感情牌已经不起作用,剩下的便是滔天的民怨。
富豪沉寂许久之后,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全球直播。
广场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愤怒的民众举着被戕害孩子们的照片,要求富豪拿命来。
“该死的怪兽!”
“杀人诛心的怪兽!”
发布会开始很久之后富豪才亦步亦趋的从后台走了出来。几天不见他憔悴了很多,但依旧肥胖。弥勒佛一般的身子挤在西装里,像一头丑陋的猪。
富豪亮相后台下响起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怪兽!怪兽!”
“杀死怪兽!为民除害!”
富豪明显很害怕,身体剧烈的颤抖,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是怪兽……”
没人听到这句话,或者说他们习惯性的忽略这句话。
依旧是浪声涛涛的怒喊:“杀死怪兽!杀死怪兽!”
剩下的时间,人们充分的欣赏了什么叫由黑变白。
“我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为人民服务……”
“出现那些可怜的孩子纯粹是因为我们的监管失利,我已经处理了罪魁祸首……”
“我这辈子做了无数好事,难道要因为这个失误就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可翻身吗?”
“请不要寒了我这颗做慈善的心。”
鞋底和烂菜一同飞跃,富豪躲闪不及被砸了一身的鸡蛋清。最后场面一度混乱,被迫中止了发布会,插入一段广告。
赵洋沉默不语的将电视盯了很久,忽然说:“妈妈,他不是怪兽。”
这个时候,赵洋已经七岁了,上了小学,学了必修课《怪兽论》,了解了五十年前的一段过往。在上怪兽课的第一天,回来以后他严肃的问我:“妈妈,我是谁?”
我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便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
出乎意料,他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不过他倒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所以,不能让任何人都知道我的身份吗?否则我会死掉的。”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感悟出来的。他过早的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怪兽的敌意。
无论存在与否,虽然这个社会尽力的掩盖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无论是对怪兽还是对人类。
那些化为原本尘土的酷刑,挑战人类想象力和生理极限的存在都被一一翻了出来,又施展在同族或异族的身上。
虽说“善待怪兽”这个理念已经被提出来很久了,但一直都没机会实施。因为没人会承认自己是怪兽,即使承认了也不会落的好下场。
也许是血缘关系,也许是铭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他能很轻松的分辨出谁是怪兽,谁是人类,而且准确率高达百分之百。
他时常趴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街头卖水果的大叔是怪兽,开豪车的美女是怪兽,扫地的清洁工也是怪兽。最夸张的一次,他告诉我有个正在缉拿犯人的警察也是怪兽。
不久前,他在学校里认识了唯一的朋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他告诉我这个小女孩实际上是一头小巧的母怪兽。他甚至羞赧的告诉我,他很喜欢她。
我也见过那个小女孩几面,的确是十分可爱。这个小女孩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不出意外她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是,一日,小女孩的父亲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这也意味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怪兽。
警察先是处理了交通事故后然后火速的赶到了学校,将小女孩带走了。从此以后,赵洋再也没有见过她。
赵洋伤心了很久。他的初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但更深的恐惧却是来自于被带走和屠杀。
他时常从梦中惊醒,然后跑到我的床上来,死死地攥住我的手:“妈妈,我也会被带走吗?”
我安抚他,告诉我会一辈子保护他。
“可是你也很危险。”他认真的说:“比起怪兽,人们更恨怪兽之母。”他又问:“怪兽之母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大家都那么讨厌她。”
“因为她们生下了小怪兽。”
“小怪兽犯什么错了吗?为什么大家那么它。”
“因为它是怪兽,这就是最大的错。”
对于赵洋的分辨能力我深信不疑,所以我认为这位富豪百分百的是人类。当然,这只是我认为而已,更多的人认为富豪是怪兽,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一个月后,富豪死了。
他被人发现死在家中,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内脏消失不见。
官方通报,富豪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所以有正义之士从天而降,为民除害。而且,因为富豪是怪兽,不是公民,所以警方不予追究杀死富豪的犯人。
富豪死掉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举国欢庆,赵洋的学校也放假一天。
他对富豪被判定为怪兽的事情耿耿于怀,且一直想不通为何要将如此罪行强按在怪兽的身上。尽管怪兽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如何解释这样的社会现象。因为它实在是涉及太多,我浅薄的文化实在难以解释。最后我只能囫囵的应付,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类不愿承认的丑恶只能推卸给别人,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譬如说怪兽,既然大家对它的印象都不好,那么便会按照脑子里的印象一遍遍丑化它的形象,让它成为罪恶的象征。
但赵洋不依,他甚至提出了一个两难命题:“如果有一个善良的怪兽,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而且为人类牺牲了一切,那么人类会接纳它吗?”
我犹豫许久,最后半信半疑的说:“应该不会吧。”

08


富豪事件以后,全世界的怪兽如同商量好一般集体作案。
烧杀抢掠,寸草不生。
当然,怪兽最爱做的事情便是强奸。它们需要强行进入女子的身体,然后播下自己炽热的种子。一般来说,女子受到如此大辱也不敢声张。无论是被男子玷污还是怪兽玷污,受到指责的一般都是她们。
“为什么怪兽那么多女人都没看上,偏偏就看上了你?还不是你自己浪,穿的花枝招展,生怕怪兽不来吗?”
或“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定是故意引诱这位男士了。”
但凡是未婚生育的女性都有怪兽之母的嫌疑,会被强行流产。有些地方风俗尚未开化,对未婚先孕的女性尤其残忍。他们一般会选择击打母体,以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为女性做流产手术。大多数时候,女性会下体出血,接着产下一个未成形的婴儿。但这样的流产后果是女性的子宫受到伤害,甚至会脱落,造成永远不孕的情况。
当然,在大多数男性看来,为怪兽怀孕的女性已经是对人类的背叛,不孕只是其中最小的惩罚。
以平常的道理,一个怀孕的女性应当是全家都小心翼翼伺候的存在。若是生下一男半女,更应当成为全家的功臣。
她们所产下的孩子会成为皇帝般的存在,由父母、爷奶全权伺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得益于近些年来对怪兽的打击,许多适龄期的女性不愿结婚。因为她们不光要担负起生育的重任,还需要时时小心的分辨自己结婚的对象究竟是人类还是怪兽。
这样所导致的后果便是心力交瘁,索性部分女性拒绝婚姻。
所以结婚后又产下正常人类的女性便成为人人追捧的对象,她们的孩子更是受到了极高的重视。这样所导致的后果便是任性顽劣,暴戾不堪,那些半大的孩子变成了噩梦般的存在。如今未成年犯罪率急剧上升,最年轻的小罪犯仅有两岁,因为一句训斥而将刀片塞进了其父母的口中,导致划破喉咙而亡。
再加上现在的小孩普遍肥胖,整个世界变成了球状世界。许多小孩五六岁了还在吃奶,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对父母拳打脚踢。营养过剩的身子像一只皮球,过早的坐上了轮椅,由一家人轮流推。
姐姐的儿子赵明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八岁的年龄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常年困在一尺三寸的轮椅上,大小便皆需要父母帮忙。
因为过度肥胖,他已经出现了许多疾病。高血糖高血脂等肥胖病不需多说,更因为心脏不能供给如此庞大的身躯,常常负荷过重而闹罢工。所以家人更加不能违背他的意愿,稍有不慎便会呼吸急促有生命之忧。
我曾偶遇姐姐,乍一看我以为自己见到了风烛残年的老妇。
明明三十岁出头,她却已经满头白发,仅有寥寥数根黑发隐藏期间。她瘦弱不堪,看起来只有八九十斤,皱皮耷拉在她的脸颊和身上,纵横交错。
但她的乳汁一如往常的丰富,她需要时时供养赵明。
缺齿的嘴说话漏风,咀嚼食物也异常艰难。她慢条斯理的吃饭,一旁的母亲却拿着两根筷子打在她的身上:“你怎么还在磨蹭!你儿子要吃奶!你这妈怎么当的,居然把儿子饿着,自己却在这里狼吞虎咽……”
姐姐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转眼继父已经推着赵明走了出来。赵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远远一望反倒像一片堆积的脂肪,里面藏着个人。
赵明声音洪亮,手里甩着两根长长的筷子:“我饿了!我饿了!我要吃奶!”说罢,脂肪里陷下一个窝,一张大嘴张开,里面是锋利而整齐的牙齿。
姐姐有些怕,却还是义勇的上前。她颤颤巍巍的解开衣裳,一副萎缩的乳房耷拉至肚皮,且遍布咬痕。
赵明将筷子一丢,一手攥住姐姐的头发,将她按倒下来,另一只手抓住她干涸的乳房,如同揪住一只裱花嘴,然后狠狠的咬了下去。
姐姐颤抖一下,不再动弹,如同一只将死的麋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类扒皮抽筋。
空气安静的一片弦音,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赵明正狼吞虎咽的吸食姐姐的乳血。
母亲温柔为赵明擦掉嘴角的乳汁,并轻轻地拍他的背:“乖宝宝,多吃些,吃得多才能长得壮。”
没有人觉得这不对。似乎女性天生就该用乳血来喂养后代。这就是她们的天职,一旦她们拒绝或者完成的不合人意就会有一堆人跳出来痛斥。
现在有些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人类的后代似乎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肥胖,他们巨大,他们唯我独尊。
他们一言不合便拳打脚踢,或持刀乱砍。
这样的后代,真的能肩负起人类的未来吗?
媒体评论:“这是一个道德沦丧的时代。人类处在诡异的环境里。怪兽横行,品德低劣。就连我们的后代,也即将被我们亲手变成怪兽。”
“我们需要一个引路者!”
媒体发出呼声,很快引起了共鸣。
无数人对这个污水横流,肆意妄为的世界感到绝望。人们的道德感和廉耻心降到了史上最低。无数男女当街苟合,偷盗、抢劫、强奸更是见怪不怪。政府腐败,大事小事皆需要用钱疏通。人民愚昧,吃喝玩乐如行尸走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如救世主一般的少年从天而降。
他叫管中。
如果要了解他的故事,那就需要从头回溯。回到那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里,有一个见义勇为的少年多次进出火场,以一己之力救下数十人。
虽然,英雄的最后是失去了一条胳膊,全身重度烧伤,面目全非。但这丝毫掩盖不了他圣洁的灵魂。
他就是管中,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管中的事迹被媒体大肆报道,以“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善良人”为标题打出知名度。全天二十四小时追踪,将他的生平挖的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个叫管中的少年无父无母,更没读过一天书。他平时在工地干活,晚上就睡在公园,与猫狗为伴。
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却能在灾难降临时义无反顾的为大家牺牲,这是何等的精神?!
很快,无数被感动的人民不远千里的来探望他,并为他捐钱捐物。医院也愿意免费为他治疗。
管中脱离危险那天,记者和热心市民将病房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记者早已打好腹稿,问题像子弹一般射来:
“请问,你为什么愿意为陌生人付出生命?”
“你多次冲进火中,难道没有一丝害怕吗?”
“看到自己救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想法?”
管中一一回答,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羞怯和单纯,完好的眼睛里更是不沾世俗的纯净。
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救世主啊!
很快,他的采访视频被二十四小时全国播放,更是引领起了一场“学习管中做好人”的号召。

09


资本和商业都闻风而来,仿佛捡到了一块滚烫的金子。
住院期间,管中完成了一部自传,两部商演,还有三个广告的拍摄。
当媒体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我想我的父母,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的话,第二天便接到了无数个电话。多少尚未谋面的男女在电话那头哭的惊天动地,检讨自己不该抛弃管中。
真该说是因祸得福,管中不过是住了三个月的院,出院以后便从一穷二白的贫苦少年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对象。
出院后的第一天,管中选择召开新闻发布会。
同上一次富豪召开新闻发布会不一样,这一次关中还没上台下面便响起了潮水般的响声。无数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众纷纷垂泪,对英雄少年表示尊重。更有疯狂的女性表示要嫁给关中,照顾他一辈子。
管中一言未发的站在台上,台下已经有数名因激动而昏厥的观众。一场新闻发布会开成了演唱会的效果。
今天的管中,再也不是贫苦无依的少年,他是这个浑浊世界的最后一个善良人。
管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台下立刻安静。他开始发言:“大家好。”
短短三个字,被热情的掌声打断了三次。
管中被烈火烧毁的脸庞苦笑一下,继续说:“我是管中,其实,我是一头怪兽。”
这一次,终于没人鼓掌。
空气静默了很久,仿佛粘稠的胶水,黏住了所有的声音和呼吸。
管中深呼吸了一下,想抬手擦擦汗水,却想起自己已经缺失右手很久了,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几个工作人员从侧边走了上来,想将他带下去,同时紧张的解释:“管先生得了创伤后遗症,说话语无伦次,他刚刚说的全是胡诌的……”
台下的人们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管中躲过工作人员,靠着残缺的身体与他们斗争。他烧毁的嘴唇和鼻子都黏在了一起,仅剩下两个鼻孔微微颤抖。每一次张嘴都是将伤口撕裂,但管中依旧将嘴巴长到最大,发出野兽绝望般的怒吼:“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确是怪兽!我母亲是怪兽,父亲是人类。我母亲生我的时候被地球保卫者砍死了,我因为落进池塘而保住一命。”
台下忽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的盯着管中。
管中忽然松开拐杖,重重的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对不起。”
“对不起,我知道五十年前我的父辈侵入地球,给你们造成了深重的灾难,所以你们恨我们无可厚非。但我想说,这已经过去了,现在活在世间的怪兽大多是人类和怪兽的混交,是人类和怪兽共同的儿子。所以,我们不光是怪兽的后代,也是人类的后代。”
“在这几十年里,我们已经无限的接近你们。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我愿意为人类付出一切。”
无人回答。台上台下都静默一片,不知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场景。
事实证明,管中还是错了。他不光高看了自己,更低看了人类的愤怒。
虽然那场新闻发布会的确开的惊天动地,几乎全世界都媒体都聚焦到了这里。但效果确实反的。
新闻发布会的第二天,无数捐钱捐物的人们要求退款,提供免费治疗的医院也将他赶了出来,拒绝为他做康复治疗。
由于管中的身份特殊性,他是第一个正大光明暴露了自己身份的怪兽,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警方通缉的怪兽。
但警方也不敢怠慢,虽没把他抓起来,却还是二十四小时监控。
管中出院后回到工地,却因为残疾而不再被接纳。工头满脸怪笑的说:“哦哟,谁还敢用你这个救世主哟。”
管中也被收回了房子,只能再次流浪街头,但公园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他只能睡在街头。
管中仿佛注射了兴奋剂,继续活跃在社会上。他制作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是怪兽,但请我让我帮助你”挂在身上在街头闲逛。
见到垃圾就捡起来,看见有人过马路就冲过去帮忙。他甚至还靠着残缺的身体跑过了一个小偷,打倒了两个强奸犯,但依然没落下一个好字。
无数人都等着看笑话,看这头愚蠢的怪兽如何被自己蠢死。
但管中依然大义凛然的站在聚光灯下,期待世界给怪兽一个机会。
半个月后,这个机会出现了。
全世界最著名的怪兽研究中心向他伸出橄榄枝。
怪兽研究中心,顾名思义,自然是用来研究怪兽的。这所研究中心自五十多年前怪兽降临的时候就存在了,却一直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方面是因为怪兽的特性,它们活着的时候与人类一般无二,只有死去的时候才会露出原形,肢体失去活力,研究价值不大。另一方面便是怪兽对人类的恐惧,常常刚被捉到后就想方设法的自杀了。
怪兽的可研究性实在是太大了,譬如说他们超强的繁衍融合能力,居然能同任何生物进行交配。这已经让人类望尘莫及了。但现在的人类就像守着一座金山的葛朗台,却不知如何开垦。
所以他们需要一头全心配合的怪兽。
如今,他们找到了。

10


不能说管中的行为没有影响,毕竟他还是掀起了巨大的波涛。譬如说,再次点燃了人类对怪兽的厌恶。
因为又一场怪兽作恶事件,消失许久的“地球保卫者”改头换面,以“反怪兽同盟”的形象出现。
反怪兽同盟的行为没有曾经的地球保卫者那么出格,他们不会随便杀人。但落在他们手里的人类,怪兽,无不生不如死。
一日,我在医院工作,一群人忽然冲了进来,将我按倒在地。
“这个女人是怪兽之母!她生下了一头丑陋的小怪兽!”
“打死她!”
“打死她!”
如雨点般的拳脚落了下来,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头晕眼花,只感觉温热的鲜血淌了下来,很快糊住了我的眼睛。
噼里啪啦的咒骂声中,我寻到了一丝熟悉:“就是这个女人!怪兽之母!她当初还逼迫我帮她!”
“我亲眼看见呢!她爱那头小怪兽爱的不得了!”
“快捉走她!连同她的小怪兽一起!”
混乱中,我吃力的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引入眼帘。
一年不见,她更老了。
身体佝偻的更加厉害,缺齿的嘴说话更加漏风。她形如枯槁,面如八十老妪。宽大的衣服里伸出两根干枯的手脚,颤颤巍巍的推着她的儿子。
“姐姐。”我不自觉地喊了一声,她却如遭雷击,立刻蹦了起来:“别叫我姐姐!你这个恶心的荡妇,怪兽之母!”
接着她转过头对反怪兽同盟的人说:“她最喜欢脱光光来勾引别人了,让男人来排着队睡她!尤其是怪兽!”
反怪兽同盟的人果然露出愤怒的表情,立刻甩下几个响亮的巴掌:“我们人类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打倒怪兽之母”,许多人应声而下。拳脚如雨,我很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具勾引怪兽的身体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的衣服被扒掉了。我的内衣被撕碎了。
我被人揪住头发,以扭曲的姿势面向众人:“看!就是这副身体,勾引了怪兽,背叛了全人类!”
周围一阵嬉笑。我肿胀着眼皮,看见周围围满了人。有医生,有病人,还有我的姐姐,她现在正解开衣裳,露出枯树皮一般的乳房喂养她的儿子。
揪住我头发的那人说:“你们要不要也来试一试,惩罚这个背叛人类的怪兽之母?”
有人跃跃欲试。
很快我感受到自己身上出现了陌生的手脚。有人扇我的耳光,有人捏我的乳房,还有人的手探到我的下身,想更进一步。
有人忽然提议:“不能光让咱们批判她,我们把她拉出去,游街示众!让所有人看看,背叛人类,当怪兽之母,是个什么下场!”
一根粗糙的麻绳缠了过来,很快勒出鲜血。我只感觉头重脚轻,一晃眼的功夫就被套在了十字架上。
游街示众,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把戏。这样的游街示众实在是太常见了,我不过是无数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怪兽之母的其中之一。
多年前的除怪运动重新到来。不过,变成了除怪兽之母。
游行的车队很长,街上很热闹。
每辆车上捆着一个怪兽之母。
我们赤裸着身子,遍体鳞伤。
怪兽之母的年龄囊括了十几岁的少女至七十几岁的老妇。无一例外,我们都被扒光衣裳,敞开大腿,让众人抨击那个产下怪兽,产下生命的地方。
一日游行结束,我们皆疲惫不堪。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头一次众目睽睽之下赤身裸体。虽然有的女人早已习惯,她是在万千男人身上讨生活的妓女。
游街时,她肆无忌惮的羞辱围观者:“来啊,来看看你妈张大腿,是怎么像拉屎一样把你拉出来的——”
反怪兽同盟见她并无悔改羞愧之意,甚至在游行途中同围观者调情,怒不可遏。便在又一次游行时将她丢了下去。
“请大家一起来惩罚这位可耻的怪兽之母吧!”
众人兴奋难耐。每个男人都热衷参加这场惩罚,他们像惩罚自己外遇的妻子一般惩罚这群给怪兽生下孩子的妇女。比起背叛个人,这种背叛全人类的行为更不能原谅。
一群男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她最初还能犟嘴咒骂,将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很快她就发现这是徒劳的,排队等候惩罚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从未做过如此赔本的买卖。
很快她就奄奄一息,生下小怪兽的地方已经破烂不堪,内脏顺着鲜血一同淌了出来,又被挂在门前的胡杨树上晾干。
一直不服的我们怕了。
比起游街示众,我们更怕这种带着全民恶意的惩罚。
一位八十岁的耄耋老妇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刑罚了,便乞求反怪兽同盟的工作人员:“我都八十多岁了,也活不了多久了。麻烦你做做好事,将我杀了然后找个地方埋起来吧。千万别把我挂在树上,我不想给别人看见。”
工作人员说:“现在觉得丢人了?当初给怪兽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呢?”
老妇说:“当初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怪兽……”
工作人员说:“不知道又怎么了?不知道就可以掩盖你背叛人类的事实?我告诉你,你这种被怪兽上了的女人,就是人类的耻辱!你对得起那些为了人类安危而战斗在第一线的男人吗?你想想,他们在外面为了你们卖命,结果你们却在家里同仇人乱搞!”
老妇说:“我没有乱搞,我这辈子就和他一个男人睡过。不对,是一个怪兽。”
工作人员说:“你不用解释了,你这种女人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供千秋万代唾骂。”
老妇羞愧不已,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词汇,便在又一次游街中跳车了。不过她跳下去以后及时被工作人员救了回来,这才免遭围观人的毒手。
老妇只摔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又加入了游街。
当一个人想死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死的掉的。
譬如说那位八十岁的老妇,她半只脚已经入土,孱弱的身体是她最大的屏障。她终于在又一次的游街中心脏病突发而死亡。
而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却没有那么轻松。
每一次游街都是围观者的狂欢,他们事先准备好了油漆,鸡蛋,菜叶,还有剪刀,钩子,套索等。
一辆车经过,他们便用套索套住我们。套住以后剪断麻绳,直接往地上一摔,脱了裤子就上。如果套不住的话就把油漆和鸡蛋往上砸,也不算亏本。
我们能否被套住取决于司机的技术。
夏去秋来,游街的怪兽之母从三百个仅剩三十个,我是其中之一。
我没看见赵洋,无论如何也不愿死去。
听说,许多小怪兽也被他们抓住了,关在专门的禁闭室里。但怪兽研究生一直在同他们商量,想把这群小怪兽拿去做实验,但他们拒绝了。
一日,反怪兽同盟的人突发奇想,决定找来怪兽之母的家人,进行深刻的忏悔,让怪兽之母真正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的家人都来了。
姐姐,母亲,继父,还有躺在轮椅上的赵明。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算我的家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似乎不愿直视我。但这份痛苦是羞愧多余心疼,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忏悔开始了。
母亲走了上来,甩了我两个耳光,厉声问:“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我知道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和怪兽乱搞,甚至背着你们生下了小怪兽。我是全人类的耻辱,是可耻的背叛者……”
母亲脸上出现一丝愤怒,又啐了两口唾沫:“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怎么会生下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儿!我一直教导你要遵守本分,不要整天出去乱搞。现在知道错了吧?晚了!你看你姐姐多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现在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母亲的教导结束了,轮到了继父。
继父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我不该同怪兽乱搞,甚至背着你们生下了小怪兽。”
“怎么搞的,你给我仔细说说。”继父的声音压低了,脸上露出垂涎的表情:“你们谁主动的?是他脱了你的衣服吗,还是你自己主动脱的?地球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吗,非要去找怪兽?你哪怕找我也成啊……”
继父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母亲拉走了。
肥胖的母亲脸上带着愠怒,恶狠狠地在继父胳膊上掐了一把,又同时望向我,吐出了两个字:荡妇。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夜。那个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刚刚经历了月经初潮,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夏天的空气很压抑,漂浮着浓厚的水蒸气。我在浴室里洗澡,刚刚脱下衣服,继父忽然冲了进来,一把将我搂紧怀里。
“乖乖,让爸爸摸摸……”他粗糙的手掌落在我的身上,很快刺痛了我。我带着哭腔求饶,哭喊着让他不要在碰我了,却激起了他更大的兽性。剧烈的喘息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没有力气反抗。最后,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跑了出去。
那是许多年前的记忆。我以为我忘了,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轮到姐姐了。我三十岁的姐姐,八十岁的容貌。
她同几天前死去的老妪有些像,但她没有对方的精气神。如今,她的牙齿早已落光,仅剩下粉色的牙龈。她的胳膊干枯而僵硬,如易碎的树枝。
她直直地望着我,眼里翻滚着我不认识的情绪。
她问:“你知道错了吗?”
“对于他们,我知道。但是,对于你,我不知道。”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下了赵洋。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儿子失去了眼睛和右手,而你的儿子却活的好好地。他只是一头怪兽,凭什么比人更像人!”
我笑了,答案很讽刺。
“因为我亲手把我的儿子变成人类,而你却把你的儿子变成了怪兽。”
她疯了。
她尖叫着扑了上来,劈头盖脸的就朝我抓来。但她实在太虚弱了,很快就疲惫不堪。最后她死死地抓住了我的乳房,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凭什么我已经老了,而你却还这么年轻!”

11


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来年春天,我终究没死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既然活着这么辛苦,为什么不轻松的死去?
但我终究不想死。
第二年夏天,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席卷了整个世界。
《是怪兽,还是无价之宝?它们不是来侵略人类,而是来拯救人类的!》一篇标题夸张的文章忽然出现了。
这篇文章的发布者,正是怪兽研究中心。
一年前,怪兽英雄少年管中自愿成为怪兽研究所的实验品,配合他们做了多项实验。他们惊讶的发现,怪兽全身都是宝。
是的,全身,都是宝。
怪兽的血液是解百毒的灵药,怪兽的脂肪是不老的仙丹,怪兽的硬皮是堪比防弹衣的宝贝。怪兽的毛发可以治疗人类的脱发,怪兽的骨头是形状优美的艺术品……
更神奇的是,人们发现,怪兽本身就是O型血一般的存在,和任何生物都可以融合。譬如说怪兽的心脏可以移植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而且不会产生排异反应。以此类推到眼睛、肝脏、甚至是皮肤和四肢。
他们做了一个实验,将管中的眼睛移植到了一个失明多年的盲人身上,又将他的心脏移植到了一个心脏病患者身上,都完美融合,没有任何排异反应。
“管先生无私的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器官都捐了出去。”
很快,管中就像一个组装的木偶,被摘掉了眼耳口鼻,心肝脾肺。甚至连仅剩的皮肤,血液都没放过,统统捐给了别人。
被移植者都给了管中最高评价:“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仿佛天生就是我的一样!”
而管中呢?他只剩下一个大脑,被泡在液氮里,永世保存。
“史上最伟大的怪兽,让我们所有人都对管中致敬。”
原来,怪兽居然是如此珍贵的存在。它们不是恶魔,而是神灵赐给人类的宝物。
国家立刻发布规定,表明怪兽为国家私有财产,人类不可伤害和买卖。但与人类结为夫妻且生下后代的怪兽则为独立的自由人。
怪兽立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追捧。
我被放出来的那一天,天很蓝。
与我一同被放出来的还有幸存的几个怪兽之母,她们都有丈夫和家人来接。
但是,在她们被游街示众的时候,这些男人从未露过面。
我左手拉着赵洋,一步步的走出去。
外面是拥挤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郁积在这里,脸上带着癫狂的表情:“怪兽之母出来了!看啊,她就是怪兽之母,多么圣洁、美丽的存在!”
赵洋吓得后退了两步,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妈妈,我怕。”
“不怕。”
我拉着他走了出去。
赞美声从未停过。
“她就是为我们生下救世主的存在,我们真该感谢她。”
“她的皮肤真好,如果移植到我们身上那该多好……”
我听的有些反胃,想吐。
回到家的时候,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全家都等在门口,见到我时深深地弯腰:“欢迎回家!”
姐姐的腰已经弯的很厉害了,很久都没抬起来。
我说:“姐姐,好久不见,你又老了。”
她已经三十岁了,这是一个初老的年纪,她却已经老到了极致。她老枯树一般遍体皱纹,弯腰的时候如风雨中一桩将死的老树。
姐姐垂头将我迎了进来,絮絮叨叨的倾诉着这一年的变化。她情真意切的表示自己的愧疚和思念,以及这稀薄的亲情。
我微笑着点头,愈发的想笑:“赵明呢?”
“他躺在床上,应该已经醒了。”
“他为什么不出来?”
姐姐顿了一下,脸上浮出痛苦的表情:“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起来了。”
原来,赵明已经胖到不能下床。
我说过,他身上除了那些固有的疾病,譬如高血糖、高血脂之类的,还多了许多关节问题。因为太过肥胖,他的骨头已经承受不了体重,髌骨磨损严重,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由家人轮流喂饭。
我问:“那他怎么上厕所?”
姐姐嗫嚅片刻,撒下一片悔恨的眼泪:“由我伺候他的大小便。”
如今的赵明连翻身都难,大小便只能由他的母亲,我的姐姐协助完成。
“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我当初怎么也不会让他吃那么多……”话还没说完,铃铛响了。姐姐一抹眼泪,拄着拐杖就往里走:“他饿了,到吃奶的时间了,我得去喂奶了……”
我紧随其后,进到一间昏暗的屋子。
屋里阴暗无光,头顶悬挂着一盏白炽灯。圆形的大床上摊开一块巨大的肥肉,色泽光亮。姐姐走了过去,花了很大的力气从一条褶子里拉出赵明的胳膊,又从一个坑里拉出赵明的脑袋。
姐姐小心翼翼的问:“儿子,饿了吧?”
过了很久,赵明发出了一个单音调,表示肯定。
“别怕,妈给你喂奶。”
说罢她解开衣裳,露出的肋骨根根可数。两张干枯的皮耷拉在胸脯上,像两把倒挂的小扇子。赵明已经抬不起头了,姐姐也弯不下腰,她便拿起墙壁上的一根吸管,噗嗤一声插进乳房。另一端接到赵明的口里,由他吮吸。
奶水和鲜血一并流入赵明的口中。

虽然国家明令禁止禁止贩卖怪兽,但依然阻挡不了人们赚钱的热情。
一时间,神州大地上满是怪兽。
若是有人忽然对你说:“其实,我是怪兽。”也不必惊讶,因为这些日子冒出来的怪兽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也许是你的邻居,也许是卖烧饼的老太,也许是收垃圾的老头。
但凡与怪兽扯上边的,都是让人艳羡的存在。
每逢赶集,你便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走一走看一看哟,三岁的小怪兽,细皮嫩肉哟。”
“来一来瞅一瞅哟。八岁的小母怪兽,过不了几年就可以生崽了哟。”
当然,最受欢迎的应当是十几二十岁的女性怪兽,那是发育的刚刚好,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买回家就可以生崽的。
“来来来,二十岁的女怪兽,可以生崽的哟。一胎可以生俩,两胎可以生仨。买一个女怪兽回去,就相当于买了一个妻子,一个保姆,还有一棵摇钱树哟。”
法律虽然明令禁止,但这样的售卖却又那么受人追捧。
家家户户都在研究家谱,期待能从中瞧出“怪兽”二字。这是一个全民暴富的机会。一个孤寡老汉在街角捡到了一个弱智妻子,回头生下一个哇哇大哭的小怪兽。老汉当夜便捡了两根绳索,将妻儿捆起来,第二日便拎到集市卖了。
这样囫囵售卖终归是亏本的,老汉没有经商头脑。他忘了,怪兽浑身都是宝。血液是解毒的良药,脂肪是不老的仙丹。
听说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发现自己的孙子是小怪兽,悄悄摸摸的将孙儿煮了。喝了一碗,当即眼不花耳不聋,手脚麻利,几十年的老瘸腿也利索了,健步如飞。第二日便年轻了十岁,第三日就白发生黑,变成二十岁的大小伙了。
虽说这样的传闻没有真实性可言,但却像一桶滚油浇在烈火上,再次点燃了人民的热情。
一切都很美好。

12


是的,一切都很美好。
炎炎夏日,寂静无风。烈日悬天,地面干涸。荒草疯长,石涧树下常见细小的骨头,用脚轻踹落于山间河水。偶尔也能看见半具尸骸,多见齿痕爪印。半条人被挂在树上,如被野狗咬死后掷尸至此。
最开始,买卖只限于活人。
卖个商品尚有真假之分,更何况这种一掷千金的怪兽。黑市上常有人来收货,一次买下成百上千,却总有奸狡之人鱼目混珠,将人类混于其中。
多次上当之后,黑市便出了“验货”的规则。收下怪兽后当场砍头,若有变身便支付价钱,若没变身便就此作罢。
自此以后,集市就变成了砍头场。
多少卖儿卖女者面色惨白,暴富之梦破碎。
怪兽毕竟是极少数人才可享受的珍品,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便有饭店钻了空子,打出新菜品:怪兽浓汤。
听说,饭店老板有门道,每每去偏僻山区采集小怪兽,都能采到真品。
怪兽浓汤对原料要求严格,须要那七八岁左右的小怪兽,细皮嫩肉,洗干净后往锅里一丢,熬制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再加上当归、枸杞、冬虫夏草之类的名贵中草药。
汤一碗千金,一碗难求。
“我这怪兽浓汤,表面上怪兽汤,实际上就是现实版的唐僧肉啊!你知道怪兽有什么作用吧?它的脂肪可以返老还童,让女性永葆青春。你知道不,前些日子有一个大妈来喝汤,一碗喝下去气色就好多了。连续喝了一个月,立马变成了二八少女。啧啧啧,皮肤那个亮哦,模样那个漂亮哦,比她女儿看起来还年轻……”
有食客从汤底挑出一根触角,嚼了两口破口大骂:“老板,你卖假货!这明明是章鱼的触角,不是怪兽的!”
老板涨红了脸:“你凭什么说我这不是怪兽的?这是老子重金买来的!杀的时候还变形了!”老板夺过汤碗往食客的脑袋上一倒,破口大骂:“爱喝不喝,不喝拉倒!你给老子滚出去!”
食客和老板吵起来了,接着打起来了。周围的食客目不斜视,继续喝着碗底的浓汤。他们每一口都喝的小心翼翼,连碗底都要舔干净。在他们看来,这汤究竟是不是怪兽做的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它的味道的确鲜美,此生难忘。
一个食客从碗底夹出一根手指,只见它晶莹剔透宛如一只蝉蛹。在大火的烹饪下,手指变得软烂如泥,一嗦便没了。不过指甲里还带着污泥,于是便对老板说:“老板,你这卫生条件不过关啊。”
老板正同另一个食客打的欢畅,没空搭理他。
一碗怪兽汤被卖到了天价,依旧一碗难求。
卖怪兽汤的店铺多如牛毛,真假难以辨别,连口号都是一样的:
“来一来看一看,真正的怪兽汤哟,昨晚刚杀的。”
“货真价实的怪兽,昨晚刚宰的媳妇,还有一个小崽哟。”
“真不真假不假,喝一口就知道咯。”
“一口百病全消,一口返老还童,一口永葆青春,喝怪兽汤了哟。”
每一个卖怪兽汤的都打出了这样的口号,普通食客实在难以甄别。唯有一家的怪兽汤可以确定,那是百分百的真货,还是上等的好货。
他们所采用的原料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细皮嫩肉,身体健康。健在时读书时成绩还不错,年年都拿三好学生,所以这锅汤的口号又多了两句:
“来来来,喝怪兽汤了哟。男的喝了健脾补肾,女的喝了美容养颜,学生喝了考清华北大,哈佛耶鲁!”
老板自己还是活广告,他逢人就说:“看见我没,我都五十多了,现在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我孙子以前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头,现在全好了!”
但还是有人不信:“你这话说的,谁信啊。现在卖怪兽汤的都这样说,还说自己的汤能白骨复生,长命千岁呢!”
老板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对他的质疑。当即桌子一拍,怒目而斥:“你自己看!”
说着他打开了电视,播出一段视频:“自己看,活生生的小怪兽!我女儿可是怪兽之母,当街游行过的,这能是假的吗?!”
电视闪了两片雪花,跳出一个画面。
一片阴沉的黑,地上润湿一片,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地上,脖子上一条极深的伤痕,正潺潺淌血。一个瘦小的男孩在地上爬行,咿咿呀呀的不成腔调:“妈妈,妈妈呀——”
寒光闪过,斧子从天而降,正中小男孩的颈子。啪嗒一声,尸首分离。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嘴巴一张一合,身体还往前爬了两步,最后不动了。
“啊,变身了,我第一次看见怪兽变身啊。”食客惊讶的指着电视,眼睁睁的看着小男孩的手脚并拢,化作八条触角,滚落的脑袋也渐渐变得狰狞,最后化作一颗巨大的头颅。
老板得意洋洋的说:“看见了吧,我说我家的怪兽汤是正宗的,绝对是真的。我们都是老实人,做的都是实在生意。”
食客们赶紧点头:“是的是的,我们太幸运了,居然能喝到真正的怪兽汤。”
自此以后,每每开门做生意的时候老板就会播放那段视频,让在座的食客都放心食用,自己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怪兽汤。
食客们也十分享受边喝汤边看视频的过程,还津津有味的讨论:“看,小怪兽的触角被剁下来了,这条触角原本是他的手。现在剁成一条一条的,我曾经还吃到过一块呢。”
还有人说:“这是他的大腿,触角要粗一些。啧啧啧,一锯子下去满地都是血哟。”
一传十,十传百,来喝汤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这汤虽然味道一般,但重在货真价实。亦有人问,为何从未吃到过怪兽的脑袋,老板是否私藏了。
老板笑而不语,他的女儿,那个看起来远比老板还要衰老的女人出现,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这小怪兽的脑袋我们还要留着给我儿子补身体呢!”
众人悻悻,不敢多言。
这女人凶悍无比,更有一个肥胖无比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却还没断奶,常常不分时间地点的就扒开女人的衣裳吃奶。女人也不做反抗,似乎乐在其中。
靠着这怪兽浓汤,家家户户都发了财,而喝汤的习惯也流传了下来,渐渐演变成了习俗。每逢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出门去喝一碗怪兽浓汤,祈求身体健康,家和万事兴。
而怪兽养殖也逐渐成了具体化的产业链,由政府牵头,私人参与。一个个诺大的养殖场开在山野间。怪兽之母成了最受欢迎的职业。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头刚刚产下小怪兽那头就与人讨价还价:“八十万,我还等着这笔钱去付市中心房子的首付呢。”
收货人看着摇篮里乱颤的小怪兽讨价还价:“太贵了吧,我昨天收的那个才五十万。”
“贵什么贵,老子怀了十个月才生下的小唐僧,你不要别人排队等着呢!”说着妇女就从床上翻了起来,拎着小怪兽就往外走。
“哎哎哎,万事好商量嘛,八十万就八十万……”
只要生下一个小怪兽,十年不愁,这成了新时代的理念。所导致的结果便是越来越多的女人不愿读书,天天在家里吃喝玩乐。到了年龄,她们只需去“怪兽培育中心”走一圈,挺个大肚子回来就好。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初一到,怪兽汤。
街头巷尾都沉浸在一片诱人的氤氲里。
一个母亲带着小孩在摊前喝汤。
“快喝!喝了这怪兽汤,考试才能考一百分!”
摊子老板上来自我推销:“哦哟,我们这汤可好了,我孙子从小喝到大,现在二十岁了,考上了名牌大学!要知道,他以前可是缺了一只眼睛和三根手指的残疾人啊!”
小孩母亲眼睛一亮,转头呵斥小孩:“听见了没!你这个脑子又不聪明,只能靠喝怪兽汤来弥补了……”
小孩面露苦相,最终还是捏着鼻子端起碗将汤一饮而尽。
这位母亲带着小孩走了,下一位母亲带着小孩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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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怪兽之母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7-9 13: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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