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导航
0 213

霾城之光

小p 于2018-7-10 11:04:0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发新帖

精彩推荐

更多> 更多>

精品专区

  • 第九位评审
  • 没人愿意熬夜加班,但是为了生活没办法
  • 让我能够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的美好

收藏 跳转到指定楼层
TIM截图20180710111328.jpg


到了晚上,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

——《创世纪》八章十一节



1


那个女人刚一离开医院,便成了被刺杀的对象。对此,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叫白枕,三等蓝种人。显然,我应该有个蓝色的身份标识手环,春芬的手环也是蓝色的。春芬是我媳妇。  
第一次看见春芬时,她正坐在路边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原来,刚才春芬误入碧銮酒店,警报四起,膀大腰圆的警卫怒发冲冠地将她推了出去。到了外面,春芬才发现头花掉在酒店地上,没有勇气回去取,只好坐在地上哭。  
我安慰说:“别哭了,不就是一个头花吗?警卫没把你抓起来,已经万幸。你仔细想想,要是把你扔进监狱,跟损失一个头花比起来,哪个事儿大?”  
春芬不听劝,也没仔细想,哭得更加厉害。我隔着落地窗朝酒店里瞅了一眼,那个头花正老老实实趴在地上,过往的男男女女,谁也不瞅它一眼。当然了,那些身份高贵的人,即便看见,也不会去捡的。  
这时,一个面色阴沉,长着一个特大号鹰钩鼻的警卫,也隔着落地窗望向我跟春芬,目光充满轻蔑。我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小我就知道,千万别让瞧不起自己的人,知道你很在乎他的瞧不起。  
只可惜我的修行还浅,假如那天真能做到不在乎,便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去时,鹰钩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头花上,脸上浮出一丝揶揄的快意。头花破碎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被踩了一脚。我忍无可忍,猛地冲进饭店,一把推开警卫,弯腰将头花拾起。同一时间,警报尖鸣,皮靴,警棍还有碗口大的拳头,暴风骤雨一般朝我而来。  
春芬进酒店是误入,我却是硬闯,性质不同。因此,我不止挨了一顿胖揍,还被抓了起来。我是个单身汉,就是关上三年五载也无所谓,可当时听说,五十年前被我们赶跑的复制兵团,又要杀回来了。长老团准备把犯人组织成一支敢死队,对抗复制人。冲锋陷阵倒没什么,但是为政府效力,真让人难受。幸好后来郭繁出面,把我救了出来。  
郭繁是科学院的院士,同时也是长老团里最年轻的成员,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我不止脸上有光,还了解到许多别人不知道的高级秘密。比如,数年前复制兵团造反,确有其事。那些复制人一直不满意被人类控制,某天夜里忽然向人类大举进攻,起义失败后就转移到地下。多年来,长老团派人四处搜查,可始终没有找到复制兵团的藏身之处。同时,复制兵团也没有放弃打败人类的野心,常常派出间谍,侦察地面上的情况。  
我没见过复制人,不过从小就听说,他们很凶悍,智力也不低于人类,首领叫沈塘。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塘估摸得有七八十岁了,怎么还如此好战?我想不明白。  
出狱后,春芬对我心怀感激,委身下嫁。结婚那天,我的心里春光灿烂,喝得烂醉,瞅谁都顺眼,甚至连鹰钩鼻都感激,要不是他那一脚,我到哪去找这么善解人意的好媳妇。  
婚后,家里不管啥事,春芬都让我拿主意。这样好,也不好,因为我是个不着调的人,想法古怪,春芬让我拿主意,未免有点冒险。比如说,有一天我忽然跟春芬宣布,今年咱们把地全改成花圃。  
我住的地方叫霾城,顾名思义,终日雾霾不散,每个月只有一天能看到太阳,我们管这天叫放晴日。在这样操蛋的环境里,庄稼当然发育不良,长势可悲。因此,我们只能在暖室里种植玉米,这种玉米是经过分子压缩技术改良的,只需吃几粒,一天都不饿。有时候我就怀疑,改良的到底是玉米,还是我们的胃。  
总之,种植玉米是我们蓝种人唯一的经济来源。我郑重其事地决定不种玉米,改种花草。这对别人来说,简直太荒唐。可春芬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我做什么都对,当即说:“好,明天我就去买花籽。”  
春芬对我可真是千依百顺,根本没考虑过,种的花要是卖不出去,我俩就得受穷挨饿。  
幸好后来,我们种的花很受欢迎。买花的都是黄种人跟红种人,他们茶余饭后是需要浪漫一下的。至于蓝种人,他们觉得浪漫实在奢侈,消费不起。  
就这样,我矬子里拔大个,成了蓝种人中最富有的。每日从早到晚,种花,养花,卖花,隔三差五还得去买花种。遇见那个女人的早晨,我就是在刚买完花种的路上。  
当时,我买了许多铃兰花种子。这种花我从没种过,也不知道开出来好不好看。我边走边想,忘记看路,猛地跟对面的人撞个满怀。那人一声没吭就摔倒在地,我蹲下身一看,原来是个女子,已经昏了过去。  
女子戴着红色手环,上面有她的名字,叫玲珑。人高贵,身子骨也娇气,撞一下就昏倒。我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大雾弥街,没一个人影,拔腿走掉是上策,可真能跑掉吗?我瞅了一眼手环,叹口气,弯腰将玲珑背起,直奔医院跑去。  
恰好附近有一家红种人的医院。我本打算把玲珑放在门口就走,可那天医院警报出现故障,于是我仗着胆子长驱直入,将玲珑送到急诊室。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到红种人的医院,瞅什么都新奇。  
后来,我看见走廊的椅子上放着一份报纸,随手翻看起来。其中一条新闻,让我很感兴趣,说昨天夜里,科学院的实验室丢了一具男尸。真想不明白,怎么连尸体都有人偷。当时我哪里知道,这件想不明白的事,跟自己有着莫大关系。  
玲珑送进急救室,不到半个钟头就被救过来,确切地说,是她自己忽然苏醒。玲珑一醒过来,就神色慌乱地往外跑。这可把我吓够呛,连忙将报纸放下,心里一个劲儿祈祷。但愿玲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冒犯红种人可是大罪,她要是告我,我就完蛋了。  
幸好玲珑刚一出门口,就被医生拽回去,随后门也关上。两个人在里面嘁嘁喳喳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好奇,蹑手蹑脚凑过去,只听玲珑正在央求医生:“求求你,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别人。”  
医生沉吟半晌说:“自然受孕本是好事,你为何要瞒着?”  
自然受孕,这四个字霹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响。原来真可以自然受孕,郭繁没有说错。就在这时,一个保安从远处走来,目光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我故作镇定,向后退了两步,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  
保安并没有留意到我,而是直奔一个瘦骨嶙峋,脸有刀疤的男人走去。不等保安盘问,刀疤男便已出手,猛地一拳将保安打到,撒腿就跑。  
保安从地上爬起,大声喊道:“快抓住那个黑种人,妈的,这家伙手劲儿还挺大。”  
黑种人也就是没有身份标识的人,他们比我们蓝种人更不招待见,好像瘟神一样,只要被警察抓到,格杀勿论。  
这时,走廊里一阵大乱,人人满脸惶恐。趁此机会,我两手插兜,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  
出了医院门口,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脸狂喜。多年期待的事终于发生了,等玲珑出来,一定得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天的雾越下越大,女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兴冲冲迎了过去。忽然,我的腿竟然被人抱住,原来是个乞丐。我慌里慌张地说:“哥们,你抱错大腿了,实不相瞒,我比你还穷。”乞丐也不说话,抱着我的大腿就是不撒手。情急之下,我将肩上的花种放到地上,飞快地说:“拿去吧。”  
乞丐刚一松手,我就离弦之箭般冲向女人离去的方向,然而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大雾之中。满街都是来往脚步声,却彼此看不到对方,这鬼魅一样的城市,真让我难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破雾飞来,恶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给乞丐的那半袋子花种。同时,乞丐躲在我看不见的大雾里,怒气冲冲地骂道:“别以为老子好骗,这花籽能当饭吃吗?”  
我将布袋拎起,刚要说话,只听雾色弥漫之中,忽然传来两声闷闷的枪响。  

2


我朝着枪响的方向跑去,同时,四面八方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必都是去看热闹的。在霾城就这样,重重大雾遮掩,你永远不知道街上有多少人。  
很快,我就看见脸色惨白,倚着路灯而坐的玲珑。  
“你受伤了?”我问。  
玲珑摇了摇头,晃晃悠悠站起,我连忙伸手去搀:“差点就追不上你了。”  
玲珑问:“你是谁?”  
我说:“我叫白枕,刚才就是我把你撞到的。”  
玲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我拦住了她说:“真的没事吗?为什么有人朝你开枪?”  
玲珑神色淡漠地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迫不及待地说:“可我的事,跟你有关。”  
玲珑诧然望向我,目光充满戒备。我解释道:“实不相瞒,刚才我听到你跟医生说的话,你怀……”  
玲珑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疾声道:“跟我走。”  
我跟玲珑说话时,有很多人在围观。风吹雾动,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均是默默无言,神情肃然。我跟玲珑离开后,他们也各自消失,真像一群隔世的幽灵。  
不知道玲珑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她冷冷制止。走着走着,忽然有个人神神秘秘地跟过来,低声问:“是否需要冰块。”我吓了一跳,连忙说不需要。  
由于雾霾污染,霾城水源也遭到破坏,唯一的水源被政府控制,按照人种等级,分配水的供应量。水一珍贵,就成了某些人谋财的工具,常有胆大包天的人将其制成冰块,悄悄贩卖。当然,不管是卖水的还是买水的,都是黑种人。我虽然社会地位低下,毕竟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岂敢胡来。  
半个钟头后,玲珑将我带到一个光线暗淡的小饭馆。落座后,她紧紧盯着我,压低声音问:“刚才你究竟都听到什么?”  
我觉得玲珑把气氛弄得太紧张,笑笑说:“我只知道你怀孕,而且不是人工受孕。”  
玲珑长长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道:“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我也想让我媳妇自然怀孕。我媳妇叫春芬,我们结婚七年了,一直没有要孩子,就是……”  
玲珑打断我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我问:“是不是还在怪我把你撞倒?”  
玲珑没有回答我的话,一扬手将服务生喊过来,点了两个菜。  
我神色紧张地说:“要吃你自己吃,这顿饭我可请不起。”  
玲珑将菜单放到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没钱,这饭我请。对了,你以前下过饭店吗?”  
玲珑并非有意嘲弄,可我的火还是上来了,怒气冲冲地说:“没下过,所以今天才让你请。”  
玲珑笑道:“你这人可真怪,别的蓝种人见到我们红种人,不是唯唯诺诺,就是怕得话都不敢说。你却好,把我撞倒了不跑,还理直气壮让我请你吃饭。”  
我瞅了玲珑一眼说:“别说你,就是黄种人,又如何?我身份低,并不代表我身份贱。”  
这时候,服务生将菜端了上来,一碟干煸青豆,一碟蒜蓉茼蒿。玲珑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说:“陪我喝两杯。”  
自从水源被破坏,所有液体都摇身一变,成了宝贝,酒自然不例外。我也就逢年过节,才能整上几口,并且每次都是白酒。至于红酒这种奢侈品,我可从来没喝过。但在玲珑面前,我不能表现出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红酒劲儿太小,我平时也不怎么喝,今天也就是陪你吧。来,我帮你把酒启开。”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动作迅速地将酒拿过来,唯恐玲珑说,既然你不喜欢喝,我自己一个人喝好了。  
然而酒一拿到手里,我才知道这不仅是酒,同时也是烫手的山芋。木质的塞子有好长一截含在瓶嘴里,不管我用筷子怎么捅,都难以将酒启开。一着急,我也不怕玲珑笑话了,站起身来,用眼睛瞄了瞄桌角一眼,觉得不妥,摇摇头,但忍不住又瞄了一眼。  
玲珑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正在考虑,假如把瓶嘴打碎,会不会有玻璃碴子掉进酒里。”  
玲珑伏在桌子上,两手托腮,悄悄地问道:“你是不是第一次喝红酒,要不然怎么连启酒都不会。”  
我咧咧嘴,没笑,但也没脸红,只是心里觉得奇怪,我为何这么怕被玲珑小视。  
玲珑抿嘴一笑说:“既然不会启酒,为什么不喊服务员?”  
这句话提醒了我,连忙气沉丹田地大声喊道:“服务员。”  
就在这时,玲珑脸色忽然一变,猛地站起,朝门口方向奔去。同时,一粒子弹无声无息地自窗外射来,穿过玲珑刚才坐过的椅子,将餐桌上的杯碟打得粉身碎骨。  
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我吓呆了,封了穴道似的,一动不动。玲珑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快走。”我这才醒过味儿,下意识地用红酒挡住头部,也朝门外跑去。  
等我冲出酒馆,玲珑已经不知去向。我惊魂未定地站在街上,举目四望,连个人影都没有,别说玲珑,即便那个暗处开枪的杀手,也消失得踪迹全无。  
这时,我手里还拎着那瓶红酒,想想刚才用它当成挡箭牌,不免有点自责。如此珍贵的酒,万一被子弹打碎,真是罪过。我忘了再想想,假如被打碎的是我的脑袋,又是谁的罪过?  
我左一眼,右一眼地瞅那瓶酒,我真想咕咚咕咚喝两口,尝尝红酒到底啥滋味。可我转念又想,这么好的美酒,应该跟春芬对饮才最对劲儿,于是把酒小心翼翼放在装花籽的袋子里,拔腿往存档大厦走去。  

3


玲珑没说错,我是个奇怪的人。比如,明明知道玲珑被追杀,跟她接触很危险,可还想方设法和她建立联系。其实,我也不是怪,主要那件事对我太重要,以至于别的事全都给屏蔽,哪怕危机四伏。  
在去存档大厦的路,我给春芬打了个电话,手环就是手机,方便,指纹一扫,那边就传来春芬的声音。  
“媳妇,我看见一个自然受孕的人,不过一转眼工夫就没了,我现在去存档大厦,查查她住哪。”我太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春芬却漫不经心地说:“是吗?那你去找吧,我在栽花,没时间跟你说话。”随后,电话撂了,  
我耸肩苦笑,这一份喜悦,春芬不肯陪着分享。没关系,等我找到那玲珑,由不得春芬不信。想到这里,我加快步伐,恨不得一步就迈到存档大厦。  
众所皆知,霾城的人分三等,黄、红、蓝,不管你愿不愿意,一生下来,就按照基因检测结果,套上个跟自己身份相符的手环。蓝种人地位最低,靠种地为生。红种人稍微好些,经商做买卖。黄种人身份最尊贵,不是政府公务员,就是大企业家。此外,还有黑种人,他们以前多数都是蓝种人,由于不甘心被政府控制,拒绝佩戴身份标识手环,以至于流落街头,居无定所。  
黄种人对低于自己的人种,都特别歧视,凡是他们出没的场所,严禁低等人进入,要是有人闯入,轻则轰走,重则扔进监狱。对此,我们这些低种人逆来顺受,早已习惯,谁让我们基因低劣。说实话,无论脑力,体力还是外表相貌,红黄种人确实超过我们很多,很多。  
我一直觉得,如此等级划分跟精子处理器关系最大。由于环境污染严重,霾城已经五十年没有一个女人自然受孕,都是人工配种。长老团规定,不管谁想受孕,医院都要先通过精子处理器挑选男人的精子,然后输入女人子宫内。  
一个男人最大的财富其实是精子,别的不说,男人一次性交就会排出2—4亿精子,每个精子所携带的基因都不同。院方通过精子处理器,将这些精子挑选出来,各自标价。基因越好,定价越高。要是没钱的话,只能买个廉价的精子。这样的便宜货,生出的婴儿基因自然不好,也就是说,如此循环,蓝种人的后代注定永远都是蓝种人,代代如此,永不翻身。  
自己的精子,还得别人拿去定价,再花钱买回来,这让我很不服气。我相信,早晚有一天能自然受孕,那样精卵自然组合,命运自己说的算,说不定我也能生出个基因优异,顶天立地的后代。因此,我结婚后,坚决不同意人工受孕。春芬觉得我是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有自然受孕这回事,可还是答应了我,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天天看相关的报道,然而,那些研究此事的科学家全是黄种人,他们并不怎么在乎是否自然受孕,因此敷衍了事,一点不上心。幸好,还有郭繁。  
郭繁虽是黄种人,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我第一次发邮件询问,他就回信跟我说,女子不能受孕,主要是男人的精子睡着了,这跟雾霾有直接关系。在雾霾的液性颗粒物中,含有一种来历不明的重金属。睾丸和生精功能对这种重金属极其敏感。要知道,男性生精细胞是原始细胞,有自我保护能力,一感觉这种有毒重金属,就处于休眠状态。只要研制出一种对抗这种重金属的药物,就能唤醒睡着的精子了。  
郭繁的回信,如同吹化冻土的春风,让我心花怒放,激动异常地跟春芬说,用不多久,我们就有自己孩子了。春芬没有吭声,一脸忧伤地看着我。我知道,春芬根本不信郭繁,觉得他跟所有科学家一样,从来没有认真进行研究。  
事实上,所有人都跟春芬一样,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只有太天真的人,比如我,才会觉得一番翻云覆雨之后,就能精卵结合,生出一个了不起的后代。  
但现在证明,我的想法并非不切实际。刚才那女子不就成功受孕了吗?我越想越兴奋,脚下生风,很快就走到了存档大厦的门口。  
存档大厦是霾城唯一不禁止低种人进入的高级建筑。进入大厅后,左侧有个斜行电梯,通往存档室。不管哪一等级的人,每个月都得到存档室,把手环交给工作人员,读取这个月的行动记录。  
我们每天随身携带的手环,功能特别强大,不仅标识身份,能打电话,还具有跟踪记录的功能。我们每天吃喝拉撒睡,一举一动都能录下来,按照规定时间,准时送交到存档室,把行动记录下载,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当月的供水卡。  
下载完的行动记录,都制成视频,以影像书的方式存在阅览室,任何人都可以去翻阅。表面上看,好像每个人都没有秘密。其实,这只不过是长老团控制我们这些老百姓,减少犯罪的一种手段。郭繁跟我说过,在红种人里,有一种特殊职业叫改录师,这是修改手环行动记录技师的缩写。改录师可以任意修改手环行动记录,每次收取的费用极高,若非高官显贵,根本支付不起。也就是说,在霾城,只有穷人才没秘密。  
玲珑看上去并不像太有钱的样子,她的记录应该是真实的。很快,我就找到了玲珑的影像书。这种书容量特别大,几乎能把一个人从生到死数十载光阴都保存下来,我轻轻触动屏幕,进入到阅读界面。  
对于玲珑以前的经历,我不感兴趣,按着快进键,匆匆了解一下。她出生在一个干果商人的家里,父亲对她极其疼爱。每次父亲回到家里,玲珑都先把拖鞋摆在门口。父亲一边换鞋,一边目不转睛瞅着玲珑,或者,鞋也不换,先把玲珑抱起,用新生的胡须去扎玲珑的脸。玲珑身子后仰,却逃不出父亲的怀抱。那时,玲珑幸福的信号很强。只可惜她十岁那年,父亲死于车祸,从此就跟母亲一起生活。母亲脾气很大,没耐性,动不动就把玲珑痛打一顿。  
有次,玲珑去买玉米。回来时,玉米丢在路上,母亲勃然大怒,狠狠抽了玲珑两个耳光,并且禁止她吃晚餐。玲珑拎着爸爸的拖鞋,跑出家门,站在长街尽头,将拖鞋一左一右摆好,眼睛望着远方,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  
看到这里时,我忽然停止快进,凝视着画面里的玲珑。影像书的弊病就是没有声音,但我还是通过玲珑的口型,猜到她在说:爸爸,你怎么不回来。不知为何,玲珑忽然间让我有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大概怜悯之情会把两个人关系拉近。  
随后,我又继续快进,到最近几个月时,放慢播放速度。这时候,玲珑的母亲已经去世,她独自一人生活,每天所做的事情几乎都一样,该起床时起床,该卖干果的时候卖干果。店内来人时,神态温柔,满脸春风笑。独自一人时,脸上的表情木然荒凉。打烊了,默默穿过一条大雾弥漫的长街,往家走去。到家后,不是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就是独自坐在窗口发呆。几个月来,玲珑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过密接触。这怎么可能,如果没有男人,孩子从何而来?  
我又将玲珑几个月来的视频,看了一遍,连马赛克处理的地方,都没放过。那些都是玲珑洗澡或者换衣服时的画面,马赛克只是挡住私处,根本不可能有个男人还看不到。  
难道玲珑找了修录师,做了手脚。可她一个卖干果的姑娘,哪来那么多钱?这件事,越来越奇怪,我在影像书的个人资料里,找到玲珑的住址,准备登门拜访。  
走出存档大厦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在阅览室不知不觉呆了一小天。这也难怪,我可是一口气浏览了玲珑几十年的光阴。雾越来越浓,形同摆设的太阳不知何时落下山,路灯一盏盏亮了,散发着隐隐约约的光,好似极不耐烦的鬼火。  
想起玲珑小时候,站在长街尽头,将拖鞋左右摆好,一边大声喊着父亲,一边泪如雨下,我心里不由酸酸的,溢了一脸神伤。这就是阅读别人人生的副作用,陪着喜,陪着忧,比看煽情电影更易动情。  
我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借阅别人的生活,何必无端自添烦恼。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一盏路灯之下,隐隐约约站着一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4


没想到,玲珑竟然主动来找我。  
她笑吟吟地问道:“查到了什么?”  
我垂头丧气地说:“什么都没查到,你是不是找人作弊了。”  
玲珑环抱双臂,反问道:“你看我像那种有钱人吗?”  
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像。”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帮我做一件事。”玲珑说完,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  
玲珑耸耸肩说:“无可奉告。”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到了地方,你就会知道。”  
“我想,一定会很危险。”  
“你怕?”  
“当然,我一心想知道,你是如何怀孕的。我要是死了,即便知道了也没用,春芬自己怎么生孩子?”  
玲珑笑了,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忽然之间,我发现玲珑美得冠绝天下,无可比拟。心里不由一酸,假如春芬能这样好看,该有多好。是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春芬好看,作为一个基因低差的人来说,相貌能好到哪里?我希望春芬能拥有玲珑一样的相貌,并非为了自己,只是为春芬感到不公。凭什么别的女人住豪宅,开名车,走在街上,路人千回百转地观望,我的春芬却灰头土面,整日劳作在地里田间。  
玲珑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楼房说:“我们到了。”  
这是一座粉刷成洋芋色的小楼,一左一右两个单元,样式古朴,家家阳台上都安装着仰面朝天的吸阳器,准备在放晴日的时候,储藏阳光。  
一进屋,玲珑就打开了电视,面无表情的记者正在报导,有个人在一个小时前忽然遇害,凶手下落不明,随后屏幕上现出死者照片。我凑近一看,死者竟然是给玲珑看过病的那个医生。  
“真奇怪,他怎么忽然被人杀死?”我嘟嘟哝哝地说。  
玲珑扫了一眼屏幕,随手将电视关掉,指着屋内的家具问我:“怎么样,是不是瞅着很眼熟?”  
我尴尬地笑笑,走到窗口说:“你十岁那年,养了一盆茉莉,就放在这个窗台上。后来,你妈妈不让你浇水,你每天都站在窗台前,盯着茉莉花,样子很难过。”  
玲珑神色黯然地说:“妈妈没有错,水多么珍贵,用来养花实在浪费。可是,眼瞅着茉莉一天天枯萎,真是无能为力的难过。”  
我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你十七岁那年,有次就坐在这里绣十字绣,不小心扎破手指,血滴在花布上,你看了很久,究竟在想什么?”  
玲珑说:“那滴血恰好滴在牡丹的枝叶上,好似一朵忽然开放的花。当时我就想,如果哪一天,我以血作画,画出一幅花好月圆,会不会也很美。”  
不知为何,玲珑这话让我心里一凛。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玲珑追问道:“我洗澡时,都打了马赛克吗?”  
“当然。”我飞快地瞅了玲珑一眼,神色有些窘。玲珑却毫无羞态,慢悠悠地走到衣柜前,一边将左侧柜门拉开,一边轻声细语地说道:“小时候,我跟爸爸玩捉迷藏,常常躲在衣柜里,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吧。”说到这里,玲珑忽然住口,我抬头望去,在镶嵌在柜门的镜子里,我看到了玲珑脸上的恐惧,同时也看到另外一张苍白的脸孔。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男子,正背靠墙壁,将手里的枪对准了玲珑。  
这个男子,正是医院里的那个刀疤男,想必,在饭馆里暗杀玲珑的也是他。  
“这次,看你怎么跑掉。”刀疤男阴森森地说。  
玲珑故作镇静地转过身说:“我也没打算跑。”  
刀疤男看了我一眼说:“这就是你请的帮手,看上去也不怎么样。”  
玲珑说:“难道你没认出他是谁?”  
刀疤男一脸鄙夷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刚才在医院就知道。”说着,上前两步,准备扣动扳机。我忽然开口说话:“那么你说说我是谁?叫什么名字,家里门牌号是多少,我媳妇春芬三围是多少?”  
刀疤男不耐烦地皱皱眉,说:“我只知道你是个快死的人。”  
我说:“就算杀了我,你难道就能跑掉,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监控,每个人都有手环,你不管跑到哪里,都会被警察抓到。对了,你是怎么从医院跑掉的,看来有点本事,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算你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恢恢法网,你……”  
刀疤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很多,很招人烦。”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大概一紧张,话就多吧。我可是没有经过什么风浪的小人物,以前从来没遇到过什么杀手。话又说回来,杀手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手里有一把破枪。”  
刀疤男哼了一声说:“的确没什么了不起,但我能把你脑袋打开花。”说着,枪口一转,对准了我。  
我刚才絮絮叨叨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完全是因为乱了方寸,想不出什么对策,信口胡说。这回好了,把刀疤男惹火了,小命将要不保。  
“先别开枪,我给你看样东西。”玲珑慢悠悠地将衣柜右侧的门也拉开。在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衣柜里面,可是刀疤男能。他的脸色倏地一变,便在此时,玲珑开枪了。是的,玲珑也有枪。  
一粒子弹呼啸着自刀疤男的小腹穿过,嵌入他身后的墙壁之上。临死之前,刀疤男枪口指向一改,也朝玲珑开了一枪。我想也没想,猛地冲向玲珑,将她扑倒在地。其实,我此举纯属多余,那一枪只是打碎了衣柜的镜子,破碎的玻璃,落了我满头。  
如此惊险的场景,有生以来头一回经历,只吓得我趴在玲珑身上,半晌没有爬起来。玲珑将我轻轻推开,一脸感激地问:“你为何要拼了性命救我?”  
我说:“很简单,我只想保护你的秘密。”  
玲珑问:“我的什么秘密?”  
我说:“能怀孕的秘密。如果你死了,我就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自然受孕。”  
玲珑苦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事,比怀孕更重要。”  
我说:“再重要,也跟我无关,我只想弄清楚这一件事。”  
玲珑说:“真弄不明白你,这个事,有那么重要吗?”  
玲珑没有说错,我关心的这件事,很多人觉得无关紧要,全城的科学家对此都不屑一顾,所有蓝种人,包括我的媳妇春芬都已经对人工受孕习以为常了。唯有我还在苦苦期待。没错,如果能知道怎样能自然受孕,就算死,我也心甘情愿。当然,死之前我得跟春芬痛痛快快做一场爱,好在她肚子里留下一粒自由结合的种子。  
玲珑站起身来,轻轻将衣柜的门关上。我仰起脸来,看了眼那个足有一人多高的衣柜,问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现在你还没有必要知道,”玲珑伸手将柜门锁上,然后说:“来,帮我把它运到主题光阴。”  
我嘟嘟囔囔地说:“这么大一个家伙,可怎么运走呢?”  
玲珑笑笑说:“我有车,就停在楼下。”  
“我现在毫不怀疑,你的行动纪录都是虚构的,要不然,你既有车,又会开枪,这些事,记录上怎么没有。等等,让我再想想,你不止行动记录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我听郭繁说,最近常有复制人混进城里来。没错,你就是复制人。刀疤脸也是,由于你暴露了身份,他才杀你灭口。”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玲珑晃了晃手里的枪说。  
我摇摇头说:“不会的,我刚救你一命。”  
玲珑笑道:“好吧,我现在没杀你,就算是还你人情了。”  
我悬起的心一落下,胆子也壮了,拽拽玲珑的衣襟,小声问:“那个医生是你杀的吧。”  
玲珑说:“我的确有这个想法,可是等我赶到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  
“那一定是刀疤脸代劳的,真不明白,医生不过是知道你怀孕,怎么就会泄露你的身份。”我嘀嘀咕咕地分析,忽然想起一事,大惊小怪地喊道:“不对呀,复制人怎么会怀孕,别说自然受孕,人工受精也不能。”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是复制人,不都你说的吗?”玲珑咯咯一笑说:“别瞎猜了,时机一到,你自然就会全知道。走,帮我抬衣柜去。”  
我说:“能不能稍微等一会儿,我的朋友马上就到了。”  
玲珑神色紧张地问:“你的朋友是谁?”  
我得意洋洋地说:“郭繁,一个科学家,也是长老团的成员。没想到吧,我还能有个上层朋友,这是全城人都意想不到的事。郭繁是真正研究自然受孕的科学家,我的这一发现,当然会告诉他。”  
“原来你出卖我。”玲珑脸色大变地说。  
我辩解道:“怎么能是出卖,我是在存档大厦给郭繁打的电话,约他在这里见面。当时我哪知道你会杀人。放心吧,郭繁人很好,不会伤害到你。再说,郭繁是科学家,又不是警察。”不等我说完,玲珑的枪已经指在我的脑门上。  

5


本来,玲珑是想将当我当成力工,运一趟衣柜,可是由于我嘴欠,约了郭繁。玲珑改变主意,掏出手枪把我变成了人质。其实,不管力工还是人质,结果都一样,无非是满头大汗地把衣柜搬到楼下。  
玲珑将车开过来,竟然是一辆五大三粗的皮卡车,看来她是早有准备。  
路上,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一言不发。我很后悔,刚才要不是实话实说,多磨蹭一会儿,郭繁就赶到了。最初,我约郭繁来是为了让他研究玲珑怀孕的事,此时希望郭繁在,是为了仗胆,尽管我并非胆小的人,可是跟着这么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四处乱转,心里没底。  
玲珑见我不吱声,笑了笑说:“怎么,没等来朋友,失落了?”  
我气咻咻地说:“当然,我这是爽约。”  
玲珑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郭繁的。”  
一提起郭繁,我的精神头就来了,滔滔不绝地说道:“一开始,我是给他发邮件,询问关于科学院研究自然受孕的进展,究竟还有没有谱。他很快回信告诉我,只要耐心,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再后来,他约我一起吃饭。你也知道,高档酒店根本不允许我进去,郭繁就到酒店里订了饭菜。我俩坐在门口吃吃喝喝,气得酒店老板,直骂郭繁是神经病,怎么能跟低等人称兄道弟。怎么样,郭繁是不是与众不同,地地道道大好人。只可惜他不喝酒,要不然,那顿饭吃得会更加豪迈。”  
说到酒,我忽然想起刚才那瓶红酒,于是从装花籽的袋子里取出来,叹口气说:“本来想跟春芬一起分享,可现在看来,前途凶险,说不定啥时候就挂了,还是自己喝掉算了。”  
玲珑一把将酒抢过去说:“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等一会儿,我给你买几道下酒菜,再喝不迟。”  
我偷偷瞅了玲珑一眼,觉得好奇怪,从早晨到现在,认识玲珑还不到一天时间,她的态度却一路升温。在小酒馆里,玲珑冷若冰霜。存档大厦门前,她忽然变得和颜悦色。此时,竟然关心起我的身体健康。如此发展下去,她会不会对我投怀送抱呢?到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把持得住。想到这里,我不由将春芬送我的养光球掏了出来。  
所说的养光球,其实就是一个特制的玻璃球,具有很强的吸光功能。上一个放晴日,家家户户都把吸阳器打开,春芬则是把这个养光球放在太阳底下,吸了整整一天的阳光。后来,春芬将养光球放在我兜里说,千万别弄丢了。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有阳光的日子。我嬉皮笑脸地说,是想起你才对。春芬毫无情调地说,天天见面,有啥可想的。  
当时,我也是随口说说,整天在一起,确实连思念的空间都没有。然而现在不同,遇见玲珑,连着死了两人,事情越来越凶险,也不知道能否活着见到春芬。想到这里,波涛暗涌的思念随之而来,掌心之上的养光球,柔光四溢,好似此时,我正托着春芬远远而来的注视。  
我一伤悲,玲珑就懂了,问道:“怎么,想媳妇了。”  
我岂能承认,撒谎道:“没有,只是忽然很怀念上一个放晴日。”  
玲珑撇撇嘴,说道:“能不能说一个,你跟媳妇的浪漫事儿。”  
“把她感动得都亲了我,这个算不算?”  
“不妨说来听听。”  
我眼望窗外,慢悠悠地回忆起来。  
那次,春芬上街买菜,被一个红种人欺负,觉得当蓝种人实在太憋屈,回来趴在床上哭得很伤心,我咋劝都不管用。  
后来,我找来一张白纸,用蓝色的彩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蓝色手环。然后,递给了春芬。她不理解我为何这样做,转过脸继续哭。  
我不慌不忙地又画了一个手环,对春芬说,第一个手环代表你,第二个代表我。春芬抽抽搭搭地说,那又怎样,还不是两个穷光蛋。  
我笑了笑说,即便穷光蛋,也能个生儿育女,也能繁养后代。说着,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蓝色手环,一边画,一边说:“这是我们的儿子,这是我们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孙子,这是我们孙子的孙子……  
手环越画越多,重重叠叠,填满了整张纸,到最后,变成了漫漫一纸的蔚蓝。春芬呆呆地问,这就是海的颜色吧?我说,亲爱的,一点没错,我们就是大海。春芬破涕为笑,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春芬当然没有觉得自己是海,她只是被我感动。  
跋山涉水地从往事里出来后,我久久无语。玲珑也隔了好半天,才问道:“特别想见到海?”  
我说:“那还用说,哪个霾城人不想。可是这无休无止的雾霾,把整个地球都毁了,别说海,就是小泥沟也很难见到。”  
玲珑叹口气说:“其实,我比你更讨厌这雾霾。”  
我愣了愣,问道:“为什么要加个更字?”  
玲珑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我抢着说道:“等到时候,你就全知道了。是不是要说这句话?”  
玲珑说:“没错,真是孺子可教。”  
这时,我的手环响起铃声,是春芬见我这么晚还不回去,打电话询问。我骗春芬说,不用惦记,我跟郭繁在一起,可能晚上回不去。春芬说,她知道了,就要撂电话。我连忙叫住她,舍不得,还想再说几句,听听春芬的声音。春芬哪里知道,一个劲儿催促,还有什么事?快点说,我正忙着呢。我想了想,叹口气道,算了,等回去再说吧。春芬飞快地挂断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也许是一堵砌在时空里的墙,也许还是崇山峻岭的生死相隔。  
“这个傻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忙。”良久后,我喃喃自语。  

6


主题光阴是一座公园,在地下。我当然没有资格进入,幸好玲珑神通广大,早已为我准备了门票。  
要想游览公园,需要坐地铁。地铁站很冷,依然雾霾弥漫,站台的灯光亮得有些诡异。我跟玲珑忽然都失去说话的兴趣,那个衣柜立在我们中间,看上去,好像是三个人在等车。  
车来了,我和玲珑动作迅速地将衣柜搬到车上。刚一坐下,汽笛就响了,列车缓缓离开站台。整节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人,相对而坐,依然是谁也不说话。  
隧道里黑得密不透风,车窗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水银,我们身影都映在了镜子一般的玻璃上。我不时偷看那两个同样沉默的身影,好似这个世上又忽然间多了一个我,又多了一个玲珑。只是,玻璃很凉,他们坐的地方一定更冷吧。  
渐渐地,窗外有了光亮。黑色变成深灰,依然还是那既熟悉又讨厌的大雾重重,不过随着列车前行,雾色越来越淡,我跟玲珑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也逐渐模糊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被融化掉。  
列车每行驶一段距离,站台上就立着一块又高又壮的石碑,上面隐隐约约写着几个大字。  
“那是站牌吗?”我打破沉默,问道。  
“不,是时间的标记。”  
我仔细望去,果然发现石碑上写的是时间,这个写着2039年,下一个变成2038.。我不由一脸惊讶地喊道:“难道我们是坐在时光穿梭机上吗?”  
玲珑微微一笑说:“当然不是。”  
窗外越来越亮,雾也越来越稀薄。忽然,我眼前一亮,劈天盖地的阳光猛地涌进车内。窗里窗外,都亮得清清楚楚。远处群山起伏,干干净净的小河自西向东而流,岸边开满了花,还有成群的黄羊在奔跑。  
火车撒起欢来,好似要跟那些黄羊比一比谁跑得更快。这时,火车又从一块石碑旁经过,石碑上写着2017,那是时间的界碑。2017,每个数字都喜气洋洋,2017年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没有雾霾,水流清澈,花还在开,对了,还应该有一轮充满善意的太阳。  
我将头探出窗外,仰脸望去,湛蓝的天上,几朵游云漫不经意地飘,一轮像刚出油锅的胖家伙,正笑眯眯地往下面看。“那轮太阳怎么跟真的一样?”我一边兴奋地喊着,一边用手指着太阳。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忽然一湿,原来有滴黄色的油漆,落在指尖,原来那轮太阳竟然是个刷着黄油漆的氢气球。  
我缩回脑袋,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真傻。建造这座公园的人,也傻。如此的怀念,只能让人更忧伤。  
“人们很清楚,失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为了不受伤害,拒绝怀念,所以,这个公园很少有人来。”良久后,玲珑淡淡地说道。  
“怪不得车上就我们两人,我都怀疑,是否有司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了两年零三个月的车,从来没有下过一次车。”  
“你对他好像很熟悉?”  
“当然,要想让一个人帮自己忙,就得先花点时间了解他一下。”  
“你想让他帮你什么?”  
“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嗯,就快到了。”  
“你准备在这里下车吗?可是,火车好像不在任何站台停留。”  
玲珑没有回答我,目光落在衣柜上,神色有些哀伤。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火车恰好经过一个站牌,上面写着:2017。  
站台上空空荡荡,两把苹果绿色的椅子,金属扶手上镂刻着淡紫色的郁金香,椅子后面还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梧桐树,阳光在枝杈间不时闪烁,好似藏了满树的宝贝。忽然之间,我很想知道,假如那个站台也有人出现的话,他会不会是站在2017的光阴里,等一辆从未来驶来的列车。  
“下一站就到了,”玲珑站起身来说:“你在这里等我。”  
我问道:“你去哪?”  
“我去跟司机商量商量,把车停下来。”玲珑朝车头方向走去,车在晃动,她的背影也左右轻轻摇晃。  
玲珑走了,车厢忽然陷入一种致命的寂静之中。看来,这世界即便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也不会寂寞得太绝望,哪怕彼此不说话,地荒天老地一直坐着。  
我自怀里掏出那瓶红酒,身子往后一仰,双脚蜷起,踩在座位上,目光碰了碰手中的红酒,真想喝一口。就在我犹犹豫豫,准备将酒启开的时候,车厢突然剧烈地一抖,我的身子不由向前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座位上。  
那个衣柜可没我幸运,由于是放在过道里,前面没有东西遮挡,飞出去很远。我晃晃悠悠走过去,想把衣柜拖回到原来位置。就在这时,我发现衣柜的背面被撞出个一个洞,里面的东西探了出来。我随手往里推了推,忽然觉得不对,定睛望去,那个搭到衣柜外边的竟然是一只人手,冷冰冰,毫无血色,指甲苍白而弯曲。  
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时,火车慢悠悠停了下来,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传来。  
“看来,应该让你知道真相了。”玲珑环抱双臂,站在我身旁。  
“时候到了?”我迷迷糊糊地问,尽管一直很想知道真相,但隐隐觉得,未必美好。  
玲珑点点头,取出钥匙将锁打开,随后拉开柜门,指着里面对我说:“不妨看看。”  
我迟迟疑疑地说:“不必看了,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个死人。”  
“不想知道死的是谁吗?比如,是你最亲的一个人。”  
一听这话,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不会是春芬吧?可刚才我明明跟她通过话。  
“看看不就知道了吗?”玲珑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一边朝窗外望去。依然艳阳高照,天空蓝得好似宝石的襁褓,默默而立的站牌上,写着2016。那是一个距离我出生日,很远很远的年代。玲珑说过,我们没有时光穿梭,这只不过是一块立在主题公园内的站牌,是人们怀念过去的记忆标识。  
“不会是春芬。”我猛地摇摇头,慢慢走近衣柜,朝里望去。结果,我看到的人真不是春芬,而是个男的。我高兴得差点没把玲珑抱起来,然而,喜悦忽然又从云端摔落。不对,这个人怎么很眼熟。我转过脸去,定睛再看,不由得骇然大惊地连退好几步,那个死去的男人,竟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7


“他叫沈塘。”  
“什么?什么什么?他就是那个复制人的领袖。”  
“你这样理解也算对。”  
“不可能,沈塘怎么能这样年轻?”  
“不管你信不信,他都是沈塘。”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跟玲珑已经下车。刚才所见的美好景象全都消失不见,四处黑漆漆的一片。原来,除了太阳与站牌,其它景象都是从火车投出的影像,也就是说,那辆载着我们一路疾驰的火车,同时还是一架巨大的投影机。  
我跟玲珑一前一后,抬着衣柜朝站牌走去。火车离我们越来越远,那个冒充太阳的氢气球,轻轻摇晃,显得异常的孤单。我不由悄悄摸了摸兜里的养光球,它们是那样相似。  
走到站牌底下后,玲珑踮起脚尖,手指顺着2016这几个数字的走势,慢慢移动。忽然间,只听吱嘎一声,隧道的石壁上现出一扇门来。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火山岩,每隔一百米的地方,就有一盏绿色的小灯,闪着晦暗而朦胧的光。  
我们沿着通道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又出现一座死气沉沉的电梯。玲珑输完密码后,电梯门慢悠悠打开。  
玲珑低声道:“就快到了。”  
我没有吭声,将衣柜推了进去,随后,电梯向下沉去。咯吱咯吱,电梯好像要无休无止地一直沉下去。同时,狭仄的空间里还有一股兽皮与硫磺的混合味道,不由让我想起地狱。  
幸好,电梯最终还是停下来,稍顿了几秒后,门自动打开。同时,一道猛烈的白光,迎面而来。外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大厅,厅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陈设,四壁都被刷成白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冷清。”我问玲珑。  
“这里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回答我的并非玲珑。  
我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大厅里还有个人。那人一身白衣,低着头,靠墙而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把乌黑的枪。这个大厅里,唯一不是白色的,唯有那人手里的枪。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但是,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埋在地国的墓地里,这样也不行吗?”玲珑的声音悲悲切切,还有愤怒。  
“当然不可以,地国的坟墓从来不葬失败者。”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头。  
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竟然是郭繁。“怎么会是你?”我诧然问道。  
玲珑神色黯然地说:“他叫许栗,并不是郭繁。”  
我大惑不解,难道郭繁跟我一样,这世上还有个和他长得完全相似的人。  
许栗冷笑道:“看来,你还没有告诉他。”  
玲珑说:“现在说也不迟。”  
“好,再让你们多活一会儿。”  
我迫不及待地问:“到底什么事?”  
玲珑缓缓说道:“一切都得从雾霾说起。你也知道,以前这个世界并非整日雾霾笼罩,可由于人们对此没有足够的重视,以至于环境污染越来越厉害。雾霾逐日升级,所含成份越来越复杂,不断出现一些对人身体有害的细颗粒物。”  
我连连点头说:“一点没错,女人不能怀孕,就是雾霾造成的。”  
玲珑看了我一眼说:“不止这些,后来雾霾越来越霸道,瘟疫遍布全球,死神忙得不可开交,到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霾城这么大。人类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环境里根本无法生存下去了。”  
我说:“不对啊,除了很少看见太阳,不能生小孩之外,我们生存得挺好啊。”  
玲珑没有理我,继续说道:“七年前,岌岌可危的地球终于到了末日。有天夜里,雾霾里忽然出现一种极其霸道的细颗粒物,人只要稍一接触,就会立即死亡。这种细颗粒物,日后我们称之为死神之刃。  
我越来越迷糊,喃喃地说:“这事我怎么不记得?七年前,我还没遇见春芬,除了种地,就整天在街上闲逛。”  
玲珑叹口气,接着说道:“那天晚上的情景,我想,每一个幸存者都不愿意回忆。死神潜藏在无处不在的空气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每个人都是死于一呼一吸的瞬间。真可怕,那是控制整个人类的梦魇。”  
“等等,按照你的意思,这些事都发生在七年前,可我怎么都不知道?”  
玲珑转过脸来说:“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吗?整个霾城里的人,包括你,都是复制的。你们七年以前的记忆,不过长老团为你们编制的电脑程序。什么五十年没有人生育,什么将复制人军团赶到地下,这些全是谎言。你们是复制人,当然不能生育,而被赶到地下的才是真正人类。”  
“胡说,真正的复制人是你才对。我早该猜到,沈塘是我的复制,而你是玲珑的复制人。想必玲珑已经被你杀害了。”  
“玲珑确实让我杀了。不过,你说反了,玲珑才是我的复制人。你不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自然生育吗?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真正的人类,”玲珑指了指地上的沈塘:“我怀的是他的孩子。”  
玲珑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整个世界全是复制品,我们不过是一次成功的科学发明,  
这简直太荒谬了。  
玲珑并不理会我信与不信,继续说道:“其实,在那天之前,政府已经想好退路,就是建立一个地下王国。只是没想到,末日来临太快,只有少数幸存者转移到地国。临走前,政府启动了临摹装置。”  
我忍不住问道:“什么是临摹装置?”  
玲珑说:“这个装置是沈塘发明的,那时候,我们的科技非常发达,创造了很多复制人。但是,政府觉得复制人的出现,会扰乱社会秩序,因此没有激活。逃走的前一天,沈塘建议激活复制人,以此作为实验,观察他们是否能在雾霾里生存。可是没想到,这是一个最错误的决定。当时激活的是第三代复制人,也就是现在霾城的长老团。他们不止能抵御雾霾,还具有超强的智力,一被激活,立即毁掉人类对他们进行控制的系统装置。显然,他们要霸占整个地球。为了实现自己野心,长老团组建了军队,对我们赶尽杀绝,以至于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每个与地面联系的通道,都极其保密。”  
“那么,除了长老团之外,别的人又是怎么来的?”到此为止,我依然觉得玲珑在讲故事。  
玲珑说:“后来,长老团找到了人类留下的实验室,发现很多技术还不够完美的一代、二代复制人,将其全激活。这也就是说,为何霾城的人会分为一二三等。长老团很清楚,每个复制人都渴望成为真正的人类,假如让你们发觉自己是复制的,而那些藏身地下的才是人类,一定会影响到他们的统治。因此,长老团隐瞒了真相,激活你们之前,在你们大脑里植入假的记忆程序。由于复制人无法繁殖后代,长老团便谎称是雾霾导致你们无法生育。”  
“这么说,精子处置器也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精子处置器。所有的婴儿,都是第四代复制品,这一代的复制人具有更加独立的生命体,完全与人类一样,随着时间,出生,长大,变老,自然死亡。”  
“所有复制人如果都是沈塘发明的,那么他为何把我创造得这样差劲。”  
“因为你是沈塘创造的第一个复制人,技术相当不成熟。”  
“那么,沈塘和你为何来到地面。”  
玲珑苦笑一声说:“其实,沈塘根本不是什么领袖,复制人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沈塘创造的。复制人背叛了人类,让沈塘很自责,一直想亲手毁掉长老团统治的这个世界。要想做到这一点,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修改长老团那些掌权者的记忆。”  
“什么意思?记忆也可以修改?”  
“当然可以,你们的记忆是长老团编写的,而长老团那些人的记忆,是沈塘编写的,当时,整个世界都在与雾霾抗争,充满了绝望与恐惧,沈塘输送给那些复制人的记忆也是如此。假如沈塘能回到自己实验室,重新修改长老团的记忆,哪怕一个很美好的早晨,都会征服他们对权利的欲望。然而,沈塘要想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实在太难,别说长老团控制的世界,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类涉足,只是雾霾就让他难以回到地面。”  
“但他不还是来到地面了吗?”  
“因为半个月前,他发明出一种N9S6疫苗,注射这种疫苗后,能在雾霾里生存72小时。沈塘临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回到地面后,要想不被发现,最好办法就是先冒充自己的复制品。”  
“这么说,沈塘也想将我杀死,取而代之。”  
玲珑苦笑道:“一开始,他这样打算,后来可能没忍心下手,所以才被复制人杀害。长老团一直担心我们能研制出对付雾霾的疫苗,因此将沈塘尸体运到实验室,进行研究。”  
“就说到这里吧。”许栗制止道。  
玲珑并不理会许栗,继续说道:“沈塘没有回去,我伤心欲绝,于是自告奋勇地要去地面。我表面上跟地国统治者说,去修改长老团的记忆。其实,我是想找到沈塘,哪怕他死了,也要将尸体带回去。到了地面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复制品,然后,潜入实验室,偷走沈塘的尸体。”  
“再后来,你就遇见了我?”  
“没错,其实并不是你把撞昏过去的。当时,我忽然感到体内一阵剧痛,随后就晕倒了。通过这件事,我发现N9S6疫苗有个致命的弱点……”  
忽然一声枪响,玲珑缓缓倒下。许栗冷冷地道:“临死了,还这么婆婆妈妈。”  
玲珑捂着腿部的伤口,仰着脸望向我,口中说道:“当我发现你知道我怀孕后,特别紧张。于是在那瓶红酒里下了毒。后来,杀手突然出现,让我意识到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也就没有必要再杀你。”  
“那个刀疤脸,是长老团派去的吗?”  
“不,他是地国的人。地国统治者在盼望我成功完成任务的同时,也担心我泄露通往地国的入口。因此派人监视,一旦我暴露身份,就将我杀掉。当时,那个杀手忽然看见衣柜里的沈塘,还以为沈塘没死,所以才愣住。”  
“你虽然暴露了身份,可是并没有泄露地国入口,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你。”我又不明白了。  
“她不仅泄露入口秘密,还把长老团的人带来了。”说话的人是许栗,他再次将枪瞄准了玲珑。  
“你弄错了,我不是长老团的人,我叫白枕,三等蓝种人。“  
“他没弄错。”电梯慢悠悠地打开,郭繁好整以暇地从里面走出。  
我喜出望外,大声说道:“郭繁,他们说我们都是复制人。”  
“说得非常正确,我们的确是复制品。”郭繁若无其事地说。  
这回,我是彻底相信了,多么让人绝望的相信。看来,不管今天是否能活着回去,我都不会再拥有自己的后代,因为,我只不过一个人类的科学产品。  
玲珑很心疼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为何一听说郭繁要来,就急着离开。”  
“只可惜你不知道,我早已在这傻小子身上植入跟踪器。”郭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怒道:“这么说,你一直在骗我。”  
郭繁更正道:“确切地说,是利用。长老团早就知道你是沈塘的复制品,他早晚会来找你,因此派我接近你。事实证明,长老团的猜测没错。那天我们在你家抓到沈塘时,你还搂着媳妇呼呼大睡呢。”  
“没想到,我的复制品比我还卑鄙。”许栗饶有兴趣地盯着郭繁,说:“真有点舍不得杀掉你。”  
郭繁双手一摊说:“其实,我还有一样比你强的地方。”话音未落,掌心忽然现出一把精致的手枪,子弹破空而去,正中许栗的眉心。  
郭繁慢慢走了过去,抓着许栗的手,按在墙壁之上,只听吱呀一声,墙壁就献出一扇椭圆形小门,门后是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郭繁转过脸来问玲珑:“这就是通向你们地国的路?它让我们找得好辛苦。”  
还没等玲珑回答,地上的许栗忽然窜起,一把搂住郭繁,同时,一柄血红的刀,猛地刺进郭繁的小腹。刀一刺入肉里,郭繁的血液便像点燃的汽油,腾地烧了起来。  
许栗并不放手,也随着郭繁一同燃烧。一团邪恶的火焰,两个难以说清楚什么关系的人,紧紧抱在一起,在我眼前奔来跑去,大声嚎叫。直到连人带火,全都寂静下去,两副烧焦的骨骼,依然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在一起。真像一对亲密的恋人,久别重逢后的紧紧拥抱。  

结局

我叫白枕,住在霾城,今年31岁。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24岁以前的记忆,都是电脑程序制作。  
无论真相,还是结局,都比我预想的坏很多。空空荡荡的大厅,静如史前,我跟玲珑背靠背坐在地上,久久无语。  
玲珑对面的墙壁上,有个椭圆形暗门,那是她回去的入口。我对面的电梯,也能带着我回到地面。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爬起来,走过去。霾城的统治者,不会允许我知道他们的秘密,同样,地下王国的人们,也没准备让玲珑活着回去。死亡迫在眉睫,我跟玲珑实在无力抵抗,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杀手,而是两股代表权利的势力。  
“我们不如赌一赌?”我先打破沉默。  
“赌什么?”  
“猜猜,是杀你的人先来,还是杀我的人先到。”  
玲珑看了一眼那个椭圆形的洞口,同时,我也飞快地扫一眼对面的电梯。  
“你不怕死?”  
“当然怕,尽管我只拥有七年的真正记忆。”  
“没错,一个人死了,其实死的是并非肉体,而是留在世上的记忆。”  
“刚知道自己是复制人的时候,我很难过。可现在想通了,只要拥有记忆,就拥有过生命。人类创造了我们,可你们也是上帝的产品。上帝才是最伟大的科学家。”  
“听上去很有道理。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个世界。”玲珑轻轻拍了拍自己肚子。  
“在这之前,你们有过孩子吗?”  
“有,是双胞胎。”玲珑一反手,将她的手机递给我。  
在玲珑的手机屏幕上,我看见两个穿着同样衣裳的小孩,女的像玲珑,男的像我,不,应该是像沈塘。我从装花籽的袋子里取出那瓶红酒。玲珑说过,这酒有毒。  
在那些杀手赶来之前,我为何不先尝尝红酒的味道。打定主意后,我缓缓站起来,目光在大厅扫来扫去。然而,大厅里干干净净,没一样东西可以启酒。就在这时,我发现郭繁的枪,正无比悲壮地躺在地上。我弯腰将手枪捡起,枪口对准瓶嘴,忽然,一粒粘在瓶口上的铃兰花籽,猛然间扑入了我的眼帘。  
“也不知道,铃兰开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喃喃自语,将枪慢慢放进上衣兜,那里,还放着春芬送我的养光球。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共 0 个关于霾城之光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7-10 11:04:07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Copyright © 2014 蝌蚪五线谱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