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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眼

小p 于2018-8-9 11:30:4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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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在我14岁生日时,KK-5告诉我,我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
今年的生日蛋糕和往常的十几年一样,没什么新花样,一坨奶油摞在干瘪的面包上,中间插着半只去年用剩的蜡烛。我嘟了嘟嘴,用手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尽管KK-5的厨艺还是没有一点进步,但我不想让他作出过多的程序反应,“真好吃!谢谢你!”
我习惯叫他大K,他个子很高,全身都是灰色的金属外壳,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就负责照顾我,他说我迟早会长得比他还高,迟早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蛋糕,他似乎很满意,金属眼眶里的光点闪了闪,举起手臂向上划了半个圈,弯下腰做了一个致敬的姿势,“很高兴为您服务,先生,许一个愿望吧?”他肩膀连接处里又发出了“咔咔”的零件摩擦声,我突然感到很害怕,大K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坏掉了,我不敢想象自己将面对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该休息了,今晚我来洗碗!”我推着大K回到房间,免得他运算得太频繁又闹系统故障,在这个荒凉的地球上,可没人能帮他修理跟升级。
“生日快乐,小空...我知道,你的愿望是找到其他人类,但是,除了我,这里没别人了,你是最后一个...”大K的眼睛闪着幽蓝色的光,冰冷的金属手掌摸着我的头,他真是世界上最笨的机器人了,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
“我懂我懂!大K,你该去充电了...”我把手叠在他的手上,人类的手指会长到这么长吗?被人类摸头是什么感觉呢?会暖暖的么?
我问过他好多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
在夜晚的狂风袭来前,我必须睡着,否则,我会害怕得哭出声来,这哭声不会被任何人听见,除了我自己。我关掉通往地面的密封门,然后开启下面的空气循环系统。大K说过,我们住的地方在地下一公里的位置,是他一手建造的,就算不做能源补给,里面的生态循环系统也可以维持一个人生存30天左右。
这里,可能是地球上最后一处栖身之地了。
睡觉前,大K已经先“休息”了,他给自己做了张床放在我对面,晚上躺着充电。充电时,他眼睛里依然亮着光点,在黑暗中像两只安静的萤火虫。
我转过身,背朝他:“晚安,大K。”
明天还有好多活儿要干。

大K的“休息”时间越来越长了,所以只要是我自己能做的事儿,就绝不让他帮忙。我早早地穿好防护服和面罩,待大K启动后,我们一起从家里走到通道再打开几道防护门去往地面。
夜里的沙尘暴已经停了下来,阳光永远刺不穿那厚厚的云和尘土组成的天空,我早已习惯了。地面的世界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荒漠,偶尔有些城市建筑的废墟,早已破落风化,变成了垃圾堆。我经常拉着大K去里面寻宝,捡到过一些小玩意,形状怪异的石头、铁块、木棒,但全都被他扔掉了。大K要我永远记住,在这里生存第一,工具永远比玩具重要。
我以前常常问他,地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说,是因为人类已经不需要地球了。那我呢?他回答不上来。
笨重的防护服让我走得很吃力,大K说过,地球的臭氧层全都是洞洞,尽管看不到阳光,但如果皮肤直接裸露在外,也会被超强的紫外线辐射到,没多久就会癌变致死。我呼吸越来越急促,大K走在前面,一个大棚形状的建筑进入视线。建筑的外面被风沙破坏得只剩下钢架子,下面是一个地热能源站,正因为建在地下,所以才保存得相对完好。
我们每天都要去里面工作,这个能源站被废弃了太久,大K和我忙活了大半年,才恢复了它的一小部分功能。沿着一楼平台的通道拾级而下,大约走了几十分钟,我已经气喘吁吁了,防护服里的汗衫也早已湿透,越往下温度越热,我取下了面罩,大口大口地吸气。
“马上就到了。”大K回头对我说。
我脱下防护服放在原地,又往下继续走了很久,终于到达了能源站的核心位置。这里的空间很大,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中间是一个超大型的地源热泵,下面有一根直径50米的管道,管道外的井壁是高强度的混凝土,它直通几百公里下的地幔层,直接提取用之不竭的地热资源,通过管道抽送到热源泵,再转换成其他形式的能源。听大K说过,这样的工程堪比天工。
但是这套系统已经停止运行了,不过,几十年前的人在这儿抽取过的地热能还剩下不少,我们住的地下小屋所需的能源都来自这里。大K有一套方案,想让这套系统全部运行起来,继续提取地下的能源。即使我们还能靠着剩下的热能生存很久,但他说过,这个地热站也许能拯救地球。
我望向上面发呆,这里看上去像一只沉睡的钢铁巨兽,我想象过以前的人在这里工作的样子,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一起畅想着人类的美好未来。我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看向大K,他已经开始工作了,边干边唠叨着:“今天很关键,就差一点点,也许就能恢复能源站的电力设备了。”
如果电力恢复,能源站就能继续运作起来,地球的地热能是我们最后能榨取的东西了,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猜不到大K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好像这地球上还有很多人需要被拯救一样,实际上,只剩我一个不是吗。
“小空,你去看看下面的菜吧,我这里暂时不需要帮手。”大K的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大大的电路箱里面。
“好!”
这里的下一层是我们的食物生产基地,我正往下走,一块不到拳头大的黑色椭圆球体跟随而来,正盘旋在我的前方。那是大K的附脑,也是他的第三只眼,我把他叫做“小K”,只要我一离开他的视线,大K就会从机身里弹出附脑时刻跟着我。
“你好,跟屁虫!”我伸手挥了挥,小K也往上飞了半米,我以前跟它做过游戏,只要我伸手去够它,他就会害羞地远离,我永远都摸不到它。
蔬菜被种植在架子上,大约有十几层,像书架一样整齐排列,有土豆、胡萝卜、青菜、花生等等,每一层架子上都有代替光合作用的荧光灯和小型洒水器,这让蔬菜生长的周期大大缩短,我每隔7天会来收一次,吃不完的菜又当作肥料,这样循环起来的话,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被饿着,可大K还在想着继续把基地扩大。
我一边将成熟的蔬菜摘下来,一边给它们取名字:“小青、小红、小绿...小瘪,你的样子有点不好看呢...”
没多久,上面突然响起了机器启动般的声音,我立马背着蔬菜回到上层,发现能源站这层所有机械的指示灯竟然全都亮了起来,环顾四周,像是一艘即将飞往宇宙的太空飞船。
“我们成功了。”大K望着我,脚下散落着一堆工具和零件。
我冲上去给了大K一个熊抱:“我就知道你可以!”
周围的光线亮了不少,中间巨大的地热泵好像随时都能被唤醒一样,这里看上去似乎充满了希望,但我却被眼前这希望弄得越来越迷茫了。
在我们的抢修下,能源站的升降梯也终于恢复了运行,回到地面后,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原则

我已经很久都没看过星空和夕阳了,每当太阳下山后,伴随黑暗而来的是大风沙,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风紧贴着地面,一刻不停地呼啸着、悲咽着,直到天空中露出微微曙光,这狂兽才会重新回到笼子里。
我在这几千个恶梦般的日子里,只思考过一个问题,并且,在我余生还会一直思考下去:是谁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地球,又为什么剩我一人?
这个问题会成为我人生的终极目的和意义,我就算吃沙也得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某些人,然后亲自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地下的家,大K给我做好了蔬菜沙拉和煮土豆,我们的晚餐话题永远以“小空必须遵守的三原则”开头:第一,小空不许离开KK-5的视线;第二,KK-5负责照顾和教育小空,小空要努力学习;第三,不管发生什么,小空都要好好生活下去。
这都什么烂原则嘛?
我像宣誓般重复了大K最爱听的“三原则”,拿起土豆大口咬起来,一边吃一边悄悄数着自己的肋骨,“一根,两根,三根...”
“三根什么?”大K的眼睛亮着光看着我,他没有表情的铁皮脸让我想发笑。
我掀起T恤给他看,露出干瘦的身躯:“看,数到第八根了!”
大K沉默了十几秒:“改天我出去看能不能捉到小动物...”
“别啊!要是有小动物,你要带回来,我得养着他。”事实上那些建筑废墟里就算有小动物,那也早成了野狗们的食物。
“我不要吃的!我想...让你重新给我上课,只有知识能喂饱我!为了重建能源站,为了更好的帮你,我得学习更多,怎么样?”我笑嘻嘻地对他说。还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大K每天都要教我一些简单的文字、语言、行为能力、生活常识、甚至是自救指南,除了我最想知道的那些问题,他都特别精通。
“你想学什么?”
“以前发生在地球上的事,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经历的事,反正就是....你懂我意思吧?”
“历史。”
“历史?好吧,对,我想学历史!”
大K继续沉默,不一会儿他微微抬起头:“我觉得你更需要学习气象预警、能源工程等技术,但现在你还太小了。”
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那我能学什么?”
“大棚蔬菜种植、转基因食品培育,你觉得怎么样?”
“切!”
我总感觉大K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有些行为是违背程序的,又或者,就像他说的,我还太小了,但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
夜晚终于伴随着风暴悄悄降临了,我一头闷进被子里,安静地等待头顶上的悲鸣。夜里我经常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到自己飞到天上,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有一只“大眼睛”正凝视着我;梦到地球最初的样子,没有人、没有机器,是那么安静;还梦到有一双人类的手轻轻地摸在我的脸上,那温度足以融化我内心的冰川......
我经常从梦中惊醒,比梦里的恐怖景象更可怕的,是醒来后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躺在黑暗中。记得有一晚,外面的风沙一刻不停,那声音似乎要揉碎我的五脏六腑。我不知怎地,刚从恶梦中惊醒,脑子一片空白,从床上起来后,恍恍惚惚一个人走到杂物间,拿起捡来的罐头盒,用那锋利的金属盖往手腕上割。一下,两下,我并没有感到疼痛,肯定还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几秒后,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机器人KK-5遵守和我约定的第二原则,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不会慌张,不会责备,最冷静、最快速地处理好了我的伤口。然后,把脑子依旧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我抱回床上,守在床边,看着我入睡,他眼睛的两个光点亮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而我们也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跟往常一样,我跟着大K在地热能源站里打转,帮着他维修、检测、试验,我还负责种菜、收菜,和其他杂活儿。在偷懒的间隙,我会悄悄去到一些秘密角落里寻宝,偶尔会找到几个小工具、零件、或者坏掉的晶屏等,这些东西可能都是重要的历史证物。
或者,大K实在拗不过我了,会带着我去那些破败的建筑群落转转,当作一次难得的户外课。

对她说

那天我们早早地出发,我穿着防护服跟在大K后面,不知道走了多久,慢慢看到一些断壁残垣,有的掩埋在尘土里,有的保留得还算完好。除了我们,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也会经常到这里碰碰运气。大K不断叮嘱我小心点,我抢在他前面钻进了一栋不算高的建筑,尽管厚厚的外墙被腐蚀得面目全非,但里面的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我慢慢走进去,借着穿透而来的光线才看清了周围的样子。房屋中间是一些排列整齐的桌椅,每个桌子都是一台竖立的电脑,倾斜着的桌面是一个屏幕,旁边有几个按钮。这些桌椅前方的墙面是一整块大屏幕,但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这里是...”我慢慢接近一台桌子,随意按下一个按钮。
“也许是学校。”大K站在门口。
“学校,在这里能学到历史吗?”
“有可能吧。”大K好像随时在等我离开,机器人的缺点就是太缺乏好奇心。
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把桌子下方的外壳拆下来,里面复杂的机械和线路让我束手无措,只能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大K:“这个,能通上电吗?”
他摇了摇头。
我取下面罩,白了他一眼:“那我自己来!”
“小空,你快戴上。”大K终于走了进来。
我大口的吸了几下,一股潮湿的气味并没有让我感到不舒服,“这里的空气没问题!”我盯着里面的电子线路,准备把防护服也一并脱下。
“不能脱。”大K走过来帮我。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这种机械对他来说应该很简单,在他开始修理的时候,我在周围转了转,这样的教室应该不止一间,整栋楼可能有一小半塌陷进了地里。我开始羡慕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不止历史,他们还能学到很多很多我都不知道名字的知识。
大K将里面一根电线插入了自己胸口处的接口,将身体里的电流导进去。我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不知为什么,那种害怕的感觉又出现了,“如果你哪天有了故障,你知道怎么给自己修理吗?”
“等到了那天试试吧。”他的眼睛永远只有两个光点,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运算着些什么。
不一会儿,屏幕上开始闪动着光带,发出了几声杂音,我激动地把脸贴了上去:“有了!”
我随意按下了几个按钮,张大眼睛等待奇迹发生。大K坐在地上仔细检查着里面的电板,好像该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屏幕还是之前的样子。
“算了吧...别浪费你的电了。”我低下头,有些失望。
“你不想再试试么?”
我拍了拍桌面:“嗯,不用了!这里面说不定啥也没有......”
就在我的话刚落音时,屏幕上快速闪动了几下,杂音渐渐变成了人说话的声音。画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近身头像,齐肩的短发让她看上去有些俏皮,脸庞干净清秀,眼睛大而有神,年纪看上去比我大几岁。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其他人类的样子,不得不说,第一眼就被她迷住了。尽管声音有些机械般的卡顿,我还是屏住呼吸,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字,她对着屏幕微笑着说:“同学们...我...我们很快就会结束在这儿的学习,感...感谢徘徊者...我...”
我眼睛里放着光,手心不停冒汗,脸颊也有点热。她的声音轻柔又甜美,一字一句,让我心口涌入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紧张感觉。
但是不久后,更多疑问在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大K,她是谁?”
“她好像没有自我介绍。”
她的那句话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循环,接着,越来越大的杂音快要将她的声音淹没。“同...同学们...我...我哦哦哦...我们......很快...”
我试着继续轻轻拍打桌面,画面随之恢复成之前的光带,我有些懊恼:“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转头看向大K:“你知道徘徊者是谁么?”
他摇摇头。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关于她的短暂的一切,并学着她的语气和表情,一遍一遍重复她的话,“同学们...我们...感谢......”。
怎么形容呢,就像原始人类第一次发现了火,那种无法克制的兴奋和狂喜,仿佛这么多荒凉的日子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快到住的地方了,我远远地看见了夕阳,那颗火红的圆球像是把天的尽头全都点燃了一般。总是这样,它总是在快要消失于地平线的时候才发出最强的光,那景色美得让人心碎。
我忍不住往前跑,笨重的防护服并没有让我减低速度,我追着那束红色的光影,像是在追赶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大K的喊声被抛在身后,我扔掉了面罩,痛快地呼吸。
那抹炙热的红光在缓缓下沉,我张开双手向下挥舞,朝着地平线大喊:“落!落!落!”
太阳落下去了,我的眼泪也一样。

从那以后,她和那些问题一起住进了我的心底。
我想看着她的眼睛,想跟她说话,说一千句,一万句,想告诉她我在这里的生活,想让她知道我的一切。在能源站、在荒漠、在废墟、在地下小屋,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想起她,还有那句话。
徘徊者。徘徊者。徘徊者。
很多时候大K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只顾着下面的工作,他说很快,能源站就能抽到足够一个城市运转一周的能源。
“那我们能回到城市里去吗?”
“也许会有那样一天的。”
地下能源站潮湿而闷热的空气让我提前进入了青春期,身体渐渐有了一种肿胀的压抑感,像是一个鼓鼓的皮球,似乎需要倾泻一些什么东西出来才能保持正常。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更加努力的帮大K干活才能缓解,每天认真种菜,认真地想起她。
在小的时候,听大K讲过有一种成群的候鸟,在冬天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等到天气变好了,又自己飞回来,它们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感应,能远远地察觉到万物的变化。如果能重建城市,也许那些离开的人会像候鸟一样自己再回来吧,到时候,我能再见到她,能跟真正的人类生活在一起,还有那些萦绕在我心中十几年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不知道在哪一天,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没有风沙的夜晚。不是每个平静的晚上都能看得见星空,上一次被这样的美景震撼到,还是7岁的时候。夜里,趁大K充电的时候,我偷偷跑了出去,没穿防护服,也没戴面罩。小K跟着我飞了出来,在我够不到的空中盘旋着。
外面的宁静倒让我有些不适应,夜空中有好多星星,星罗棋布交织成深邃静谧的银河,那流动着的光亮仿佛要溢出一般,即将落入宇宙更深、更暗的地方。那里会有些什么呢?会有另外一个我吗?如果有另一个大K,肯定比现在聪明!
我从左边数到右边,怎么也数不清,脖子累了就干脆躺在地上,双手枕在头下,喃喃自语着:“同学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学习,感谢徘徊者...”即便这句话已经被我重复过无数次,但好像并没什么意义。我笑了笑,笑自己的孤独和幼稚。还好,还有满天的星星陪着我,我在脑海里为这些亮亮的光点连线,竟勾画出了一张温柔的脸庞,上面有两颗星星最为耀眼,像是一双悲悯的眼光正注视着我。
越往星空的深处看,越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空的,也就是在7岁的那天,我给自己取名叫“小空”。在那之前我连名字都没有,大K只喊我“小孩儿”。
时间不够了,不够我给每一颗星星取一个名字,不够我在星空下听自己的心跳声。多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啊,希望我的叹息飘到那月亮上,她的星星也会听到我的祈祷。
会的吧。
晚安,空空的地球。

大眼睛

我曾经问过大K,“太阳、月亮或者星星上住着人吗?”他回答说,“宇宙很大,人的寄身之处却很少,但是,人死后,灵魂却可以在银河里徜徉。”
我还问他:“我会死吗?”
“会的。”
“那你呢?你会死吗,你有灵魂吗?”
他说:“我也会死,至于灵魂,我的全部灵魂就是三原则。”
在我眼里,地球更像是一个中转站,我们来到这里,似乎是为了完成某种经历或者使命,但目的地...至少我们的灵魂的目的地远远不止这里。
也许是祈祷应验了,那个布满星辰的夜晚果然代表着幸运。之后没多久,我们再次看见了“大眼睛”。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我和大K从能源站出来,灰蒙蒙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个椭圆形天体,它看上去就像一只眼睛,在太阳的对面伫立着,这说明它跟地球的距离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但目前还不能判断它的质量竟然有多大。“大眼睛”外部有一圈环状的框架,中间是一个类似核心轴承的东西支撑着这个环形天体,看上去神秘而又壮观。
从来没有其他的东西能和太阳月亮一样出现在地球的天空中,不管那是什么,都值得敬畏吧。
我兴奋极了,抱着大K尖叫了起来,“是他,他又来了!”
它每隔几年会出现一次,但却让人摸不着任何规律,也许它和地球一样在围绕着太阳转,因为各自在不同的轨道,运行速度也不同,所以两者远远交汇的频率并不高。这些都是我根据小时候从大K那儿学到的天体知识推断出来的,除此之外,我唯一看得出来的是,它是人造的,绝对是比地热能源站还要超越天工的事业。
大K看到它的时候,总会一直沉默,如果机器人也有心病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
不管怎样,我已经长大了,不愿再错过任何一个探索的机会,我拉着大K往前走:“我们有什么办法能给它发信号吗?”
“这是不必要的...”大K仰起头看着它。
顾不上他的迟钝,我开始搜索脑中一切有用的信息:“对了,电子脉冲信号!地热能源站里有内部通信系统啊,从地下几百公里的地幔层到地面的核心工作区,都能实现延时通讯,那我们如果把系统里发出信号的传输轨道重新设置一下,再将发射器里的接收终端改成‘大眼睛’所在的位置,应该有很大的几率能让它收到吧!”
“小空,太复杂了,这是不必要的...”
“不,这很有必要!”我弄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顾着朝能源站跑去。
我只知道,“大眼睛”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垮掉的城市一样,一定有一段属于它自己的故事。我如果不能参与这些故事,那至少也要想办法掀开故事的一角。
我边跑边回头望向大K,他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追赶上来,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天空,一动不动。阳光很努力地想要抵达地面,他站在荒芜的土地上向上看,不知为什么,这画面竟然有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不一会儿,我头顶前方飞来了一个小黑球,它跟着我进入了能源站,是大K的附脑。
“大K怎么了?”我嘟囔着。
我没等他,飞快跑去地下,现在里面的各种设备正在陆续恢复使用,在中心热源泵区域旁边的操作台,就是能源站的一部分通讯系统。我按了启动按钮,那方屏幕上出现了各种数据和图标,平时这些复杂技术都由他来操作,我盯着那些虫子般密密麻麻的数字,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我试着在对话框里输入一大堆想要发出的信息:“这里是地球,我是最后的人类。请问你们是谁,你们的位置在哪?”然后胡乱地点击发送,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但手指还是忍不住颤抖。
系统里传来电子音:“授权无效。”
过了一会儿,大k还是没有下来,我冲着它的附脑大喊:“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啊!”我有些丧气,蹲在角落里不争气的哭了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心底的憋屈和痛苦都一并发泄出来。头上的汗水和着泪水一起流下,一种苦涩的味道渐渐在嘴里面泛开。此时,整个工作区都回荡着我的哭声,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听到。
哭累了,就直接靠在墙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响起了大K的脚步声。
迷迷糊糊中,他来到我身边,冰冷的金属手指摸着我的头:“小空,别哭了...”
我醒过来,听到他说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别哭了,他们要来了。”
“嗯...谁?”
“徘徊者。”

徘徊者

KK-5和大眼睛之间肯定有一种联系,虽然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知道。在那天深夜的罐头事件后,他一定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怎样,两个月后,我们终于等到了它的降临。
我知道,离答案不远了。
那是神圣的一天,太阳终于刺穿了厚厚的云层,同时随着阳光而来的,还有一架看不清形状的飞船,它从天而降,在地面都能看到机体尾部喷射出的蓝色等离子光束,飞行了几个小时后,在我们视线之外的地方着陆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能源站之外人类科技的伟大造物,不过在那以后我会慢慢发觉,超过我想象的事物还有很多。
我心跳不停加速,站在原地像是等待神圣恩赐的信徒:“他...会来找我们吗?”
“会的。”大K像是知道一切,又总爱卖关子。
我屏住呼吸,在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稳的时候,他们,终于出现了!
那是两个悬浮在空中的......我努力睁大眼睛,是两架摩托车形状的单人用飞行器!他们骑在上面,距离地面大约10米,速度快到不能想象,前方经过的地方会扬起一排沙尘。光束喷射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了,近了!我们周围的沙尘全都被快速流动的空气扬起来,从我的面罩看出去,只有两团模糊的影子。周围的气流太大了,大K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用他的金属身体挡在我面前。
等气流稳定了,他们就停在我们的前方,接着,那两架完美流线型的飞行器缓缓下降,直到平稳降落。
我完全傻了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梦。
直到他们从飞行器上走下来,我才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一个高高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看上去比大K新很多的机器人。
我回头看了看大K,紧张得不知所措,使劲攥着手心。
那男人大步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身穿深棕色外套,留着寸头,脸部轮廓分明,眼睛炯炯有神,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须。他看着我,嘴角露出微笑:“你好,小空!”又看向大K,“你好,KK-5。”
大K缓缓地挤出一句:“你好,先生。”
他朝我们周围看了看,没有过多的情绪:“很抱歉在这样的环境下跟你们见面,我叫李扬,这次地球任务的飞行官。”
他的声音像回音一样在我耳边回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直到我把手臂掐红了才确定,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没错!
他是人类。他是人类。他是人类。
我想象过无数次见到人类时我的反应,也许我会跪在他面前祈求,也许我会抱着他崩溃地大哭,我会抓住他的衣服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要问他所有的问题,我要感受人类的温度。
可能是近乡情怯,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同类,我竟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来。
“你........你是飞行......你认识我?”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弯下身子,看着面罩里我的眼睛:“小空,没想到你都这么高了!”
“你...你没带防护面罩?”
李扬指了指脖子上戴着的一圈金属环:“我有这个净化器,相当于隐形面罩。”他看向身后的机器人,“噢,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协助我的机器人,NES-3。”
那机器人向我微微点头,算是致意。大K见到他的同类,没有过多的程序反应。
“小空,一会儿你可以带我们随便转转吗?”
“你...想去哪儿?”
“你最常去的地方吧!”
“那我等会儿可以坐一下你们刚才那个飞的...”不知道我的要求会不会太突兀,但他应该会理解一个小孩儿的好奇心。
他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带着他们往能源站的方向走,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身上。他很强壮,他很温柔,他很完美,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帅极了,我长大了以后会像他一样吗?
大K今天很反常,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快到能源站的入口,我回过神来,终于忍不住了,顾不上礼貌,把我现在想知道的问题一股脑全问出来了:“李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告诉你我们位置的?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认识我?还有其他的人类吗?你们坐的飞船是谁建的?你们都把自己叫做徘徊者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哈哈哈,小空,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这些问题,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我保证,好吗?”
我答不上话,和他们一起进入升降梯,光线渐渐变得昏暗,顺着这沉睡巨兽的脊椎,下沉到了地热泵的核心工作区。
面对这地球上仅存的人类杰作,李扬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他自言自语着:“啊,就是这里...”
“大K,你来介绍吧。”
“好的。”大K走到我前面,“这里是地球上仅存的最大的地热能源站...”
我注意到NES-3跟在我们后面,四下打望着,它应该是在记录和扫描。到了下面的蔬菜种植区,李扬倒是挺感兴趣,他走到架子中间,伸出手指抚摸着那些绿色蔬菜的叶子,荧光灯发出的亮光照在他脸上,眼神顿时柔和了不少。我一直紧紧跟着他,带着一丝骄傲的表情,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什么时候请我吃一顿你做的晚餐呢?”
简单的参观结束后,李扬让他的机器人留下来,继续记录能源站的各种参数,大K负责协助。而他准备去地面上的其他地方进行观测,并且,同意带上我。

地球任务

在骑上飞行器之前,我他取了一个名字——“铁风筝”。
小时候,大K曾经用一些旧布块做过一只风筝,他说这是从前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他曾经带着我站在废旧的城市广场上,慢慢放开手中的线,然后往前跑,那风筝借着风势越飞越高,大K把线交给我。风筝肆意地摆动,像是获得了某种自由,我不知不觉松开了线,任由它消失在飘渺的云雾里。
“大眼睛”也是地球的风筝么?
李扬率先骑上“铁风筝”,向我伸出手,这让我有了一种被接纳的奇妙感觉。他发出语音指令:“启动飞行模式。”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种力场牢牢吸住,下半身几乎不能动弹。
他回头看我,“别紧张,这是飞行器自动打开的磁场,就像座椅上的隐形安全带,保证我们在飞行的时候不被气流影响。”
我小声地回答他:“嗯。”
他又笑了笑:“好好享受这一刻!”
“铁风筝”下方喷射出一排淡蓝色等离子束,反重力引擎启动,我们慢慢远离地面,逐渐上升到几十米高的空中,地面的沙尘全都扬起来,然后悬浮着往前飞行,所有的一切全都在我们脚下,飞行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这种无法言说的体验让过去的人生经历变得苍白,我在心里已经发出无数声惊呼,但他应该没有察觉到我的兴奋与紧张。
飞速而来的气流从“铁风筝”的机体两旁自动划开,我和李扬似乎处在一个不受干扰的力场圈中。我望着地面,城市中的荒漠、荒漠中的城市,偶尔有一群野狗在垃圾堆附近游荡着,了无生机,不知道他看了会有什么感觉。
过了很久,地面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是我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视野很开阔,下面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贫瘠山峦,起起伏伏,一直蜿蜒到远处的海岸线。
山的尽头有一座倒下来的巨型人形雕像,它整体的一半都被山体和石块埋住了,只有头和一部分身体露在外面。我试图看清楚,那雕像的头是一张人脸,面容柔和,一双低垂的眼睛平静而又力量,头顶上螺旋形的发髻像是一种特别的装饰物。
我指着地面的雕像,大声问李扬:“那是...谁的雕像?”
他顺着我的手向下看去,沉默了一会儿:“世界上第一位觉悟者,也是一位伟大的精神导师,是从前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但后来...所有人都忘了他,也忘了他曾经留下的教言。”
“他比发明这个飞行器的人还聪明么?”
“当然!”
“那为什们人们还会忘了他?”
“可能,人类对智慧的渴望,被其他东西代替了吧,比如,权力、名望、金钱、野心...”
“如果他还在......”
“如果他还在,我们至少会少走很多弯路。”
“那他的灵魂呢?”
“他也许现在正在某颗星星上看着我们呢。”
我没有再问,只是替从前的人们感到可惜,如果是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他说过的任何话,一句都不会。
李扬将“铁风筝”停在海岸线的一边,开始环境检测工作。我呆呆地站在海岸线前,想起大K说过的,现在地球上海洋和陆地的面积各占一半,不像以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洋,看见那么多的水,阳光穿透天边的云层洒在海面上,铺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色,海水和远处的天际全部连在了一起,仿佛快要从地球的边缘溢出去。
原来,地球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我们经常邀请李扬来地下小屋吃晚餐,他很喜欢吃蔬菜,还对下面的程序系统也称赞不已。大K继续跟李扬汇报我们在地球上的工作进展,他说,不到一年我们就能重建一座可供500人居住的小型城市,食物和能源供给也不成问题,而且这几年,地球的海平面在持续下降,环境还会陆续恢复,地球正在开启它的自愈功能,他还说,我能在这里生存十几年,就说明地球已经安全度过了漫长的“半衰期”......
我不确定大K说的是不是全都经过精密计算,但我知道他希望李扬是归来的第一只候鸟。而且,我敢肯定李扬来的地方还有很多其他的人类,他们也许被困住了,也许跟我一样在挣扎着。
李扬咬了一口土豆,继续说:“关于地球的情况,我会向联邦说明的。在结果出来前,我暂时不会离开!”
“什么联邦?什么结果?”
他摸着我的头笑了笑,没说话,我头顶上感觉到一阵温热,这是人类才有的温度。
“好吧...飞行官,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
“你说说看?”
“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类女孩,齐肩的短发,脸小小的,很白...嗯,声音很甜,我在学校电脑里见到的,不过只有一小段录像......你,见过吗?”
李扬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学校电脑里的女孩儿...”他忽然一拍大腿,“噢,我知道了!你在废墟学校见到的,对吧?那女孩叫阿依娜,老是说一些‘同学们,你们好’之类的话,挺好玩的...”
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给了我答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阿依娜...真的么?你确定...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女孩?”
“确定,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
我激动得抓住他的手:“真的吗?我可以见到她了?”
“嗯!”
阿依娜。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李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地球任务是什么,还有他会不会带我离开,或者是带更多人回来。还有好多好多疑问,我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会死命抓住这个机会。也许我的命运会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方向,所以此时,我最好不要在李扬面前表现得太过好奇或聪明。
在天黑前,他们回到了飞船。
我给大K说了这段时间跟李扬在一起的经历,骑“铁风筝”飞行,看到了雕像,还看到了海洋,他对我在户外课上的收获很满意。但只要跟他聊起李扬的地球任务,他就没有别的话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下小屋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我常常感觉胸口闷得生疼,也许是循环系统出了问题。最要命的是,大K的修理工作好几天都不见什么进展。
一天早上,我跟着大K进入主控室,这里是藏在厨房背后的一间狭窄的小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侧的空间是一圈操作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按钮。我注意到台上有几个被灰尘掩盖的字母,仔细地辨认出来:“p、r、o...”擦掉所有灰尘后,我发现那是一个英文单词——Prowler。
我回头望向大K:“这是...”
突然,一阵火花从他正在检修的地方冒出来,他后退了两步。
“你没事吧!”
“不要紧,这是维修时的正常现象。”
“不如...让李扬的机器人来帮我们呢?”
大K停顿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点闪烁着:“我可以的。”

酒、星空和诗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每天都跟在李扬后面和他一起工作。他去了地球上的很多地方,都是我从未到过的,他会在NES-3的帮助下采样、分析、试验,关于地表、岩层,关于空气、水质,关于动物和植物......他还会将所有图片、数据的记录全部保存在随身带着的透明晶屏里。
我偶尔会跟他提起阿依娜,希望能从李扬口中得到关于她的更多细节,而他总是说她很聪明,她很招人喜欢,她有很多朋友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很快我就能见到她,或者是她回来,或者是我过去。
大K还是每天都让我在饭前重复“三原则”,不过,他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能源站上,有时候耗到电量不到10%了才回来,但不论我去到哪儿,小K总是会如影随形的跟着我。
在遵守第二原则“照顾和教育我”这件事上,大K很坚定,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会将此当做他最重要的目的,我才明白,这个程序设定让他可以一辈子都如此忠诚。有一天在能源站,我摆弄完蔬菜回到上层,听到了大K和李扬断断续续的对话,我下意识地躲到角落偷听。
“先生,您现在是否已经和徘徊者做好沟通?关于这次地球任务,你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喜欢他,但命令就是命令,我们要为整个人类未来的全局着想。你发来报告后,联邦经过决议让我回来,但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李扬的表情很冰冷。
“但是,地球很快就可以重启了,联邦是不是可以将上面的人送一部分回来?”
“这个暂时还没有答案,但是,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身份。”
大K没有再说话,我独自呆在角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关于情绪的形容词,早被我体验遍了,但那一刻,我依然不知道如何分辨那种心情。也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面前会更轻松。
我再一次跟李扬去了趟海岸线,等到工作结束时,太阳快下山了。黄昏的光线非常刺眼,但这样的景致我舍不得错过,我飞快往前跑,冲到了李扬前面,追逐那绚丽壮美的落日,幻想着跟它融为一体,然后,对着海面上的夕阳余晖挥手大喊:“落!落!落!”
我停在原地不停喘气,回头看了看他,他正望着远方的金黄色光芒出神,那眼神里有一种眷恋和不舍,像是刚刚跟母亲告别。
他眼光转移到我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你的暗号吗?”
“嗯!落下了就一定会再升起,离开了,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对吧?”
“真是乐观的孩子,我小时候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李扬边走边挥手示意我跟上来,“我们走吧。”
我冲到他面前:“我可以在你们的大飞船上住一晚,对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点头:“那...算是我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喊:“飞行官万岁!”
当我们骑着“铁风筝”回到飞船附近,我对自己说,也许以后都不会再看见比这更伟大的人类造物了。它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外观像一个金属色的勺子,头部有一个流线型的弧度,飞船的中间和尾部贴在地上,整体看上去比一座山峦更有美感,比地热能源站更像是钢铁一般的巨兽。
飞船的入口在尾部中间,李扬领我进去后,没有过多介绍,我也没敢问,生怕多说一句话,会惊扰了这只巨兽的安定。里面通道很多,李扬嘱咐我不要乱跑,也不要动里面的任何东西。他把我带到飞船的舷窗,从这里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一切。
虽然外面的景色并不值得称赞,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李扬显然对这景色失望,表情似乎是在怀念某些难忘的瞬间,“我很喜欢在这里看银河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的星星,永远都数不清...”
“我也有机会看到吗?”
“会的吧。”
飞船的内部就像更加宽敞的地下小屋,这应该是第一个没有大K陪我的夜晚。我有些紧张,大K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跟人类在一个屋檐下共度夜晚。
夜幕降临后,今晚没有风沙,外面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我看向舷窗,尽管外面漆黑一片,也掩盖不了我的兴奋,“我们今天撞大运了!”
“怎么?”
“也许我们今晚能看见星空,对,地球上的星空!我保证是你从前没见到过的!”
“嗯,我相信你!”
我们坐在飞船遮挡下的空地上,飞船的头部在我们身后高耸着,夜空里的星星还算多,视野好极了。他点燃了一些布条和杂物,升起一堆篝火,我感觉暖和了起来,那温暖像是能蒸发掉身体里所有的眼泪一样。
“你知道吗,小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的人类会围着篝火旁边跳舞、唱歌、喝酒,他们一起庆祝收获,也一起等待希望。”
“真的吗?可是,我很难想象到那样的画面...”
李扬从夹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容器,他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这是什么?”
他递给我,“要来点吗?”
那是酒的味道,我只知道但从来没喝到过,在这贫瘠的地球,可没人能制造这种东西用来消遣。我拿着酒壶放在鼻子下用力吸了几口,身体忽然涌入一股醉人的气味,接着入侵到肺里、胃里和五脏六腑,我贪婪的闻着,感觉像是有无数的宇宙星云顺着这香气下载到我的脑子里。
我喝了一小口,立马伸长了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这酒有些甜又带着些苦涩,那味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瞬间我的嘴唇、喉咙和肚子涌过一阵暖流,像在身体里点燃了一堆篝火。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吧,没人不喜欢他,这一壶还是我悄摸着带出来的,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火光,“酒喝多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会写诗、会哭泣,会想起很多美好、或者痛苦的回忆,像是抓住了大把大把的快乐,但又感觉是那么触不可及,然后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我望向高高的夜空,那黑暗里的某处肯定也藏着一团火,“听上去还挺奇妙的!”
“是啊...谁说不是呢?”他挑了挑火堆,努力不让这光亮变弱。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温暖,火和酒会让人变得脆弱而贪婪。那天晚上,我还听他念了一首诗,有酒、有星星、有火光,大概是我在地球上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了。
“我曾经坐在炉火旁,静听檐水欢乐,
轻快地歌唱,知道树林吮足了雨水,
在即将降临的黎明,会有新鲜的嫩叶,
而当今我倾听,心中却渐渐发冷,我的思想远远掠过,
空旷苦涩的大海,贫瘠荒芜的峡谷溪岸...
于是,炉火便失去温暖,家变得十分遥远。
我的心多么苍老,多么苍老......
我坐在这路旁小屋等待,
直到听到昔日的风汇聚呼号,
我将再次离去...”

地球最后的夜晚

从飞船离开前,我就知道李扬的“地球任务”快要结束了。NES-3的工作区显示着一个倒计时,我能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李扬换上了一套新工作服,看上去很精神,他冲我一笑:“走,今天我们跟大K一起工作。”
我点点头,回以微笑。
我们一路沉默,在到达能源站之前,我忍不住先开口:“你们会再回来吗?”
“什么?”
“或者,你会带我离开吗?”
李扬认真地看着我:“小空...我很想,但是...你听我说,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最多5年,不超过10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我抢过他的话:“再多一天,可能都会要了我的命。”
李扬的眼神有些游移,他不敢看我,也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大K在能源站的入口等着我们,李扬继续沉默,没等他回答,我冲到大K的身边,抱了抱他的金属躯体,感觉有温度多了。
李扬慢慢跟进来,我和大K走在前面。我悄悄跟大K说:“他要走了,可能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大K没有什么情绪,“那你的想法呢?”
“我想跟他一起去找其他的人类,但是,就算他不带我走,我也要弄明白所有的问题才行!”
“我明白了,小空。”
“你明白什么,你能帮我吗?”
大K的眼睛里继续闪动着光点,那是他在运算和思考:“这就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
在能源站的工作间隙,李扬和他的机器人依然自顾自的忙着。我的蔬菜越长越好了,这两天收割好的菜够我吃一个星期的,不过,比起生存下来,我现在更关心其他问题。
我一边将蔬菜分类,一边在脑海中开始计划。我要和大K联起手来,抢走李扬的飞船,然后飞到他们来的地方;或者,我和大K将李扬绑起来,让他的同伴不得不回来救他,然后他们干脆留在了地球上;又或者我们把能源站改造成一艘宇宙飞船,悄悄跟着李扬的航行路线造访他们的家...
可能是脑海中的小剧场太过精彩,我忍不住窃喜起来,然后盯着那些躺在篮子里的各种蔬菜,模仿着阿依娜的语气,或许更夸张:“嘿!同学们,你们好...感谢徘徊者,这将是我们在地球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学期,很快你们将会被送到人类的肚子里,那位土豆同学,你有意见吗?”
很多一个人的时光我就是这样靠跟自己对话度过的,我曾经跟大K说,我一定是这星球上最会编故事的人了,他没有反对,还安慰我说,有些故事一定会实现。尽管他的计算能力越来越迟钝,但在模仿人类情感上,他一定是最厉害的机器人。
没一会儿,大K的附脑飞到了我的跟前,我还是够不着它:“嘿,小K,你也来听故事吗?”
能源站下的空气依旧潮湿温热,让我透不过气来,我有点想念李扬的酒,那气味似乎可以让人想起很多美好的事,尽管在我的记忆中,美好的东西太少太少。我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爬上他的飞船,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所有答案。当然,如果跟李扬的谈判不管用的话,我还需要一个详细的逃离地球计划。
晚上大K把我从废墟中捡来的那些小玩件带回了家,他说,我可以随身带几样最喜欢的东西在身上,就不会那么孤独了。不知为什么,他的话感觉像是一种临别赠言。他今晚表现得的确有些反常,像是经过了超负荷的程序运算,他坐在我对面,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停打开自己胸口的数据板,给自己做各种机械检查,没一会儿,他金属做成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一些机油,尽管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我觉得他更像是在流泪。
我走到他身边:“大K...你怎么了?”
他慢慢抬起头:“程序自检中...”,隔了几秒,他又用不同的语气继续说,如果机器人也有语气的话:“李扬...会带你走的。”
“你怎么......是他跟你说的?”
“程序自检中...”
这段时间,我已经跟着李扬去遍了能踏足的整个地球,他似乎比我更喜欢看日出和夕阳,但是,我们的共同语言仅限于关于地球的一切,不管我怎么问,他依然对他来的地方只字不提。
在山峦的顶峰上,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继续思考我的计划,还有大K说的那句话。
山上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想象着下面贫瘠的土地开满了鲜花,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人们从那尽头走回来,满山的彩色花丛将他们包围,阳光照耀,万物有灵。
我抬头望着发黄的天空,好像有段日子都没在天上见到“大眼睛”了,他可能运行到了地球的另一面,谁知道呢。
李扬在山顶上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信号发射站,在信号塔的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跟碗一样的圆形金属凹面,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他测试了半天,似乎没有什么收获,听他说,这是很多年前地球用来探测引力波的设备。
“什么是引力波?”我问。
他刚刚严肃的表情又变得轻松起来,“就像是宇宙中的一种信号,他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没有起始,也没有目的,它代表着无限。人类以为探测到它,就能更接近宇宙的真相,但其实,我们就像蚂蚁想要丈量整个大地一样。”
“可至少...蚂蚁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力吧。”
李扬看向远方,眉头紧皱。
连续好几晚,大K都在主控室忙活着,还不让我进去看。等他忙完,我迫不及待地跟他讲了我的计划:“等到李扬走的那一天,你先把那个机器人控制住,暂时抢到飞船的控制权,然后以能源站最后的检查为由拖住他,我先悄悄潜入飞船。等他要和我做告别的时候,你就说我太伤心了不想跟他当面告别,接着等他上了飞船,我故意在里面制造一点小声音,让他离开舷舱,在这个空隙,你赶紧上船,等飞船关闭舱门,然后完全飞离地面后,我们再出来跟他坦白,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带我们一起走了,怎么样?!”
大K点了点头。很奇怪,他第一次没有反对我的任性想法,即使连我自己都怀疑这个计划是否有可行性。
如果我能成功离开,我不用收拾行李,也没有任何想要带走的东西,地球上的一切,我已经全部装在了心里。
李扬的地球之旅马上就宣告结束,我不知道他会对这里做出怎样的评估,也不知道他对于这个叫做家园的地方是否会有留念。我更在意的是,跟他一样的人类,他们的想法。

大K的决定

大K的反常不只表现在他工作得越来越晚了,而是那几天他看我时的一种忧郁神情。机器人不会有神情,一张铁皮脸上怎么可能看到情绪波动呢。但是,我总感觉他的机械眼睛里有一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
距离李扬离开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在某天夜晚突然问我:“如果3年后,他,和他们会再回来,你怎么想?”
“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天了,大K......”
大K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试着转移话题,“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做恶梦么?”
“为什么?”
“因为你潜意识里害怕未知,害怕失去依靠,但是,只要我们做好现在,未来一定会是好的,你也迟早会变得更勇敢,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大K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冰凉却胜过一切温度,“但是,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不是你的安全,而是怕你不知道如何像人类一样去爱......”
我当时并不明白大K话里的含义,只当他默许了我们逃离地球的计划。
终于,到了地球任务结束的那一天。
李扬一如往常的记录、检测、回传数据,他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能源站目前的工作效率已经恢复到了60%,还算可观。但我相信,这样的科技水平跟他们那儿比起来,应该算不了什么。
大K在和他报告着什么,我不感兴趣,径直来到下层,我要跟我的大棚蔬菜好好告个别。我揣了两个刚成熟的小果子带在身上,就当是纪念。等我再回到上层,大K不在,也许是去执行我们的“计划”了。
这里距离飞船所在的地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我必须马上出发。从能源站出来,外面的空气依然很糟,我戴上了防护服和面罩,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戴着这些玩意了。我边走边回头望,大K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和我汇合了。我快步跑了起来,从没有过的期待、激动、紧张,是啊,我的人生从此将变得不一样。或许离开地球是我做出最艰难的选择,而现在,我很确定的是,我再也没法过跟以前一样的生活,我受够了等待,受够了孤独,受够了不断冒出来的问题。
我以为一切会很顺利,但没料到,几分钟后,我的身后传来一阵轰隆的巨响,那声音似乎是要把天捅破一样。我被这声音吓到了,回头一看,那正是我们地下小屋的位置!
“大K!”我的声音完全被掩盖。
我不知道我们的家发生了什么,没多久,出现在那儿的画面足以令我终身难忘。
响声依然在继续,那一整块地面渐渐凸起,我们的地下小屋竟然破地而出、缓慢地飞升了起来!盖在上面的沙土像瀑布一样往下流,周围扬起的沙尘更大了。震惊之余,我仔细注视着,地下小屋看上去竟然是一艘飞船的轮廓,底部的几处还持续喷出淡蓝色光束,原来我们一直住在飞船里!
那巨响显然是飞船引擎的声音,我又迅速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大K的名字。地下小屋飞到一定的高度,像是遇到了气流不稳定的状况,机体有些摇晃,尾部冒出黑气。
但是,我还不明白大K的计划,此刻他肯定还在地下小屋里,不,应该是在飞船的主控室里,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还没缓过神来,飞船便开始朝着能源站上方移动,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无力阻止了。
又是一声轰鸣,只见那艘飞船停止了前行,悬停在地热能源站的正上方,然后,这个对我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庞然大物,似乎是忽然关闭了引擎,瞬间失去往上的助推力,开始向下坠落。一瞬间,整个飞船砸在了能源站的正中心。飞船的重量压着能源站中间的通道还在继续向下坠落,地心不仅有地热,还有最强的引力,周围的地面也随之往下坍塌,巨大的沙尘遮住了萧瑟的毁灭景象。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来不及行动,更来不及思考。
“不!”我下意识地大喊一声。
已经恢复60%功能的地热能源站被摧毁了,还在飞船里的大K,可能也跟着一起坠入了地下。管不了那么多,我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跌跌撞撞,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转眼间,我便被沙尘包围了,防护服重的我连呼吸都困难,跑不动了,就在趴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什么计划,什么飞船,都不管了。我瘫在地上开始崩溃的大哭,像是一半的灵魂抽离了身体。不一会儿,小K飞了过来,盘旋在我头顶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扬骑着“铁风筝”距离我不远处停了下来,“小空!幸好你在这儿,你没事吧?”
“大K还在下面啊!”我大喊。
李扬将我扶起来,他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面罩外应该看不清我的表情。他回头望了望,惊魂未定:“我离开那儿不久,那个飞行器就直接撞毁了能源站!对了...你们的小屋怎么是一艘飞船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KK-5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面无表情,大口喘气:“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扬见我这般模样,就没再多问什么。等到沙尘渐渐散开,他看到了那残破的一幕,震惊过后又很快恢复理智,接着让NES-3扫描、记录这一切,对他来说,应该是发生在地球上最不美好的回忆之一。他站在原地面对着被摧毁的能源站,沉默良久,然后,向我伸出手,带我一起骑着“铁风筝”去到了他的飞船。
我如愿以偿,但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母星再见

地热能源站的毁灭,意味着地球上唯一有用的东西没了,地球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荒芜星球,不会再有人类回来,再也不会。同时也就意味着,李扬无法拒绝带我离开。
走上飞船前,大K的附脑还一直盘旋在我头顶上方,只要我伸手去够,它就往上飞一点点,像以前一样,怎么都够不着。
李扬没有注意到它,或者是他并不关心,小K就这样跟着我上了飞船。NES-3分给了我一间睡眠舱,我对这里面的构造完全不陌生。这儿的空间不高,小K离我还不算太远,我假装看向别处,然后一把抓住了它。它的大小刚好能被我一手握着,整个黑色圆球的中心有一个摄像头,像是一只正在凝视我的眼睛。
我俩对看了一会儿:“大K,你在哪儿?你会来找我吗?!喂!大K你说话呀!”他没有任何回应,我放开了它。
外面一直没有动静,我甚至不知道在这里该干什么、该想什么,只能徒手将自己的命运转交给别人。对了,关于那个小屋飞船,我能记得唯一有用的信息应该就是主控室的那个英文单词了,我小声地不断重复着:“P、r、o、w、l、e、r...p、r、o......”念着念着,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后发现飞船已经离开了地面。
此时此刻,我才确定一件事,我永远地,失去了大K。
我冲出去找李扬,他和NES-5正控制着飞船的航行,他回头注意到了我,将操作杆交给了他。
李扬换了一套更收身的深蓝色制服,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小空,刚看你睡着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嗯......大K他,还...”
“刚刚的能源站事件,我们都没有料到...大K是智能机器人,按理说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调查了。出发前,我跟联邦汇报过了,收到了带你回去的命令。所以,接下来,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先去休息一下吧,一会我让NES-3给你送吃的过来。”
“嗯...”
我躺在窄窄的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那些我想要的答案,那些大K不敢跟我提起的事,终于,就像划过地球的流星,经过漫长的穿行,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可是,当你越来越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比期待和兴奋更多的,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
连续几天,我的大脑都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有一种留下自己一半的身体在另一个星球的感觉,大K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履行“三原则”了吧,他的存在有意义吗?他的牺牲又有意义吗?我的自责蔓延到了每一个细胞,我吃不下东西,把自己关在舱内发呆,尽管李扬每隔几个小时都会来看我,但他和NES-3一样,显然没学会怎样安慰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人。
我侧身背对他卧着,他将新鲜的食物放在桌上,坐在床边:“KK-5跟我说过,让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你,他还说,你是地球唯一,你的灵魂比银河里所有星星都要闪耀......小空,你知道吗?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一个机器人...他在你身上花的时间让他变得独一无二,而你,也同样如此。他把你交给了我,所以,你并没有失去很多。当你变得不那么害怕的时候,你会发现,整个宇宙都是你的...”
我任凭左眼的眼泪流进右眼里,他应该明白我无声的回应。他离开后,我向饥饿投降。
飞船上的食物比自己做的好吃一百倍,但我吃不惯肉类,除了肠胃不习惯,可能还因为我不能忍受食物制作过程中有杀戮的不开心的成分在,每一样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都应该像大棚里的蔬菜一样,是被爱心浇灌的、充满愉悦的。
裤兜里还有俩果子,我想留着当做给阿依娜的见面礼。我拜托NES-3帮我将它们放进真空袋保存,顺便还拜托了它另一件事,我问它“Prowler”这个词的意思,它轻描淡写地说:“徘徊者。”
我没有特别惊讶,因为在这艘飞船里到处都是“Prowler”的字样,现在,既然我呼吸的一切都跟“徘徊者”有关,那总有一天我会抵达它。
这段时间,NES-3教会我了很多东西,关于人类世界的各种常识,种族、语言、生活方式,它还给我讲了飞船的构造、操作台上复杂按钮的功能,宇航员如何在封闭空间里健康的生活,在宇宙中航行的一些知识,银河系中星云的名字等等,我对任何事都有好奇心。
特别是李扬给我的一个音乐播放器,里面存放了几千首音乐,不同语言、不同旋律,这些歌曲里有些在表达求而不得的情感,有些在追问宇宙的终极意义、有些在思考生活的细碎问题,我贪婪地听,这些不同人类的声音,让我觉得亲切又陌生。
那天晚上,我在舷窗见到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从前在地球上看到的星空,和在飞船上看完全不一样,以前是仰望,而现在是置身其中,我把脸贴在冰冰的窗面,屏住呼吸。
这宇宙深处的美足以将我吞噬,无数的星辰从我的眼睛钻入我的身体、大脑,我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成了这星河的一部分,万物寂静,连心跳都是多余。在那一瞬间,我感受不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窗外的空间包含着关于无限的真正含义。
那是宇宙啊。
此刻,耳机里传来应景的音乐:
“I am floating in a most peculiar way,(我以最怪异的方式漂浮着)
and the stars look very differtent today...(连今天的星星看起来都非常不同)
Though I’m past one hundred thousand miles,(虽然我穿越十万英里)
I’m feeling very still,(但我感觉非常平静)
And I think my spaceship knows which way to go...(我想我的飞船知道应该往哪走)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地面控制呼叫汤姆少校)
Can you hear me Major Tom?(能听到吗,汤姆少校?)
Can you hear me Major Tom...”
我就是那个迷失的汤姆少校吧。

汤姆少校

在飞船上的日子,我每天都会想念大K,那个全身铁皮的家伙,那个为了保护我而存在的人。李扬对我很好,NES-3也很用心照顾我,但那不一样。也许我的短暂人生中还没有很多关于“最”的体验,而自从我踏上飞船的那一刻起,我发现了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就是还没来得及跟大K好好告别。我知道他摧毁能源站的目的是想让他们放弃地球,然后不得不带我离开,有的时候,没有残存的希望,反而让自己和别人都没有那么多顾虑,这是他运算出来的最优方案。
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布满沙尘的废墟中,忽然伸出一只残损的金属手臂,他手中拿着一颗红果子,大风吹过,沙尘下露出了他的金属脸。我从梦里醒来,叫了一声:“大K!”我大口地喘气,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
大K的附脑还在运行着,它往下飞了一段距离,似乎在探测我的生理状况。小K作为机械体的附脑,有着自己的动力系统,但没有智能程序,就是一个跟随着我的摄像头罢了,只能记录数据但无法分析跟处理。我还是习惯有他陪着我,毕竟,他是大K唯一留下的东西。
那首《Space Oddity》没有唱出一个明朗的故事结局,但我相信,跨越了无数星河的汤姆少校一定会回家。
过了几十天,我在舷窗看到了“大眼睛”。
我能看清楚它的更多细节,在黑暗中依然像一只眼睛,中间的圆球形轴承支撑着整个机体,外环的环形臂像盔甲般将“瞳孔”围住,外臂一直保持着顺时针转动,恒星的光芒照射在它的金属体上,看上去是那么完美。它如果出现在地球上,我一定会像神一样崇拜它,跟渺小的、脆弱的人类比起来,“大眼睛”简直是超越天工的造物!
那些天,李扬和NES-3开始准备些什么,每天都在飞船里穿梭忙碌。二十多天后,飞船渐渐靠近“大眼睛”,它的质量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这艘飞船可能只是“大眼睛”上的一根毫毛罢了。我就知道,飞船一定会带我去到那里,我收好所有惊叹,静静等着那一天。
NES-3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还帮我从头到脚做了彻底的卫生护理,洗澡在地球上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让他把我的头发都剪掉,反正,越短越好。我站在镜子前,穿着洁白的制服,留着寸头,尽管皮肤黑黑的,但看见干干净净的自己,竟然有些想哭。
要是大K在就好了。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像是阔别多年后回到故土的战士,和李扬一起站在舱门口,飞船在和“大眼睛”做最后的轨道对接,在舷窗外,我看到一条悠长的通道,外面的轰鸣声也让我越来越紧张,手心开始冒汗,抬头看了看李扬,他还是那么自信和笃定。
舱门完全打开,这是一个新世界。从我们登上“徘徊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日子。
对,“大眼睛”就是徘徊者。
向前踏出第一步的那刻,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飞行官李扬,欢迎登陆徘徊者,地球任务还顺利吗?”这个声音停顿了几秒,接着说:“看来,今天还有位新朋友!”
那是阿依娜的声音,我四下张望,整个通道都不见人影。
我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小声地问李扬:“阿依娜在这里?!”
李扬点点头,然后自顾自地对她说:“任务不怎么顺利......但是,希望小空能给我们带来点好运吧!”
她在向我问好:“你好,小空!”
我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你认识我?”
进入“徘徊者”之后,我才发现,阿依娜,她,无处不在。
李扬带着我向通道外走去,窗外强烈的光线刺入我的眼睛,那是一座城市!一座繁华的、梦幻的环形城市,一座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的城市!还有,人类,我的同类。
我们的四周、乃至头顶上方都是这样的城市,有完整的生活社区、各式各样的建筑、空中高速交错的运输轨道、还有生机盎然的园林和小型湖泊......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一个比地球更宜居、更完美的地方!我从前受过的所有生存之苦,我看过的所有破败景象,我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也许从此之后都不会再经历,我将要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人生,应该值得庆幸吧!
终于不用戴防护服和面罩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爽的空气,感觉肺里一阵清凉。脚下的地面光滑而坚固,四周几乎都是我看不懂的高科技系统,对着李扬和我不停扫描,根据阿依娜的语音提示,我们一直往前走。从通道两旁弹出的全息视频和字样,我感觉这个地方类似于“车站”,是“徘徊者”的出入口。
我盯着外面乐园一般的世界,问李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带你去联邦。”
我们走上一条全透明的自动步道,从通道出来,一直通向环臂的外缘,我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外面。
“那些树是怎么种上去的呢?”
“还有!那片湖,在我们头顶上,不会掉下来吗?”
“这里的人好多啊,有些人长相怎么跟我们不一样呢?”
李扬没有回答,他笑了笑,摘下耳后的一枚纽扣大小的感应器贴在我脖子上,“让她来回答你吧。”
“这是什么?”
“这里每个人都带的一种通讯设备,我们叫他‘蜂鸟’。”
我的耳朵里传来阿依娜的声音:“私人模式已开启。”
“你是......”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段实时互动的影像,“叫我阿依娜就好”,画面中的短发女孩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是她,我太熟悉她的脸了!想念她,是我在地球上每天的功课,我设想过无数次跟她见面的场景,我想对跟她诉说我的思念,我想赞美她,我想让大K也能保护她。我有些激动:“你在哪儿?!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们停留在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管道前,管道外圈有坚固的金属外壁,突然,两个胶囊舱从地下缓缓伸展出来,李扬示意我坐进去。一切就绪后,我们的胶囊舱顺着管道飞速前进,但下面没有支撑轨道,我们似乎是靠着一种超强的磁力在往前飞行,从这里看出去,“徘徊者”又是一番新的景象。
舱外的高速气流并没有影响我和她的通话,“阿依娜,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超出我的想象呢?”
“哈哈,习惯就好了呢,这些科技,都是人造的产物,超出你想象的不应该只是有形的东西哦!”
“那你呢,你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啊!对了,他说的联邦,我会在联邦见到你么?”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你那么希望见到我么?”
“当然啊!我想见你......还有,如果大K还在的话,你也会喜欢他的......”
“事实上,我跟大K......”阿依娜的话被打断。
此时,胶囊舱停了下来,这里的位置应该是“大眼睛”最中间的“瞳孔”。阿依娜一直没有再说话,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头顶上面是透明的玻璃穹顶,在进入第二道门后,像是来到了一个超级复杂的操作中心,到处都是大屏幕,上面全都是我看不懂的数据和图像。
这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类,穿着同一种颜色的制服,有黑皮肤、白皮肤,还有蓝眼睛、高鼻梁的,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看见李扬和我,似乎有些兴奋。我四处打量,脸颊有点热,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怎么放。
刚刚路过我身旁的一个高高的女人,她小声对旁边的人说:“看,那个地球男孩!”
地球男孩,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但是,从他们的表情看,好像都认识我一样。
“我有名字的...”我小声嘟囔着。
“嗨,小空!”有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男人迎面微笑着跟我打了一个招呼。
“你也认识我?”
那男人对我点头示意,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我转过头问李扬:“为什么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但是我却不认识他们?”
李扬没有立马回答,带我走到一扇门前停下。他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小空,我的任务今天就算完成了,一会儿有人带你进去,别紧张也别害怕,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就把他当作是...是一个游戏,好吗?”
“你不和我一起了么?”
李扬摇头,笑了笑:“汤姆少校,你可以的!”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跟NES-3很像的机器人,它金属眼眶里的光点闪了闪,像大K一样,举起手臂向上划了半个圈,弯下腰做了一个致敬的姿势,“先生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么,请跟我来。”
“去吧。”李扬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感觉像是身上的保护膜被撕开了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李扬的表情看上去很复杂,微笑中带着疲惫和担忧。
“阿依娜?还在么?”我小声地问,“蜂鸟”的信号好像刚来到这里就中断了。
机器人回答我:“所有的电磁波信号在联邦中心都会被过滤、然后加密处理,除了一些基础功能,‘蜂鸟’暂时在这里无法启动通讯系统。”
电梯外能看到井然有序的城市,我曾经梦想在地球上也能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该多么幸福。电梯还在往上走,几秒后,我们到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懵懂的少年时代在那一天突然结束了,比一无所知更可怕的是,知道一切。

徘徊时代

机器人带我来到一间偌大的办公室,椭圆形长桌边围坐着四五个人,他们穿的衣服跟外面的人不一样,胸口有一些特殊的标志。桌面上是蓝色的立体全息视频,一只眼睛形状的虚拟框架应该是整个“徘徊者”的外观。为首的中年男子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在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机器人上前介绍,他注意到了我。
我抬起头,对面的他们并不都是像我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那个中年男人的长相倒是和我、和李扬一样,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很高大,头发里的银白色发丝让他看上去更稳重,脸上留着胡须,眼神深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慑力。但他一开口,给人的感觉并没那么高不可攀,“小空,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看,你都长这么高了!”
我故作镇定,“所以,你是这里的老大是吧?嗯,对了,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张宇年,你叫我老张就行,”他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你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资源,住处、工作、职位、私人机器人,只要你提,全都没问题。”
“我想问下...”
“对了,还有你的公民身份,一会儿就让NES带你去办,”他的手放在胸前,手指轻轻敲着脑袋思考,“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么?”
“我不要NES,我要跟KK-5一样的机器人。”
张宇年回过头,问一位蓝眼睛女人。他们正说着不同的语言,从“蜂鸟”里传来的竟然是我能听懂的汉语。他们的对话内容大概是老张问她还有没有KK-5的老款机器人,她回答说,KK系列的外壳模型还有,内部系统已经升级过,老张说,尽快启用一个。
“你要的机器人很快就有了!”
我点点头,继续追问:“我想见阿依娜......我想知道关于徘徊者的一切,以及他跟地球的关系!还有,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小空,好奇心有的时候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你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还在乎那些问题吗?”
“我不管,我坚持到这一刻,就是为了弄清楚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你们会离开地球?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你们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为什么我会住在徘徊者的飞船里?为什么我的命运,全都由别人来做决定?”我脸涨得通红,一口气问出了困在心中十几年的问题,有一种宣泄的感觉,眼角的泪滴不知不觉淌了下来。
老张沉默半晌,回头示意他们继续工作,然后领着我往前走。
他开始自顾自地念一首诗:“我曾经坐在炉火旁,静听檐水欢乐,轻快地歌唱,知道树林吮足了雨水,在即将降临的黎明,会有新鲜的嫩叶,而当今我倾听,心中却渐渐发冷,我的思想远远掠过,空旷苦涩的大海,贫瘠荒芜的峡谷溪岸...”
“这首...我记得!”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于是,炉火便失去温暖,家变得十分遥远。我的心多么苍老,多么苍老......我坐在这路旁小屋等待。直到听到昔日的风汇聚呼号,我将再次离去...”
“这首诗......”
“就叫作《徘徊者》。”
他领我去到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有很多胶囊室一样的座位,头顶是180度半圆形的巨幕穹顶,这里应该是一个虚拟现实的场景模拟舱。
他的眼神像是能够看穿我的一切,“你确定要弄清楚这些问题吗?”
我用力点头:“确定!”
“小空,其实我有权利对你封锁一切你不应该知道的事,但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太残酷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孩,真的...”
他接着看向前方,语气变得深沉:“你的问题,都因为...我们生在徘徊时代,而你,是徘徊时代的英雄。”
“英雄?”
我的话还没落音,眼前的画面开始迅速发生着变化。我似乎来到了地球完全衰落前的时候,森林开始荒芜,城市面临能源危机,有很多很多的人正经受着焦虑和痛苦,我仿佛身临其境,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此时,阿依娜的声音再次出现:“公元2058年,地球资源耗尽,自然灾害频发,使得地球上一半的面积都变成了海洋,疾病、饥饿、战争、核辐射,人口数量直线锐减,地球即将迎来末日,在这个半衰期,刚建立不久的大型宇宙空间站成为仅存人类最后的希望......他们希望逃离地球,重新建设一个新家园...”
在接下来的时空图景中,我终于了解了“徘徊者”。
人类花了快一个世纪的时间,将绝大部分人口迁移到了空间站上,留下一部分不愿意离开的人类在地球上,他们的任务就是考察地球是否还能适宜生存。那个时代,人类一方面继续拓展、建设空间站上的生存资源,一方面也没有放弃对重建地球的希望,他们就在地球和空间站两者之间徘徊。谁都没办法对未来做出准确的预判,谁都不敢轻易做决定,是离开,还是留下,摇摆不定,于是,人类进入了新纪元——“徘徊时代”。
那首《徘徊者》来自一位叫做克里斯托弗·布伦南的诗人,他们以这个名字为空间站命名。每一个人类,都是徘徊者。
随着人类的大规模迁移,地球上的科技、艺术等等人类文明也逐渐被保留到空间站上。而我是最后一个自然出生在地球上的人类,那时留在地球的人已经不到三百多个。“徘徊者”曾经两次派人回到地球上考察,我们居住的那艘地下飞船就是第一次他们运输机器人后留下的。我们的部落,有几个KK型机器人守护和陪伴,我们一起劳作、生活、考察,与空间站上暂告安全的大多数人类相比,我们更像是为了人类未来而选择牺牲的先遣者。
很不幸的是,因为资源分配问题,地球上发生过一次“内战”,不少人因为这次争斗而丧命。那时,大K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躲进了那艘荒废的飞船,十多天后,大K从飞船中出来,发现一场超级大风沙要了所有人的命。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知为何,在那以后,大风沙不停的降临地球,大K核心程序的设定是保护人类,他别无选择,宁愿把我困在无知的、安全的“牢笼”中,也要让我活下去。
“内战”之后,“徘徊者”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许,他们对地球失望了;也许,为了一个人类花费往返地球的能源并不值得;也许,他们把我当作最后一个实验对象,一个小孩如果能顺利在地球上活下来,那至少,徘徊着的天秤两端还会是平衡的。
那十几年,大K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地热能源站上,他想重建地球,让更多人类回来居住,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而“徘徊者”就是一个新地球,目前生活着两百万人口,他80%的能源来自太阳能,只不过运行轨道的距离是地球轨道的十分之一,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整圈,“徘徊者”只转十分之一圈。上面同样有白天和黑夜,时间单位跟在地球上差不多。“徘徊者”上有人造引力场和氧气层,还有我能想到的一切生存条件,都可以人造。阿依娜说,空间站目前的科技水平,只是几百年前地球的一小部分,我不由得惊叹,因为单单一个“蜂鸟”就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这里,没有国家、种族之分,资源共享、人人平等,“徘徊者”上的政治也很单纯,由最初来到这里的高知核心人类组成的联邦管理,涉及到关要事件,由公民统一投票决定。
是啊,在大难之后,人类终于学会了相互妥协。

眼前的时空还在快速发生变化,画面里竟然出现了我!我在地球上生活的点点滴滴,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瞬间都在眼前划过,就在我质疑这些是否都是虚拟运算出来的结果时,我发现,这些画面竟然全都来自大K或者附脑的主观视觉。
原来,我一切的一切都被大K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阿依娜接着告诉我,“内战”之后,“徘徊者”上的每个公民都有权利通过自己的“蜂鸟”设备查看地球的实时画面,以便每个人对母星的真实情况进行评估,参与有可能面临的重大事件决议投票。
我不得不接受,我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一场生存实验,一场规模浩大的真人秀!
而KK-5就像是“徘徊者”的“附脑”,他看着我,同时,那双金属眼睛的背后,还有无数我的同类,是的,他们也在一刻不停地看着我。看见我的欲望、看见我的悲伤、看见我的孤独、看见我的放肆、看见我的呼喊......
然而,他们却从不做出任何回应。
真相如果是一个深渊,我现在就在看不见光的最底部。
此刻,早已停止运行的小K还静静躺在我的裤兜里,那是大K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知道,大K会独立思考,在不受“徘徊者”控制的时候,他对我表现出来的关心和悲悯,不像是程序设定,而一定是来自他身体里某个机械部位之外的地方,我说不出来,那是无形的,也许就像是灵魂。我不怪他。
我想起李扬说过的话:“他在你身上付出的时间让他变得独一无二,对你而言,也同样如此...”
可爱的地球男孩,迷失的汤姆少校,徘徊者。我一直追寻徘徊者的足迹,但没想到我自身就是最极致的徘徊者,不是吗?

是大K的努力才迎来了第三次地球考察,他向“徘徊者”发出了报告,或许是一份有虚构成分的报告,地球正在自愈,地热能源站的重建更是意义重大,丰富的地热能源可以为“徘徊者”提供资源补给。而事实上,李扬对地球生存环境的评估并不乐观。尽管大K努力营造出一种充满希望的氛围,联邦依然想让我和大K留下,继续开发地热能源,并延长这场生存实验的周期,少则三年,多则八年。
在太空政治里面,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存活与发展远远胜过个体,在公民们无法做出舍弃地球、或者是重回地球的决定时,只能暂时维持着“徘徊者”和地球之间脆弱的平衡,尽管天平两头的比例是两百万比一。
大K想帮我更有意义地生存下去,他每天都要进行超负荷运算,“徘徊者”再次送人类回来的可能性低于15%,我在地球上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低于1%。他思考的结果则是,毁了地球的最后希望,那联邦一定别无选择。我在想,他在成功重启地下飞船的那一刻,“徘徊者”对他发出的指令信号,肯定不如自己的意志强烈。
作为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徘徊时代”就应宣告结束了。
对“徘徊者”来说,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地球的吉祥物而已。
画面并没有结束,我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像是经历了一世,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观察海浪翻滚后的内心,情绪也已如疲倦的狂兽回到丛林。
老张依然沉默,他离开之前对我说:“孩子,你已经回家了,知道了所有真相,然后,忘掉它,忘掉过去,这样,你才会真正的长大。”
我不知道在模拟舱呆了多久,时间和空间像真空般凝固,我紧紧握着小K,那是KK-5的心和眼。
那晚,我第一次在城市里看到了夕阳,到了某个设定的时刻,“徘徊者”的运行角度开始自动调整,它背对着太阳,这里便迎来了夜晚。
NES机器人给我安排了一处新家,离风景优美的人造湖不远。老张给了我随时去联邦总部的权限,我可以去学校上学,我对地球生物学很感兴趣,业余时间还有一份兼职工作,为空间站做食物培育和采集。
我是城市里的名人,周围的邻居也对我非常友好。我还交了一些同龄朋友,他们从小就出生在这里,老是喜欢围着我问关于地球的事情,那个探测宇宙引力波的超大型发射站,那个有着一双悲悯眼睛的巨大雕像,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那些风沙,那些废墟,还有星空和夕阳。
在两个地球日里,能看到三次夕阳,我把看夕阳当做一件充满仪式感的事情,孤独在这里开始变得可贵,尽管我还是像大K担忧的那样,不知道如何像人类一样去爱,都不重要了。在这个神圣时刻,我学会了不回忆过去,也不妄想未来,当下才是一切的终极答案。或许我还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隐形的玻璃墙,但我看得一清二楚,什么事都影响不了我。
微风轻轻吹过我的脸颊,像大K温暖的手,我对着那个正渐渐隐没的、圆圆的火球,大喊:“落—落—落——”我不用再奔跑在地球的沙土里,“徘徊者”的运行轨迹代替了我的追逐。我看着远方有些出神,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在我的眼里却越燃越旺。
徘徊者啊,地球之眼,曾一刻不停地望着那颗衰老母亲一样的行星,望着我。

新纪元

在我16岁生日时,“徘徊者”为我举办了一次盛大的生日晚宴,所有公民都可以在“蜂鸟”上收看实时直播。我穿着蓝色的修身制服,在老张的带领下怯怯地站上舞台。老张举起酒杯,有些激动,郑重地把我这个“地球男孩”重新介绍给公民们,这个标签,我可能会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死去。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的眼光注视着我,但孤独的感觉还是在内心深处蔓延生长。联邦表彰我是“徘徊时代”的英雄,跟我穿着一样颜色制服的李扬走上台,为我别上精致的肩章,他看着我的模样,嘴角上扬,那微笑我再熟悉不过。他轻轻的拥抱了我,我埋在他的肩膀里,感觉从未有过的温暖。
“小空,你长大了。”
“谢谢你,飞行官。”
全新的大K端上来一个彩色大蛋糕,上面的卡通图形是地球的模样。我看着新大K的眼睛,里面好像少了一些东西,它对所有人弯腰致敬,不用经过任何程序运算。周围人一直在鼓掌,他们的笑容里带着祝福和一丝不易被发现的歉意,我挤出礼貌的微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知该看向何处。
阿依娜在“蜂鸟”里温柔地提醒我,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对了,阿依娜,我日夜盼望的那个人,也不过是一堆数据组成的人造智能程序而已。那两个从地球带过来的红果子,恐怕早已腐烂了吧。我一直努力学着为无形的东西惊叹,试着不被物质所束缚,在这个地方,只有她会理解我的追求。
我听她的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开始幻想着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堆温暖的篝火旁边,我们一起欢乐起舞、尽情歌唱,头顶上是璀璨的星空,脚下的土地散发出草的清香。
我轻轻吟唱出了这首诗:
“我曾经坐在炉火旁,静听檐水欢乐,
轻快地歌唱,知道树林吮足了雨水,
在即将降临的黎明,会有新鲜的嫩叶,
而当今我倾听,心中却渐渐发冷,我的思想远远掠过,
空旷苦涩的大海,贫瘠荒芜的峡谷溪岸...
于是,炉火便失去温暖,家变得十分遥远。
我的心多么苍老,多么苍老......
我走过了多少路,记不清离开了多少住所,
每次离去,仍像离开我心的一部分,
我坐在这路旁小屋等待,
直到听到昔日的风汇聚呼号,
我将再次离去...”

2173年,最后一个地球年。
此后,“徘徊者”的时间历算不再以地球为坐标,人类进入了全新的纪元。她开始偏离地球轨道,向着陌生的宇宙进发,开启下一个行星探测计划。不管有多渺茫,我依然相信,会有一个新家园在等着我们。
我很年轻,但内心渐渐老去。从空间站的舷窗望出去,那颗遥远的、小小的地球啊,像是从悲哀眼睛里流出的一滴蓝色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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