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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星往事

小p 于2018-8-9 11:32:5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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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星往事.png

1

“兹兹兹……”
“漆黑的……”
“兹兹兹……”
“还是……混沌的……”
“兹……兹……兹兹?”
“啊,有……有了光……”
“兹兹兹!”

2

天空下起了雨,淅沥沥地打落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溅起簇簇迷蒙的烟尘,腾起的氤氲缓缓落下,又被下一波弥漫开来的尘土搅动,如此反复,直到完全消散在愈来愈加密集的雨幕之中——转眼,又到了一年中的多雨期,遗憾的是,雨季,在这个星球上,从来都不是什么受人欢迎的季节。
当第一滴雨滴落在阿西亚伯的肩膀上,渗入那黄色的斑驳肌理,蔓延出墨色的水晕,他身上的密闭能量场适时地自动激活了,于是,雨水被阻隔在护罩之外,反弹形成一层细密的水花,将阿西亚伯笼罩其中。
街面上,人迹开始变得稀疏,但阿西亚伯还是努力迈动双腿,在泥泞的路上奔跑着。他身长近一米,立方体状的四肢十分粗壮,占据了整个身体将近一半的重量,相形之下,只有拳头大小的正六面体脑袋就显得瘦小许多。不过,在同类岩硅人里,阿西亚伯的体格已属庞大,其健壮的程度更是少有人能出其右。
阿西亚伯继续着自己的长跑,每五秒,他可以前进一米左右,可即使在这样高速的跑动中,他还是能有节奏地控制着自己的气息——空气从他的上鼻腔吸入,大量夹杂着碎屑的排泄物从下鼻腔析出,撒落在身后,和入了脚下泥泞的沙土里。据神族所说,这种高负荷运动状态下的新陈代谢模式,可以有效延缓衰老,延长寿命,甚至能让今后分裂出的新个体变得更加健康强壮。
此时的街上已是空荡荡的,只偶尔一两个椭球状的钢硅车人疾驰而过,就连那些回收岩硅人排泄物的筛盘清洁员也不见了踪影——新陈代谢的产物本是上好的化工原料,可一旦浸泡在雨水中,便与尘土无异了。放眼望去,整个城市都被瓢泊的雨幕笼罩着,一片朦胧,唯有不远处中央广场上方悬空的全息屏,还闪烁着耀眼的彩色影像,屏幕里,七个近乎于球体的巨大纯白色生物正襟端坐,目光平视前方,和蔼而不失威严,实际上,那是具有正十二面体形态的纯硅人,而他们,正是这个星球上的主宰,受着千千万万化合硅人的敬仰与爱戴,是被誉为神的存在。他们有着无可匹敌的计算力以及无限的生命,整个硅人社会的一点一滴,无不尽在这七神的规划和掌控之中。
阿西亚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对着七神画像庄严敬礼,可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在全息屏的正下方,跪倒着一个瘦弱的岩硅人,隔着防护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人的皮肤已经干枯龟裂,剥落殆尽,显然命不久矣。
“又是一个想要献祭的人。”阿西亚伯意识到,心中有些无奈。
献祭,对于每一个人化合硅人而言,都是一种无上的光荣,被选中的人,会成为七神的祭品,为其无穷智慧提供源源不绝的能量。想要成为祭品,需要经过千挑万选,但总还是有人天真地以为只要日日对着画像三叩九拜,就能感动上天,获得神的青睐。
当然,化合硅人毕竟天生拥有严密的脑逻辑回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还是保持着足够的理性,譬如阿西亚伯,他就认为,在提高成为祭品的可能性方面,通过锻炼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绝对要比祈祷来得实在一些。
阿西亚伯略带鄙夷地扫了那跪拜者一眼,继续疾行向前。

约莫跑出几百米外的时候,时间已近正午,雨势渐小,太阳重又夺回了头顶的天空。
街上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流质状的泥硅人紧贴街面一侧的墙壁缓慢蠕动爬行,各式铁硅人小心翼翼地挪动或长或短的机械臂避开路面的积水,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行人中数量最多的,还是和阿西亚伯一样的岩硅人,加之他们粗壮的躯干,视觉上至少占据了街面空间的一半,而长着正八面体头颅的金刚硅人则置身马路的外侧,精致的他们享有着专属的传输轨道,尽管人潮看似拥挤,但大家各行其道,依旧井然有序。
此时的阿西亚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刚要转入一个十字街口,突然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只见道路拐角两个钢硅车人重重撞到了一起,强力的撞击使得硅车头都变了形,闪着黑色金属光泽的硅砂散落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说来也怪,这已经是阿西亚伯今年以来亲眼目睹的第四起事故,而且其中的两起,就发生在最近一个月内。要知道,每一个钢硅车人的调配、行程路线,都是由七神中枢系统严密控制,发生事故的概率是亿分之一,而且也仅仅存在理论上的可能,至少,阿西亚伯从上一代分裂产生他以来,至今年以前的三百多年岁月里,就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例。
对于这几起事故,阿西亚伯也听闻了一些坊间的传言,据说,这和七神创造的那些碳猿有关。事情要追溯到数十年以前,当时,七神偶然从星球的海洋深处发现了一些与硅人构造截然不同的碳基生命体,经过反复试验和培植,七神最终参照岩硅人的形态创造出了一种奇异的生物——碳猿,他们浑身上下长着茸茸的毛发,靠着四肢行走,尽管智力十分低下,但特殊的化合构造却使得其行动异常敏捷,他们奔跑起来,简直就像一道闪电,然而,异类终究是异类,这些生物的生命十分短暂,最长寿的个体,也不过十来年的寿命。
后来,化合硅人们接到七神的命令,在地下开辟出了一个超级洞穴,碳猿们一只接一只从研究所被送到地底的牢穴中,人们并不能完全领会神的意图,只听说七神发现了碳猿们身上所蕴藏的秘密,于是将自己的纯硅脑裂变成无数微型体,植入到碳猿体内,由此,碳猿继承了硅人机体自我更新的能力,获得了对他们而言几乎相当于永生的寿命,更重要的是,经过改造之后的碳猿,便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协助管理七神中枢系统,从而让神分出更多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
可要说最近的几起事故和那些碳猿有什么关系,阿西亚伯其实并不怎么相信,毕竟刚开始的很多年里,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异常,更何况,七神的决定,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和纰漏,即使无法理解,阿西亚伯也绝不会去质疑这一点,这是从他出生之刻起就已经镌刻在大脑中的不变真理。

阿西亚伯仅仅花了一点五秒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便继续迈步向前,他,以及周围的硅人们,当然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停下自己的脚步——在硅星社会中,几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习惯于一板一眼地按照预设的轨道行动和生活,如果说理性是硅人的标尺,那么效率便是他们的座右铭,更何况即使真的出现了眼前这样的小插曲,也自会有七神妥善处理好一切。
可正当准备离开,阿西亚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震颤——那是胸前警示器的响动,他并不敏感的情绪系统不禁产生了一丝的烦躁,因为这意味着出现了临时的任务,自己的长跑计划也将不得不被迫中止。但当阿西亚伯低下头,看到警示器闪烁的颜色,他原本僵化的脸上竟出现了惊讶和狂喜的表情。
难以置信,是深红色!而这代表的,是七神神殿的召唤。

3

“这……这是禁果……”
“不,这是希望。”
“可这……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才需要我们成为救世的撒旦。”

4

    胸前的警示器不断闪烁着,无数种猜想在阿西亚伯的脑中闪现。
“难道是被选中成为了祭品?可是我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得到,莫非是中枢系统的指令出现了错误?不……不可能……”
也难怪阿西亚伯如此惊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硅脑管理员,他的工作,是在每个月的月头,根据七神中枢系统发出的指令,将地下洞穴中适龄的碳猿幼崽带到地面上的研究所,交由铁硅研究员进行纯硅脑移植,再将他们送回地底下。
在阿西亚伯看来,自己的工作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碳猿还不如,至少他们身上还植入了七神大脑的裂变体,而自己庸庸碌碌活了数百年,甚至连七神的面都没能见上一回。
“究竟七神为什么召唤我去神殿?”正当阿西亚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钢硅车人已经迎面呼啸而来,他一个急刹,溅起满地带水的泥沙,而后稳稳停在了阿西亚伯的跟前。
“真见鬼,我从来没有接过中枢系统这么紧急的指令,老兄,你究竟是要去哪里?!”一道凌厉的思维波从钢轨车人身上发射到阿西亚伯的脑中,感觉得出,那思维波里带有几分不满的情绪。
“七神神殿。”
“什么?尘土在上啊!”钢硅车人充满惊讶、怀疑和嫉妒的各种思维波纷至沓来,一时间让阿西亚伯都有些后悔没有及时打开自己的思维屏蔽器,但他还是故作深沉,尽管心中的激动早就无法抑制。
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的钢轨车人热情地展开空心的球状身体,将阿西亚伯牢牢包裹在其中,此时,岩硅人身上由七神中枢系统控制的防护罩也恰好自动关闭。而后,钢硅车人的外轮缓缓合实,并开始滚动起来。透过透明的内壁,阿西亚伯注意到,刚才发生事故的街口果然已经被处理完毕,甚至地面上的黑色硅砂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想到马上就会见到所有这一切精妙安排背后的操控者,这个星球上全知全能的神祇,阿西亚伯感觉大脑中的情绪控制模块简直马上就要因为无比的兴奋而过载。

七神神殿坐落在这片大陆的正中央,是一座高达一千零二十四米的巨塔,无论站在大陆上的哪一个角落,硅人们都能清晰地辨别出它的存在。
夜阑更深的时候,阿西亚伯终于站在了神殿的脚下,他仰起头,只见由金刚硅砂镂空交织而成、隐隐闪着蓝色微光的巨型塔身贯穿云际,直至与璀璨的星幕融合到了一起,而在那接近天之尽头的地方,塔尖仿佛顶起一个纯白的圆形托盘,那就是神们居住的地方——七神主殿。
阿西亚伯正看得入神,从塔底内部已展开一条光亮的轨道,延伸至他的脚下,阿西亚伯站上前去,轨道便开始往塔内回收,直至缩成一个圆形,然后浮升,朝着塔顶的方向飞去。
脚下的景物迅速收缩,阿西亚伯的脑子也跟着高速空转起来,那是他极少体验到的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及至主殿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蒙蒙的光亮。殿门刚一打开,七个狂放的思维波瞬时将阿西亚伯笼罩,那些波束如此的嘈杂,肆意而又放荡,以致于阿西亚伯根本无暇欣赏眼前神殿的壮丽景致,难道,这就是神的声音?它们,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然而,阿西亚伯并没有能如愿见到神,站在主殿门口接待他的,是神殿的祭司——一个不久前刚被选拔上来的金刚硅人。

“神……没有空,我……我代表神,欢迎……欢迎你的到来。”
祭司的思维波时断时续,似乎神志不太稳定,加之四周环绕的混乱波束,阿西亚伯需要非常专注,才能勉强听清。
“为七神服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实在不明白,我能为神做些什么。”阿西亚伯谦恭地答道。
“其实,是因为这……这个任务,和那些碳猿有关。”
“哦?”
“每个月,是你负责将新生的碳猿送到研究所植入神裂变的硅脑,对……对吧?”
阿西亚伯点了点头。
“你也许听说过,神……神利用那些生物协助管理这个世界,然后他们就可以……”祭司咳了咳,从下鼻腔析出一些带着异色的块状物,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嗯,总之……最近七神中枢系统出现了一些本不应发生的小问题,于是神们对碳猿硅脑进行了集中调用,却发现它们与实际裂变的数量存在偏差,所……所以七神委派你,到地底洞穴中对这一情况进行调查。”
“我很感谢神对我的信任,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
“这……其实和信任无关,你是系统经过各种维度计算得出的最优人选,况且,你一直以来的努力,不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吗?”
不知为什么,祭司表面恭维着,思维波里却隐隐透出一丝无奈和嘲讽的味道,然而,此时阿西亚伯的注意力早已被祭司身后的一栋白色建筑所吸引,因为他逐渐发现,周围的那七个思维波,似乎就是从里面发出的。
“我们的神,就是住在那里吗?”阿西亚伯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机会能见上他们一眼?”
祭司回首看了看背后,又回过头,却只发出一道颤颤巍巍的思维波:“你……你不会想看到的,你……你还是赶紧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可是……”
还未等阿西亚伯说完,一道强大的无比愤怒的思维波便如晴天霹雳般朝二人射来。
“神……生气了,我和你聊的时间太长了,你快走吧。”
阿西亚伯分明听出了祭司思维波里瑟瑟发抖的恐惧,只见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忙不迭地地踩过一条长满鲜花的通幽小径,往白色宫殿跑去。
空荡荡的大殿前,只剩下了阿西亚伯一人,他只得无奈地往回走,准备离去,可就在主殿大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从身后,白色宫殿的方向,传来了一道撕心裂肺的思维波,阿西亚伯不由一阵颤栗——那,正是祭司的声音。
紧随其后,七个纷乱的、戏谑的、狂欢的思维波再度响来……
脚下的圆盘轨道徐徐下降,及至塔的中央,阿西亚伯突然看到一堆碎屑从上空撒落,在那碎屑之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异色的块状物……

5

“你听!”
“恩……我也感受到了。”
“是愤怒……比洪水惊涛还要汹涌的愤怒。”
“是想要彻底地吞噬……”
“看来……终于被发现了……”
“幸好……船即将上岸……”

6

尽管神殿之行似乎让七神变得更加神秘,但对于神所委派的任务,阿西亚伯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到地面之后,他立马乘坐着早已待命多时的钢硅车人,向新的目的地——碳猿洞穴进发。
碳猿的洞穴位于大陆西垂偏僻的无人森林之下,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许多硅人对这些生物有着天生的厌恶感,那毛茸茸的皮肤,快得让人头晕的倍速动作,还有他们低下的智力,压根不会让人产生踏足这里的念头。
可对于这里,阿西亚伯却并不陌生,毕竟,由于工作上的需要,每个月他都至少会造访这儿一次。
现在,阿西亚伯管这里叫做“地下城”,因为每次前来,他都发现碳猿们会把这洞穴挖掘出更多的空间,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座面积超过一平方公里的小型城市,当然,这一切主要是源于碳猿们近乎恐怖的生育能力,不同于化合硅人一生只分裂一次的繁殖方式,碳猿一胎可以产生多个后代,更糟糕的是,他们好像终其一生永远都处在发情期一样,再加上硅脑的植入,使得这些原本短命的生物再也不用担心死亡的威胁,短短几十年时间里,这地底下的碳猿数量,已经由最初的三百增加到了数千只。

在洞穴门口的隔舱内,阿西亚伯简单整理了自己平日工作的常用装备,便趁着月色,用脑波密码匙打开了入口的隔离门。
大门轰隆着开启,透出一片昏黄的光亮,那是来自洞穴顶部的灯光,而脚底下,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石梯,盘旋着往地底深处延伸,阿西亚伯扶着两侧的峭壁,驾轻就熟地踩着石梯往下走去。
不多久,阿西亚伯便下最后一级阶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前豁然开朗。两边的峭壁向四周扩展,现出一片开阔的空间,在这片空地上,垒砌着一座紧挨一座的方形石头屋,阿西亚伯知道,这每座屋子里,都住着碳猿所谓的“一家人”,那是一种奇怪的小型社会单元。而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房子尽头,被四面石壁阻隔的地方,又被挖出几条隧道,隧道的另一面,又各是好几块开阔的场地,再往外,又能看到数不清的石头屋,如此往复,整个洞穴内就像一个大迷宫,就连阿西亚伯经常都无从分辨。
此时的洞穴,被昏暗的灯光笼罩着,静悄悄的,没有一只碳猿,也没有一丝响动。
但阿西亚伯知道,就像以往自己每一次来到地下洞穴一样,有一只碳猿,已经在等候着他。
果不其然,很快,从不远处的第一间石头屋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然后,屋子的门打开了,一只浑身覆盖着火红色毛发的碳猿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只见他四脚着地,以极快的速度攀跑着来到阿西亚伯的跟前,向他俯身贴地表示敬意——这是碳猿面对硅人时的基本礼仪,而后,他恭谦地仰起头,张嘴呢喃着对阿西亚伯发出一些奇怪的声波。
眼前的碳猿便是地下洞穴的首领,也是第一批接受硅脑移植的猿猴之一,他的下巴长着一簇灰白色的毛发,所以阿西亚伯给他起名“灰胡子”。灰胡子的家离石梯最近,每一次阿西亚伯前来,他总会第一个上来迎接,而每个月,也都是由他召齐适龄的碳猿幼崽,交由阿西亚伯带去地表进行硅脑的移植。
“你先等等。”阿西亚伯发出一道思维波,然后取出声波接收器戴在自己的头上。
虽然移植硅脑后的碳猿可以直接接收硅人的信息,却无法主动发出思维波,而只能采用极为原始低效的器官——口腔发出声波进行交流,所以阿西亚伯必须使用接收器,才能将声音进一步转化为脑波。
不过相比而言,如今与这些低级生物的沟通已经算是十分顺畅,还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极其野蛮,甚至比星球上最晚开化的土硅人还要愚蠢百倍,阿西亚伯的手臂上至今还留着初次与灰胡子见面时被抓伤的印痕。那时他们连语言也完全不成体系,只能结合着肢体表达一些基本的含义,而现在的碳猿,至少能把话讲清,也不会再粗鲁地动手挠人了。
“阿西亚伯大人,您这个月怎么比往常来得早了些?”灰胡子一边说一边挠着自己那簇灰白色的毛发,脑袋也随之快速摇晃着。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阿西亚伯看到这些快镜头般的动作还是会感觉有些头晕难受,他把视线稍微挪开了些,然后发出一道思维波:“我这趟下来有其他的任务。”
“哦?”
阿西亚伯努力着重又将目光移向灰胡子,同时加大了思维波的能量,以强调接下来所讲内容的重要性:“最近一年内,地面上罕见地连着发生了几起事故,七神调查后,发现是植入碳猿中的硅脑数量缺失引起的,所以特地委派我来调查。据你了解,这地底洞穴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比如,疾病瘟疫之类的……”
碳猿双眉紧蹙,揪着灰白胡子,似乎是在苦苦地思索,片刻之后,他才答道:“我实在想不起今年以来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阿西亚伯的思维波立马变得急促起来。
“不过这两天附近的洞穴接连发生了几起凶杀案,听说今天上午八洞刚又死了一人,凶手还专门挖出死者的硅脑,我正准备找时间去看看,不知道这会不会和您所要调查的事情有关?”
“如果只是这两天发生的,时间确实有些对不上,而且只死几只碳猿的话,按道理不应该会有什么大的影响,”阿西亚伯的大脑急速运转着,“但是七神中枢是何等复杂的系统,根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理解的,说不定事情恰好就跟这个凶杀案有关。”
拿定了主意,阿西亚伯立即发出波束:“你赶紧现在就带我去那起凶杀案的现场。”
“这……”灰胡子有些犹豫地指了指头顶,阿西亚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看到那昏黄的灯光,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正值深夜,每天的这个时候,这些低级的生物都需要进入一种叫做睡眠的状态,以恢复自身的体能。
“现在大家都睡着了,去了也问不出个究竟,这样吧,明天一大早我就领您过去。阿西亚伯大人,您一定要帮我们将犯人缉捕归案,为那些死去的同伴报仇。”灰胡子连连拱手作揖,谄媚地说道。
尽管任务紧急,但灰胡子的话也不无道理,而且一个晚上的时间,对于硅人而言其实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于是阿西亚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挥挥手打发碳猿回去休息。
目送着灰胡子四脚撑地一摇一晃地往石头屋走去,阿西亚伯这才慢慢走向石梯旁的一个座椅,安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灰白的照片,细细端详起来。
映着柔和的灯光,照片里现出数十个硅人的模样,人群中,有七个高大的正十二面体纯硅人尤其显眼,他们,正是阿西亚伯敬仰万分的那七位神明!
照片中的七神,和其他的化合硅人并肩而站,友善而随和,而其中两位神明之间,立着一个几乎和阿西亚伯长得一模一样的岩硅人,这张照片正是从阿西亚伯这位远古的先祖手上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的,如今早已没人说得清它拍摄的具体年份,更无从得知七神与化合硅人们合照的背景,阿西亚伯猜测,那可能是一场神人同乐的盛大庆典,也可能是照片中的化合硅人们立下了什么不朽的功勋,又或者是一个献祭的仪式……
阿西亚伯看着照片中自己的先祖,不禁遐想连篇:如果成功完成了这次任务,也许自己也能和七神见上一面,甚至能光荣地成为神的祭品,这么想着,他僵硬的岩质脸庞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丝的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头顶昏暗的灯光开始变成亮黄,最终定格成了耀眼的白色。
洞穴内逐渐变得热闹起来,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碳猿们纷纷走出家门外,开始了新一天的活动,有三只碳猿从石梯附近经过时发现了阿西亚伯的到来,纷纷俯下身贴着地向他致意,其中两只礼毕之后继续前行,而剩下的那只却突然停顿下来,像静止了一样。阿西亚伯并没有感到意外——植入硅脑之后的碳猿,一天里总有些时候会处于这样的状态,持续时间从几秒钟到数小时,长短不一。
果然,大约过了五分钟,那碳猿又动了起来,他有些痛苦地拍了拍脑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往前走去,也就在这时,整装待发的灰胡子从他身后出现,径直朝着阿西亚伯的方向走来。

在灰胡子的带领下,阿西亚伯穿行于一座座错落的石头屋之间,又穿过一条条弯曲的隧道,尽管他已经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远远落在了后头,碳猿只得在前面走走停停,到了晌午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八洞凶杀案被害者的家中。
这是一座破败的土房子,小小的屋内一览无余,只有一张石头垒起的矮床,床上安放着的,正是死者的尸体。从外表可以大致判断,他是一只年长的男性碳猿,如果没有硅脑的帮助,最多只有一到两年的寿命,应该是属于早期植入硅脑的一批老年碳猿。在他的左胸处,一把石矛直接洞穿了胸口,伤口处涌出大量的血液,不过此时早已干涸,而在他右侧的太阳穴上,挖开了一个小孔——那正是植入硅脑的地方,除此之外,他的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显然,杀死被害者,夺走硅脑正是凶手的作案目的。
对于这只碳猿的死,阿西亚伯当然不至于会有什么悲伤的情绪,但他实在还是有些不习惯面对这些生物血淋淋的样子,他转过身,发出思维波向灰胡子问道:“它的家人呢?”
“他是个老鳏夫,没有家人,大概是昨天上午的时候被害,不过直到昨天中午邻居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么说没有任何目击者?”阿西亚伯有些失落地追问道。
“恐怕是的。”
阿西亚伯还想寻找一些线索,但这屋子实在是小得可怜,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再翻查的地方,于是他只得无奈地退出屋外。
阿西亚伯站在门外的小巷道上,一筹莫展地挥舞着粗大的双臂摩擦着相邻的两堵墙壁,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指着旁边的屋子道:“这就是发现了死者尸体的邻居?”
灰胡子先怔了一下,然后似乎才明白了阿西亚伯的意思,点着头回答:“嗯……应该就是这家。”
“我想见见那只碳猿。”

灰胡子领着阿西亚伯敲开了隔壁屋子的家门,开门的是一只壮年母碳猿,见到硅人来访,她明显有些讶异,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向阿西亚伯行礼致意,并将客人引入屋内,与此同时,母碳猿的丈夫也闻讯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你们是谁发现了隔壁的那个死者?”阿西亚伯坐定后,发出思维波开门见山地问道。
两只碳猿有些茫然地看看阿西亚伯,又看看灰胡子,都没有回答,似乎是没有听清阿西亚伯的问话。
“昨天隔壁发生的凶杀案,是不是你们发现的死者?阿西亚伯大人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作案凶手?”灰胡子帮着阿西亚伯再一次问道。
这回他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是的,是我发现的,”公碳猿回答道,“邻居的大爷无依无靠,平日里每天中午他都会准时来我家蹭饭,但是昨天到了很晚却都一直没有出现,我觉得奇怪,就过去敲门,可是半天不见动静,我感觉不对劲,于是用力将门撞开,却发现大爷已经死在了床上。”
“没有看到凶手或者其他可疑的人吗?”
“我印象里……并没有。”
听完公碳猿的讲述,阿西亚伯仅存的希望也落空了,他缓缓站起身想要离去。正在这时,房子的里屋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什么声音?”阿西亚伯问道。
“没……没什么,里面是我们的孩子,他……他的精神有点问题。”母碳猿吞吞吐吐地答道。
阿西亚伯看着公婆俩惶恐的表情,不由生疑。
“我要进去看看。”
“这……没什么好看的……”
两只碳猿大步向前拖住阿西亚伯的手臂想要阻止其进入里屋,无奈他身沉力大,根本无法阻挡。
阿西亚伯推开大门,只见空荡荡的屋子确实只坐着一只小碳猿,奇怪的是,他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还塞着大团麻布。小碳猿靠着墙边,刚才的声响显然是他通过撞击墙壁发出的,看到有人进门,小碳猿立刻挣扎着往门的方向挪动,他瞪大着眼珠子盯着阿西亚伯,“咿咿呀呀”地大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们的孩子,出生时就有残疾,心脏也不健康,后来精神也出了问题,整天到处捣乱,所以……所以我们只好把他绑了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小碳猿的下身,大腿以下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膝盖。
“阿西亚伯大人,您大概忘了,去年您才带他去地面上做了硅脑移植,回来之后,也许是因为硅脑所携带的机体修复能力的作用,他的心脏病竟神奇地好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小孩子的神志也变得越来越混乱。”灰胡子在一旁解释道。
阿西亚伯隐约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此时的他根本没有功夫为这些牲畜脆弱的生命而唏嘘感叹,线索的再一次中断,显然已经足够让他烦恼。

一无所获的阿西亚伯垂丧着头往回走着,一旁的灰胡子叽里呱啦地安慰个不停,但阿西亚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有那么些时候,气头上的他甚至觉得灰胡子的安慰里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正走着,阿西亚伯胸前的警示器忽然亮起,闪烁着亮眼的紫红色,与此同时,他的脑中接收到一束尖锐的思维波,它是由七神中枢系统发送而来,却和往常的任务指令不大一样,那波束的能量有些紊乱,仿佛是带着一种极大的恐慌。
“求救信号!”这是阿西亚伯对这个信号的第一印象,他迅速解析了信号数据,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定位坐标,而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坐标,恰恰就位于地底洞穴之内。
“灰胡子,我问你,十洞B-2,是什么地方?”
“那……那只是一座普通的房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灰胡子一脸疑惑地问道。
阿西亚伯将刚才求救信号的事情悉数告知,对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不定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此时的阿西亚伯才有些庆幸身边带了这么一个尽心尽责的向导,对于刚才自己所产生的没来由的偏见,他内心甚至萌生了些许的抱歉。

于是,一人一猿重新发出,此时,时辰渐晚,头顶的灯光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灰胡子依旧远远地在前面开路,还时不时和过路的碳猿打着招呼,阿西亚伯原本以为十洞距离八洞应该不会太远,没想兜兜转转,仍然是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一番跋涉之后,他们终究还是顺利赶到了定位坐标所指示的洞口。
可刚一到达,阿西亚伯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在不远处的一座大石头屋前,不知怎的已围聚起了一圈的碳猿。
阿西亚伯快步向前,灰胡子在前大声吆喝着,众碳猿见硅人到访,纷纷迅速让出一条通道。等阿西亚伯走到屋子前,门已经是敞开着,他踏进门槛,看到的却是极其可怖的一幕,只见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碳猿尸体,而地面上,早已是血流成河,血液都还没有干透——显然这些碳猿是刚刚被杀害不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西亚伯的思维波愤怒地朝着四周围观的碳猿扫射,但他们只是一个个默然地看着暴怒的硅人,没有任何回应。
望着这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阿西亚伯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似乎从踏进地底洞穴的那一刻起,就有那么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自己。一瞬间,那对碳猿夫妻恐慌的眼神和小碳猿急迫的大眼睛,也忽地在他脑中闪现。阿西亚伯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头顶上白色的灯光,仿佛也一下变成了成百上千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他。
阿西亚伯发疯似地穿过人群,往回跑去。
“阿西亚伯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灰胡子跟随其后,紧张地问着,但阿西亚伯什么也没有回答,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沉重的脚印,以及被扬起的弥漫的灰尘。
阿西亚伯笔直向前,直到穿过八洞的隧道,才冷不防偏离了原来的路线,转身拐进一条小巷,冲入先前去过的碳猿夫妇家中,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阿西亚伯已经来到里屋的门前,他二话不说,撞破大门,踩过碎裂一地的石块,走到沉睡中的小碳猿跟前,伸手扯出他嘴里的麻布。
小碳猿从睡梦中醒来,看到阿西亚伯,他迷蒙的眼里瞬间泛起了光,只听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救命!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是叛徒,他们想要……”
没等小碳猿把话说完,阿西亚伯便听耳边“嗖”的一声响过,等他回过神来,一把石矛已经插入小碳猿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而小家伙的眼睛里,也慢慢失去了光彩。
阿西亚伯回过头,小碳猿的父母已经相拥在一起,哭成了一对泪人。
而在他们的身后,赫然站着的,正是灰胡子。
此时的他,不再是四肢着地,而和岩硅人一样用两脚支撑站立着,足足比阿西亚伯高出半个身头,他双臂下垂,上身饱满的肌肉熊熊鼓起,蓬松的毛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得格外伟岸。而他的眼睛里,也不再是唯唯诺诺的神色,而似乎闪着一种什么亮眼的光芒。

7

“准备好了吗?”
“可以了。”
“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来吧,为了新的生命。”
“嗯,还有,新的世界!”

8

“所以,一直以来你都是在监视着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你干的?”阿西亚伯冷冷地盯着灰胡子,而后转向碳猿夫妇,“你们两个,它杀了你们的孩子,难道你们无动于衷吗?”
“为了整个种族,这……这是值得的……”母碳猿泣涕如雨,呜咽着说道。
一旁的灰胡子只是默默地看着阿西亚伯,不置可否。这时,从房门外走进来两只壮年碳猿,其中一只趴在灰胡子的耳边,轻声呢喃着些什么。
灰胡子点了点头,回转头面向阿西亚伯,高声说道:“好了,都准备好了,现在,就由我带你去看看这一切的真相吧。”

阿西亚伯没有反抗,两只强壮的碳猿将他架起,跟在灰胡子和碳猿夫妇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洞穴,奇怪的是,在这大白天里,一路上他们竟连一个碳猿的影子也没见到。最终,一行人走进一条黑漆漆的狭长隧道,阿西亚伯印象中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他只觉得走了好久好久,仿佛这隧道根本没有尽头一样。终于,漫长的行进之后,他看到,远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踏出隧道的一刹那,阿西亚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是一个他从所未见的巨大洞穴,里面一间石头屋也没有,偌大的空地上,竟黑压压地挤满了数千只的碳猿,他们清一色两脚着地,整齐地站列着,每一只碳猿的手中都紧握着铁制、石制的各式武器。
在这些队伍的前列,摆放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它的正中有一把座椅,从座椅一侧伸出一条铁臂,座椅的背后,排着大约十来只碳猿。只见其中一只已坐在座椅上,那铁壁旋转至其太阳穴附近,在末端伸出一根细小的针管,那针管慢慢探入碳猿的太阳穴中,片刻之后,便将一个黑色的小颗粒取出,丢置地上。
看着这台机器,阿西亚伯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哦,想起来了!在地表的研究所里,他确实见过类似的大家伙,只不过,眼前的这台机器,明显不是在移植硅脑,而是在将硅脑从碳猿们的脑内拆除出来。地面上堆积起来的那层黑乎乎的颗粒,正是几千个曾经植入到碳猿体内的七神硅脑!
没一会的功夫,最后一只碳猿也完成了硅脑拆除手术,他迅速从座椅上起身,补充到碳猿阵列最末端的空位上,顿时间,整个队伍欢腾起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灰胡子抬起手,手心向下一压,洞穴里瞬时鸦雀无声,而后,他走到阿西亚伯跟前,摊开手掌,环扫过身后庞大的队伍,说道:“这就是你要的真相,一个重获自由的种族,而我们,也将很快成为这个星球新的主人。”
“你们……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阿西亚伯的思维波开始出现了一丝的紊乱。
“你不用着急,我先给你讲个故事。”灰胡子示意押解的两只碳猿松开阿西亚伯,接着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星球上演化出了两种生物,他们有着相同的物质结构基础,你也许已经猜到,其中一种,是纯硅人,而另外一种,就是你们化合硅人。一开始,这两种生物是平等共生的关系,纯硅人拥有更高的智慧,几近无穷的计算力,以及无限的生命,但是,他们数量稀少,而且庞大的大脑几乎占据了整个个体,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这些纯硅人行动迟缓,没有任何猎食能力,如果仅仅依靠自己,即使拥有完美的机体自我更新能力,没有食物来源,也早晚会活活饿死。而他们的好伙伴——化合硅人,恰恰弥补了纯硅人的这些缺陷,化合硅人有着丰富的形态,土硅人、岩硅人、铁硅人、金刚硅人等等,数目众多,行动也相对敏捷,尽管不够聪明,但却可以在纯硅人的指导下,通过各种巧妙的配合获得丰富的食物。两种生物默契地配合着,很快便占领了所在的整片大陆。
然而,很明显,聪明的纯硅人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局面,他们觉得以自己的智慧,应该成为这个星球上唯一的霸主。所以,他们开始自命为神,以半奴役的方式对你们进行管理,让化合硅人建立起齐天的高塔供他们居住,甚至以献祭的形式巩固化合硅人对他们的信仰和崇拜。”
“你……这个卑鄙的畜生,你根本就是满口胡言,你这是在亵渎我们的神灵!”
“你难道忘了你身上的那张照片吗?”
灰胡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这句话却像一把利刃直击阿西亚伯的心灵,他想起了照片中和七神平起平坐的先祖们,他们肩并着肩,相视而笑,似乎真的更像是朋友,而非神与人两个阶级,此刻,阿西亚伯原本坚定的信念泛起了一丝涟漪。
“其实你完全不用感到惊讶,因为你们所谓的神明,贪婪和懒惰远不止如此,很快,他们又开始觉得,管理你们这些化合硅人——当然一定程度上而言,也是精美的食物,实在是太耗费时间和脑力。恰巧,就在那个时候,纯硅人在无意间发现了我们,刚开始,他们只是出于兴趣对我们这种来自海洋中有着不同物质结构基础的生物进行研究,但慢慢的,他们发现,我们虽然脆弱也不聪明——甚至比你们化合硅人还要愚蠢,但在我们的大脑中,却有一种叫做神经元的物质,而且,数量极其庞大。每个个体脑中的神经元,达到了数百亿个。更重要的是,这些神经元和硅脑类似,具有承载、传递信息的作用,也就是说,只要经过适当改造,纯硅人完全可以将管理硅人社会的繁琐任务转移给我们,于是,他们分裂出自己的一部分硅脑,移植到碳猿体内作为数据桥接的载体,从而将我们的大脑神经元接入七神中枢系统。从此,我们被关押在这座地底牢笼中,沦为了他们的工具,只要调用到某个碳猿的神经元,他的身体就会脱离控制,静止下来,直至大脑结束为中枢系统的数据处理工作。而那些纯硅人,这下终于可以彻底过上名副其实的神仙生活。”
“也许,神……神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阿西亚伯明显已经失去了之前的自信。
“更重要的事情?你还记得你在七神神殿中听到的那些思维波吗?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沉醉在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里。但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他们所创造的碳猿,最终会成为硅基生物的掘墓人。”
“你们……你们妄想!”阿西亚伯像是恼羞成怒一样,忽然挥动粗大的拳头向灰胡子砸去,却被他一个侧身闪过,阿西亚伯贴身上去前,连续劈砍,但迟钝的动作早已被对方看破,轻松躲避。
“没用的,你们,实在是太慢了。”话音刚落,灰胡子已经移动到阿西亚伯身后,他抬起腿,脚尖聚力,对着坚硬的岩背用力就是一蹬,重心不稳的岩硅人即刻轰然倒地。
“纯硅人和你们一样,向来把我们当做愚蠢的畜生看待,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由于大脑内的神经元被长期高负荷调用,反而使得我们的智力得到迅速开发和提升。我们很快拥有了自己的语言系统,懂得模仿你们直立行走解放自己的双手,懂得工具的使用,终于,智力上的量变产生了质变,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并非生来就注定成为奴隶,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争取自己的自由,甚至,将你们取而代之,成为这个星球新的主宰?”
灰胡子来回踱着步,语调愈发激动起来:“我们虽然没有操控七神中枢系统的权限,却可以在承载数据流的过程中监控每一个硅人的一举一动,我们的智力已经与化合硅人不相上下,而你们的神明早已将接近一半的硅脑分裂出来,剩下的那一半,恐怕也早就生了锈,绝对无法再有效地将化合硅人的力量集中起来,况且,我们还有着速度上的绝对优势。”
“当然,计划并非一帆风顺,我们也付出了血的代价,”灰胡子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的哀伤,“一年多前,我开始宣扬我的思想,绝大部分的同伴也很快觉醒起来,我们开始尝试将硅脑从体内移除,也取得了成功,但是,却有极少数的人,竟然迷恋于硅脑所带来的永恒生命,比如,你之前看到的老人以及那个残疾的儿童,他们不懂得,个体生命的永生,对于整个种族的延续而言,并非一件好事,而在种群的自由面前,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们将他们关押了起来。我们本不愿打草惊蛇,想在不知不觉中将尽量多的人从硅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可没想到很快纯硅人就察觉了,还委派你下来调查,无奈之下,我们只有加快整个计划的进度,同时由我尽量拖延你的时间。”
“所以,你们不惜杀了那只老碳猿,制造出连环杀人案的幌子?”
“是的,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我还是百密一疏,被你发现了那个孩子,而且没想到他在发现你的到来之后,居然趁着越来越多同伴取下硅脑的漏洞,强行打开我们所设下神经元结界的一个缺口,通过七神中枢系统向你发送了其他关押犯人的定位坐标,也将他们彻底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当然,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碳猿们都已经完成了硅脑的移除,我们马上就将冲破这个牢笼,而你们,尤其是那些纯硅人,将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阿西亚伯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此时他的脑中充斥着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他明白灰胡子所说的一切可能确实是真的,但数百年来他思维中打下的印记依旧难以磨灭,他缓缓站直起来,耗尽气力发出了最后一道思维波:“七神……会保护我们的,七神……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可悲的人啊,那么,我就成全你,让你第一个为你们的神灵献祭!”灰胡子毅然走向机器,将最后的那一粒硅脑取出,摔落地上,用脚尖碾得粉粹,而后,他舞动手中的长矛,高呼:“愿,碳人,永恒!自由,万岁!”
“碳人,永恒!自由,万岁!”
“碳人,永恒!自由,万岁!”
“碳人,永恒!自由,万岁!”
    震耳的呼喊声,响彻天际。

9

滚滚沙石,烟尘漫天。
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而这片星球大陆的地表,已再无一个硅基生物。
碳猿们聚集在七神神殿的高塔之下,挥舞着武器,凿动着巨大的塔基,一下,一下,又一下。
摇摇欲坠的神殿上方,只剩下七个思维波相互缭绕。
“可笑,我们真是可笑至极。”
“创造了自己的掘墓人,这是我玩过的最疯狂、最有趣的游戏。”
“可我还不想让这个游戏这么快结束……”
“我也不喜欢这些家伙。”
“我们可是神啊!屠神的人,当然要受到诅咒!”
“还记得那些硅脑吧,虽然移除了,现在总还能用思维波干扰,我们就用各自最后的力量,破坏他们的大脑,恢复到最愚蠢的状态,然后分裂成七个不同的种族,赋予不同的语言,让他们无法互通有无,这个主意怎么样?”
“妙啊,妙!这样,他们就可以互相残杀啦!”
当最后七道思维波发出的时候,高耸的巨塔,终于从天空中开始陨落。
而这个星球上,也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一段新的,关乎你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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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硅星往事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8-9 11: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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