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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

小p 于2018-8-9 11:43:3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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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报废已久的车辆,目之所及之处看不到一丁点绿色,城市废墟在烈日下绵延不绝,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我躲在一堆混凝土碎块后,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路口。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大块头,身高超过两米,全身上下都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它的外观很像人类,但我清楚,它只是一名雷暴兵,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
雷暴兵距离已经很近了,能清楚地看到它三只眼睛中的红光、肩头醒目的闪电盾标志、以及固定在前臂上那挺令人恐惧的加特林多管机枪。那玩意有六根枪管,每分钟能射出一万发高爆子母弹,弹幕铺天盖地,足以在一瞬间将任何有生目标撕成碎片。死于多管机枪之下的人只能用“惨不忍睹”这四个字来形容,只消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看一会,保管你端起香喷喷的蛋白质粥就会吐出来。这也许就是拥有了多种能量武器和更为先进的动能武器之后,这些智能机器还一直不肯抛弃火药武器的原因。它们要用这种极其残酷的杀戮方式来打击人类的抵抗意志。
林娜向我靠过来,飞快地打起了手势。雷暴兵的拾音器能分辨出方圆五百米内任何细微的动静,发觉异常立即就会开火扫射。这种杀人机器全身上下都是武器,火力全开的话足以在几分钟内将一栋大楼夷为平地,别说我们两个,就是一整支巡逻队也无法与其正面抗衡。为了保证不被发现,我们只有用手语来取代队内通话。
我明白林娜的意思,她是让我留意还有没有别的雷暴兵。这些机器杀手通常都是单独行动,但偶尔也会有例外,针对可能有大批抵抗组织成员聚集的区域,机器主脑就会派出由三到五台雷暴兵及大批突击者组成的清剿部队。
我小心地转动镜头,搜索附近的可疑目标。望远镜和我身上的作战服一样,都有光学迷彩涂层,能瞒过雷暴兵的电子眼,只要动作幅度不太大,它们很难发现我们。但是光学迷彩瞒不过热像仪,所以我们还需要在作战服外喷一层强效制冷剂以消除热痕,或者燃起几堆火,用火焰的热量来混淆雷暴兵的侦测系统。
无异常,只有一名雷暴兵。我转过脸,轻轻摇了摇头,以示没有发现。林娜放下狙击步枪,取出腰间的储物罐,拧开了盖子。我提心吊胆地看着林娜的一举一动,唯恐她弄出什么响声来。
罐子里装着三支地鼠,雷暴兵对这种体型很小的啮齿动物没什么兴趣,但地鼠受惊奔逃时还是会引起它短暂的注意,我们争取的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
林娜把储物罐递给我,莞尔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微微闪亮。我明白她在笑什么,如果地鼠不能成功地吸引雷暴兵的注意,那就轮到我去当诱饵了。没办法,谁叫她才是神枪手呢。
我故作镇定地耸耸肩,用力把储物罐远远地投了出去。罐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地后又弹跳几下,最终滚到一根扭曲不成形状的路灯杆下。不锈钢罐身与坑洼不平的地面相磨擦,发出了刺耳的擦刮声,三只地鼠钻出来,没头没脑地四下狂奔。
遗憾的是,雷暴兵并没有追踪那三只地鼠的动向,反而转过脑袋,盯住了我们的藏身点。
诱敌失败。林娜推了我一把,又伸手指指街道对面。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满是焦灼,看来她和我同样紧张。没办法,只有我亲自上阵了。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一溜烟奔向街道另一侧。那儿有几辆焦黑变形的汽车,可以暂时提供掩护。
刚刚跑出数米,加特林机枪那独特的嗡嗡声骤然响起,无数弹丸雨点般飞来,化作一道道流光穿过空气,追逐着我的身影。碎石乱迸,身周满是尖利的啾鸣和混凝土爆裂的闷响,一片碎石划过我的脸颊,疼如刀割。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林娜一定架好狙击步枪,瞄准了雷暴兵的后颈,那儿是它唯一的要害。
果然,就在我一头扑到汽车后时,狙击步枪那悠长的声音横过天空,林娜开火了。加特林的嗡嗡声并没有停顿,但数不尽的弹丸飞向空中,机枪偏转了方向。我不等狂跳不已的心脏恢复平静,就取下肩上的步枪,探出脑袋去看。
雷暴兵双臂胡乱挥舞,步履蹒跚,浑身颤抖不已,像是喝醉了酒,在跳着某种奇怪的舞蹈。抛射榴弹、等离子炮、针刺弹、弹射飞刃、火箭弹……所有的武器都在向四面八方胡乱迸射。烟尘滚滚,爆炸声接连不断,一栋原本摇摇欲倒的大楼轰然坍塌,两辆废弃的轿车被榴弹击中,在巨响声中高高飞离地面。一柄飞刃旋转着呼啸而至,正钉在我面前的引擎盖上,寒光闪闪的刀刃不住轻颤。这玩意极为锋利,足以把我拦腰切成两半,我急忙又缩回了脑袋。
两分钟后,一切归于沉寂,雷暴兵停止了活动。我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那名机器杀手扑倒在道路中央,手脚仍在微微抽搐。成功了!林娜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干得好!”我跳起身来,向林娜高高竖起了大拇指。林娜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丢下狙击步枪,加快脚步奔到我面前,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
我笑着摇摇头,撩起垂落在林娜面前的黑发,避开脸颊上的冷凝剂,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没有,我福大命大,那些机器崽子的子弹看到我就会自动绕道。”
林娜没有理会我的冷笑话,低着头在我身上打量一会,最终吐了口气,“还好,只有脸上擦了一块皮。还有不到五分钟,走吧,我们把电池取出来。”
智能机器会回收阵亡的同伴,每当雷暴兵或突击者被击毁,很快就有大批机械螃蟹出现,带走机器残骸。摩西说过,这是主脑为了防止人类得到它们的装备技术。以前有一只分队带走过一台被打坏的雷暴兵,想卸掉它身上的武器,结果却酿成了一场灾难。数以千计的机械螃蟹蜂拥而至,袭击了分队基地,整个基地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得以逃出生天。
我们走到雷暴兵身边,两人合力,费尽气力才把这台已经报废的机器翻了个面朝天。林娜取出电动螺丝刀,卸下雷暴兵胸前的防护装甲,我们要拿的燃料电池就位于装甲后方。
没我什么事了,林娜会搞定这些。我拎起突击步枪,食指虚扣在扳机上,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虽然没发现什么动静,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机械螃蟹很善于伪装,收拢肢体静止不动的话,看上去就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它就会展开肢体猛扑过来,用锋利强壮的螯爪把人撕成碎片。
这些玩意有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里涌出来。
“到手了!”林娜抬起头,高高举起一枚圆筒状的东西,涂过冷凝剂的脸上绽开了欢快的笑。
那就是燃料电池,雷暴兵的动力核心。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了收集这种燃料电池,救世军已经损失了数十名优秀战士。但我只是一名小兵,摩西才是发号施令那位,我无权质疑首领的决定。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点动静,我机警地转过头去。前方,乌黑闪亮的合金钢爪出现在一扇破碎的长窗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从窗台后方探了出来,眼睛中闪动着不祥的红光。紧接着,倒塌的大楼后、街道拐角、车顶上方……废墟中到处都冒出了一对对闪着红光的小眼睛。
机械螃蟹,来得真他妈快!
“快走!”不等林娜把燃料电池收进背包,我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回头就跑。这些机械螃蟹个头不大,会用钢爪发动攻击,同时还能发射含有神经毒素的针刺弹,虽然比不上雷暴兵难对付,但胜在数量众多,令人防不胜防。
“等一下,等一下。”刚刚跑出几步,林娜突然挣脱了我的手臂,“我的枪,我不能丢下它。”
“咻,咻,咻。”几枚针刺弹从身周呼啸而过,机械螃蟹发动了攻击。我再次抓住林娜的胳膊,怒吼道:“别管你的枪了,快跑!”
林娜没有听从,拔出手枪连开几枪,矮着身子向自己的狙击步枪奔去。
见鬼!我返身看了一眼,足足几十只机械螃蟹挥舞着咔咔作响的利爪,飞快地摆动着八条腿,贴着地面向我们冲来。我半蹲在地,端平突击步枪压下扳机。火舌喷吐,弹丸落在机械螃蟹的甲壳上,叮当作响。两只机械螃蟹被打翻在地,但其中一只很快又跳起身来,举起两只利爪,向我射出了一连串针刺弹。
细长的弹丸挟风而过,一枚针刺弹正中头盔,震得我脑袋发麻。头盔和胸前的护甲能挡住针刺弹,但肢体被射中后,弹头内蕴含的神经毒素还是足以致命。我伏下身体,咬紧牙关再次扣动扳机,突击步枪不安分地在我手中抖动,嘶吼着喷出了长长的火舌。
与这么多机械螃蟹对抗无异于自寻死路,我很想逃跑,可我不能,林娜需要我的掩护。
又有两只机械螃蟹被打翻在地,螯足抽搐,在地上翻滚挣扎。但是更多机械螃蟹越过被击倒的同伴,向我蜂拥而来。它们是机器,它们不畏惧死亡,或许,这些钢铁杀手的电子芯片里根本就没有上载“死亡”这个概念。
“嗖”,一枚圆滚滚的手雷从我的头顶上方飞过,不偏不斜地落在涌来的机械螃蟹中间,同时身后响起了林娜高亢的呼声,“趴下,快!”
白光闪过,手雷爆炸了,响声震耳欲聋,几只机械螃蟹被高高掀飞。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急忙低下脑袋,无数混凝土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我背上,其中还有一支仍在伸缩不已的断肢。
是时候撤退了。不等林娜再次呼唤,我已经挺身跳起,跟在她身后向废墟深处狂奔而去。
射来的针刺弹稀疏了许多,机械螃蟹没有追上来,它们的目的不是杀戮,回收雷暴兵的残躯才是它们的首要任务。


“该起床了,亲爱的。”略带沙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温暖柔软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脸颊。
我睡意朦胧地咕哝着,伸出手臂环住了莎拉的纤腰,用下巴上的胡茬去蹭她的脖颈。莎拉咯咯大笑,挣脱我的搂抱,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快起床,懒虫!”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忘呢?”我打着哈欠睁开双眼,“今天可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仅次于我出生的大日子。”
“怎么?结婚周年比不上你生日重要吗?”莎拉故作不满地嘟起了嘴。
“那当然,我不出世的话,怎么有机会遇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
“这还差不多。”莎拉满意地笑了,按动床头柜上的控制键,窗帘徐徐滑开,自行折叠收拢。向阳面的玻璃窗渐渐变得透明了,明媚的阳光倾泻到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莎拉沐浴在阳光里,长长的金发瀑布般泻落肩头,她的脸庞和发丝都泛着七色光晕,看上去既圣洁又美丽,如同天使降临凡间。
“再给我一个吻。”我掀开毯子伸出双手。
莎拉又笑了,轻轻俯下身子,给了我一个满含温情的吻。她的气息暖暖的,唇齿间依稀带着丝丝香甜。
“莎拉,你真美!”我痴痴地望着莎拉波光盈盈的蓝眼睛,拥住了她的腰肢。

“风,风,醒一醒,醒一醒。”一只手在用力摇动我的肩膀。
“唔?”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了双眼。整洁明亮的卧室在视野中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污秽的行军帐篷;怀里的莎拉也消失不见,躺在我身边的人儿变成了林娜,娇小性感的救世军战士。
“你又梦到莎拉了。”林娜收回手臂撑住脸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这两天你老在梦里叫她的名字。”
我揉揉太阳穴,略含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老是梦到以前的事。”
“那只是虚幻的记忆,是主脑对我们大脑神经元释放的电流刺激,严格来说,虚拟世界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记忆中的往事只不过是一场梦,从我们每个人出世就开始做的梦。我把一只手举在眼前,久久地凝视着,“我明白,可是那感觉太真实了,让人无法区分哪里才是现实。”
我并非生来就是抵抗军战士,我原本只是一名小职员,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莎拉。我生活在主脑创建的虚拟世界里。
莎拉是主脑虚拟出来的人格还是真有其人?我搞不清楚。但是关于那些过往的回忆是如此真切,以至于我经常会怀疑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而现在,我只是在做一个又长又恐怖的噩梦。
林娜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亲,“不用担心,你这种情况很常见,我刚醒来那会也和你一样,动不动就会想起虚拟世界的往事,大多数觉醒者都是如此,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恢复。”

觉醒者,我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至于那些仍然生活在虚拟世界中的人,我们称之为---沉睡者。
没有人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也没有人清楚地球上还有多少人类,但大家公认的是:人类文明早已败亡,绝大部分人成为了智能机器的奴隶,觉醒者不足沉睡者的万分之一,数以亿计的人类仍然生活在那个由无数数据构成的虚幻世界里。
我们把智能机器的首领叫做“主脑”,整个地球都处于它的统治之下,包括我们人类。主脑没有彻底消灭我们,当然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它需要人类大脑中的神经元来建立神经元连线,以维系其庞大繁复的数据运算。
抵抗军与智能机器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至于人类是何时被机器取代则已经成为过于遥远的传说,没人能搞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唯有一点可以确信:智能机器占据了地球,世界不再属于我们。
或许为了便于管理,主脑创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虚拟世界,而数十亿人则在数不尽的茧型舱中沉睡,人类自以为生活在现实里,其实不然。
我曾经生活在主脑创建的虚拟世界里,林娜也一样。准确说来,大部分救世军的成员都曾是沉睡者,只有一个人例外---摩西。
摩西是个高大强壮的中年人,不苟言笑,满头白发,炯炯有神的双眼时而会放射出一道冷电般的光芒。他的年龄应该介于四十岁和六十岁之间,可很多人都不那么认为。
据年龄最大的老乔伊说,他加入救世军时摩西就是首领了,直到如今。
摩西曾告诉我们,他以前生活在一条大河边的城市里,那儿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聚集地。后来,机器军团攻陷了城市,大部分人都死于非命,只有摩西等十几个年轻人得以逃出生天。摩西是个伟大的家伙,坚韧不拔,勇猛善战,同时还具备堪与智能机器匹敌的谋略。就是他率领那些幸存者组建救世军,并拯救了一批又一批人类,我就是其中之一。

从觉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零十三天,我记得很清楚。可是,我是怎么觉醒的呢?我曾无数次拼命回想,但虚拟和现实之间隔着一片混沌,关于觉醒的记忆仿佛沉没在海底深处的无数碎片,抓不住,也拼不起。
据林娜说,每一个觉醒者都是如此。好像是觉醒的过程过于痛苦,大脑自行启动了防御机制,把那段记忆选择性地遗忘了。我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就去询问别的战友,但大家都这么回答。
这个问题让我困惑了整整两个月,直到我加入一次搜救行动,亲手解救一名觉醒者之后,才算打消了疑虑。
搜救行动在臭气熏天的下水道中进行。我们身穿厚厚的防水服,戴着过滤面罩,却仍然闻得到那刺鼻的恶臭。下水道倒不是很狭窄,但阴暗潮湿,污秽遍地,肥硕的大老鼠和各种爬虫到处出没,间或还能看到腐烂生蛆的尸体和累累白骨。队长姚建告诉我:觉醒者大多数会被主脑冲进下水道,任其自生自灭,而且觉醒者长期生活在虚拟世界里,肌肉已经严重退化,再加上苏醒初期意识模糊,根本没有能力自救,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他们就会死在下水道里。
那名觉醒者是一名白种男性,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堆排泄物中,如果不是他的眼皮忽然动了两下,我还以为他只是一具过分苍白的尸体。在姚建的指令下,我闭住呼吸,强忍着呕吐欲,淌着漫过膝盖的秽物把他拉了出来。
参与搜救的后果很严重,林娜拒绝让我碰她,直到三天后,身上的臭味完全闻不到了才允许我和她睡在一起。
这一次搜救让我印象深刻,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肯参加搜救了,与其相比,我宁愿去面对可怕的雷暴兵。倒是姚建乐此不疲,搜救队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每次都是由他带队。后来我问过他原因,姚建笑着指指自己的鼻子,告诉我:他的嗅觉有问题,无论是馨香或是恶臭,什么味道都闻不见。

推翻智能机器的统治就是救世军的宗旨,每一个觉醒者都要做出选择:加入救世军,与机器大军作战;或者是成为流浪者,在荒芜的大地上独自生活。在我之后苏醒的人都加入了救世军,没有例外。据老乔伊说,以前也有少数人选择了离开,但他们很快就被游猎兵逐一猎杀,最终化作秃鹫和野狗的口中餐。
我不清楚世界上还有多少支抵抗队伍,摩西认为遥远的北方和大洋彼岸都有幸存者在反抗智能机器的统治,但至今为止,救世军还没有同别的抵抗队伍取得联系。
也许,抵抗者只剩下了我们。
目前的据点正北方就是机器城,绵延数十公里,如同一头过分庞大的怪兽横亘地表。机器城的中心位置有一座堡垒,那就是机器主脑的所在地。城中的雷暴兵数以千计,负责巡逻的游猎兵数量不详,相信不在雷暴兵之下,至于突击者和机械螃蟹等个头较小的家伙更是不计其数。
据说,主脑并非只有一个,同样规模的机器城地球上还有许多。
智能机器遍布大地,而救世军只有区区七千多人,为了防止被机器大军围剿,还分散成了十几股,在城市废墟之间东躲西藏。我们没有重武器,药品和食物也不多,经常处于补给不足的紧张状态。用血肉之躯和装备精良、钢筋铁骨的机器大军抗衡,说实话,我看不到任何取胜的希望。
唯一能给予我们希望的人就是摩西。


骑在我身上的林娜收紧身体,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呻吟。几秒钟后,她又放松下来,猫儿一样慵懒地伏在我胸前。
不多时,林娜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我却睁大双眼,毫无睡意。发了一会呆,我伸手从地铺边的上衣里摸索一阵,找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懒洋洋地在头顶上方萦绕盘旋,我盯着被烟雾遮挡的帆布棚顶,陷入了沉思。
救世军已经收集了将近二十枚燃料电池,摩西却没有再发出任何指令,除去聊天吃饭,例行不变的巡逻以及放哨,与林娜做爱成了我唯一的消遣。冒险接近机器城,却又按兵不动,我想不明白摩西到底在谋划什么。
指尖灼痛,香烟快燃尽了,我又贪婪地猛抽两口,才依依不舍地把烟头在地板上摁灭。这玩意可是珍稀品,救世军无法定居,种植烟草不太可能,再说也没人知道烟草长什么样。这包香烟还是一个月前在废墟里找到的,我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舍得拿出来抽一支。当时老乔伊和小李子都要用别的东西来和我交换,我没有同意,只是很慷慨地每人分给了他们一根。
虚拟世界的生活只不过是梦境,我之前和别的觉醒者一样沉睡在茧型舱里,所有吞云吐雾的记忆只不过是数据流在我大脑皮质内的映射,并非我的亲身经历,但是我的烟瘾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件事也让我倍感奇怪。

挡风帘微微一动,一个瘦小的人影钻了进来,是小李子,我的队友之一。
小李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娜光溜溜的臀部,我甚至听到了他吞口水的声音。我刚刚加入救世军时就发现这小子喜欢林娜,可惜林娜对他毫无兴趣。
救世军并非一夫一妻制,每个人都有选择性伴侣的自由,如果感觉合不来还可以随时更换。摩西和老乔伊都曾说过:每位抵抗战士都有义务让人类这一种族更快地繁衍壮大。
我们并非肆意放纵,而是为了繁育种族。也许这样是对的,但我却感觉难以接受,因此,直到现在,我的伴侣只有林娜。
“有什么事吗?”我抬起眼皮盯着小李子。
小李子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风哥,摩西老大让你们赶快过去,说要开会。”
“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得到答复,小李子仍然赖着不肯走,我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才吐吐舌头退了出去。
我推醒林娜,开始穿衣服。林娜懒洋洋地坐起身子,打着哈欠问:“什么事?”
“摩西召集大家开会,估计要有任务了。”
林娜顿时精神焕发,腾地跳起身来,凸凹有致的胴体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终于要行动了?太棒了!”
每个人都在盼望摩西下达指令,林娜也不例外。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跟在林娜身后钻出帐篷。

会议大厅不过是一顶大点的行军帐篷,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我和林娜只能待在人圈外面。队友们在窃窃私语,低声交换着得到的信息,我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向熟悉的伙伴一一致意。
摩西站在一个弹药箱上,双臂微微下压,示意大家不要喧哗。他头顶上方是一盏电汽灯,光亮夺目,把帐篷照的亮如白昼。我能看清每一位抵抗战士蕴含着期盼和急切的眼神,唯独摩西的脸孔停留在暗影里,我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满含威严的双眼。
“朋友们,反击的时刻已经到了。”摩西洪亮的嗓音在帐篷内回荡,大家渐渐安静下来。
“反击的时刻已经到了。”摩西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并高高举起右臂。我留意到: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燃料电池。
“在前一段的行动中,我们损失了六十九名队友,但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得到了二十枚燃料电池,这些电池就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
“这种电池并不是普通的金属氢燃料电池,它的全称是磁约束核聚变能量电池。简而言之,它们是核电池。这些直径不过十公分的电池里隐藏着巨大的能量,能够保证雷暴兵不间断运行一百二十多年。”
“可以说,每一枚燃料电池就是一颗微型核弹。我们有了二十枚,那就是二十颗威力巨大的聚变核弹,足以把整个机器城夷为平地!”
“太好了!”
“终于可以干掉这些机器崽子了!”
“不得不说,这是我加入救世军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
亢奋和狂喜瞬间传遍会议大厅,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压抑的兴奋,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林娜神色依旧平静,但呼吸却变得异常粗重,同时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掌。
“大家先冷静一下。”人们的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摩西,他收起电池,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利用这些电池,我们就能发起反击,可是,由于我们条件有限,造不出遥控引爆装置,只能手动引爆它们。也就是说,每一名负责引爆核弹的队员、以及负责掩护的队员,都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自杀式袭击、人体炸弹……这些名词迅速在我脑海中闪过。抵抗军战士再次安静了下来。
“人类反抗智能机器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个多世纪,无数人前仆后继,英勇奋战。对此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只想说一句话:这是必要的代价!”
“如果成功摧毁主脑,所有受主脑控制的机器人都会死机,我们就能够解救出在茧型舱中沉睡的千千万万名同胞。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我将亲自率领一支小队,和大家共同战斗!”
“我们将选出十支由二十人组成的突击小队,每队携带一枚燃料电池,分头潜入机器城。我不说大家也能明白,这二百名队员生还的可能性等于零。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我不会指派任何人去送死。我们采用抽签制,抽到的人将加入突击队。”
会议大厅一片沉寂,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摩西。我在大家的眼睛里读到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坚定、忧郁,亢奋、坦然、伤感……但没有恐惧或不满。抵抗战士信任他们的首领,因为摩西,他们才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包括我和林娜。
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不想失去它,但我们别无选择。人类才是地球的主宰,要打破主脑的统治,就需要付出牺牲,诚如摩西所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抽签在会议大厅前的空地进行,队员们排成一列长队,依次走到一张破木桌前,把手伸到一个不透明的黑箱子里抓纸条。如果抓到的纸条是空白的,那么恭喜你,你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如果纸条上写着“突击“两个字,那么也要恭喜你,你将成为为全人类的自由而光荣捐躯的烈士。
抽到突击签的人欢呼雀跃,没有抽到的则垂头丧气。在我前面的林娜静静地把她的纸条展示给我看,她抽到的是突击签。林娜的表情依然平静,无论是兴奋或是恐惧,都被她很好地蕴藏在了内心深处。
有一次夜间放哨的时候,林娜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人类不应该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活着。我们应该生活在阳光下,有蓝蓝的天空、有碧绿的草地、有爵士乐和烧烤、还有小孩子在快乐地嬉戏。
为了这些,她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快,快,不要发呆。”背后的战友在催促,轮到我了。我闭住呼吸,把手伸进箱子拈起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还粘着几滴油脂。我小心地把纸条展开,“突击”两个黑字赫然出现在我面前,没错,我没有看花眼。
冰冰凉凉的恐惧沿着尾椎向上升起,但很快,恐惧就融化在一股更为强大的热流之中,我恢复了镇定。等待我的将是死亡,但没关系,日复一日的战斗和逃亡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内容,但这些与我心目中安宁的生活相去甚远,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我并不奢望成为名垂青史的勇士,我只想和林娜在一起,无论生死。
我把纸条给林娜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我,给了我一个热烈深长的吻。小李子不合时宜地凑过来,捏着一张纸条得意地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笑嘻嘻地说:“看,你们看,我也要参加突击队了!让咱们一起去把那些机器崽子炸个稀巴烂!”
林娜看看小李子的纸条,收起笑容,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旁边的几名队友也收起笑容,脸上流露出惋惜和同情。这小子还不到十七岁,是救世军里年龄最小的战士。但我们都知道,那些机器杀手不会在乎人类的年龄,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还是刚刚出生的幼儿,它们统统不会放过。
觉醒的人类格杀勿论,这就是主脑的宗旨。所以,无论是老者还是幼童,我们都是战士。


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向远方不住延伸,头顶上的电筒刺不破那浓重的黑暗,七八米外就是一团漆黑。一支又一支小队脱离主队消失在隧道深处,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在这庞大繁复的排水系统里,二百人的队伍就像二百只老鼠那样渺小。
或许大家要感谢古代的人类,虽说他们丢掉了全世界,但是他们修建了四通八达的排水系统,让我们可以躲过地面上的雷暴兵和突击者。当然,排水系统也有不足之处,用来伪装的冷凝剂是水溶的,长时间待在潮湿的下水道里,它们就会渐渐失去效用,为此,除去必需装备之外,每名突击队员不得不多带上一罐冷凝剂作为备用。
污水在脚下哗哗作响,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只能听到队友们或轻或重的呼吸。燃料电池块头不大,但又重又硬,硌得我很不舒服。林娜要求替我背一会,但我拒绝了,她那把狙击步枪分量更重。
林娜和我分在同一支小队,还有小李子和老乔伊,队长则是摩西。我们这支小队有很多新手,不知道为什么,摩西拒绝了许多老队员的请求,唯独选择了我们。
任务目标是机器城的中央大厦,主脑就在那里。机器城内有数以亿计的茧型舱,每一个茧型舱里都沉睡着一名人类,炸毁主脑,我们才有机会解救他们。

前方又是一个岔路口,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乔伊举起右臂,示意大家停下脚步。我们已经远远超出了巡逻和搜救范围,没人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摩西取出电子地图,错综复杂的立体影像投射在空中,蓝盈盈的微光照亮了队员们的脸孔。他眉头微颦,专注地审视一会,然后收起地图,向右手边的岔路口一指,“这边。”
老乔伊毫不犹豫,当先向岔路口走去,大家再次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老乔伊的身手算不上很好,枪法也比不上林娜,但他经验丰富,对危险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
又走了一会,污水渐渐变深,几乎漫到了腰部,水流越来越急,冲得人们站立不稳。大家步履艰难,小李子更是气喘吁吁,不得不抓住我的背包来维持平衡。
一团白光从前方透出,照亮了椭圆形的洞顶,同时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嗡嗡声。我们似乎已经踏进了机器城的边界,蛆虫和老鼠都消失无踪,两侧的墙壁洁净了许多,看来智能机器在定期维护。
老乔伊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再次停下脚步,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我眯起双眼,努力看向前方,但远处那团光实在太模糊,似乎还在不住抖动,什么都看不清楚。
光团分裂了,由一个变成了两个,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无数个,无数个光点在视野中颤抖摇曳。我还没搞明白那是什么,老乔伊已经低声喝道:“大家小心,那不是照明灯!”
话音刚落,嗡嗡声迅速变大,隧道里扯出了无数条纷乱的流光,那些光点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向我们迎面扑来。
不清楚这玩意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它们来意不善。我取下肩头的突击步枪,正要开火扫射,摩西沉声喝道:“不要开枪,用火焰喷射器。”
背着火焰喷射器的队友大步上前,抬起枪管扣动扳机,一道长长的火舌喷出枪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光照亮了大家的脸孔,同时也照亮了飞扑而来的光点。现在我看清了,那是一种长着翅膀的小飞虫,嘴巴尖尖,但又长着一个大肚子,像是蚊子,又像飞蛾,白光就来自于它们臃肿的大肚皮。
火舌足足喷出两丈多远,整条隧道都在火焰的覆盖之下,一瞬间,下水道变成了高温洪炉。白光点点熄灭,耳孔中满是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飞虫被火焰点燃,化作星星点点的流萤落进污水。
几分钟后,光点散尽,火焰喷射器熄灭了。污水的腐臭中又增添了一股刺鼻的焦臭,隧道内再次昏暗一片。
“这是什么东西?”小李子盯着一支在水面上载沉载浮的飞虫,伸手就要去抓。老乔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不要碰,这玩意的体液有很强的腐蚀性!”
“这些到底是什么?”小李子吓了一跳,吐吐舌头,缩回了手臂。
老乔伊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摩西面色沉郁,插口道:“这是一种生物机器昆虫,依靠口器向猎物体内注射毒液,攻击性极强。主脑利用它们来清理下水道,没有被污水冲出机器城范围的觉醒者也会被它们清理掉。”
它们是清洁工,同时也是猎杀者。大自然不可能进化出这种东西,它们是智能机器的造物。

大概半小时后,前方再次出现了亮光。难道又是那种机械昆虫?我心底一紧,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枪柄。
但这一次没有飞虫,前方变得越来越明亮,走出百十米,我们钻出了隧道口。周围忽然变得极为宽敞,一排排宽大的廊柱支撑着高达数十米的穹顶,每一根廊柱的顶端都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地面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也闻不到污水和垃圾的腐臭,似乎这儿不再是地下排水系统,而是上古文明遗留下的殿堂。
“好家伙!简直像宫殿!”小李子睁大双眼,啧啧赞叹。摩西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压低声音告诫道:“大家小心一点,我们已经位于机器城下方了,随时都可能遭遇袭击。”
队员们端起武器,自觉地分散成防御阵型。我凑到林娜身边,取下肩头的突击步枪,谨慎地扫视着四周。
前方和左右两边都有隧道口,离地面足有数米高,好在旁边有金属扶梯,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去。该走哪一条路?左边?右边?还是中间?
摩西久久没有发出指令,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觉微微一愣。摩西脸色木然,毫无表情,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全身上下的每一条肌肉都凝固住了。
老乔伊也发觉了异常,抓住摩西的肩膀奋力摇动,低声问:“摩西,摩西,你怎么了?”
摩西微微一颤,眨眨眼睛,脸色渐渐放松,似乎刚刚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你刚才的样子很奇怪。”老乔伊疑惑地问。摩西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没什么,我只是在考虑计划有没有纰漏。你们小心戒备,我要核对一下地图。”
老乔伊收回手臂,但脸上的疑惑并没有消失,显然摩西的解释并不能让他信服。摩西刚刚的模样完全不像在沉思,如果硬要拿什么来比喻的话,他简直就像一台机器人,只是突然失去了动力。
摩西不再理会老乔伊,再次取出电子地图仔细察看。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似乎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疑惑和恐惧野草一样在胸腔中疯狂蔓延。摩西有问题?不,不可能,我不应该质疑我们的首领,觉醒者能生存至今全部要归功于他。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什么我却又说不上来。
这种莫名的恐惧令我毛骨悚然。
“走那边。“隔了一会,摩西收起地图,抬手指指左侧的隧道,“我们已经接近机器城的中央区域了,头顶上方就是数不清的雷暴兵和突击者,大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大声喧哗。”

隧道没有积水,宽阔整洁,顶部的照明灯光线柔和,没有之前幽暗压抑的感觉。一切顺利,大家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神采,明显亢奋了许多,但我的心头却沉甸甸地,那种恐惧一直徘徊不去,仿佛无法预知的危险就等候在前方。
太顺利了!机器城的核心防守应该格外严密,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渗透进来。
或许为了响应我的疑惑,刚刚经过一个岔路口,危险陡然袭来。
一块合金护板从身后轰然落下,把我们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没等大家做出任何反应,前方又落下了一块同样的合金护板,转眼间,我们就被困在前后不过数米长的隧道里,如同被关进储物罐里的地鼠。
“陷阱!我们掉进了陷阱!”
“怎么办?怎么办?”
“见鬼!我们中了机器崽子的诡计!”
……
队友们惊慌失措,连林娜也面色苍白,失去了一向的镇静。老乔伊凑近隧道壁东敲西扣,企图找出隐藏的机关;我和小李子一起扑到护板前,奋力猛推,但合金护板太厚重了,我们的努力仿佛是蚍蜉撼树,不能动摇其分毫。
初时的慌乱过后,我渐渐恢复了冷静。情报泄露了?突击行动有问题?摩西为此已经计划了好久,不应该出什么纰漏……对了,摩西,摩西怎么不说话,他在考虑什么?
强烈的不祥涌上心头,我放下双臂,缓缓回过身来。果然,摩西再一次僵住了,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具僵尸。他的眼睛反映着灯光,就像两颗玻璃球,只是完全没有生气,和死人的眼珠一模一样。
“摩西!”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唤,那声音嘶哑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队友们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自己的首领。老乔伊再次扑到摩西面前,用力摇动他的肩膀,但这一次,摩西没有任何反应。
冰冰凉凉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我明白为什么了。摩西的异常表现,还有那种生物机械昆虫,就是恐惧的源头。
我们不清楚主脑的技术水平达到了何种地步,主脑能造出具有生物属性的机械昆虫,难道就不能造出外观和人类一样的生物机器人?如果能,摩西,会不会是机器人?救世军的首领、人类的希望、抵抗组织的核心,难道是那些智能机器的一员?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也太过荒诞,我不敢说出口。
“嚓”,一声轻响,两侧墙壁上探出了一排排小小的喷头,如同许多冷冰冰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队员们紧紧地靠在一起,用惊慌的眼光打量着彼此。
那些喷头里会喷出致命的毒液,让我们全身溃烂,死得惨不忍睹!我好像在某部电影中看过类似的桥段,当然,这同样是虚拟世界的记忆,不能与现实混为一谈,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他妈的绝对是个陷阱!
“林娜,开枪,开枪!”我指着合金护板大吼起来。林娜的狙击步枪应该能打穿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想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
林娜端起步枪,推上了一发子弹,然而,没等她扣动扳机,粉红色的雾气从那些喷头中喷涌而出,隧道内顿时烟雾弥漫。
“风!”狙击步枪脱手掉落,林娜的动作变得缓慢迟钝,她勉强回过头瞟了我一眼,然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队友们呻吟不绝,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唯有摩西仍旧僵立在原处。
我抛下摩西,大步奔向林娜。地板似乎在倾斜,空气像是粘稠了许多,双腿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步跨出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不是在跑,而是一寸一寸地挪动,林娜距我只有数米远,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终于,我挪到了林娜身边,喘息着坐倒在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雾气越来越浓,队友们的身影已完全淹没在雾气里,只有摩西的满头白发还若隐若现。
脑袋麻木,思维也变得异常迟钝。这种雾麻痹了我们的神经,但不像是毒气,我呆滞地想。
林娜艰难地抬起手臂,指着我腰间的燃料电池,“核弹……引爆它!”
对了,引爆核弹就是我的使命,我们还没有到达预定位置,核爆的威力也许不足以对主脑造成致命伤害,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我拥住林娜,用颤抖的手拨开起爆按钮外的安全罩。一抹欣慰的笑在琳娜脸上缓缓绽开,我低下头,吻上了她微微颤抖的双唇。
林娜,来生再见!耀眼的白光从我腰间升起,照亮了整个隧道。似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那白光刺穿,但没有感到疼痛,什么感觉都没有,百分之一秒内,白光熄灭,我则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该起床了,亲爱的。”略带沙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温暖柔软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脸颊。
莎拉?怎么又做这种梦了?我不是在执行任务么?我们被困在下水道里面,摩西变成了雕像,林娜昏倒在我怀里,我引爆了核弹……我……我怎么还活着?林娜!林娜在哪?
我睁开了双眼。
隧道消失了,不仅如此,摩西、老乔伊、小李子……每个队友都消失了,包括林娜。这儿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卧室,我则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上,身下的床单柔滑如同丝绸。
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在哪里?我坐起身子,感觉背脊隐隐发凉。
“风,你怎么了?”一支滑腻白皙的手臂缠上了我的肩膀。
莎拉在我身边?难道这不是梦?我僵硬地转过头。瀑布般的金色长发,蔚蓝色的眼眸柔情脉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温馨甜美的笑。果然,是莎拉,一次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人儿。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我又回到了虚拟世界?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刺骨的寒气沿着背脊直蹿天顶,我挺身跳下床来,瞪大双眼,呆呆地看着斜倚在床头的金发美人。
我是个小职员,莎拉是我的妻子;我是觉醒者,抵抗军的一员;林娜才是我的伴侣,不是莎拉;莎拉只是主脑虚拟出来的人格……无数记忆碎片蜂拥而来,在我脑海深处疯狂旋转。
天地翻覆,整个房间都在摇晃,我踉跄数步,伸手撑住身边的沙发靠背,才勉强保持了平衡。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莎拉支起身子,诧异地看着我。
“不不不!这里是虚拟世界,你不是真实的存在!”我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疯狂地大叫起来,“出口在哪?出口在哪?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暂停。”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某处传来,莎拉的动作固定住了,保持着半躺半坐的姿势僵在床上,蔚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几许迷惑。
前方的墙壁无声地左右滑开,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凌空缓缓飘进房间,一位英俊的年青人端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安然注视着我。
年青人的衣服雪白如新,但分不出是中式还是西式,而且,从面孔上也看不出他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刚刚的嗓音枯涩苍老,我听得非常清楚,那声音的主人至少有八十岁,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位不足三十岁的青年。我的视线只在年青人身上略作停留,就越过对方的肩膀,望向他身后。
我看到了蔚蓝如洗的的天空和碧绿如茵的草地,但看不到人影。
年青人嘴角缓缓浮出了微笑,“唐风,不用找了,刚刚说话的人就是我。”
又是那种苍老枯涩的声音,我震惊莫名,目光闪电般跳回年青人身上。对方则安祥地看着我,从容地微笑着,“我叫李延鸿,这儿是我的别墅,欢迎回到第一世界。”
明明是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种苍老的嗓音?我勉强压下这个疑问,急切地道:“你的别墅?回到第一世界?你他妈是什么意思?我的队友呢?他们都在哪里?”
“你会明白的,请看那边。”叫做李延鸿的年青人忽略了我的粗话,轻轻抬起手臂,向我左手边摆了摆。他的动作极其优雅,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体,看向左侧的墙壁。
整面墙壁渐渐变得透明了,房间外的景物一点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白云如同薄雾,从墙外悠然飘过,无尽的雪峰在云层间起伏绵延。阳光照耀在白雪覆盖的峰顶上,映出了七色光晕,瑰丽无比,如梦如幻。
我身在云巅之上,立于虚空之中。
似乎瞧出了我的心思,李延鸿又微笑道:“你猜的没错,我们确实在空中。这儿是长生者一号居民点,天空之城。”
“长生者?一号居民点?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双腿微微颤抖,怎么都控制不住,索性一交跌坐进沙发里,以免摔倒在地。
“你不清楚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对吗?”李延鸿温和地笑着,但眼睛里却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狡狯,那眼神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李延鸿抬起一根手指,指指仍旧僵在床上的莎拉,“你和莎拉生活在一起的世界,我们称之为第三世界;抵抗战士林娜陪伴你的那个,我们称为第二世界;第二世界不过是第三世界的延续,两者都是数据云虚拟出来的,这儿,第一世界,才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真正的地球。”
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李延鸿的解释让我愈加迷惑,我盯着他不住张合的嘴唇,脑海中混混沌沌。
李延鸿再次用优雅的动作摆了摆手,他身后的墙壁悄然合拢,无数个分割画面出现在墙面上,似乎整面墙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每个画面中的主角都是我。我躺在摇篮里、我在蹒跚学步、我背着书包去学校、我和莎拉约会、我躺在遍地污秽的下水道里、我在聆听摩西的教诲、我和林娜做爱、我手提突击步枪与机器士兵厮杀……我所有的经历都在画面中一一呈现。
“唐风,我的朋友,我明白这些你很难接受,毕竟,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你所有的记忆都存储在这个数据块里。”李延鸿摊开右手,一粒椭圆形的胶囊躺在他掌心中。胶囊是半透明的,里面的东西像是一团散发着蓝光的生物胶质,似乎还在缓缓流动。
数据块?不知何故,摩西僵硬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情不自禁地缩起肩膀,嘶声道:“你是机器人?你就是主脑?”
“不,我不是机器人,我和你一样,都是人类。人工智能始终未能突破进化的奇点,智能机器统治地球那一幕并没有出现,严格来说,所谓的主脑并不存在。”李延鸿苦笑着摇了摇头,“直接装上数据块你就会明白一切,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从头解释给你听,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说吧,我在听。”我满怀狐疑地盯着李延鸿的眼睛,但没能找到值得我怀疑的东西。
“那好,首先从年份说起吧。你不清楚现在是哪一年,对吧?告诉你,现在是公元2949年。不过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恒纪元878年。”
“公元2049年,人类破解了长寿的秘密,细胞端粒修补技术让人类得以青春长驻。这些人被称为---长生者,也就是我们。当然,想获得长寿就要有足够多的财富,绝大多数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
“全世界绝大部分财富都集中在长生者手中,而科技的发展限制了上升通道,越来越多的工作被人工智能取代,社会两极化日益严重,底层民众的怨气逐步加深。世界各地不断出现反对长生者的示威游行,有些长生者甚至遭到了袭击和刺杀。为此,长生者,也就是我们,想出了一个主意:用美好的虚拟世界来转移底层民众的注意力。在虚拟世界里,一切都唾手可得,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像帝王。”
“当然,这件事并非一帆风顺,有些人用激烈的行为来表示反对,企图破坏这一计划。人类世界经历了剧烈的动荡,直到2071年,地球上所有人类才算全部纳入虚拟世界,除了长生者。”
“我们把这一年称为---恒纪元元年,代表我们能够永恒存在。但是,单纯的细胞端粒修补并不能让长生者永生不死,于是我们想出了更好的主意:更换躯体,意识拷贝。从此,我们获得了真正的永生。与那些只能活在虚拟世界里的可怜虫们相比,我们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唐风,我们已经活了一千多岁,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一道接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我的身体似乎被震得支离破碎,最终分解成无数粉末,在茫茫玉宇中悠悠飘荡。
“不可能,这不可能!”隔了许久,我猛然跳起身来,疯狂地挥舞着双臂,“我不信,我不信!我的队友呢?摩西呢?还有林娜!林娜在哪?她在哪?”
“很遗憾,你的队友仍然留在虚拟世界里。林娜并不属于我们,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帮你造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生物机器人,就像莎拉。至于摩西,他只是数据云虚拟出来的人格,是一段量子线程,并不是人类。”
墙壁上的分割画面统统消失,变成了我和队友们被困在下水道内的图像。大家都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毫无知觉,只有摩西保持着站姿。刺目的白光从我腰间亮起,但转瞬即灭,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半分钟后,我和摩西的身影微微闪烁一下,逐渐变浅变淡,最终完全消失,林娜和老乔伊等人则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核爆不过是记忆清除代码,他们会被抹去第二世界的记忆,然后被送返第三世界,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等到有人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疑问时,摩西这一人格就会再次启动,领导他们与机械军团抗衡。近千年来,这一过程已经重复了上百次。”
这个解释仍然不能抵消我的疑虑,我盯着李延鸿的双眼,厉声道:“如果我们是同类?那我为什么会待在虚拟世界里?为什么?”
“不要急,我正要解释这个问题。”李延鸿的表情依旧安详,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提出这个疑问,“我们拥有的太多,我们活得太久,几乎没有什么新鲜事物能再次点燃我们的激情。长生不老的生命太乏味了,我们需要刺激。把记忆上传至数据块,进入虚拟世界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就是我们消磨漫长岁月的方式之一。”
我木然半晌,又重重地坐回了沙发里。
“虚拟世界并非一直稳定,最早被迫进入虚拟世界的反抗者虽然被洗去了记忆,但还是会产生‘世界是否真实’之类的疑问,为此,我们又构建出第二层虚拟世界,并创建了智能机器‘主脑’统治地球这一假象。从第三世界觉醒的人类自以为来到了现实,在为全人类的自由而战,可惜真相并非如此。”
“原本我们可以把这些人的基因清理掉,以保持数据云稳定运行。后来,我们发现第二世界的虚拟战争可以为我们乏味的生活增添诸多乐趣,于是就保留了下来。对我们来说,这些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那些……那些生活在虚拟世界中的人类,他们的身体在哪?”我痴痴地问。
“他们都待在营养舱里,从生到死。”
墙壁上的画面再次变换,变成了硕大无朋的库房。无数灰扑扑的茧型舱悬吊在一根根粗大的钢索下,一排排一列列向远方延伸开去,似乎永无尽头。茧型舱内是浅绿色的营养液,男人、女人、黑人、白人、白发苍苍的老者、刚刚出生的幼儿……不计其数的人在其中闭目沉睡。
冰冷残酷的现实劈面而来,我不觉打了个寒颤。

李延鸿平静地看着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不知道那笑容蕴含了什么,怜悯?讥讽?或许两者皆有,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出于礼貌。
沉默许久,李延鸿把手中的胶囊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数据块记录了你的DNA,只需贴在太阳穴上,它就会和你的肌体自动融合,然后,你所有的烦恼和疑问就会统统消失。”
墙壁再次滑开,悬浮椅自行调整方向,载着李延鸿向房间外飘去。我呆呆地盯着那粒胶囊,直到悬浮椅即将飘出房间,我才如梦初醒,高叫道:“等一下,我用了这玩意之后,虚拟世界里的记忆还会保留吗?”
李延鸿回过头,再次淡淡地笑了,“不会,所有相关记忆都会被清洗掉。我们一次次地进入虚拟世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截然不同的人生,所有的记忆都保留的话,大脑会崩溃的。长生者的身体虽然经过了多次改造,但大脑没有,我们是人,不是超级计算机。但是,你每次进入虚拟世界的经历数据云都记录了下来,你随时可以调取观看。”
墙壁合拢,李延鸿离开了,床上的莎拉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如同一具过分逼真的人偶。那枚胶囊则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闪动着幽幽的蓝光。
胶囊和肌体融合之后,我就会忘掉虚拟世界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林娜。我会继续之前那过分漫长的人生,把遗忘的经历当做影视剧来欣赏。感到乏味时,我就会再次进入虚拟世界,重新开始一场充满刺激的冒险。
我久久不语,一次次抬起手臂,却始终不能触及那枚胶囊。

人类已经分化了,李延鸿把长生者们称为神,而虚拟世界中的人类,则是如同蝼蚁的凡人。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这他妈就是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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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真实世界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8-9 11:4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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