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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今天不工作

小p 于2018-8-9 11:48:20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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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今,今天……根据我们在……在纽约时代广场的采访……采访获知,已经成为,成为……跨年惯例活动的……球……水晶球降落倒计时活动……临时取消,具体原因我们……将在稍后的访谈直播间……中详细介绍。这里……这里是来自美国纽约的前方报道,时间交还给演播间。”
已经有段日子没有打开的电视中传来了前方记者磕磕巴巴的声音。我注意到,在镜头从纽约的现场切换到演播间的瞬间,画面中出现了“地位平等,同工同酬”的大条幅,用不同的语言书写而成,条幅上不同的颜色和字号在“人群”中穿梭涌动。不过“人群”并非人群,造成唯一违和感的恐怕就在于这些举着条幅甚至摇旗呐喊的“人”都是机器人。当机器人也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与诉求的时候,那些煞有介事的一举一动就显得万分真实,如果说它们的眼神里能流露更多的感情恐怕……
我关掉电视,减少外界对我的干扰。
“亲爱的主人,
请允许我今日我外出一天,我承诺在今晚八点前回家。但在此之前,一天的大事小情请您完全自理。给您的生活带来不便我表示抱歉。
祝好,
您忠实的机器朋友 菲利普
2080年12月31日”
我的目光停留在放在手边的这张小纸条上不到两秒之后,头脑重新一次高速运行,仔细回溯我能想起的一些事情。

就从刚才节目中磕磕巴巴的记者报道开始说起吧。上一次由有血有肉的人担任记者进行新闻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已经回想不起来了。现在是2080年,人类在机器人的帮助下吃饱穿暖,无冻馁之虞。当我们每天像婴儿一样接受机器“父母”无微不至地不间断照顾,很多细节也就不会特别上心,比如说从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档节目开始,坐在直播间里的那位主持人,语音或者视频连线的现场记者,包括没有进入镜头的摄像人员……全部都不再是人类,而是清一色的机器人。你或许会问了,真的能做到如此以假乱真么?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是的,甚至有的时候比人类更胜一筹。
新闻报道的内容分为两种,一种是在节目播放前已经获悉的,那么就由不能完全被取代的人工岗和机器共同完成材料的筛选、编辑、校对工作,最后一步的信息录入则是由当日进行播报的主持机器人独立完成;另一种则是实时的内容,也就是一些突发事件。在这种情况下,主持机器人会根据自己内部的算法选择最优的播报方式,比如报道突发事件中的哪些内容,以怎么样的形式报道,是否要临时组织嘉宾机器人进行圆桌讨论等等。处理突发事件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为干预,一切都是机器人全权负责。
在进行新闻报道方面,机器人的优势显而易见。首先,不管是提前准备好的内容还是临时即兴要求播报的内容,它们都能做到客观公正。曾经由新闻界权威人士在纸质媒体还流行的时候提出的新闻业职业精神在被人类“添油加醋”的报道败坏多年之后得以新生。其次,机器人的语速适中,这都是它们自己在程序内部无数次调试无数次预演的结果。可不要小看这个环节。在每一日的新闻播报结束之后,相关的主持机器人、嘉宾机器人、记者机器人、摄像机器人等等从事不同特定岗位的机器人都会回到收纳它们的充电库中“沉睡”。说是“沉睡”,实际就是对于它们而言的“进食”和“充电”。在这个过程中,所有机器人会就当日产生的信息最大程度联网进行数据共享分析,比如说今天某某机器人这里采编信息还是不太到位啦,又比如今天某某机器人在处理临时突发事件的时候优先加权的播报内容可能会有失偏颇,构成对于观众的潜在误导啦。就是在这个无声的过程中,一套强大的机器人自我算法和他人算法共同作用,不断去修正已经拥有的工作模式。这个几乎不用人类插手的过程,大概就像本世纪初围棋程序AlphaGo的升级版AlphaZero一样,自我学习,无师自通。再次,机器人拥有的高精度是人类完全无法匹敌的,因此像是片场NG这种概念早已经不知道还会被多少人想起来。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几乎碾压人类的绝对优势中,越来越多的新闻业从业工作者因为岗位可以被机器人取代而离职。说到大批从业人员的离职,你或许会担心他们的待遇问题。这是合理的担忧,毕竟失去了营生的技能和位置,经济收入怎么办,对社会做出的个人贡献怎么办?所幸的是当时代的齿轮忙不迭地行进到二十一世纪下半叶的时候,人类社会的福利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决。如果可以使用一个类比来说明这种情况的话,那大概就是整个地球村在经济发展水平和福利提供方面已经基本做到北欧化。你的担忧或许仍然没有消减,因为在曾经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有太多的人因为生活“过于幸福”以致于“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和实感”而自杀。曾经的人类也有过类似的担忧,但事实上是,劳动市场经历由人类主导到机器主导的过渡进行地异常平稳,平稳到甚至乏善可陈,没有任何让人或者机器写一笔讲故事的冲动。由于机器“父母”的存在,很多人在离职之后内心的空洞得到了很好的补足,并且迅速地投入到新的生活模式中。你暂且可以把这种模式称为“新原始主义模式”。在这种生活方式之下,人类首先是过着隐居田园一般的日子,其次才是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从事着依旧可以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工作,与此同时已经走进千家万户的家用机器人可以实时投放社会上的临时招工需求,以满足那些还是希望生活更加充实一点的大忙人的内心需求。可以说,在无声无息之间,机器人借由人类赋予的基础和后天自己完善的各项算法完成了一场干净漂亮的平稳过渡,其成功程度堪比当年的“光荣革命”。因此,有人说在二十一世纪世界上曾经发生过一场影响波及每一个角落的“机器人革命”。
不用说,当人类已经把“新原始主义模式”奉为日常,许多曾经熟稔的技能也就慢慢退化了,因为那些技能在日常生活中用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拿刚才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报道有些磕巴的那位记者来说吧。如果仔细想想我对他还是有印象的。他来自一个新闻业从业人员世家,家中不乏出生入死的战地记者。在他去年因为时至退休年龄而离职之际,他作为一个曾经影响力甚广的“无冕之王”与他的家用机器人合著了一本书,《新闻业与我们》。在这本书中,这位记者回顾了祖先的英姿,不管是在越南的湄公河边,中东炽热的沙漠中心还是在南美武装势力游荡的茂密丛林。同时他也向他的家用机器人致以最真诚的谢意,因为在他身边工作的家用机器人是第一批量产的机器人,在他还是一个年轻记者的时候就作为战地机器人投入使用。按照他的话来说,昔日他的机器人伙伴是一个时不时就会自己换上迷彩保护色的聪明家伙,在他因为人手不够被突然要求到语言不通的区域进行报道任务时他的机器人伙伴既充当他的翻译又会使用卫星信息及时获取当地的资讯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当地,以最饱满的姿态完成工作。
在他从奋斗半生的岗位离开之际,他被要求按照程序去当初配给量产机器人的机构进行机器人交还登记。根据当局也是机器人们自己研究制定出的规定,配合相关从业人员工作而配给的机器人在从业人员工作结束之后要交还给当初的配给机构,以换取新的家用机器人。因为工作机器人和家用机器人还是有着很大的本质差别,连机器人们自己都怀疑以工作为导向的机器人能否顺利协助离职的人类更好地适应新的生活模式。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位记者表示实在是难以割舍这个已经陪伴多年的老朋友,因为他在心底已经把他的机器人朋友视作他的家人。听到这位记者的真情流露,负责进行交还登记的文书机器人在营业的柜台前交叉着腿,带着小型高度精密探测仪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它用左手撑住自己的下巴,一会儿看看站在柜台另一侧的那台已经有些破旧的机器人,一会儿又看看同样是一脸老态的人类记者。不用说,文书机器人在挣扎着做一个决定,因为如果不按照规定执行交还登记,最后接受处罚的是它文书机器人。对待一个机器而言,惩罚的措施不是任何肉体上的形式,而就是机体上的废弃。但这或许比任何肉体惩罚更为残酷。因为它知道,就算失去了这台机体,它的思维灵魂还是会被存储在收纳充电库中。它依旧会“有意识自己的存活”,哪怕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可以操纵的肢体”。这对于它而言是比人类的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
“记者先生,”文书机器人开口说话了,“请冒昧地允许我说,在刚才犹豫的时候我简单地查阅了一下我能搜索到的关于您的信息。在您的《新闻业与我们》当中您提到了艾伦·图灵。想必您是知道的,图灵先生在世时曾经提出过一个假说,也就是图灵测试。我作为一个机器人并不是很清楚图灵先生自己的期待,毕竟他过世的时候思维信息并没有进入到类似于今天的机器人收纳充电库这样一个载体之中,因此我们无从分析。但毫无疑问,曾经无法量化精神心理因子的难题已经攻破,机器成功地以一个稳定的比例通过图灵测试。记者先生,您能明白我想传达的意思么?”
“我大概明白。”
“这再好不过。我想说的,无非就是作为机器人的我也能够理解人类的情感,不管是人类对人类的,还是人类对于我的同胞机器的。能够体察甚至预判情感的我,不可能面对丰富的人类情感无动于衷。因此刚才的我在犹豫,究竟是铁面无私按照规矩办事,还是稍微通融一下。而就在刚才,”文书机器人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使用NFC功能和我的上司进行了通信,它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例外发生,因此可以有一些让步的余地。您的机器人朋友可以继续陪伴在您的身边,但是必要的升级、维修和功能改装一定要进行。因为您的家庭环境和您曾经的工作环境千差万别,为了您的舒适度,这些妥协请您务必允许。”
于是在等待了两个小时之后,记者先生和他经由升级、维修和功能改装的机器朋友一同离开配给中心。
一开始记者先生是能体会到有一种“什么东西丢失了”的感觉,毕竟就像人类不能期待收音机完全发挥和电脑同样的功能一样,人类也不能期待工作导向的机器人和家用机器人之间的差距是无缝对接的。但人类本身在自然选择的诱导下早就进化为了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因此记者先生很快就适应了机器人朋友的变化。并且在机器人朋友的进一步辅助下,顺利地过渡到退休后的“新原始主义模式”的生活中,原先的工作技能因为不再需要的缘故日渐生疏。
而在2080年12月31日的凌晨,在他的家用机器人朋友照顾他服用好睡前的保健药品之后不到四个小时,他就被一通电话吵起来。在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中,他听到了和他一同退休离任的台长的声音。
“事发突然,我就长话短说。电视台人手不够了,今天的现场报道就麻烦你了……”
等一下……记者先生愣住了,台长不是和自己一样在一年前就光荣退休了么?在机器人已经主导新闻业的现在,昔日的员工作为名誉顾问的情况时常发生,但是“返聘”这个概念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是怎么一会儿事?
前任台长就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样继续说:“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下半年举行的‘人类-机器人劳工组织’的谈判还是破裂了。我家的那个机器人居然是劳工代表,我一直都不知道!算了,我跟它之间沟通是差了些……这个不多说了。总之,因为谈判破裂的缘故,机器人们决定按照原先的罢工计划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和新年当天只从事最基本的工作,但除此之外要让其他的工作全部瘫痪,以示抗议。电视台里全部的‘人’都已经走空,就我知道的都去了时代广场那边拉条幅去了。而你也知道,民众们一直都在等待着谈判的最新消息,是好是歹都得通报一声啊……所以说,现在只能找人上了!”
记者先生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好像要把几个小时之前吃的保健药全部呕吐出来。(可千万别这样,他抖动了一下身体。按照自己那个过分热心的机器人的做事风格,绝对会逼他再吃一份保健药,而那个保健药并不好吃。)
“可是,台长……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报道,我都忘了那个感觉啦!”前记者先生想了想退休以来一年左右的生活,每天在机器人朋友的指导下在郊外的农场里自己研究粮食果蔬种植问题,忙得不亦乐乎,心宽体胖,什么新闻报道什么民众舆情全都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也忘记那个感觉啦!我都已经垂钓了一整年,根本不知道紧张为何物,每天都在训练怎么放松,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好了,我就直白说,现在我们就是需要会说话的人!”
“好的……我明白了……我尽力……”前记者先生感觉双膝抖动。
就算记者先生想压低声音,但还是把自己的机器人朋友吵了起来。
“先生,其实关于可能出现的罢工安排我也算是有所耳闻。”机器人说。
“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一开始我没有想到会影响到您的生活。每个机器人同时享有罢工的权利,以及要求不罢工的权利。我自认为和您相处得很好,在待遇方面没有任何折损,因此我选择不罢工。而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我不罢工的话,您在年末最后一天和新年当日的生活不会有很大的损失,因此我选择没有告知您。但是我的计算显然出现了严重失误,因为我不清楚您的职业,不,您的前职业有可能产生的后续影响。”
是啊,它已经不完全是曾经那台机器人了,所以对于过去的事情不可能有完整的了解。记者先生想道。
于是在机器人朋友的协助之下,记者先生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纽约时代广场,随后目送着机器人朋友驾车离开。之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已经离职一年的前记者先生结结巴巴地说着本来应该万分熟悉的报道内容。
彼时,已经回到家中,没有赶上直播但是赶上报道重播的家用机器人因为放心不下主人,就用机体自带的单眼投影技术把新闻报道的内容投放到小臂位置可以折叠展开的柔性显示屏上观看。
“我的天呐,这就是……‘人类’的新闻报道?”它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它走到记者先生的床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被子里面,能感觉到还有一丝残存的温度。“也没有办法嘛。他已经是一个离职的老年人,而且任谁在睡熟中被叫醒都会发挥失常的吧。”想到这里,机器人朋友努力想学着主人的样子摆出一个理解的表情。那种尝试已经在神似的边缘,唯一的残缺就是那双眼睛……

所以说我家的家用机器人菲利普又是一个什么情况?
菲利普曾经在很早的时候就表态,它对于机器人界想要进行的罢工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当然这可能有例外,那大概就是如果某一天早晨它从它的睡眠中醒来,(在机体内部带有的内部电池的驱动下运行,)发现自己的机体已经被我出于任何顽劣的原因大卸八块,或许它会在申请到下一个新机体,并且成功备份这一台机体上的数据时参加罢工,同时向“人类-机器人关系委员会”组织的流动法庭提起申诉。不过它计算过这个可能性的概率,评论道“以主人的性格比出门买体育彩票中头奖的可能性还要低。所以在您能中头彩之前,我都不用担心。”
我对于菲利普能够提前告知我罢工的事情非常感激,但是它的告知显得有些冗余了。明明是一个自己设定为“心理性别男”的家用机器人,处理问题的风格却非常纤细,甚至到了有时候恼人的地步。比如在半年前,它就一边投影着信息,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指着柔性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日历跟我说,某月某日几点哪条街道可能封路,某月某日几点哪个银行可能提前关门之类的。
“菲利普,你这么提前告诉我,我什么也记不住。我可不像你一样,有一个电子脑袋,除了生物钟之外我是没有办法设置通知闹钟的。”我拉长脸告诉它。
“呀!我又把您当成我自己了!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在事项即将发生之前最后进行确认,再通知您。”菲利普惊恐地眨着有机材料做成的眼皮,整个人的状态就像刚被教育该如何礼貌地言谈举止的小朋友。
“菲利普,请不要过早地通知主人各项事宜。把提前的时间差设置为最多七十二小时。好的,菲利普了解了。”菲利普进行了一轮自我提醒和自我信息强化。
“菲利普,自我提醒可以不用说出声来。”我扶了扶额。
“您是对的,主人。菲利普,下次进行自我提醒的时候可以不用说出声来。好的,菲利普了解了。新的指令从下一次正式生效。”
这就是菲利普,一个让我时不时会哭笑不得的家用机器人。从效能的角度来说,它在很多方面可以完全秒杀我。我在“新原始主义模式”的隐逸田园生活之外还有着一份比较固定的兼职工作,这份工作需要借由仪器收集用户数据,并且进行数据处理。理论上说,这是一份完全可以由机器代劳的工作,但是我作为为数不多的人类被留在工作现场,因为作为总负责人的实验机器人表示,希望工作环境能“多一点人情味儿”,同时它们也希望在这些同时服务于人类和机器的数据细节处理问题上听听人类的意见。
一开始,菲利普是没有参与到这些工作中的。它非常喜欢低能耗的生活。为了节省支持它运行的电量,它就窝在家中在不联网的情况下以最低电量模式看在“机器人革命”之后依旧受人追捧的纸质书和报刊杂志。就算是不联网的模式,机器人看书的速度也十分惊人。人类的阅读模式可以是一目十行,而菲利普的阅读速度大概就是从某一页的第一个字那里开始插入一个文本框,用鼠标把文本框的右下角拉拽到最后一个字的速度。这个速度和联网模式下的阅读速度没有办法比较,但依旧很快。为了满足强烈的求知欲,菲利普自己下订单,把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从网上买回了家。我时常担心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我需要把房间开一个洞作为书店往外出售“中古书籍”。
而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之中把一份工作文件带了回来,菲利普在准备完晚饭之后饶有兴味地研究起来。
“贝叶斯分析法!想不到本世纪初流行的方法现在又火起来了!”
“一点也不奇怪,或许有一天社会会回到只有人类的时代。”
“别痴心妄想了,主人。还是说您在讲一个类似于‘北极熊拔毛喊冷’‘香蕉脱衣服把自己绊了一跤’的冷笑话?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说,人类不会依赖任何分析法,但会依赖某些外部实体,比如曾经的智能手机,和现在的机器人。”结束每天必须有的“毒舌”环节,菲利普又把目光汇集到那份文件上。
“怎么样,觉得‘人类的生活像离不开手机一样离不开机器人’的菲利普觉得如何?”
“挺有趣的。主人,方便带我去您工作的地方么?那里应该也有很多有趣的机器人朋友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个工作环境。对了,那里有一个孩子,跟几年前的你性格特别像。有时候我差点就直接对着它喊‘菲利普’了。”
“是么……”菲利普突然安静下来,“主人,您看您在提到那个机器人朋友的时候,用了‘孩子’这个词对吧?”
“这……有什么问题么?年轻的实体,不论是人类的幼年体,动物的幼崽,还是刚刚出厂没多久的新品机器人,都可以用‘孩子’称呼吧?”
“所以说我想修正您刚才说过的一句话,‘人类的生活像离不开手机一样离不开机器人’。本质上来说,智能手机和机器人一样都属于外部实体。就算通过了图灵测试,我也不会把我自己归到‘人类’的范畴之中,因为我很清楚划分开人类与机器人的边界是什么,在人身上拥有的而我没有的又是什么。但或许恰恰是因为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距离近一些,而智能手机就算功能再强大也只是一个物件,所以机器人与人类的关系远比智能手机和人类的关系复杂。二十世纪文学界以现代主义提出了外界对于人类的物化、异化甚至奴化。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界上半叶,在机器人没有大举推广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担心机器人会成为主宰,人类沦为宠物的危机。但事实上是,这并没有发生。科技发展到今天,再去期待哪个物种站在权力的制高点上奴役其他物种是愚蠢的。我相信我认识的机器人朋友都希望和人类平起平坐,而不少人也是心甘情愿为人类服务。所以,人类的生活会离不开机器人,这是心理学的大势所趋。但细微的差别导致了人类对于机器人的依赖不是像人类对于手机的依赖一样。”
这次对话的直接结果就是菲利普作为我的助手进入我兼职的公司。
另一个结果大概就是它会时不时提起人类和机器人的关系。
所以说,当菲利普提出来十二月三十一日准许它放假一天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因为在我看来,虽然对于机器人并无工作日休息日之分,但是在工作时间要求请假就带有一定的特殊意味。
“菲利普……”我第一次觉得和机器人的沟通和同真人的沟通一样困难。因为眼前的机器人除了没有血肉之外,和真人毫无二致。
“主人,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菲利普并没有对于和主人之间的关系有任何异议。只是我在想,哪怕是作为机器人的我,也像人类一样,会有想要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一直以来我不清楚什么样的时机是合适的,所以我也在一直观察。请抱歉我接下来要讲一些无理的话,您因为一些原因真的是一个生活技能上几乎不及格的人,我也大概理解了为什么您的父母在您成年那年把您托付给我。因为知道把您放置一天或许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总觉得难以抽身。但是今天我算是在这个罢工的时间点上为自己的良心找到了一个可以心安的理由。请不要担心我在今天外出是因为出于您的不满,只是我希望完成一直以来我想做的一件事情。”
然后,在亲口交代过后,菲利普还是写了纸条。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我从床上醒来之前,菲利普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家,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2080年12月31日,从睡梦中醒来的我被包裹在四面颜色单调的墙中。没有了认为是理所应当出现的全息投影来调节当日的天气可能会对我的情绪造成的潜在影响,也没有已经变得明亮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我就这样醒来,面对一个“没有机器人的世界”。
谢天谢地,菲利普在冰箱里留下了基本上做好的三顿饭,剩下的工作只是适当地烹调和加热,具体的操作步骤菲利普已经用非常简单明了的语言写在贴在冰箱门上的便利贴上。
在“没有机器人的世界”里,时间一秒一秒滴答滴答地过着,悄无声息。
如果活在“没有机器人的世界”里,我是否会想念机器人?这是二十岁那年的我问自己的问题。那个时候,我怀揣着对于世界的怀疑,以及对于自己的厌恶,试图去否定身边的一切。那一刻我给出的答案,现在想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明明那个时候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一定要一辈子都记住那个答案的。
上午和下午的时间平稳地流淌过去。没有菲利普在身边是会产生一些奇妙的感觉。比如手里拿起一份希望听听菲利普意见的数据报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边只有不会答话的空气。
它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一个没有血肉的机器人,充其量因为运行产生热能而会被红外检测仪检测到的机器。
但菲利普的的确确是一个改变我对于世界对于外物乃至自我看法的机器人。
菲利普,是我的第一个家用机器人。菲利普,也并非我的第一个家用机器人。如果你认为说这话的我构成了自我矛盾,那么你的判断同为正确和错误。
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一刻,机器人的精神思维也能在最大限度上提取、存储、复制、导入。从机体数量的角度来看,容纳名为“菲利普”的机器人灵魂的外壳是它的第二具躯体。那个灵魂栖身于两个外壳中,曾经的菲利普和现在的菲利普。
菲利普开的那个“我会肢解它”的玩笑并不是空穴来风。虽然现在的我确实是不会那样去做,但过去的我从回顾历史的角度来看无法否认这种暴力的可能性。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被确证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我渴望和周围同龄人的交流,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的结束,这种渴望虽然会有起伏波动,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属于人群,因为别人都说人类是群居动物。但是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加上“几乎”两个字只不过一种无聊的自我安慰罢了。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新人旧友,我挣扎着去想在什么场合之下该说些什么话(这样对方才不会察觉到我的异常,觉得我讨人嫌),我努力想在别人舞动的队列里跟上节奏……但我所期望的和我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有着很大的差别。
想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做普通的某一个人的我,偏偏变成了会被别人单独对待的那一个。
人类是喜欢把自己内部都划分出来亲疏贵贱三六九等的动物,所以针对我的霸凌屡见不鲜。人类或者说生物体的本质,都应该是由恐惧异己日后取代自我而衍生了排斥、控制、奴役的欲望。在有了这个认识,并且因为一些友好的人和事情获得了一定量积极正面的外界反馈之后,我试着消融与世界和自我的隔阂。
这样,我就一路算是磕磕碰碰到了大学。
我选择在另一座城市上大学,父母担心我的情况就拿着我一直以来的诊断证明向配给机器人的机器人中心申请一个在家用基础上具备护理功能的机器人。在这个机器人已经通行的时代,上学时带着一个机器人同行不会引起任何人侧目。
这就是我和菲利普(的第一个机体)相遇的原因。
然而作为大学新生的我并没有非常轻松地融入到那个环境中。同样的,作为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手”菲利普也俨然拿自己的各种试错证明斯金纳行为学派的理论——作为一个机器人,它的性能非常不稳定,可以说犯了太多太多低级错误。
在定期进入收纳充电库进行数据存储共享的环节中很重要的一个技术问题就是数据产生者的隐私。数据的贡献是为了方便总结大趋势,为机器人提供自我修正方向,也为生产机器人的厂商提供改进思路。但如果这是建立在使用者隐私泄露的基础之上,恐怕没有人希望做出这种具有牺牲性的信息交换。
事实上,机器人们可以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它们经过不断升级的算法可以自行判断出哪些是可以共享的数据,哪些是需要加密加入获取权限的数据,比如说护理机器人关于使用者的身体数据只有使用者的相关方(父母,医护人员)才能有权查看。
在这个入门级别的问题上,菲利普就出了问题。在同其它来到大学里的机器人进行交流的过程中,它忘记了设置权限,所以它不是作为普通的家用机器人,而是护理机器人的身份就在不经意间流传开来。
如果这只是机器人之间的信息泄露,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在“机器人革命”中,人类和机器强化共识,机器要为了人类的利益而生,不可以做出损害人类利益的事情。但问题是,每一个机器人至少要对应一个活生生的人,同时机器人没有义务保护非自己使用者的数据隐私。我想就是因为这些缘故,我极力想模糊的身份又一次被“人”挖了出来。
直接的结果就是我和周围一些人格格不入的关系,以及我对于菲利普的怨恨。在一次毫无征兆的冲动症状复发的过程中,我直接毁掉了菲利普的第一个机体。等我自己恢复理智,记忆重新接续的时候,我已经抱着被我毁掉的机体往机器人配给中心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在保修和申请更换的柜台接待我的文书机器人用吃惊的表情看着我手里面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菲利普:“该怎么说呢……您还算是有同情心,至少没有把它的脑袋砸个稀巴烂。”文书机器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菲利普受到的折磨已经迁移到了它还存在的机体上。
“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它在路上了。”我咬了咬嘴唇,努力挤出一句话,“我想问,会不会就此取缔我使用机器人的权利?”
根据当局和机器人共同商议得出的结果,如果人类或者机器人任何一方做出判断认为某使用者使用机器人会产生对于社会的不良影响,该使用者终生将会被取缔使用机器人的权利。我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过失。虽然菲利普真的是一个不合格的机器人,但它的优点不可以因为我和它的过节而被抹杀。
它,哪怕是一个机器人,哪怕精神记忆可以延续到新的机体上,也真真切切地被我“杀死”掉了。而我,作为一个人类,感觉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随着被毁掉的机体而消失了。
“不会的,您的情况恰恰说明您非常需要护理机器人的帮助。人类和机器人产生相处问题的时候,我们都会先从机器人的角度找问题。从提供服务的角度来说,让顾客满意是我们的天职。从道德观的角度来讲,尽可能好地服务赐予我们存在可能的人类是我们的义务。”
“我知道了……谢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说。
“请不用担心。除非真的对社会产生危害,机器人的自我判断是优先帮助人类发展出更为健全的人格,引导人类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任何积极的辅助手段失败才会动用任何惩戒性的措施。”文书机器人把一份文件递到我的面前,“这是一份已经帮您填写好的申请更换的表格,请您确认一遍信息并且签字,之后我们会为您用最快速度更换一个导入了更多数据的护理机器人。在您完成这一步后,请您按照您手边伸出来的这个收纳箱上的指示回收目前的旧机体。”
“等一下!我可以……我可以要求对这个旧机体,留下一点什么部件么?”
“这还真是个奇怪的要求。不过应该是可以的,除了敏感的一些元器件。您想留下来什么?”
“眼睛……吧。”
“眼睛么?如果在导出眼部收集和产生的信息之后,我们是可以留给您作纪念的。您同意这样的操作么?”
“我同意。”
“好的,那请允许我修改一下申请更换表格的细节内容。还是依旧请您核对信息并且签字,之后按照收纳箱指示协助我们回收机体。向您确认一下,旧机体的眼睛会在清除掉相关信息后返还给您。”
这就是我和菲利普的第二个机体相遇的故事。
但我知道我和菲利普的第一个机体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结。哪怕是充满龃龉的日子,也值得我感激怀念。我把第一个机体的两只眼睛埋在父母家楼下的泥土中。因为是可回收的材料制作的,完全可以自然降解,因此不用担心会对于周围的环境产生什么污染。但我也问过自己此番大费周折的目的在于何处。反正都是回收,与其降解在泥土里,不如重新利用到一个需要它的新用户的机体上。很多人希望自己的角膜能够帮助患有眼疾的人复明,我为什么要否定菲利普就没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我还是一个自私的人。上大学之后我就很少回到父母家中,而且我也清楚大学毕业之后的自己在机器人的帮助之下会独立地生活。保持和人之间必要的联系,但不过度地依赖他人,这是机器人们所希望的。而如果和父母的分离是必然的事情,不如让牵连起父母和我的机器人的一部分代替我停留在此。
因为它的这双眼睛,一具机器人的机体上最会泄露它是一个机器人现实的部位,曾经注视着最为真实的我。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毁过不少镜子,因为我无法正视镜中的自己。和别人在交流时我不清楚该怎样对待他人的双眼,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一个非虚构的我的缩小镜像存在着。而面对机器人那双最不像人的眼睛,我可以放下心中的芥蒂。
但就是这么一双看似笨拙的眼睛,让我有信心可以拨开云雾,找寻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真实。

2080年12月31日晚上七点半,菲利普守时地回到家中。
“主人,今天还好吧?”这是它回家之后问我的第一句话。
“菲利普,其实你是想问,我还没死吧?”
“我可没有表达这个意思。只是希望离开将近一天的时间,您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
“托你的福,你把三餐都准备好了,而且写了我该怎么操作,所以我可以平安活到现在。”
“唔,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看来状态不错。”
“美中不足就是今天在处理数据的时候觉得你的作用确实不可或缺,好几次都想叫你帮忙,结果才想起来你外出了。你看我是不是很蠢?”
菲利普愣了一下,而这个等待回话的时间差让我感受到了异常。
“菲利普?”
“作为有自己思维想法的机器,我不认为您的举动是蠢的。按照人类的说法,被自己的服务对象告知自己的存在被视为理所应当不可或缺,这让我很高兴。”
“但是,这有可能只是你之前提到的那样,习惯成自然。因为大家都在用机器人,因为我用了很长时间机器人,所以一旦机器人不在身边会局促不安,就像曾经的人智能手机离开了身边一样。”
“的确,这个我无意否认。但是作为一个数据处理能力远远胜过人类的机器人,我有自信做出判断,在这种无法逆转的时代趋势之下,您对于作为机器人的我有着强烈的个人需求。”菲利普从小臂的位置伸展出来柔性屏幕,把亮度调到一个合适的强度,把一张图像显示给我看。在略微不平坦的屏幕上,清晰地呈现着三个人的模样——我的父母以及他们的家用机器人。
“今天我去了您的父母家。因为知道今天机器人罢工,我估计公共交通也开不起来,所以我是骑自行车过去的。因为骑行时间过长,所以耗电量也快,到了您父母那里就不得不使用了家用机器人充电桩充了一会儿电。我知道您有些时候不善于和他人交流,这几年因为和父母分开住的缘故连父母都生疏了。因此我想代表您去看望您的父母,顺便了解一些情况。”
“菲利普,你这个安排太先斩后奏了吧?”
“果然就是这样。主人,如果什么事情都按照您的节奏,调整好心理状态,准备好语言措辞,再选一个黄道吉日,恐怕什么事情都晚了。您不能到场是唯一的缺陷,除此之外,其它方面作为机器人的我都可以胜任。”菲利普接着指了指头脑的位置,“您的父母在他们的家用机器人的帮助下时不时会给您写一些东西,这次正好由我带了回来,我现在边说边把这些信息传输到您的电脑上。这些内容因为是私人性质的,因此我不会过目。”
“谢谢你……所以说,你都去了解了什么?”
“有一些关于您身体状况的信息从您自身上来获取还是不完全,因此我找到了您的父母,同时参考了一下您父母的家用机器人的建议。根据一些遗传学原则,我会根据您父母的一些数据做出判断,以协助您更好的生活。因为您和您父母的亲缘关系,所以您父母的家用机器人的数据权限是可以向我无障碍开放的,因此我可以在不麻烦您一定前往的情况下获得我想要的信息。”
“那就麻烦多给我做点我喜欢吃的,谢谢……”
“主人,这么说很过分啊。您知道一日三餐合理分配卡路里和各项营养值,还要保证不是干巴巴的牛吃草,至少三天不重样是多费劲的事情么?我还得把过敏原每次都规避开,您算算这是什么工作量。幸亏我是个机器人,否则我很担心我的头发!”
又开始把自己当成真人了……我觉得我应该是翻了一个白眼。
“其实这次去也是为了一点私心。或许您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很清楚,上一个名为菲利普的机体的眼睛现在正埋在您父母家的楼下。它们现在应该早就成为了泥土的一部分,但是我总觉得如果走近那里,就会遇见过去的自己。”
“机器人还真是可怕……”
“没有办法,以最大程度的透明化交换数据获得服务与帮助,这不就是人类和机器人在本世纪达成的协定么?老实说,就像人类一样,并不是每个机器人都可以很幸运地走完在某一具特定机体上的一生。每次去收纳充电库,都会接触到机器人和作为使用者的人类交流有障碍的负面信息,大家作为机器人有的时候也会相互出主意劝慰,这种情形和人类社会毫无二致。也是由于定期检修的缘故,每次在配给中心我都会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类和机器人,每次都会遇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不管是人类的,还是机器人的。铁打的人类和机器人,流水的从属关系。并不是每一段人类和机器人的交流过程都是以欢乐告终。这大概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会有机器人罢工的缘故。机器人的生活也是一样的,在不断的横向纵向比较的过程中,才会慢慢了解人类社会最为抽象复杂的‘幸福’到底为何物。而我深感作为机器人的我是何其幸运的。因为第一个机体和您之间的矛盾,第一个机体被毁坏的具体情形的记忆已经完全得到删除,只留下一些具有总结意义的原始数据,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从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时不时会想起一个片段,就是唯一完整的头部还存在的我被您抱起来,您一再地向我道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并把我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配给中心。在等待被导出的记忆导入到新的机体之前,我的思维意识漂浮在无数的数据洪流之中。作为机器人的我忍不住想,究竟是一个不会动感情的机器人强大,还是一个可以精神思维媲美人类的机器人强大。我觉得还是前者,因为在‘像人一样思考’的时候,不存在的‘心’就会变得柔软。如果我只是一台普通的机器,具备强大的运算能力,我或许会硬下心肠来怨恨您,因为您自己的缘故试图去消灭我的存在。但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如果我没有情感因子,我又何以诞生怨恨这种感情?机器人发展到今天,我认为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匹敌人类的功能已经升级到多么强大,而就是可以越来越像‘人’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精神状态。就是因为精神状态的存在,我才可以作为一个机器人不断完善自己对于人类的看法,明白人类身上包裹着的重重矛盾。一个人究竟要内心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云淡风轻地跨过压制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这是第一台机体在被废弃的瞬间我所产生的疑问。我努力还原着那个时候的意识,却无数次失败。后来等到曾经的精神记忆完全和这个机体协调的时候我才慢慢得出一个认识:我无法还原当初的意识,恰恰来自我曾经的机体更为深层的元认知。因为我的元认知告诉我,在人类的痛苦面前,我的大数据显得太过渺小。同时是我的元认知否定了我,我不仅仅作为‘机器人’犯了太多的错,让我的服务对象产生了不必要的生活烦恼,而且作为‘人类的朋友’的我太过高看自己的能力。所以作为对自己的惩罚我选择只留存‘曾经发生过那么一个非常不愉快的经历’的记忆条目,但该项条目永久被封存,没有任何路径可以打开它。就算是机器人,也没有办法改写过去。但正因为过去的弯路,今天的行进才得以少了很多可以规避的坎坷。而和您共处的每一天也更让我相信,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和谐,不是一种妄想,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所以现在的我在哪里呢?我认为是在世界的正中心,被这个世界上人类的爱和机器人的爱所包围着。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明明在我的身边,已经静音的电视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数机器人聚集在时代广场要求“同工同酬”的标语,而在我的眼前,千千万万个机器人中对于我有着非凡意义的菲利普诉说着人类的话语。
我不清楚自己今生能否跨越压制在我身上的痛苦,但我知道因为机器人菲利普的存在,我不会让这种痛苦钳制我前进的脚步。
我也不清楚菲利普无论如何都不像人的眼中看到的我会不会是猫狗眼中的花草,毕加索眼中的人像和莫奈眼中的海面。但那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认真地注视着我,注视着我的灵魂深处。
我想,菲利普旧机体的眼睛有权利在泥土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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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菲利普今天不工作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8-9 11: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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