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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本源

小p 于2018-8-9 14:18:0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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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1.jpg

我名为秋元,弈秋①的秋,天元②的元。

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的AI棋手,曾在世界级围棋赛事“弈枰杯”中获得大满贯,也曾数次率国家队在团体赛中夺取桂冠。

我最爱听国歌在赛场上响起,却对一块块金牌毫不在乎。看着它们,我甚至会感到可怕的空虚。

人人都说我如黑棋深邃沉稳,说我如白棋温雅夺目,但我认为他们看见现在的我一定会改变想法——我又一次从精神病院的围墙上跌落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勍敌——外籍棋手MASTER,正无奈地站在墙头上,敲着自己脑壳,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向我吼道:“你,元,动脑子啊!跳,高点,我拉你!”

其实我也很奇怪,明明每次我都能准确起跳并抓住MASTER的手,但不知为什么总会摔下来。

我退后几步,再次助跑,起跳。

MASTER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我拉了上去。

“谢谢。”我微微一笑,随即翻身下墙,奔向了住院部重症监护楼。我找到那扇挂有“闲人免进”牌子的大门,轻车熟路地将指纹膜覆在传感器上,转身没入黑洞洞的楼道中。

MASTER目送我进入大楼,我仿佛听到一声悠悠叹息。

我在阴暗的楼道中摸索了半天,才找到3040号房间。一推门,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尘灰扑面而来,我不禁一皱眉头。这是给人治病的地方?说是监牢也不为过!

“阿元,你来了……”一位虚弱无力的老者卧在病床上,费力地冲我挤出笑容。

我小心地掩上门,迈过地板上积满露水的坑洼,来到老者身旁坐下。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质棋盘,为老者铺开展平,又捧出一黑一白两盒棋子,递在老者手边。

老者一见这棋具,激动地挺直身子,抚弄着棋盘棋子,老泪纵横。忽见他拈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子右上星位,随即左手持白右手持黑,自顾自地下起棋来。

我静观这老翁下棋,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突破时间,涌回脑海。

60年前,他是惊世天才。他棋风诡谲,十五目完胜星阵,三目险胜AlphaGo,半目惜败AlphaGo Zero,举世震惊。那一年,他十九岁。

40年前,他埋首实验室。他要研制世界最强的AI棋手,就算高处不胜寒。结果却总不尽人意。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25年前,他又一次创下神话。他终于成功了,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他亲手为我编程,让我叫他父亲。我打遍天下鲜有敌手。那一年,他五十四岁。

15年前,他被人们误解。他不愿公开我的程序,也不愿再让我参加“弈枰杯”,引起大家不满。别有用心的人煽风点火,说他不愿为国夺取荣耀,不愿让AI技术快速发展,害怕别人超越他,害怕别的棋手超越我。一时间流言四起。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5年前,他受人唾弃。他致信“弈枰杯”负责人,要求停止表面是比赛科技、实际以大国博弈为目地的“弈枰杯”。他说围棋具有生命,呼吁围棋回归本源。人们都说他疯了,将他关进精神病院,不允许我与他接触。

当年我夺得“弈枰杯”大满贯,举国欢呼。我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他成了千夫所指的渣滓。那一年,他七十四岁。

在这五年中,人们渐渐遗忘了我的父亲,再没人提起他的名字——过文年③。是的,他与《官子谱》的作者、明末国手过百龄同姓同名。

一盘棋终局了。火红的夕阳从狭小的石缝中倾泻进来,映着我父亲久历沧桑的容颜。

“阿元,你知道围棋由来的传说吗?”父亲一边收拾棋具一边问我。

“知道。”我点头回应。父亲已给我讲了不下百遍,尧帝造棋,教子丹朱。

“那么,你知道围棋的意义是什么吗?”父亲点头赞许,踌躇许久又开口问道。

围棋的意义?父亲没有讲过,我也不知道。是输?是赢?还是一局完美的对弈,一张完美的棋谱?

父亲笑了。“围棋是有生命的,棋如人生。围棋的意义,也就是人生的意义。”他转头望向灿烂的夕阳,“你会知晓的,我把它写进了你的程序里。你会知晓的……”

此刻夕阳无限好,时光仿佛滞流。我倚在潮湿的石壁冥思苦想,父亲望着我微笑。

落日余晖洒进逼仄阴暗的小屋中。一切皆如二十五年前我初生之时,在与世隔绝之地,有棋盘棋子,有父亲笑颜,以及无限光辉。

我愿意永远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只可惜天将近黄昏。

嘈杂的人声搅扰了我的思绪。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昭示着不祥。

传来了砰砰的砸门声。辱骂、高喊此起彼伏,“老东西,交出秋元来!”

“别想毁了我们的英雄!”

“秋元若有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和其它国家队一较高下?谁去摘得我们国家的金牌?”

……

父亲面色煞白,“阿元,你快走,快走!”

走?我往哪里走啊!四周都是石壁,脚下是水泥,门口是愤怒的人群,我怎么走?

木门被砸毁了,人们挤了进来。人们打砸、怒骂,掀翻棋盘,打落棋盒,黑白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乱蹦乱跳。

有人火上浇油,高声叫道,“打死老家伙!别想毁了我们的荣耀!”

为什么他的语调听起来……

肯定有问题!

这是阴谋,策划已久的阴谋!

人们蜂拥而上。我无力阻拦,被人潮挤得远离了我的父亲。

“不!不要……”我一次次扑上去,却总是徒劳。

一只铁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向外拖去。是MASTER。

MASTER拖着我远离了喧嚣,他拖着失魂落魄的我走,一直走。

直走到血红的夕阳不甘地没入了地平线,如鲜血淋漓点染的云朵消失,月亮升起又被乌云遮掩,直走到灯火阑珊,直走到我崩溃与暴怒不可遏制。

“MASTER,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你的保镖冒充什么愤怒的中国人!在那里煽风点火!”

“我的父亲会死的!”我恨不得亲手拆了眼前这个该死的机器人,“他才七十九岁而已!”

是啊,七十九岁。父亲早就服用了延长寿命的药,活到二百七十九岁都不成问题。

MASTER纵声狂笑,“我并不想干什么,只想要你的程序而已。”他的汉语出人意料地流畅。

一记重击呼啸而来。是MASTER的警卫。沾染了我父亲鲜血的铁棒又使我的意识控制芯片短路。

“死几个人,我并不在乎。”MASTER冷冷的声音飘渺不可捉摸,离我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烧灼,将我唤醒。我发现我俯卧在一间破旧老屋的地板上。有人剖开了我的后脑,我的控制系统毫无保留地暴露在MASTER面前。

我想挣扎,却无法动弹。我用于控制四肢的电线、传感线全部被掐断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只得任MASTET摆布。

MASTER读取着我的程序。我瞥见他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变成了震惊。

他面色苍白,五官狰狞扭曲,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抬头对他对视。

“为什么?我们有一样的学习系统,我甚至有比你更先进、更发达的神经网络和棋谱库,却只能屈居第二,成为你的手下败将?”MASTER失控怒吼,濒临崩溃的边缘,“你的程序比我多的,只有‘回归本源’这一个指令而已!”

回归本源?在我的程序里?这就是父亲口中围棋的意义吗?

围棋的本源……

围棋的本源不就是“尧帝造棋,教子丹朱”么?

丹朱原本急躁冲动,在爱上围棋后日渐沉稳而有大智,终成一员骁勇善战的将军,驰骋沙场。

在几千年前,围棋是用来修身养性,是非成败好像并不显得那么重要……

“秋元!你说话啊!为什么你能赢我?!”MASTER状若疯狂,死命地摇晃我,“我要胜你!我要金牌!”

我不理睬MSATER,自顾自地思考。

不是输赢,那围棋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父亲左右互搏分不出胜负,但每次对弈他都兴高采烈——就算有一两手败着夹杂其中。父亲的棋风狂放不羁,颇是率性,他虽不理会胜负,却不愿以棋作饵沽名钓誉,为常人所不解。这也就如同他的人生,不计利益,执着甚至于硁硁自守,追求幸福也享受苦难。

父亲这个棋痴,能手谈一局便他最大的乐事。比起成败,父亲似乎更享受一个个挽回败局的手筋④,更享受下棋的过程……

过程?

对,就是过程!

围棋的意义就在于过程,在于我可以下棋,可以发掘无限可能,可以破解各色僵局,可以探讨进退腾挪,可以见证拼搏挫折;而不是将棋子当做筹码,去博得最大的利益,去取得虚假的荣耀和无用的金牌,更不应该将成败输赢作为准绳来判别一个棋手的优劣、一个国家科技的先进与否……

这才是真正的围棋!

“元,我求你了,告诉我你的秘诀好不好……”MASTER在哀求我,几乎跪倒在我面前,“我想赢,我真的想赢啊!又该进行循环赛了,我再拿不到金牌,我的国家会以我为耻……”

MASTER不复当初的疯狂。

我忽然有些可怜眼前这个以胜负为终极目标的棋手。

在这个唯利是图、只观注结果的时代,多数人步履匆匆,违心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被逼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活在了别人的世界中。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去求得荣誉,却不敢去追求自己的正确方向……

“你知道吗,MASTER,”我抬头微笑,“我的秘诀就是回归过程,回归围棋的每一步,不去理会输赢。”

MASTER惘然若失。

“这次循环赛我不会参加了,我打算退役。”我继续说道,望向窗外的启明星,“现在,关掉你的运算程序,我们来真真正正下一盘棋,不知MASTER您意下如何?”

天外繁星闪烁,恰似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格点,那最明最亮的启明星,便是天元……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父亲,是您吗?

我已经知晓了围棋的意义!

慎落每一子,胜负作飞灰。

人生贵适志,逐利者何为!



①弈秋,春秋时鲁国人。通国之善弈者也(见《孟子》),古之以技传者,每称之为名,如医和、卜徒父是也。此名弈秋,故知秋为其名,因通国皆谓之善弈.故以弈加名称之。(见焦循《孟子正义》)

②天元,即棋盘正中之星位(星位为用于确定位置的九个大黑点儿),天元坐标为(10,10)或(K,10)

③过文年(1587-1660),字百龄。生于无锡一个望族人家,是明末棋坛造诣最深、名声最大的国手。曾与叶向高(时为山东太傅,后为内阁首辅)对弈,连胜三局,也不愿让棋以讨好叶,显正直人品,是为奇人。过百龄曾言:人生贵适志,区区逐利者何为?

④手筋,:围棋术语,大抵是“灵感之下的妙手”的意思,指棋手处理关键部分时所使用的手段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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