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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恋爱的理由

小p 于2018-8-30 16:39:1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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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对带翅膀的蚂蚁,从培养巢里起飞。
那脆弱的,几乎一吹就断的小翅膀,顽强震颤着,承载起整个种群的新希望。
突然,“滋啦”一声,所有希望化为焦烟。
“冷挚,你都干了什嘛!”我怒瞪手持电蚊拍的家伙,难以置信,“我的新蚁后被你杀了!”
“蚂蚁怎么会有翅膀的?”青年指着凶器上的焦黑辩解,“我以为是苍蝇!”
有翅膀的蚂蚁的确罕见。
通常在蚂蚁的种群中,蚁后的信息素会扼杀所有雌蚁的生殖能力,使它们成为一辈子劳碌的工蚁。但也会有少数的雌蚁,在蚁后信息素减弱时,生出翅膀与雄蚁飞出升天,成为新族群的蚁后。
这是蚁族的婚飞,普通人很少知道。
即使是冷挚那样的遗传学家,在我面前也只是个缺乏昆虫冷知识的普通人。
“蚁后多少钱一只,我可以赔你的。”冷挚耸了耸肩,毫不在乎,“你知道我组的研究经费,向来比你阔绰太多。”
他说的没错。在世界人口锐减至10亿的今天,遗传学家已站在科学鄙视链的最高处,他们掌握的是繁衍生息的重要学科。至少在我们“明日计划”项目组中是这样。
可我也不愿输给冷挚,就算只是口头上。
“作为一个遗传学者,你想过自己的遗传因子失传,是件多可悲的事么?”
冷挚耻笑:“说得好像你有兴趣结婚生子一样,我看你最后一次牵男人的手,恐怕是搀扶老头过马路吧!”
放在过去,我们的行为会被看成两只单身狗对咬。而在经历了人类大灭亡之后,单身不婚无子主义反而是趋势所向。
既然不能保证给孩子稳定的未来,也没有时间照料他们,为何又要将他们生出来呢。
“对不起,打搅一下,我要请假。”女性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互相调侃。
是我实验室的助理丽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像我选择单身,丽娜选择多生。
比起我那少的可怜的学术成果,丽娜硕果累累。她是3个孩子的妈,肚子里还兜着一个,每月收到的政府生养抚育金,是我研究员工资的5倍。丽娜一周工作三天,经常请假,反正不缺钱。我真怀疑她来上班的目的只是逃避在家带娃。
世界上大约有一半人和我与冷挚一样坚持独身,而另一半的人则与丽娜志同道合。我们互相称对方为“另一边的人”。
这只是个人的选择,并不存在高低之分。
不过,我曾经看过一个采访。采访中无论是成功的银行家、伟大的学术带头人,还是追求心灵满足的贫穷背包客,都明确地表示: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子使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工作或感悟人生。
因此,目前的精英阶层或透支每一张信用卡的享乐派,基本也是源自我们这边。
打发了丽娜之后, 冷挚依旧是嘲笑的嘴脸:“生娃真的来钱快,作为女性,你应该把握优势。”
“我是献身科学,很崇高的。”其实我就是懒得恋爱,而且很多人和我一样像惧怕病菌一般抗拒着恋爱,比如冷挚,“你就别一百步笑五十步了。”
不一会儿,刚才出去的丽娜又折回来了,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丝奇妙,说道:“博士,有人找你,捧着一束……玫瑰。”
“是快递吧!”我又想了下,“我没给自己买花呀。”
实验室外的男子显然不是快递员。他身着价格不菲的笔挺的西服,手捧鲜花,脸带神圣,像是坛前亟待宣誓的新郎。
看年纪这人应该是比我要大上一轮。他保养得很好,也故意打扮年轻,在见到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好,我是言韶,你或许忘记我了,但我,我……”他试了几次,都激动地情难自禁,急得脸色涨得通红,目光却紧紧地、热切地锁着我。
“我不认识你。”我冷淡回答。
“我看了你的论文……我觉得,我觉得……。”他依然磕磕绊绊,鲜花被他捏得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请以结婚为前提与我交往!”
我翻了个白眼,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转身向实验室嚷道:“冷挚,你的电蚊拍呢?借我用下。”

二、

言韶的出现使我不堪其扰。
他就像个跟踪狂一样,渗透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是实验室、上班路上、小区门口我们都能“偶遇”。他经常提起星辰大海,说很想与我去海边兜风。
最后,我实在忍不住:“言先生,你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
言韶有一瞬的难过,不过很快又振奋起来:“当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是你让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甚至血液沸腾,我知道非你不可。”
我最怕和另一边的人沟通,丽娜还好,除了特别能生之外人还算聪明。可眼前这位,明显是没有逻辑的。
“言先生,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当你见到一个人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心中有股热血横流,是神经兴奋剂苯基乙胺分泌产生的生理效果。”我已贡献了最大的耐心提点他,“这不是爱,只是荷尔蒙过剩。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下。”
然后,我就报了警。
机器警察3分钟内赶到,把震惊不已的言先生拿下。
在人口衰退的现代,机械代替了多工种岗位。不光警察局按报警严重程度派机械警察出警,就连餐厅、物流等各类服务业,也基本看不到活人。
我朝呼啸而去的警车挥手告别,转身回到研究所内。
很可惜,言先生没有学乖。
之后,他不再物理跟踪我,而是采用更加浪的手段逼我就范。光无人送货机空运来的奢侈品礼物,就足够抵我五年的薪水。
我知道另一边的人,在政府补贴下通常很有钱,又经常闲得发慌。金钱堆积出来的求爱攻势,简直是对我这种勤勤恳恳工作,不计回报奉献之人的响亮打脸。
我真是……揍他一顿的心思都有了。
冷挚还是照样来我的实验室闲聊,冷眼旁观我与我的追求者的拉锯战,并说那男人肯定坚持不了一周,因为我作为女性的吸引力,也就够支撑7天。
“是看不起我咯?”我怒道。
“你关于蚂蚁社会性的论文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什么?!”
他耸了耸肩:“你看,这才是看不起你。你不是另一边的人,不应该以异性吸引力论短长。顺便说,《NATRUE》上的论文我看了,很有深度。”
冷挚这人相当傲慢,就算赞别人也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的确安抚了浮躁的我。
我又把注意力从于奇怪男人的求爱,转回到蚁巢中。
很可惜自从被冷挚残害,蚁巢一直没有诞生新的蚁后。老蚁后或许是加强了防范,释放出的信息素,扑灭了所有雌蚁的生殖渴望。
7天之后的雨夜,我又在实验室外看到了等候许久的言先生。
磅礴的雨势根本不能用伞阻挡,言韶原本可以呆在车里的,却怕错过我而不得不撑伞站在街头。他已浑身湿透,不断地咳嗽,双颊泛着病态的红晕。
“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言韶解释道,“你退还的礼物,我收到了。不过我买了新车,有人告诉我,年轻女孩喜欢这个颜色,送你。”
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火红又招摇的豪车,想把车钥匙交给我。
“无功不受禄。”我冷言相向,头也不回得走了。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背后“噗通”一声。
言先生原地栽倒,他高烧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
“别把我送去医院,我会被抓走的。”他及时阻止打急救电话的我,挣扎说道,“躺一会儿就会好的,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虽然他很讨厌,但我也不能把人扔在水塘里,万一死了警察会根据报警记录找到我,况且那辆新车看上去不错。
出于人道主义和脑子一热,我开着新车送他回家。
言先生住在市中心的公寓。虽是高档地段,设施先进,但入住率同样低迷。
人口衰退引起社会收缩,楼市成为泡沫,那些依靠刚需为支柱的产业几乎崩盘。各国政府不惜一切代价护盘,防止经济奔溃,也多亏了另一边的人们奋力生娃,这才让许多城市免于成为空城。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与豪华公寓十室九空的状态一样,房间里也冷冷清清。言韶的家没有家具,没有摆设,甚至连一张床也没有,四壁空空,像一间冰冷的监狱。
“我是为你而来的,其他的事都不重要。”言先生虚弱地说。
我发抖了,害怕地发抖,我想立刻逃跑但他拉着我的手掌太烫。
于是,我叫来了冷挚。
“你是打算……让我宰了他?”
冷挚不太确定,我也不太确定,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把言韶弄回来的原因。
“我不知道如何照顾病人。”我说,“我从来没生过病。”
“你以为我知道?”冷挚白了我一眼。
“你不是一直自诩比我聪明么?”
最终,我们终于四处买来了药和被褥,把言先生安置妥当。
一直等到半夜,言韶的高烧退了。
“这个人有点奇怪。另一边的人从来不会追求我们这边的。”冷挚点了根烟,靠在窗台,“他连你都追,已经不能用眼瞎来形容了。”
我深深感受到了冷挚对我的鄙视,但我的确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有谁能一直不求回报的爱着谁。
所谓的爱情,其实是能用公式计算的化学反应。我们这边的人都非常清楚不恋爱的原因——那实在是太浪费生命。
要说言韶不屈不挠地追求到底影响了我什么,或许只是吹胀了我的虚荣心。
“你才眼瞎,言韶的眼光多好。”我反驳冷挚,“这说明,就算我不是另一边的人,还是魅力无穷尽。”
冷挚冷哼:“就你这灭绝师太,能给人追上一次,算我输!”他似乎不太高兴,抽完一支烟就走了。
当月亮的光线从落地窗爬进来,摸到言韶脚踝的时候,他醒了。
言韶迷茫地望着我,就像望着梦境。
“没想到我会把你运回家吧。”我调侃道。
“不,我只是害怕醒来时,你只是我的梦。”他认真地看着我,眼里盈满泪光,像是盛着世间所有的美好。
或许是言韶的眼泪将我打动,也或许我实在太想赢冷挚一次, 我做出了一个至今都觉得神奇的决定。
当我在实验室宣布我和言韶在一起之后,冷挚不小心打破了他跑了2周的电泳管。


三、

我的不婚主义源自于青春发育阶段。
那个时候,我就发现男女关系并不能成就我。与其花心思打扮自己招蜂引蝶,不如好好读书,将来获得事业的成就。
也就在那个时候,同学之间有了区别。有一批人和我一样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而另一批人则把宜家宜室当做人生目标。
正是没有感情拖累的这批人,成了推动社会发展的主要力量。而热心于家庭经营的男女,则始终活在自己的偶像剧里,恋爱,分手,结婚、离婚又恋爱,生下一个个有着不同基因序列的子女。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来自另一边的言韶,困扰到不得不放下原则。
“烈女怕缠郎?妥协了?”
我辩解:“电视上就这么演的,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我就让他得到,他才能很快冷下来,不骚扰我啊。”
“你的逻辑开始混乱了。”对于我“欲纵故擒”的手法,冷挚并不认可。
可能是冷挚对男性的理解远胜于我,我本以为的感情退潮期,并没有出现。
言韶在欢天喜地和我在一起后,越来越大胆得涉足我的生活,甚至还敢对我动手动脚。每当我宣称要报警时,他才有所收敛。
我很苦恼的,在写下第1023篇切叶蚁的观察日记后,抬头看了眼正在观蚁巢的冷挚。
他几乎立刻注意到我的眼神,抢在我之前开口: “我不想听你和言韶的事,我马上就走。”
“但是我想说啊,冷挚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应该互相倾诉。”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相处那么多年,我早就知道这位同事的脾性,他虽嘴欠,良心还是不错的。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眨得我眼皮都酸了。冷挚终于忍耐着坐了下来,一副饱受折磨,交友不慎的样子。
“你最好快点说。”他看了下表,“20分钟后我和汪教授有约。”
“汪教授,汪洋?”我立刻想起了那个大名鼎鼎的诺贝尔生物学奖获得者。
冷挚不喜欢汪洋,因为汪洋很可能是唯一可以在学术及傲慢程度上碾压他的人。
我不禁好奇:“你找汪教授做什么?”
“有事棘手的事,得请人帮忙。”
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能让冷挚低下高贵的头颅?本来想要讨论的事立刻显得不那么重要。
挡不住我的追问,冷挚解释道:“东区发现了一堆尸块。”
“尸块……你还管凶杀案?”
冷挚白了我一眼:“凶手应该是没来得及得把尸体全部溶解就被人发现。为了确定死者身份,法医做了基因比对。”他顿了顿,“和警方已知的基因库比对,死者应该在2个月前就在西区死过一次,死因同样离奇,还未破案。警察来找我验证,世界上是否存在具有同样DNA的人。”
哺乳动物的个体之间不存在相同的DNA,哪怕是孪生子都无法办到。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冷挚,你还是不要深究了,那是警察的事。”
冷挚没采纳我的建议,他对事有恐怖的专研态度。后来我们又聊过几次,案件没有进展,倒是另一边的言韶,先提出了不满。
“不要和冷挚走得那么近。”言韶很少对我提要求,他说完马上就露出了抱歉的神情,“我的意思是,你和冷挚在一起,我会感到恐慌。”
“为什么?”
“因为,他……他比我年轻。”
我从没问过言韶的年龄,他看上去的确比我们年长。
“我当冷挚是同事。”
“你也可以当我是同事。”
“你会跑电泳会洗试管吗?”
言韶摇了摇头:“我会写诗。”
对话在我的狂笑中尴尬结束,可是言韶的生活竟然在我的实验室里有模有样地开始了。他就真的赖在我这边,刷起了试管。
“言先生就没有其他工作吗?”我就纳闷了。
“不重要。”言韶说,“我家的积蓄很多。”
这倒是看得出来的。
丽娜见终于有人帮我,就请辞回家待产。而我也真的长久地没见过冷挚。他总不在研究所,东奔西跑不知在忙碌什么,或许还在追查凶杀案。
在我的身边的人,突然就只剩下言韶,刷试管的言韶,一起吃饭的言韶,我说的他都不懂但很认真听的言韶。
他像一只侵入蚁巢的甲虫,在抗住兵蚁的轮番撕咬后,逐渐沾染上了蚁巢的气味,变得难分你我。

四、

几天后,我得到一次出外勤的机会,实在熬不住言韶的反复恳求,终于把他也带上了。
“要是下次能去海边就好了。”言韶得寸进尺,小声嘀咕。
我真是哭笑不得,他对和我去海边兜风有着惊人的执着。
“出来不是玩的,我的工作很无聊,你可以在帐篷里等着。”在抵达目的地后我告诉言韶,“我会在月亮升起时回来。”
因为那时,蚂蚁已全部入窝。
广袤的草原上,我找到一处隆起的新鲜泥土。在蚂蚁们频繁进出的通气孔中,我小心插下了用来捕捉蚁后的导管,趴在了地上,慢慢地、小心地往前探索。
蚂蚁是从恐龙时代就遍布全球的物种,至今已演化出了11700多个品种,几乎存在于任何地方,是世界上抗自然灾害最强的物种。
抗灾的耐性源于它们独特的繁殖方式。
通常的蚁群都是由一只蚁后与多只雄蚁担负起传宗接代的工作。其他雌蚁均在蚁后的控制下,退化成没有性别的工蚁,终日劳作。然而,也有些庞大的蚁群,根本没有雄性的存在。
比如我眼前的M斯氏蚁。
M的社群全部由雌性组成,蚁后直接产下未受精卵成长为工蚁,每一只工蚁所携带的DNA完全与蚁后相同,这是动物界非常罕见的“孤雌生殖”或称“无性繁殖””,用一种大家都觉得很科学的方法来说,就是克隆。
之前我和冷挚聊过蚂蚁的无性繁殖。他的意见是,无性繁殖并不适合动物种群,克隆阻止了基因重组的可能,也破坏了引发进化的突变。长久以往,无性繁殖的种群必然灭绝。
但冷挚无法推测出准确的灭亡时间,相信这次的野生采集,能令他更精确地得出结论,如果他能暂时放下研究尸块的话。
我终于颤颤巍巍地抓获了蚁后。比起工蚁,它大得惊人,我小心将它安置在收养管内,一抬头,草原已被繁星笼罩。
可能是没吃晚饭的关系,站起的瞬间,我晕眩地几乎要倒下。我抱紧收养管,准备接受疼痛。可此刻,后背却落入了一具温暖的胸膛。
我转过头看了眼言韶,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呆在帐篷里么。”毕竟没几个男人会忍受得了在野外的星空之下,陪女伴挖土。
“你还是喜欢研究这些,一点没变。”
有时候,我觉得言韶语气太多熟稔,我们才认识三个月,却感觉他认识了我很久很久。
他试探着,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或许是累了,或许是习惯他总出现在身边,我并没有反抗。
“我每天醒来,都以为自己又在做梦。”言韶的气息在我的耳边吹拂,卷起了一阵温热的风,“只有现在,我能触碰到你,听到你说话,看到你的眼,我才能确定,我真正地找到你了。对不起,之前我的表现就像是个变态,但你一定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慢慢转过身来,不解地望着他:“我们究竟认识了多久?为什么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
“或许是一辈子吧。”
他笑,带着点悲切,满天的星光仿佛都落在了他明亮的眼中。
另一边人的浪漫主义思想,始终是我无法理解的。
投身事业总会有成果回报,放飞自我则能获得心灵的满足。而执着于感情,执着于某人,则可能遍体鳞伤,失败告终。
这是明知的结果,另一边的人却比我们更加坚定地,更加勇敢地沉迷于此,义无反顾。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言韶。”我内疚地坦言,“我或许永远无法回应你的需求,或许……”
他修长的食指点在了我的唇上。
“你不用回应的,只要不躲开我就够了。这次,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无论多少年,无论多么远。”
我又发抖了,他以为我冷,将我拥得更紧。可我知道,浑身的战栗是丢盔卸甲的前兆。
当他低头吻我的时候,我没有躲开。


五、

这次两人的旅行加深了我们的关系。然而,就在我犹豫是否要更进一步时,言韶却突然消失了。
什么“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真是宁可相信世界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想想之前的荒唐事,我绝不能只当是“被狗咬了”,一笑而过。
“状态不好?”冷挚明知故问。
本以为会他会继续挖苦我莫名其妙的失恋,可是他没有。我猜,或许是在外面见过世面了,他的心胸也变得宽阔。
“你的碎尸孪生子怎么样了?”我换了话题扔给他。
“我查到了一件事。”冷挚打开手机给我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上那辆红色轿跑相当拉风,而驾驶座上的正是我不见多日的前男友。随后,有人上了他的车。
那个人的脸我在哪里见过。哦,是冷挚在调查中的孪生子中的一人。死去的2人各方面都是一样的,从视频上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一个。
“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警惕地问道。
“这段路面监控视频在我通过加密服务器下载后几秒,就被全网删除,有人不想被人知道言韶与案件的关联。”
“有什么关联,或许言韶只是专车司机?”
“我现在没有心情开玩笑!”
“好啦。”我瘪了瘪嘴,尽可能地揣度冷挚的善意,“所以,你想告诉我,言韶是卷入了某件事件中,并不是对我厌倦了抛弃了我?”
“不是猜测。我们的人跟踪了言韶,他虽然与碎尸案无关,碰巧也被发现了一些事……”冷挚定定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出口伤人已经是习惯,但此刻他却像是在顾忌我的感受。
“你们不再见面或许是件好事。”冷挚继续说道,“而且,并没有案例显示另一边的人可以与我们保持长期关系,最近……”
话音未落,研究院主任便从门口踱步而来。
主任和冷挚一样,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终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材料递过来。
“你被辞退了。”上了年纪的主任说道。
“为什么!”我跳起来,“为什么要解雇我,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不够优秀。”
“你很优秀,也有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你知道研究院并不缺优秀的人。”主任叹了口气,“其实是董事会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何他们会突然关心一个研究员,这是你的辞退材料,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不能理解,我还想争辩什么,冷挚已冷静地将我拉开,像是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主任您放心,我会看着她离开的。”
“能让我把蚂蚁搬走吗?”我小声坚持了下,“我繁育了他们十几代,很有感情。”
“有感情?”冷挚耻笑,“你要是在印钞厂工作,被辞退的时候,因为对钱有感情,会要求带走流水线上的现金吗?”
这个人总是嘴上说着无情的话,又回头帮我一把。在主任安心地离开后,冷挚帮我打包,并把我栽回了家。
很显然,他还有话对我说。可我没心情了,有什么比失恋之后,还失业了更悲惨的事?
“不是你的问题。”他眼色平静根本没有一点安慰的表情,“言家是暴风科技的董事,言韶的家长不同意你们来往。这就是我刚才想告诉你的,没想到他们动手那么快。”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和冷挚都隶属暴风科技公司的“明日计划”项目组。项目的宗旨是提升人口数量,优化遗传特性。
作为员工,我们这边的人再好用不过,个个吃苦耐劳心无旁笃。但如果是言韶的女友,那我的不婚不生主义就十恶不赦。另一边的人的人生绩效是以孩子的数量衡量的。
“你想和言韶结婚,生下他的孩子吗?”
“当然不想。”我莫名地看向冷挚,“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下,你现在是哪一边的。”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地看着我,“你应该读过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
“为爱情,14岁叛离家族私奔,最后双双死在神坛下。”我当然读过, “你说,我们14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攻读提前批入取的哈佛生物系预科。”冷挚回答,“我们是同学。”
正如冷挚所言,我们这边的人活得都非常卖力,追求自我的放飞人生大江大海任畅游,追求事业的谁都没有停下脚步总在你追我赶。
因此待业在家的第二天,我就像失去蚁后信息素指挥的工蚁那般,没有了头绪。
窗外偶有孩童嬉戏的声音,还有拿石子打我家的窗玻璃,那是另一边人们的孩子。他们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用在建立稳定的关系及照顾幼儿上,政府也给了相当的回报。我曾一度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如今看来,并不全是浪费。
至少他们不会像我这样,除了工作,一整天都无所事事。当他们老了,死了还能被人纪念,我环顾自己被工具书和蚂蚁试管塞满的房间,竟觉得寂寞。
这些东西,在我死后,一样都不会留下。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了,一直想去海边却从未成行。因为那里没有蚂蚁,没有可以作为远行的借口。
“咚咚”,窗子被小石子敲击声越加明显,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准备把那些小孩臭骂一顿,一开窗却吓了一跳。
“我又找到你了,亲爱的。”言韶费力地趴在窗边。
秋天干燥的风将他的碎发吹起,露出俊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以及额角干涸的血迹。
他笑得如此欢愉,仿佛宝物失而复得。


六、

对于身上出现的各种伤痕,言韶的解释是他遇到了车祸,新买的轿跑毁于一旦。他并不知道我和冷挚发现的事,只说和家人发生了冲突,已叛出家族。
“是为了我么?”我明知故问。
言韶尽量装作若无其事,闪避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我的心情很复杂,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没那么爱你,也不会和你结婚生子,现在还来得及后悔的,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
“为什么非得有回报呢?”言韶激动地站了起来,扯裂了伤处也浑然不觉,“爱是没有理由,也无需回报的。比如同性恋,你觉得他们是为了生殖目的在一起的么?”
真是石破天惊的金句啊,不过我最讨厌有人和我辩论了:“同性恋是因为基因出了问题,他们的基因错乱了!”
“那你就当我的也错乱了好了。”
言韶的腹部渗出了血,他不愿去医院我只能简单包扎,伤口仍深可见骨,此刻他无心顾及,涨红了眼,急切地想向我证明自己的爱。
明明他已经背叛了整个世界,为我而来了。
我浑身发抖,身体里仿佛有一股被尘封的感觉渐渐复苏。我疑惑地轻轻抚上他的脸,用力擦去从男人眼里滚落的泪,那热度几乎烫伤了我的手指。
突然间,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踮起脚,在言韶的诧异中,献上了双唇。
这个亲吻,像是偷来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心跳得那么快。
之后,我们很快就搬离了我的公寓,我是担心言家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言韶,当然我也不会。
为了让言韶的身体尽快恢复,连续一个月的我们东躲西藏,像是一对欢乐的亡命鸳鸯。
在言韶终于可以重新跑动之后,他再一次提议去往海边,说好几年前就在那里安置了住处。
这倒与我的原本的打算不谋而合。出发之前,我告诉言韶,我必须去与朋友告别。
“好吧,我等你。”言韶拉着我的手,真挚地望着我,“这一次,你一定要兑现诺言。”
“我以前答应过你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实验室,离开冷挚的冷嘲热讽。当冷挚真的坐在我面前,我竟有了不舍的感情。与他告别,就像是在告别我的过去。
“准备找新工作了?”冷挚从包里翻出几张名片随意地丢在桌上,像是丢掉小广告那样,“我有些认识的学者在找合作伙伴,虽然条件不如明日计划,贵在环境不错,挺适合你。”
说着他从手提箱中又拿出了一件物品——是我的蚂蚁巢穴。数不清的火红蚁被小心安放在转移箱中,稍显拥挤。
“我偷了你那儿最值钱的品种,怎么样,很靠谱吧。”
冷挚摆出一副“快对我感恩戴德”的表情,挑眉看着我,他以为自己送来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可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们打算离开这里了,这里对他来说不安全,而且……”
“我们?”冷挚抽动嘴角,洋洋得意之态瞬间全无,并很快意识到我在说谁,“你是怎么找到言韶的?”
“准确的说,是言韶找到了我。”
不远处有一桌小情侣,女的一把将冰水泼向了男人的脸,男人愤怒地争论,两人争吵不休。他们是另一边的人,只有另一边的人才会为了“我爱你你不爱我”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再看临边的那桌,那位独自喝着咖啡的金融精英,在冰水飞溅过来之前,已经挪开了很大一个空位,脸上写满了嫌弃。
嫌弃,是的。
我们这边的虽然足够理智,也尊重个人选择,但对于另一边的人的生活态度,其实是打心底里嫌弃的。
我很担心冷挚会拿那样的眼神看我。然而,他看都没再看我。
“也好,既然决定了,就赶快走吧。”说完,冷挚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冷挚!”我拉住他,“我要离开了,所以你别去参合什么碎尸案,你受伤我也没办法赶回来照顾你,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因此殒命,我会伤心的。”
这才是我一定要来见冷挚的原因,我很担心他继续追查孪生子会遇到危险,始终有一种感觉,那不是我们应该触碰的事。
冷挚皱着眉,甩开了我,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怒气。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他吼得很大声,吵杂的咖啡厅因此凝固,就连吵架的小情侣都静若寒蝉。

七、

我们两个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了。见完冷挚之后,我的眼皮狂跳,令我不禁担心,他会做出什么难以弥补的事。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出现意外的并不是冷挚,而是说好在出租房等我的言韶。
远远地,我看到言韶被人拉扯出了公寓。
向来温雅的言韶,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手脚并用地与人争斗。可他哪是那些黑西装的对手。
我来不及思考,抄起蚂蚁箱加入了恶战。
从天而降的红火蚁,不分你我地啃咬着那些人裸露的皮肤,被咬之处会立刻像火焰灼烧般痛起来。红火蚁是世界十大毒蚂蚁之一,这时候我就很后悔没有好好科普冷挚。如果手上这箱是又贵又毒的马塔贝勒蚁,那么我早就不战而胜。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充斥着各种惨叫,在我乘人不备拍昏两人之后,终于也被人一把按倒在地。
吃了一口的灰尘,我愤怒地盯着他们胸口的黑色向日葵徽章,那是“暴风科技”的图腾,实验室里到处可见。
也就在同时,呼啸的警笛由远及近
“没想到吧,我不仅会打架,还会报警!”
带头的人狠狠地甩了我一个巴掌,我眼冒金星,吐出了一口血水。
“别动她!”言韶厉声道,“和她无关,你们放开她,我答应所有条件。”
我猛地看向言韶。他的伤还没好透,这么一折腾到处都渗出了鲜血。
“言韶你要干什么!”我被束缚,帮不上任何的忙。
黑衣人递给言韶一根注射器,言韶最后看了我一眼,熟练地将蓝色的药物注入了自己的体内。
“言先生,你还有五分钟。”黑衣人放开了我。
在警察赶到之前,他们带着浑身的浓包,全数撤离。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言韶,紧张地问道:“你给自己注射了什么?”
“平静剂。”言韶伸手将我脸上的尘土轻轻拂去,解释道,“据说可以抑制人过剩的荷尔蒙,和治疗抑郁症的药物是相反的作用,我之前被打过多次,有些副作用,不过没太大关系。”
我想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没事,过些日子等药效退了,我还会来找你。”他扬起一抹我相当熟悉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暂时就别靠近我了,我会变得有点……冷漠。”
但我没有让他走,反而死死地抱住他满是伤痕的躯体。
就算丢掉了研究院的工作和整箱的蚂蚁,我都没有任何失去的感觉,可现在我知道只要让言韶离开我的视线,他就真的会消失不见。
“拜托,我真的得离开,我不想说出任何伤害我们关系的话。”
言韶眸中的光以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挣扎着,费劲地与我划清界限,又因药物产生的虚弱而逃脱不了。
“不行,你说好我们要去海边的,现在你还要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我想去死。我不该寄希望于你的。”他脱口而出,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捂住了嘴。
抑制剂开始发挥作用,言韶似乎想对我说“抱歉”但他试了几次都吐不出音节。最终他看我的目光冷透,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眼中的冷漠。
就在这时,黑衣人已摆脱警察卷土重来,他们盯着言韶仿佛他是砧板上的肉。我一个人无法把言韶带走,他甚至不愿意我再拽着他的手。
我倔强地扯着他,直到视线模糊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眼看那些人就要将我们包围,一辆汽车忽然如利剑一般突出重围,黑色的车身咆哮着,无情碾压过挡路者,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我们的面前。
冷挚降下车窗,瞥了我们一眼:“上车!”
我不再犹豫,将几乎虚脱的言韶推入后排。在黑衣人们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冷挚已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谢谢你来救我们。”从后视镜里,我看了眼眉头紧皱的冷挚,等待着他的嘲讽,我和他才刚吵翻,但冷挚还是愿意来帮忙。
“你打算怎么做?”他没有对我疯子般举动有任何评论,“想过去哪里么?”
“我不知道。”我握着言韶的手,他佝偻在后座,已昏睡过去。
“那就先去他说的海边小屋看看。既然言韶坚持那是他的安全屋,必定是对他,对你们都很重要的地方。”
冷挚在讨论关键问题时从不带个人感情,我喜欢他的一贯冷静,这能让我觉得,天底下没有任何事值得得大惊小怪。
我们在半夜时分抵达了海边,黑暗中的潮汐仿佛是一头野兽的呼吸,腥臭味源源不断从它吞天噬地的口中散发出来。
在点亮小屋的瞬间,我立刻明白了为何言韶一直想与我回到这里。
小屋布置得温馨安逸,麻布的桌布,田园式的家具,咖啡壶被擦得光亮,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在靠窗的照片墙上,挂着我与言韶的合影。
从照片上来看,我们应该从童年就相识。男孩的他和女孩的我,一路相伴,直到最后那张,我穿着婚纱手捧鲜花。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定位。”冷挚伸手将照片从墙上拿下,铺在我的面前。
5岁的我,10岁的我,15岁的我,我已经淡忘的记忆全部都被印在了鲜亮的画面上。
冷挚看着我的眼睛,严肃说道:“看清楚,这些真是你吗?”

八、

照片上的不是我,明明是一样的外貌,但那不是我。
不知为何,我竟一点都不惊讶。很久之前,我就有过这个想法。言韶爱的不是我,而是和我长得很像的某个另一边的人。
既然已经出现了相同DNA的孪生子,那么我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与我相同的另一边的那位,已经死去了太久。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冷挚
冷挚靠着窗口抽烟,他很烦躁的时候通常都会这样。
“我有事要与他确认,你去把言韶弄醒。”
“你想问什么?”言韶倚靠在客厅门口。
言韶在我们说话时就已经醒了,浑身的冷汗打湿了衬衫。他努力避开我的视线,可能他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是冷的。
冷挚指了指我:“她是克隆的,对么?”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是。”
我诧异地看向冷挚。
冷挚一哂,继续说道:“不止我们,恐怕这个世界一半的人,都是为了保持社会稳定而制造出的克隆人,对么言韶?”
言韶呆了呆,随后,点了点头。
就在之前,我和言韶过着甜蜜小日子的时候,冷挚和汪洋的调查已经深入到“明日计划”的中枢。
人类的大规模繁殖,曾给地球生态带来了灭顶之灾。人们时常提及的科幻片中地球毁灭的时刻,终于在百年前来临。
可是地球是不会毁灭,毁灭的只有人类。
瘟疫、灾害、资源匮乏,甚至某人的一个响指,一次次修罗场的降临令人类人口大幅下降,世界各方政权努力维持着经济和社会的稳定。
因为一旦社会关系消失,作为个体的人类将难以生存。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劣根性,灭绝人性的烧杀抢掠,将成为人类落幕前最后的场景。
为了不被我们的盖亚之母清盘,作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科技公司,暴风科技的主脑想出了一个在一个世代内繁衍出多个体,保持社会稳定的方法——克隆。
自从二十一初期,当人类第一次出现严重老龄化且数量发生下降时,“明日计划”就已开始运作。克隆人的数量始终和人类维持在一半一半的水平。足够的人口使得社会功能得到了保障,使得经济市场正常运转。
同时,为了区分自然人与克隆人,为了严格控制人类的遗传基因不受干扰,暴风科技在进行克隆时,对每一个克隆体都进行了基因控制——他们拿掉了作为物种繁衍最重要的生殖渴望。
这么一来,克隆人便能心无旁笃地工作或是尽情地享受人生,无论是他们创造的社会效益,还是他们的消费带动的内需,都成为了推动人类进步的中坚力量。而他们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若不是出现了计划外的多个相同DNA克隆体,“明日计划”的本质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严密的明日计划会出纰漏,一定也会和我一样感到可笑。”冷挚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言韶,“他干的,他为了某人擅自更改了明日计划的程序,引发了混乱。言家的公子真是痴情呢。”
之后,我听了冷挚的解释,并没有觉得可笑,只觉得伤心。
世界上一半人口,是大灭绝前保留下来的基因做成的克隆人,而我不是。
和我猜想的类似,我之前的那位被言韶深爱着,言韶利用 “明日计划”的克隆手段,将意外死亡的那位的基因混入再造流水线上。
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我会在何处,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所以他在人海中找了我20年。”、
冷挚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下:“在明知道克隆人绝情的情况下,他依然勇敢地骚扰你,这一点我相当佩服。”
言韶他平静地望着我,没有感情波动:“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她,但是我无法放弃希望。如果没有对你的念想,我早就和她一起死去了……或许我现在也来得及死。”说着,他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了手枪,就像曾经尝试过千百次。
我立刻跳了起来。
“言韶,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是过量的药物让你抑郁,不是真的。”我渐渐靠近他,直到能摸到他的手。
言韶微颤着,努力克制甩开我的冲动,他担心我在争夺手枪时伤到自己。直到现在,他爱意全无的现在,他都不忍心看到我受伤。
“我们必须走了。”冷挚一把抓起我的胳臂,“言韶是暴风科技重要之人的直系亲属,他们不会放弃寻找他,得把他留在这里。”
“不,我要和言韶一起,扔下不管他会自杀的!”我喊道。
“不能带他,你见过他们对待我们的手段,想被切成尸块么?”冷挚恐吓我。
就在我犹豫的片刻,言韶突然反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冷又潮湿,却让我轻易挣脱不了。
看得出,言韶很矛盾,很有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抓着我不放。但他直觉地,不想与我离别。虚弱身体仅存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了相握之处。
在拉扯间,我突然泛起一股恶心,赶紧甩开两人,跑到卫生间吐了起来,像是要把胃都吐出来。
冷挚冷淡地递给我纸巾。
“吃坏了?”
“不,我怀孕了。”我坦然,“前几天发现的,我原本打算等安顿下来再说的……”

九、

冷挚瞪着我长久地发愣,直到烟灰掉落裤腿烧出一个小窟窿。他赶紧灭了烟,将我从马桶边拉起来。
“怎么可能?”他有片刻的恍惚,最后撇开眼去,喃喃道:“我没想过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
摇摇晃晃扶墙过来的言韶,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消息,双目圆睁。
“你怀孕了?”
他还在抑制剂的控制之下,额头浮着薄汗,屡次伸手似乎想要拥抱我,又困惑地抬不起手来,以至于出现了一种滑稽的互搏状态。
冷挚看着言韶的挣扎和我的苦苦哀求,眼色逐渐暗沉。最后他闭了闭眼,仿佛是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出去谈一下。”冷挚将言韶推了出去,顺手把盥洗室的门摔上。
我很担心他会在外面直接把言韶干掉。可几分钟后,两个男人和平地又把盥洗室的门打开了。
“你去开车去。”冷挚把车钥匙交给了言韶,又对我使了一个眼色,“你跟我过来。”
支开言韶后,冷挚很快打开随身的箱子,是一些我不曾见过的化学试剂。
他罕见地耐心向我解释:“用这些我可以伪造一个自杀的爆炸现场,瞬间的高温高压会摧毁所有有机物的残留,只保存部分我想让他们检验出的DNA,言韶的DNA。如果言韶被确认死亡,就没人会追着你们,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怀了他的……孩子。”
冷挚低头瞧着我平坦的小腹,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些寂落。
“你现在需要做什么,我能帮什么忙吗?”我小声问。
他震了一下,重新抬头看我。
“我需要你认真听完我下面的话。”冷挚顿了顿,“汪洋博士有个论点,他说再优秀的人如果不留下子嗣,那他的基因也是缺憾的,存在必然被淘汰的特性。因此我们以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子来标榜自由人生的态度,实则是被明日计划操控了。我们的人生为社会所用,又不会留下痕迹,这就像……”
“就像工蚁。”我恍悟。
工蚁的诞生只为了社群,与其说它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不如说是社会中的一个无名的零件。为了保持群体的稳定,为了有足够的劳动力,工蚁被量产,被信息素控制,忙碌一辈子,至死什么都留不下。
它们只是工具,没有繁衍后代的权利。
“我们不想恋爱的原因,不想结婚生子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我们不配?”我难以置信地摸向小腹:“那我呢,为什么我会怀孕?”
“从理论上说,我们与人类是两个物种。人类是演化而来,我们则是被制造出来。但你知道的,每一种生物都是以种族繁衍为目的,即便先天基因缺失。只要条件允许,只要进化到某个程度,部分个体就会觉醒,会相爱,会产下延续种群的新生命。”冷挚抬手将我垂落的头发抚到耳后,眼中饱含我不能理解的情愫,“我不知道明日计划将如何处置像你这样的,我不能冒险。汪教授在东方建立了我们的基地,带着言韶一起去吧。”
“冷挚,那你怎么办?”
“你们出发后,我会开另外一辆车离开。”冷挚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将一封信塞入我的手中,是他刚在匆忙中写完的,“按照信中坐标去找汪教授,他看了信必然知道如何帮助你们。别管我了。”
和冷挚预测的一样,暴风科技果然不会放弃言韶。夜色中一盏盏的车灯,就像幽暗中的野兽,从远处朝我们咆哮而来。
我们必须出发了,却迟迟不见冷挚从房子里出来。
言韶发动了汽车,隆隆的引擎声令我惊慌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再等一下,我还没看到冷挚出来。”
言韶没有说话,药物作用下他所表露出来的冷淡和坚持,与冷挚有几分相似。他丝毫不顾我的阻拦,踩下了油门。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屋与追兵离我们原来越远,强烈的不安笼罩着我,我或许根本不该答应分开走的计划。
“停车!言韶,停车!”我对他又踢又打,言韶带着浑身的伤痛,冒着虚汗,却没有半点迟疑,他甚至把马力开到了最大。
直到开到足够远,言韶才分神将我正在抠他伤口的手按下,冷静地说道:“这是我和冷挚商量后的结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巨大的爆炸声从后方传来,火光照亮了整个沙滩。小屋像是炸开的礼花,炫目的光芒直冲云际,又如流星般,迅速陨落漆黑的海面。
明灭的光线扑打在言韶严肃的面容上,他似乎是笑了笑,缓缓说道:冷挚刚才说我等了你20年,找了你20年。他没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久的耐心,但至少……此刻,他能为你而死。”
高温高压的确能摧毁所有的有机物,先进的技术的确能伪造仅剩的DNA,但冷挚的撤退计划中,始终需要一具焦黑的残骸。
“看一下他给你的信,我需要坐标。”言韶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颤抖着,机械地打开了那封早就被泪水浸透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满到要溢出纸面,书写人似乎恨不得将一辈子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
我看不懂任何一个字母组合,不理解任何一段话,却能清晰地看到最后一句。
他说:你已经长出了翅膀,飞走吧,不要回头。

最后

很多年后,我在汪博士的W基地给孩子们讲这段故事的时候,言韶还是会不太高兴地打断我。他越来越无理取闹了,竟说冷挚心机重,以那样的方式,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让他无从超越。
但我也会告诉他,就算他没来找我,我和冷挚也是不可能的。冷挚比我聪明太多,他或许早就觉醒,而我只是被动接受。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回忆一下整个故事,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工蚁们是不配有名字的,所以它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昨天加班太晚今天不愿出门相亲的你,也可能是宁可打游戏到天明也懒得和异性聊一秒的我。
明日计划早就开始了,我想,这大约就是我们无法恋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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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我们无法恋爱的理由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8-30 16:3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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