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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p 于2018-9-11 17:18:00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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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科幻】【网】.jpg



我曾经打开过一扇再也没有出现的门。

这并不太令人惊讶。虽然每隔几周,我就会穿过那些弥散着甜腻果香的水烟摊,来到这家小巷深处的旧书店,但是每次,都有些从未注意到的秘密,从阴翳的缝隙中生长出来。我在某个尘土飞扬的木箱里发现过各种禁书的老旧手稿,以典雅的意大利斜体誊写在松脆发黄的纸张上。我也在颜色刺目的旅游手册堆中翻出过精装毛边本的普罗旺斯地图册,中间夹着一枚大清邮政发行的红花邮票。不过,这一切在下一次来到书店时又会通通消失不见。如同这座城市本身,书店也是一幅无始无终的细密画,故事被妥帖地收纳在一个个钩回里,摩肩接踵,屏声静气。

而我试图把故事们从黑暗中揪出来,拍打,洗刷,再置于阳光之下暴晒一番,最后面目一新地出现在书页上。要使用最好的道林纸印刷,摸起来就像高级面料西装,挺括,厚实,气度不凡,散发着新东西特有的光泽。

我常常陶醉于那些不存在的光辉之中,直到房租账单到来,让我不得不翻出从那家旧书店淘来的陈年画册,尽管已经卷了边,铜版纸上的图片依然光鲜,足够让人凭借着想象,写出一段段并未踏足的旅程。有的内容商人以低价收集这种创作,他们说那些信息碎片有一种特殊的轻巧炫目,正好适合人们在等车,如厕,或者别的什么间隙扫上一眼。
不过,那些碎片并不会以我写下时的形态出现。事实上,在巨网出现之后,像我一样的写作者,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庞大的数据网络掌握了写作的秘密,而报纸,杂志,书籍,剧本,歌词,都不过是生长在数据的沃土之上的塑料花朵。编辑,导演和投资人支付昂贵的费用,获取精密调配的文本——建立在人类已有的所有文本基础上,由多模型对抗算法生成,并且通过了大数据拟合的目标读者评判系统的检验。爽点与卖点被精确量化,误差不会超过一个自然段。写作,这门古老的技艺早已不是人类的特权,相反,在巨网产出的数量巨大的作品之下,绝大多数写作者早已放下了笔。即使像我一样,仍然在坚持的少数人,也不过是充当了巨网的眼和耳。我所写下的文字,被内容商人像草料一样,收割,晒干,码成一排排易于咀嚼的格式,输送到巨网的数据池中。而又有谁会在品尝牛肉时,会想起牛曾经吃过的草料呢?

我的每一天都在自我怀疑中度过。使我坚持迄今的,不过是心里一团几乎要烧尽的火。像这个城市里无数沉默的年轻人一样,我做着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独自一人生活,身体和心灵都得不到满足,只能在火烧完之前,去奋力触摸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对于我,那就是几乎已经没有人相信的写作本身。我在咖啡馆窄小的桌子上摊开文件夹,画故事大纲;穿上我最好的外套走进装潢精美的商业画廊,在店员怀疑的眼神中仔细观察,以获得“灵感”;而在每一个夜晚,我听着隔壁起伏的鼾声,辗转反侧,为一闪而现的点子颤抖着,期望在睡梦中孵化出前所未有的伟大作品。

某种意义上,城市里最后的旧书店比合租公寓更像是家,这里提供各种生活所需的资源,身体或精神的。许多书来源于巨网出现之前的时代,尽管它们再也无法获得人们的青睐,我却仍然像半个世纪前的人们那样,相信那才是真正通向写作的阅读。我定期将读过的书再次售出,赚取几块零钱,然后拐到隔壁的小吃摊,买一个烤肉夹馍,油脂和香料的气息令人长久地满足,即使在书店里站到傍晚也没有问题。埋首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字中,我有时微笑,有时蹙眉,更多的时候,是屏住呼吸的心旌摇荡,然后是更深的失落——那昨日的世界用文字织就,可是现在,人们,包括我,已经丧失了编织的能力。使用语词的能力被巨网偷走,人们的手,再也写不出一行新的文字。

就是在那样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在摇摇欲坠的旧书架背后,发现了一扇陌生的窄门,门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以及一个向上的标记。

特别收藏:善本书,以及关于书的书。

推开门后,是一道促狭的楼梯,阴暗中,扬起了细小尘埃。我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尘埃中有一丝淡淡的温和气息,像微苦的咖啡,也像微甜的黑巧克力。那是油墨中的醛类在古老纸页上挥发的气味,时间的味道。

楼梯的尽头有光亮出现,像是从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裂缝中流泻出来。我慢慢地踏上最后一阶,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倒吸了一口气。

每一面墙都有直通房顶的四只高大书架,难以辨识的金色字体刺在各种颜色的书脊上,书脊的边角绽出些微的毛边。墙角的壁炉烧得暖烘烘的,而在房间的正中,稍矮的书架围绕着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面摊开着以各种语言标注的图册。俯身观看,我发现这里既有加扎利 那巧妙的机械乐团的设计初稿,也有佛罗伦萨画派的过分精确的解剖草图,甚至还有一系列以浮世绘风格绘制的细胞生物学期刊封面,金碧辉煌的和式屏风上,动作电位如同风神,在郎飞结 间迅速跳跃。

图像描绘的对象本身理性而枯燥,却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人移不开目光,而沉湎于那些细小的齿轮,肌纤维,以及突触之中。我一阵头晕,赶忙直起身子,环视书架上的收藏。《悲剧的诞生》插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和《阅读史》之间,显得有点儿滑稽。绕过书桌,我想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却发现在书架上,有些特别的东西。

是蜘蛛网。不过,与那些疏于打扫的角落里布满灰尘的,破损的网不同,这里的网纤细完美,近乎透明,以至于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它。即使在铬黄色夕阳的照耀下,仍然只能看到整张网的四分之一。从细密紧绷的丝线来看,网是完整的,但是不管如何凝神观察,网的其他部分,都像是消失在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确认网的存在。

“你已经看到了网。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一个满脸皱褶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桌的另一端,声音尖厉得像黑暗中的枭。

“对不起。” 我缩回了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网......以及,这间房间。”

“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男人的眼睛深陷在皱纹里,手指笃笃地敲打着桌面。“我知道你的小伎俩,你卖回的旧书上总是沾着孜然和迷迭香的味道。我也知道你会用一整个下午偷偷把《故事》里的章节概要抄在便签本上。那本大部头即使在这里,对你也太贵了。”

“我......” 我的脸颊热了起来,忙乱地寻找着辩解的词语,“你不明白......写作对于我......”

“我当然明白,可悲而无知的写作者。”  他探过身子,干枯瘦长的手指上戴着一对黑曜石和青金石的巨大指环,装饰有复杂的鎏金花纹。“你在寻找一种失传已久的伟大技艺,试图在这片几乎是废墟的土地上重建一座巴比伦花园。你想把让你的心颤抖不已的古老玫瑰的光辉重新映在每一对苍白的瞳孔上,尽管你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你呕心沥血的文字在他们的眼中显得模糊无力,少得可怜的读者懒得顺着你埋下的细小线头去寻找那个不复存在的神圣国度。世间已无黄金城,你所珍视的玫瑰不过是一块丑陋的石头,甚至没有人愿意将它踢来踢去。”

我丧失了语言。黑曜石和青金石静静地注视着我,让我看清自己不敢面对的真实。他说的没错。谁还会在意结构,韵律,思考,甚至意义本身?庞大的数据网络接管了所有。浮华的陈词滥调,庸俗的行文风格,刺激或暧昧的视觉化表达以及不可违背的叙事法则从特征库中被提取出来,组成通过检验的作品,培育着读者的口味,同时将新的反馈向量加入网络之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人们在千篇一律的故事中看到无数个模糊的自己,并为之雀跃或流泪。在那语词和形象的洪流之中,我看到似乎是出自于自己笔下的意象以轻微的变形出现在某一个精心组合的段落深处,但就像漩涡中一根细小的翎毛,很快又消失不见。网络吸收着一切,也生产着一切,写作者不过是巨网的耳与眼,不可捉摸的古老技艺化归为被出版集团掌握的,高度机密的特征值协方差矩阵,早已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

“所罗门王的花园只剩下了千百朵以自己为摹本的玫瑰......不,不是玫瑰,而是撒哈拉的砂砾,白天最为炽热,而夜晚最为冰冷。”   我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巨网的服务器遍布世界各地,无数个数据中心里,无穷无尽的硅晶体芯片卑微而庄严地运行在黑暗中,却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深处。

“可悲而无知的写作者啊,你不了解人与砂砾,你更不了解那门技艺本身。”  满脸皱褶的男人转动着指环,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你以为仅仅是从尘世的灰烬中拾起金屑,就能打造出一朵玫瑰吗? 你知道那些失落的大师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能唤起你最深刻的颤栗与渴望吗?你以为每一个意象的粘连,每一个句子的气口,每一个语词的读音,都是梦境中随心所欲的创造吗?你以为预想中的读者在创作时只是静默而模糊的影子吗?”

“告诉我吧!” 我忘却了羞赧,几乎要伏地乞求。

他将干瘦的双手交叠起来,望着我。“你知道渴望踏进的,是一扇怎样的门吗?你知道漫长的孤独与贫穷可能将你从里到外摧毁吗?你准备好放弃你引以为傲的东西,转而踏上布满荆棘的道路了吗?你准备好在某个破损的将来回过头来,深深懊悔现在的决定了吗?”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只求您向我揭示那门至高的技艺!”   我再一次被那种在无数个寒夜将人煎熬得骨枯髓尽的执迷攫住,“否则就刺瞎我的双眼,砍断我的双手吧!让我像那被遗忘的盲诗人一样,在沙漠里流浪吧,让我的歌声被砂砾深深掩盖吧!”

他不再说话,面容隐藏在了黑暗之中。一叠厚厚的手稿递到了我低垂的眼前,粗大的指关节与手稿上端丽的字体形成了怪异的反差。“阅读吧,就着这烛光。”

接着发生了我忘不了,也难以诉诸语言的事情。在有限却也绝不短暂的阅读与写作中,我知道最为粗陋的冲突如何抓住天真的目光,也知道最为犀利的思辨如何在老练的心灵中激起涟漪。但我却不知道有这样的书,可以让人在前一页体会初恋般的甜蜜悸动,又在后一页让人饱尝国破家亡般的深刻痛楚。我的笑声回荡,泪水横流,文字如同一辆过山车,载着理智与情感在时间与空间的繁复迷宫中盘旋,俯冲,时而跌入递归的深渊,时而登上梯度的顶峰。激荡在脑海中的离心力让我几乎要扔掉手稿,但我的全部身心又像一枚可怜的小行星,被语词中恒星般的巨大引力轻易地捕获并吞噬。而当合上最后一页时,我毛骨悚然地发现,我并不能复述书中任何一个简单的段落,尽管我毫不怀疑,文字就像广袤苍穹中幽灵般的的中微子,早已悄悄地穿透了每一根神经的深处。

“这是经由天使的手写成的......” 我的牙床在发抖,“这是真正的星辰,相比之下,巨网最出色的作品也不过是黯淡的烛火,拙劣的模仿品,就像写作者对巨网的模仿......但它比巨网更让人恐惧。我犹可看到巨网在遥远的地平线前方,像神明一样端坐于庞大的数据之山顶端,但它......不,这不是这个世间的造物,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可知的大脑,不管是柔软温热的,还是坚硬冰凉的。”

“这是我写的。” 他简单地说。

“难道您就是众神背后那个没有面目的神吗?难道您就是那个给地上的人们许诺了天上的面包的‘他’本身吗?难道您在这张平庸的面具底下,隐藏着整个宇宙的真正意图吗?” 我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徒劳地从曾经阅读过的千百行文字中选取词语,准备相信将要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对百万星辰的宇宙我所知无多,我只是恰巧懂得一些,那个潮湿的,黏糊糊的,一千四百克的宇宙的秘密。” 他不无怜悯地看着我。“你们对巨网顶礼膜拜,对它却视而不见。巨网不过是对它百万种精妙之中最为粗浅的一种模仿,你们却像穴居者一样,以为火光映在洞壁上的影子就是整个世界。”

“它是......大脑?” 我想起绘有突触和电流的奇异画卷。“可是冰冷的实验怎能操纵神圣的文字!文字,数千年来的人世间最伟大的创造,它塑造了思维与历史本身,揭示了人性的伟大与脆弱。就连巨网本身也建立在无穷无尽的文字数据之上,以一种人力所不能及的精巧方式将文字重新组合......莫非你真的如同传说中一般,利用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巨大能量 ,遍历了这世间所有文字排列的可能?”

“可悲而无知的写作者啊。”  他叹了口气。 “当文字的最终接受者不过是一个一千四百克的,可以捧在双手中的柔软半球,为什么要用到整个宇宙来取悦它,或者是摧毁它?它比你想象的更易欺骗,更脆弱。它只是一坨橡皮泥。就像巨网在庞大的输入数据中悄悄调整着自己每一个结点的参数一样,这坨泥本身也可以被无数的刺激——声音,图像,或者是你所珍视的文字,揉搓变形,产生所谓的心灵激荡。”

我瞠目结舌。他说的好像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东西,但是隐约有某种可怖的真实在其中浮现。

“一个词的力量可能远比你想得更强大。” 他举起一根手指。“举个例子,你是否知道,拟声词可以激活负责监测和体验情绪的脑区,以及涉及心理意象的幽微之处?当你看到‘酥脆’这个词,你的唾液就已开始无声无息地分泌,与之相关的进食体验在脑海中嘎吱作响,而埋藏在更深处的,源于远古时期对烤熟的昆虫所代表的优质蛋白质的渴望,以及所抽象出的某种天真的热情也已悄然抬头,准备和下一个词语,下一个意象发生关联,而倘若你在此时挂上合适的挂钩,使得声调,意象和涵义圆融地联通起来,文字的滑车就会在内禀的驱动力下顺畅而行。体验在无声无息中被愉悦地放大,或者在精心设计的转弯处被突然地收束,多巴胺,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的水平曲线按照计算结果上扬或下降,你愤怒,喜悦或者长久惆怅,自以为从伟大的文字中窥见了天国之光,却不过是在预定的轨道上滑向已知的远方。古老的大师们从艰苦卓绝的阅读中,从细致入微的观察中,无意识地习得这种技艺,他们以数以千计的细小节点贯穿文本的分布。词语,主题,形态,分支情节,华彩段落,个人体验——他们用这些节点创造感知,使之如同亲身经历一般。这种幻象被称为小说家的力量,纳科博夫则干脆称这些节点为神经末梢。它们就是文字的精髓所在,它们在阅读者的感知之网中掀起最幽深的浪涌。巨网不过是对这感知之网粗鄙的模拟,在你凝视巨网的时候,可曾注意到,你的感知之网又是如何被巧妙地操纵?”

“我曾经注意到......” 我的声音喑哑了。是的,我曾经长久地朗读那些无人问津的诗篇,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写出一行行浸满了陈旧气息的文字。我也曾在废寝忘食地阅读巨网中最流行的篇章后忽然感到难以抑制的恶心,因为我自己笔下的语词突然变得像塑料花朵一般,促狭而俗艳。我以为那是某种不可言传的审美体验,需要穷尽一生去积累磨炼,但是他突然告诉我,它是某种可以被精确计算并随意调控的,冷冰冰的,毫无神秘感的,参数。

“那精妙的结构呢?深沉的意义呢?” 我绝望地追问。

“结构?结构不过是对至高无上的艺术形式——音乐儿戏般的模仿。有什么叙事结构能比巴赫带给人更多形式上的快感?而形式本身是可计算的。” 他不屑一顾。“至于意义,嘿嘿,古往今来,所有的写作者,都在追求同一个意义。”

“连你也不例外吗?”

“连我也不例外。” 他诡异地笑了一下,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那个所有写作者都在追求的意义是什么。刻在泥板上,写在竹简上的文字,以各种语言写就的文字,携带着各种目的的文字在黑暗中齐齐注视着我。华美的,清新的,沉重的,寡淡的,污浊的,轻浮的文字都在注视着我。意义只有一个。以干燥柔韧的丝线搭起牢不可破的骨架,以黏性十足的丝线搭好甜蜜诱人的陷阱,日复一日,努力修补,静静等待。所有的文字之网,面对阅读者,意义只有一个。

捕获。将隐形的丝线无声地缠上那个软嗒嗒,湿漉漉的半球,将细微的毒素刺入每一个沟回。微小的变异在无声无息中发生,试图挣脱只会被更紧地束缚。每一本书都是一张温柔的网,每一行文字都是一只等待着的寄生虫,而我并不知道,破网而出时,那个躯壳,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颤声问道,想要在脑海中清除刚才读过的那本书的蛛丝马迹,记忆却像受到惊吓的鱼群,一哄而散,逃往意识的幽暗深处。

“和别的书没有太大不同。” 他悠然道。“只不过它们只是粗糙地利用了所谓的人性,而我则是利用了每一条神经通路,每一个神经元的精细反应,让观点与印象在读者毫无知觉时,就已在脑海中深深扎根。”

“什么.......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失声大叫,浑身发痒,像有捉不住的虫,游走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

他的眼睛头一次睁大了,我刚刚发现,他深陷在皱褶里的眼睛,竟然闪烁着黑曜石和青金石的光泽。“我需要一些鲜活的,敏感的,热诚的心灵。” 他像在吟唱,“我需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终生无法摆脱的折磨。我要让他们痛苦,因为唯有强烈的痛苦才能产生撼动人心的文字与深刻久远的记忆。他们将成为我的执笔人,我本人则将由他们的手,汇入巨网,迭代演化,永久地改变这片令人作呕的废墟,我的书稿将是他们在写作中永远无法摆脱的原型,永远徘徊在肩头的梦魇,永远不可直视的上帝。”

“这是魔鬼的行径!”  愤怒从恐惧中迸发,我恨不得掐住他松弛瘦弱的脖颈。

“哈哈哈哈,你应该感到荣幸,可悲而无知的写作者。没有我,你不过是泥地里的爬虫,不自量力,你那可笑的梦想.......不——!”

我抓起那魔鬼之书,摒弃最后一丝犹豫,投入了烧得正旺的炉火。他忙不迭地伸手去抓,全然不顾炽热的火舌顺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臂向上爬行。

他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坚决不肯用手稿,或是任意一本书去扑灭火舌。我不想再看,转身离开了这座可怕的房间。门锁在我身后“嗒”地一声带上,暗夜中,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含混不清的喘息声,都瞬间消失了。

但是我并没有离去。我在那道无声无光的隐秘楼梯中静坐了很久,直到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我站起身来,推开已经微凉的铁门。

千百册书籍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在越来越强烈的朝阳之下,密密麻麻的网显现出来,布满了整个房间。只有壁炉周围有一摊形状不明的灰烬,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从窗口吹进来,扬起黑色的碎屑。

我从灰烬中捡起了那对黑曜石和青金石的指环,鎏金的花纹仍然熠熠生辉。拂去上面的尘土,我将它们套上手指,大小正合适。

附记:帕慕克在《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中,对阅读时我们的意识究竟在做什么,有一段有趣的探讨。卡尔维诺则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对文学作品的魅力进行了还原论式的分析。本文就是基于这一思想进行的一种演绎。另外,《肠子,脑子,厨子:人类与食物的演化关系》与刘宇昆的新作《A Brief and Inaccurate but True Account of the Origin of Living Books》也对本文有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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