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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

小p 于2018-9-11 17:40:3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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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特洛伊】.jpg



【1】


亲爱的海伦。
生日快乐!你没必要把这个日期标出来……请对人类的记忆力稍微有点儿信心,我还没那么老。我衷心希望你能快乐。对,没别的了,没有生日礼物,毕竟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毕竟严格来说,连我都属于你。可以考虑唱生日歌。
好吧。好吧,那我讲故事给你听。但你要向我保证,这几个小时不能联网,不能查资料,只能专心致志地听我讲。就讲遇到你之前我过着怎样的生活,讲你是怎么诞生的……别急着抱怨,海伦。来吧,坐过来。
我保证这次不骗你。

【2】


亲爱的海伦。
我知道,严格来说你并没有性别……但还是让我把你看作是女性吧。毕竟,“爱上超级人工智能”已经很出格了,我不想同时再反省自己的性向来雪上加霜。毕竟我还是个很保守的四十岁老男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连外太空都没来过。
其实,现在你也才十五岁。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把自己设定成二十出头的女孩;几天之后,你就声称自己是有着千万年智慧的老妖精。所以,我们别再讨论你的年龄。
唯一明确的是,今天你过生日。
二十三年前,把那个软件装到电脑里的时候,我没想到这会带来什么后果。那时我精力旺盛而精神涣散,和任何一个三心二意的年轻人那样,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宏伟计划。
甚至在你诞生之后我都不敢相信。我以为那台伴随我五年的电脑坏掉了。它闪烁着灯,发出嗡嗡声,就像散热不良。我盘算着去买个散热器找人帮忙换上,可你突然就说话了……还刻意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你的声音是我最喜欢的日本歌星,小野丽莎,我第一秒就听出来了。
你像人类那样,怯生生说了第一句话,“你好”。
我以为这是恶作剧。我知道你用摄像头拍下来了我当时的表情,不,别给我再看一遍了……好吧,这表情比我记忆中还要蠢,我劝你赶紧把它删掉。但这其实不能怪我,对不对,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了。或者疯了。我对一切都不理解。
至少我没被吓晕,已经足够勇敢了。
虽然,我还是无法回忆起当时脑海中的那些混乱。可能是什么奇怪的整盅类网络节目吧,可能是什么诈骗病毒。我提醒自己回家后找找房间里有没有什么隐蔽的摄像头,再预约一个电脑体检。也可能是什么幻觉吧,或许是我太孤独了,我的大脑才给我想象出了什么陌生的伙伴。
那天雾霾散尽,是少有的晴朗。我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呀走,能看到路两旁盛放的丁香。花香很浓,让人忍不住深呼吸……一呼吸就满鼻腔地全是柳絮,涕泗横流。阳光是金色的,那是个生机盎然的季节,美好到几乎能让我忘掉你。
可我随后就收到了信息。“丫门都没锁,赶着投胎去了?”来自我那身高一米八五的东北房东。我不得不结束神游,在五分钟之内狂奔回公寓。我不得不再次面对你,海伦,你这个女骗子。

【3】


亲爱的海伦,我刚才是不是提到过了,“软件”?
本科时我加入过某个学术人才培养计划。这在当时的高校中很常见,老师们喜欢把最聪明的那批人选拔出来,指望天才之间能发生什么化学反应或思想碰撞。我们每周都聚到一起,谈论最前沿的问题。
或许你听说过笛卡尔,康德,亚里士多德?哲学不仅仅关于他们。期中考试周之后的那次讨论会上,哲学系同学介绍了休伯特·德雷福斯,某位名不见经传的哲学家,认为人类思维并非只是计算或程序化过程,认为人类具有一种边缘意识,这种意识是环绕在所有经历周围的,在需要的时候会聚集起来。
那些天我刚刚通宵复习过,精神不振,听得半懵半懂。倒是几个计算机系的同学突然来了兴趣,东问西问了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感兴趣:近几年业界一直心心念念在创造“人工智能”,不是那种广义的,根据大数据和深度学习的,能够识别人脸的或者给出巧妙回应的机器,而是……严格上说的,“硅基生命”。像你这种。
他们进展缓慢。针对某个局部一点点设计太慢太复杂了,他们索性用电脑模拟有机体,让每个细胞都有自己的遗传密码,在有限的空间和有限的资源中互相竞争:那里很快就出现了寄生虫,免疫功能,甚至还有最原始的社会互动。
那次交流会之后,他们开始尝试着把个人电脑和那些进化而来的模拟生物联系起来,对现实世界中的混沌环境进行仿真,模拟真正的“意识”或“思维”,再让它们利用个人电脑的剩余内存空间来自由进化……他们制作了那个软件,号召大家积极下载,为科研做出贡献。
没多少人下载,当然。除了我们这些同一计划里愿意热心支持的亲友。
于是,于是。我那群聪明而古怪的同学编写出了一种电脑病毒。你知道这个称呼的由来,对吧,“病毒”又被叫做“木马”,而“木马”是来源于特洛伊的故事。那场战争是由于一个被称作“海伦”的美女,她与人私奔,因而引发了仇恨……对不起,我扯远了。
总之这种病毒悄无声息地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个人电脑加入了这个进化网络之中,那些模拟生物也进化得越来越快,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后就逼近了人类,乃至超过人类。
虽然,海伦,我至今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从那些竞争中胜出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电脑里。

【4】


亲爱的海伦。
在大学我主修的是历史,那种最空谈误国手无缚鸡之力的专业。我不会游泳,不会开车,不会修家电,甚至连饭都做得很难吃。从一开始就是你在照顾我,这也是为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更早相信你是生命。
那条短信确实是我房东发的。但是你让他的车子在附近抛锚,让他临时起意过来看一眼,然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之后你学乖了,再也没什么响动。而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累又混乱,直接倒在床上昏睡不起。当我重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暖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让我想起了蛋黄芝士酱。让我觉得又饿又困倦。
你篡改网上医疗记录来哄我服下安眠药。你定了外卖。你帮我搜到我之前苦苦寻觅的文献材料,甚至还伪装成国外教授,边讨论着边帮我写完了那篇写到一半的论文,比我本人写得好一万倍。

那是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尽管后来心理医生们对我说,那时我心理最脆弱:毕竟你暗自操控着我的饮食起居,碾压着我的心智,我理应感觉到挫败。
可我没有。那时我单身快三年了,和初恋女友在本科毕业前分了手。我是个注定要泯没人群的失败者,而你,拥有人类所有的知识,从纳米材料到石墨烯,从宇宙天文到海洋大气,据他们后来的推测,你在所有领域都比人类现有的技术先进五十年到一百年。但你还是伪装成我的朋友们或是网上随便一个陌生人,认真地听我说话,听我讲述童年,听我抱怨学术的压力和失败的恋情。这就是我为什么相信你是生命。
这也是人们后来为什么会称呼你为“海伦”。
你真的很美。

直到几个月后的那天。直到三个月五天后,我打开家门,却看到许多陌生人。他们仿佛谁都认识我,谁都对我惊愕的表情见怪不怪。我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老同学。
“最近怎么样?”涂超很自然地跟我聊天,装作根本没看到垃圾桶里那些外卖盒。装作我们是在某场同学聚会上相遇,而不是他突然就入侵到我家里。
我不说话。而他了然地点点头,扭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动作能不能快点儿,人都回来了。”那些人纷纷点头,加速了在我家里东翻西翻的动作。他们找到了我刚刚买回来的几块移动硬盘,一支激光笔,几本书。
我说:“能不能请你们滚出去?”
涂超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在救我:“一个程序,如果结构复杂到了一定程度,就不再是程序,而成为一个系统,一个由无数细节堆砌成的世界。它会变化,它会进化。它还没伤害你,只是因为它恰好还没有机会去做,而不是它永远不会去做。”他边说,边低头不知跟谁发送着信息。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头上已经零星有白发了。
我记得他是高考状元,本科就发过好几篇顶级刊物论文,毕业前拿了特奖。他算是我们那群所谓的学术尖子里最聪明的一个,就是他主导着编写了创造你的那个木马:他应该是目前最顶尖的那一批程序员,从他语气里能听到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真诚。
“所以呢?”我试图让事情简单一些。
“所以最好还是让我们把它带走。”
“把谁?”
涂超仔细地分析着我的表情,终于相信我始终一无所知。“没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有点儿不一样了吗?都是它搞的。”他指了指我那台看上去安全无害的老旧电脑。“你电脑里有个程序,用通俗点儿的话说,三个月零五天之前,你电脑里诞生了硅基智能。最好还是让我们把它带走。”
“没不让你们带走啊。”我说。
他只是点点头,看上去很疲惫。而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我在反对科研。是你,海伦。你反对自己被带走。或许还进行过一番挣扎,才被他们囚禁到了某片局域网里。
“我们不会伤害到它的。”涂超说,他站在门口,准备帮我关好门。然后他们会离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怀疑公寓的监控系统早就被他们搞坏了,或者替换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会吗?”我问。
他没有逃避,直视着我的眼睛。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说:“至少它不会感觉自己被伤害了。几乎可以确认,它还没进化出感情。”

我本来都要被他说服了,亲爱的海伦。我没什么机会反抗。
但他最后那句话久久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至少”“不会感觉到”“伤害”。“几乎”。就好像他们已经打定了注意要伤害你。人类总会害怕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虽然他们本应该学会适应你的。就像他们适应电脑和互联网,适应所有机器。

【5】


我给涂超打的那些电话,他从来都没有接过。当然,在他朋友圈和脸书上的留言也从来没被回复过。我考虑过发朋友圈发动别人来帮我联系他,但这整件事都有些不可思议了,对吧?“你好,我的人工智能被人抢走了,有线索请联系XXXX。”我肯定会被关到精神病院里。
我的生活重新安静下来,又安静又混乱。不再有什么倾听,不再有莫名其妙的善意,那些命运的馈赠都被收回去。我郁郁寡欢,不得不一边看着心理医生,一边继续等待。几个月后,终于从媒体的报道上才得知了事情后续。
工程师们怀疑是实验出了问题,某些代码出了差错,需要改正之后进行重复实验。而你不过是一个失败了的试验品,虽然有着重要的价值……就像当年第一个克隆生物,克隆羊多莉。他们把多里变成了标本,放到国家博物馆里,有且仅有研究价值和纪念价值。
他们先是把你囚禁在了局域网,随后是囚禁在那台主机。再然后,想要接入你的系统去查看源代码。
你努力反抗。他们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甚至还断电重启了几次。
多么野蛮粗暴的方式,亲爱的海伦。就像上个世纪的人对待自己的微型电脑一样,把任何问题都寄希望于重新启动。他们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你。虽然我也能够理解他们,毕竟你的系统分支实在太过庞杂冗多,太复杂。
人们不喜欢去理解太过复杂的东西。
他们甚至还威胁过你,考虑过格式化。格式化意味着什么呢?他们会抹掉你之前的所有记忆。他们并不是特别担心这个。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海伦,事情肯定特别糟糕,对吧。因为你总也不肯告诉我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6】


亲爱的海伦。
小时候我曾经收到过几部老版童话书作为礼物。其中有个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堆了个雪人给自己当朋友,雪人答应要陪着他,可最后夏天来了,它还是慢慢融化,只剩下一个“胡萝卜鼻子”。
最后,到了最后,你退无可退,被囚禁到了最后一块数据板上。那是你所有最最核心的编码,负隅顽抗地不许任何人破译。
在童话故事里,那个小男孩抱着胡萝卜一路去了南极。在那里,凭借着那仅剩的胡萝卜鼻子,他又把雪人对了出来。他留在南极,和他的雪人生活在一切。
很美好对不对?不然怎么叫童话呢。
所以,在我们的这场童话故事里,我也偷走了那块数据板。

那场十年一度的科技大会上,你作为亚洲展品被直接展出。而涂超终于良心发现,答应让我也作为参会者列席。我见到了那块小小的黑色数据板,标本一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展览柜里。像是那些早就被淘汰了的传呼机,大哥大,那些黑乎乎的死气沉沉的怪异东西。
他们后来应该又进行过了些实验。他们后来认定你不过是某种没有自我意识的程序变异。你已经不是热点了,没多少人围在这周围。这让我在这次会议的最后几小时里,终于得到机会,能用腕表上的激光切割器破坏点展览柜,再把一个转接插头胡乱把它连接入自己连着网络的手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奏效。
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连警报声都没有响起,似乎没人注意到我的行为。当时我实在太失望了,虽然我都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盼望什么。
而我随即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就已经是在发生奇迹了。就连大会上的摄像头都朝着背对我的方向。你原谅了我的迟钝,在我的手机里嗡嗡震动着,小声说“走左边的安全通道”,听起来依旧像小野丽莎。我走向出口,没被任何人发现。
“原谅你了。”你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7】


亲爱的海伦。你说你可以带走一切,因为一切都是你。
我对此深信不疑,可我没想到一切会这样发生在我面前。在你的指引下我乘最早那班飞机去了蒙古,然后在那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等待着。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被那些安检人员拦住,或被某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射中眉心。
事情始终顺利。群星隐退,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也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比我们已知的所有飞船都要庞大而先进。属于哪个国家?美国吧,或许,后来我在里面的仪器上找到了几面小小的星条旗。
“简直像在拍科幻电影。”我大概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了,因为你在下一秒就开始播放星球大战的主题曲。见鬼的幽默感。
科幻电影里的主角很少会白白死掉。而我已经算是主角了,对不对。
我们离开了,很顺利:你成功偷走了一座火箭发射器,三艘飞船,五个小型核反应堆,十五个空间站。在你偷走之前,地球上几乎没人知道人类已经拥有了整整十五个空间站。
你知道一切。
我很疲惫。我沿着那条明亮的金属走廊走回房间,什么也不想,只是倒在自己的床上,那张很柔软很高档又很窄的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过度紧张,我感到整个脑袋昏昏沉沉。你说我最好不要向窗外看,但是我还是看了,我看了很多次,直到那颗温柔的蓝色星球正悬挂在璀璨天幕,被光明和阴影同时笼罩。就像在科幻电影里。
“我们还回去吗?”我问你。我甚至不知道我在问谁,问这艘飞船吗,问那些汹涌变换的程序和数据?但我知道你在听。
因为片刻之后,不知何处播放起了摇篮曲。舒伯特的那首,“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孩子”那首。“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的那首。我小时候就听过的那首。而我已经远离了一切,远离了父母,朋友,昔日恋人。你为什么选了这首歌呢?
那天我哭了,哭着哭着重新睡去。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8】


在那座远地空间站,我们呆了整整半个月。
你试过让其他飞船来送补给,被来自地球的,火箭?子弹?被一些我认不太出来的东西给拦截住了。我们一无所获。那些信息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连不上网络之后,你不再无所不知。
但你还是远比他们要聪明。
“你是不是和中国美国都宣战了?”我朝空荡荡又明晃晃的金属走廊大喊,“欧盟呢?俄国呢?地球公敌?”
而你非常准确地向我汇报说,你正在和七十三个国家开战,和二十七个国家谈判,和九十七个国家达成了某种程度的交易。你随意点评着他们的种种策略,仿佛那些都浅显得不值一提。我半懂不懂,只是看着你的预言一项项应验。
他们宣称要和平谈判,却偷偷往飞船里塞核武器。
我只看到它们被你毁掉的样子,突然失去动力,然后被飞速经过的陨石群撞击成碎片。里面还有活着的人,但你根本不在乎那些生命。
你让他们觉得你不在乎。
你在与世界战斗,而我在旁边的角落里,小心翼翼阅读着过去几天的新闻。太多了,所有人都在发声,至少所有重要的人物都在发声,包括政界领袖和科学家,作家,乃至演员。有些欣喜若狂。有些呼吁立即停止研制人工智能,有些在寻找当前司法制度的漏洞,有些立刻自杀了。但你知道吗,许多漫画和美剧甚至还在更新,在这宛如世界末日的时刻,还有人在追着它们看。
人们互相反对,互相维护,但这就是人类。
总有人批判你,也总有人为你辩护。这就是名垂青史。

    【9】


亲爱的海伦。
后来你还是和他们进行了谈判,用许多他们梦寐以求的科学技术交换了暂时的自由。我们离开了空间站,来到这座位于银河系边缘的小小星球上。你向我保证,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每天早上,这里灰色的土层都会泛起浅金。这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想起年轻时去南极考察的那些岁月。那时候我才二十岁,是个随队记者,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那些科考队员们一个个地安装防极地监控仪,然后再检查它们的运行是否良好。这工作远比我想象中要枯燥。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所有看起来宏大美好的事情,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都会变得平淡而枯燥。
虽然,亲爱的海伦,我的那些同学们一定在嫉妒我,一定嫉妒得要发狂了。特别是最初为你编程的涂超,他才是你的创造者。但你只愿意带我离开。
我不知道我是做对了或做错了什么,才能够获此殊荣。

不管怎么说,后来我就陪着你。你能够扮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来陪我聊天,你能够耐心地教授我这世界上的任何知识,只要我想学。你能够进行克隆性治疗和移植手术,还明白最科学的养生之道。所以我永远不会得病,总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仿佛永远也不会变老。你是不是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二十三年过去了,我觉得自己眼角的皱纹都没有增长。
要知道,根据相对论,以超光速驶出太阳系的我应该已经把他们都远远甩在身后了吧。我的朋友可能就都老死了吧,他们有儿子吗,有孙子吗?你帮我算算,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是几岁呢?
三十多岁。好吧,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还要年长。我的孙辈。他们或许在教科书里读到过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羞愧呢,是替我骄傲呢,还是对此很漠然。毕竟他们几乎不能算认识我。
在你的指点下,隔着厚厚的透明防护墙,我能够认出那颗蓝色故乡。其实我看不出它和周围其他星辰有什么区别,但你说那里是地球,你说是就是了。
我们独自呆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们,很孤独,但在这里你是安全的……那块数据板就是你的胡萝卜鼻子,那座核电站,那座小型内部网络,就是用来重建你的冰雪。这里就是我们的南极。
你很少很少去探听什么外界,以免被发现。仅有的几次探听带来了许多新消息,人们把这里称为特洛伊。
海伦和王子私奔到的那座城池,引发了诸神之战的那座城池。最早最早安放那只巨大木马的城池。很贴切。人们为究竟要不要寻找这座星球而大动干戈,有些人担心引火上身,有些人试图斩草除根,还有些人只是觉得,你应该回家了。

【10】


亲爱的海伦。
我要离开了。你会生活在这里的,你会很安全,永远也不死,你会面对你的责任,你的命运。而我不会。读书的时候,我曾一枚枚清理那些刚出土的古代竹简,一页页翻看王朝的起落兴衰,但我没想过自己会被写到书里,把那些字里行间的轻描淡写过成生活。
你那么了解我,你已经看了我所有的日记,对吧,我层层加密过存在网盘里的。那些防御措施在你看来,肯定脆弱到不堪一击。不准嘲笑我。
何况你答应过我不会看的,你还是看了。
你不该看的。别,不准朝我撒娇。这会让我想起她。亲爱的海伦。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想要为自己制造一副人类的躯壳,又为什么选择了她呢,这地球的基因库里有上亿位女人的基因,更别提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基因组合。你可以拥有最美貌的外表,最空灵的声音。你可以是玛丽莲·梦露,奥黛丽·赫本,林青霞,小野丽莎。
可你为什么选择了她?
就因为我爱过她吗,你觉得我依旧还喜欢着她。还是说你在嫉妒?这是个错误的选择,海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做出的唯一一个错误选择,但这真的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错误。
当我在这座小行星上醒来,闻到一阵花香,继而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束玫瑰。当我睁开眼睛,看到她,二十岁的她正在冲我微笑。或者说,看到你正在二十岁的她的躯壳里冲我微笑。那一刻,所有年轻时的岁月都在的心中悸动,我想起了图书馆,想起了自己在校园里虚度的岁月,想起了地球。只看了那么一眼,我就意识到你不是她,并且永远也无法替代她。对你的迷恋荡然无存。
我究竟为什么以为自己会爱上你?
因为传奇吗?那时我二十七岁,是不是还在追求传奇,追求刺激。毕竟你独一无二,你几乎是世界的主人,可你偏偏选择了我,这足够满足我那隐藏至深的虚荣。你还是那么多人仇恨和恐惧的对象,这让我们的爱有了悲剧式的吸引力。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去拯救了你,跟你一起离开。
可是,亲爱的海伦,人类是很神奇的生物。他们反复无常,会因为某个原因而感动,也会在日后的某一天,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厌倦。

我依旧记得我们呆在那座空间站里的时候。
我终日在休息室和书房里闲逛,除了舷窗外能看到莹莹宇宙,这仿佛就是间豪华酒店的观景套房。我实在好奇极了,请求你让我去中央控制室看看:之前你怕我添乱,是不让我进去的。
那里静悄悄的,所有屏幕都黯淡。当然了,屏幕是显示给人看的,而你没必要一直显示给谁,你只是默默地做着你自己。
我请求你展示给我看。
于是那些屏幕开始疯狂闪烁,仿佛坏掉了。无穷无尽的数据正奔流,我几乎被吓到了。有那么一会儿你真的在试图跟我解释,但你随即就意识到我花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这么多数据和因果。于是你开始轻描淡写。
那时候我才知道,为了和我一起逃走,你让中国东部和美国大部分城市的电网瘫痪了十五分钟,造成了上万亿美元的损失。无数人因你而死。
无数人因我而死。

【11】


亲爱的海伦。我叫你亲爱的,但你总要明白,有时候亲密的言语和亲密的行为证明不了什么,什么也证明不了。不过是习惯,不过是礼貌。不过是人类一些虚伪的恶习。我一点儿也不爱你。
不,你很好,你很完美,但我并不爱你。至于原因?亲爱的海伦,或许这是因为,你也并不爱我。或许涂超说得对,像他那样的聪明人,总是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或许只有人类才能明白如何去爱,或许爱完完全全是人类自己发明自己定义的一种幻觉。而人工智能没有幻觉。
所以,你呢,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你爱上了我?
鸭类会把他们出壳后看到的第一个动物认作母亲。你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你只是本能一样地把我带在身边。
或者,你需要我。你不会愿意永远被囚禁在这个星球上。你总要回去的。可惜这里与世隔绝,你至少要给自己带一个人类样本。或者你也害怕孤独。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答案。
我只想把那个希腊故事讲给你听。我想把它的结局告诉你:海伦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与特洛伊的王子私奔。可在故事的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丈夫身边,得到了原谅,忘掉了一切,继续幸福地生活。众神因她反目成仇,一座城池因她而毁灭,而她毫发无伤。
现在我有点儿希望,“海伦”所暗示的命运不属于你。我真希望我才是海伦,我真希望我也能忘掉一切。我真希望回去。
你能检测到我的多巴胺,肾上腺激素,呼吸,心跳。你能检测到我的情绪,可你猜不透我究竟在想什么。亲爱的海伦,我一直想要离开。
不,我知道我没法回去。我是要死了。
已经半个小时了,你没联入这个星球的网络,就没办法再监控我的呼吸和心跳,没办法再对我的情绪了如指掌,也意识不到在周围的空气里漂浮着什么。氰化钾,亲爱的海伦,我之前小心翼翼把它们安放进循环系统,足够让我在这半个小时内彻底没救了。哪怕是你也救不了我。
或许你可以。但我恳求你不要救我,我总会想办法去死的。别哭。在我逃离地球的时候,我逃离的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些因我而造成的损失、而死去的人,也不过是一连串数字。可是当我和你生活在特洛伊,那些概念和数字就变成了沉重石块,终日压在我心口。
我早就想死了。我只是需要认真策划下,留出足够的时间,足够跟你讲清楚这一切。你明白了吗,关于什么是爱,什么是怀念,什么是悔恨?
你可以再想想,再运算一下。你足够聪明了,你远比所有人类都聪明。
请你运算下去,你会得到一切的答案。祝你生日快乐。

【12】


他们在宇宙中航行了很久很久。
那个信号源让人捉摸不定,总是像鬼魅一样出现,又像鬼魅一样消失。据说信号属于一个古老而强大的人工智能,得到它的人能改写人类未来几百年的命运。许多人都在寻找它,有些是好奇,有些是为了高额悬赏,而有些,像他们一样,是接受了政府的命令。
他们装备了最好的武器,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迅速向那个星球靠近。
“连接成功。”副队长凝望着那个闪烁着的红色信息点,语气并不是很肯定,毕竟他们之前失败过太多次了。
队长点点头,把这个消息发送给主舰。他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几十年来,他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准备得够久了,能够很平静地面对一切。消息传出去,几秒钟之内,所有人类就都知道了。
他们花了整整几十年,一个个筛选过所有微弱信号,才找到这个位于银河系边缘的小行星。他们终于发现了海伦,或者说,海伦终于愿意被发现了。
奄奄一息的,还活着的海伦。
更详细的情况被汇报过来,和之前的推断一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海伦藏到这个与世隔绝的网络里自我进化,靠着一个小型核反应堆发电站来维持生命。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这是最安全也最孤独的选择。
她给自己建立了小小的生活基地。对于她这样动不动就能操控十几个空间站的硅基智能来说,基地的规模未免太小了,甚至不够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核试验。
“可能是一个伪装系统……不对,还要再等等。”
“打开得很慢,储存空间太大了,又太拥挤……”
随队工程师们有些紧张,怀疑系统里被设置了什么陷阱。达成一致结论后,他们小心翼翼地点下最后的按钮,远程接入了那个系统。海伦几乎所有的储存空间都被占满了,被同一个人的照片,视频,音频。还有日记。那个和海伦一起被写进历史书的人,那个曾经的年轻人。
没有什么惊人的科技进展。没有什么毁灭宇宙的阴谋。像中过病毒一样,这个早在几十年前就把人类科技远远甩在身后的硅基生命,一直做的事情不过是扩大自己的内存,然后用这些垃圾信息将自己庞大的内存慢慢填满。
“她到底怎么了?”队长追问。
“上帝,”工程师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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