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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的孩子

小p 于2018-9-11 17:42:45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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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时空的孩子】.jpg



1

时隔七年,回到S市,站在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头,城市里关于我的故事早已被岁月抹去,攒动的车流人群中,我只是他人眼中的路人。
但无法抹去的事实是,这座两江交纵的古老城市,是我的故乡。二十五年前,我出生的那天,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和我交换了生命。等到懂事的时候我才明白,生命是长情的陪伴,不是对等的交换,我欠了她无法偿还的一生。
我在S市彷徨地成长,走过记忆模糊的童年,度过与星空为伴的少年。一直到七年前,因为一连串巨大的变故,心灰意冷的我带着一身荒芜的念想远走他乡。
今天,像是一个轮回,我站在大江边,望着亘古流淌的江水,一种奇怪的错觉将我围裹,仿佛大江仍然是当年的大江,我仍然是江边那个濒临绝望的少年。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无数个被时光险些遗失的片段,一齐涌上心头。
我掀开袖子,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一个小时了,便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驶往一个叫做“时光KTV”的地方。
坐在平稳行驶的出租车上,透过雾蒙蒙的车窗,望着外面倒退着的无声的风景,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我取出手机,打开一条三天前收到的短信。
第一眼看到它时,我的大脑一度变得空白,然后在一瞬间被各种复杂的感觉填满,有惊惧,有困惑,有企盼,有无助,甚至还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喜悦。
短信的主体是一幅神秘的图案:两个相互交叉的三角锥构成立体六芒星形状,六个锋利边角发出白色冷光,在黑色背景映衬下尤为清晰,直刺双眸。
图案底下有一句让我寝食难安的话:
“我知道你爸爸的下落。”
正是这条短信,给了我重返故乡的理由。
七年前,爸爸毫无预兆地失踪。警察来家中调查,发现爸爸连身份证、银行卡等重要物件都没有带走,于是推断爸爸可能遭遇了不测。几乎所有亲友都相信了警察的话,只有我怀疑。
只因我发现,在爸爸的私人储物柜里,少了一张妈妈的照片,还有一串美丽的六芒星银链。
是的,那条爸爸从不带离家中的神秘的六芒星银链!
回忆如潮水般漫起,时光倒退了十一年,定格在一个失眠的夏夜。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瑰丽的星空,它和我所认知的星空很不一样,我无法用苍白的词句描绘它,正如我无法突破人类的局限去触摸时空的本质。
但,那一梦,那一帘穿越罅隙衍落尘世的星光,将宇宙的轮廓折射在面前,框下了我一生的追逐。
我从梦中醒转,窗外仿若永夜,夏虫对着星空凄鸣。难再入睡的我跑到天台上,面对着城市灿烂的街景:在人类制造的光明上空,光年外的星辰无力争辉。文明滤去了宇宙的宏大,沉淀着人世的虚华。
梦里星空,梦外灯火。
我看见酒醉的行人摇晃在路灯下,将手里的瓶子砸向店铺的橱窗;一辆黑色桑塔纳驶过空旷的街道,不明方位的铁门里传来凶恶的犬吠;身上缠满包裹的流浪汉躺在巷子的转角,倾听着都市蠕动的心跳。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按住了我的肩膀。我仰起头,看见满下巴浓密的胡茬,熟悉的鼻息吹过我的睫毛,方形的黑框眼镜下藏着一双深邃的眼睛。
“爸爸!”我感到意外。
“快回去睡觉。”爸爸命令道。
“不,天就要亮了。”我执拗地指着依旧漆黑的东方。
房间里的挂钟这时清晰地响了三下,我的谎言不攻自破。
爸爸将我揽在怀里:“听话,远远,明天一早苏杭还要喊你一起上学呢。”
我放弃了狡辩,转身朝屋里走去,抬起头时,正好迎着爸爸的胸口。爸爸的睡衣敞开着,脖颈上挂着一条银链,银链末端的挂坠为立体六芒星造型,十分精致,在黑夜中散发出神秘的银光,仿佛宇宙中坠落的陨星。
我被银链吸引住了,正要伸手去摸,爸爸却有意或无意地将睡衣掩紧。
只是,因为这惊艳的一瞥,它深深映入脑海,再也无法忘记。

2

“这就是时光KTV了。”的哥扳起计价器说。
我看了一下周围,是一片僻静的街区。
“这个KTV是当年有名的烂尾楼改建的。”见我心有疑惑,的哥特意解释说。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道。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造型别致的建筑前,深蓝的外墙上镶着银白色星座图案,入口设计成螺旋形隧道,配着“时光KTV”几个字,让人产生“时空隧道”的联想。
穿过“时空隧道”,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服务员迎面而立,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欢迎光临,先生。”
“我要去八二〇六号包厢。”我说。
“这边请。”
三天前,我收到那条短信,百感交集,立刻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一个自称“汪先生”的男人约我在时光KTV见面。我想不通:一次千里迢迢关系着我爸爸生死的赴约,为何被安排在一个娱乐气氛浓重的场所?
“先生,这就是八二〇六号包厢了。”
我站在门口朝里望去,出乎意料地是,里面没有人。
这时手机响了,是汪先生的声音:“宁远,很高兴你来了,本来我要和你见面的,但仔细想了想,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我决定先送你一个黑匣子。”
我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黑色的匣子,标准的立方形,不过没有盖子,也没有任何缝隙。
这是一个看上去毫无瑕疵的立方体。
“汪先生,我记得咱们的约定是,只要我来KTV和你见面,你就告诉我爸爸的下落。”
“没错,但我稍稍改变了主意,咱们做个交易吧。”
作为被动的一方,我似乎没得选择。
汪先生接着说:“你把黑匣子带回去,黑匣子里藏着一个秘密,等你知道了答案,我再告诉你你爸爸的下落。”
“什么样的秘密?”
“这个秘密,你要自己用心破解。等你有了答案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你知道答案?”
“可以这么认为。”
“直接告诉我吧!”我没有心思玩解谜游戏。
“宁远,不是我有意为难你。只是,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有意义。”汪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包厢又安静了下来,四壁的高级隔音材料完美地屏蔽了外面的声音。在这个所有人都因声乐和光影疯狂的场所,我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绝对的安宁。
我打开包厢里所有的灯,将黑匣子移到光线最明亮的地方,这时,黑匣子光滑的表面如同镜子一般,映出了斑斓的色彩,灯光在镜面中解构,变幻,重组,光线时而叠加时而分离,呈现出瑰丽的影像。
我掂了掂匣子的重量,比想象的略沉一些,用力摇了摇,没有任何响动。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决定把黑匣子带回去仔细研究。
走出时光KTV。抬起头,无星的夜海在头顶铺展开,像一面漆黑的幕布,蒙住了宇宙的舞台,也为我蒙上厚厚的睡意。
我意识到,该找个地方休息了!
“可是,我还能去哪呢?”我苦苦一笑。
“望江小区3栋801室。”一个在记忆中无比温暖的地址浮上心头。
仿佛寒冷的星空下,一堆熊熊的篝火。

3

我高估了时间的力量。
我以为七年时光可以很漫长,长到能够抹去记忆,抚平伤痛。我也以为隔着七光年时空的河床,遥望对岸氤氲的往事时,会有一种透彻的顿悟。
可,七年太短。
当晨曦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落地窗将我“唤醒”,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过往的影像犹若在目,跨越时空的距离与我重合。我置身于重叠的时空,发现时光不足以改变任何东西。
这里,就是望江小区3栋801室,我的家。
七年前我从这里出走,走得和徐志摩一样轻盈,什么都没有带走,但心底却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我像西西弗斯一样,沿着心中的斜坡,试图推走巨石,可巨石总在推到一半的时候滑落,一次又一次,从未成功,引力的冲量让我感到更重的负担。
今天,我回到了这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地板和家具表面蒙着厚厚的灰,茶几上还堆放着旧报纸,墙上那架欧式风格的挂钟停止了摆动,窗台上的仙人掌历经风雨沧桑依然顽强地透出生命的迹象。
从KTV带回来的黑匣子此时也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几乎被灿烂的光线淹没。
昨天,我凭着直觉相信了汪先生,也意味着我在内心深处承认了黑匣子与爸爸有关。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我走到窗前,面对阳光,又一次将黑匣子捧起。清晨的太阳大得不真实,在匣子表面映出血红的倒影。
我用毛巾将黑匣子裹起,塞进一个双肩包,然后背着包离开了家门,迎向阳光灿烂的花花世界。
我将去S大,去那里见一位故人。
他是在目前的境遇下,我唯一可以想到的人。
他叫欧阳浩。
当我在S大理论物理学大楼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实验服,在玻璃墙隔开的实验室里做着实验。我站在实验室外等了他半个小时,他专注于实验,竟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直到实验结束、脱下实验服时,他才愕然看见我。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平淡地仿佛高中时代每个假期回来后的见面。然后,他领我参观了一下他工作、学习的地方。直到他带着我升到二十八层高的楼顶,在高处凛冽的风中,我们终于打开了话匣。
“有点不敢相信,一别就是七年。”我和欧阳浩是高中同学,在那场被我错过的高考中,他如愿考上了心仪的S大,一直读到博士。
“你和我道过别吗?”欧阳浩背对着我,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当我知道你要走,你已经坐在火车上,开出了几百公里。”
“对不起,浩子,那时的我,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换作是我,我会勇敢地留下来。”
“你无法换位于我的世界,你不会理解的。”
“我能理解。”欧阳浩转过身,食指坚定地指着我。
“你能体会一个单亲孩子失去另一个至亲的感受吗?”
“可你说过,你坚信你爸爸仍在世上,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他死了。”
“我是在为自己建立精神的堡垒,如果不为自己注入这样的信念,我会崩溃的。”
欧阳浩摇了摇头:“别骗我了,宁远,你是一个理智的人,你逃离这座城市,还有另一半的理由是——”欧阳浩停顿了一下,“因为他们。”
我感觉自己被一眼望穿,在洞开的胸腔里,那个想要遗忘的理由倏然浮出,浮动在血红色的心海。
在欧阳浩面前,我是透明的,哪怕我们之间隔了长达七年的时光黑域。
因为他们?
七年来,我高筑堤坝,一直不敢叩问自己,却在此时被欧阳浩一击命中,穿透垒石,倾泻了时光的洪水。
他,还有她,都在洪水中随波逐流,任岁月洗练,褪去“遗忘”的泥沙。
当记忆越来越清晰时,我感到了时间的无力……

4

曾经,我的世界只有星空。
我不知道是否是单亲的生活造就了我孤僻的性格,小时候的我一直疏离于社会的潮流,当同龄人们开始集体怀旧时,我却发现属于我的过去是空白的。小学时代的我甚至没有什么知心朋友,每天背着包一个人走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独来独往,卓尔不群。
我总是将自己浸泡在群星的海洋,抑或书籍的大泽。
直到初中,因为两个人的出现,我的世界开始改变。
那是我上初中后的第二个暑假,学校组织为期一周的夏令营,去东部沿海的一座海岛玩。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
海边的星空给了我无限的遐想。原来,星空可以这般清晰、这般梦幻,多年以来,一直是城市的灯火欺骗了我,让我看不见真实的宇宙。
一天晚上,我走出夏令营落脚的旅馆,独自来到夜色下神秘的海岸。我枕着双手躺在沙滩上,听海浪轻抚礁石的声音。
一阵潮涨,海水泡湿了我的球鞋。我索性脱掉鞋子,坐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海边沁人的空气。抬起头时,看见远处竟有人打着手电筒在沙滩上行走。当他逐渐靠近时,我看清了他的衣着,一身与我一模一样的校服。
海风吹过荒凉的沙滩,星辰照耀着生命最古老的源头。
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在蜿蜒的海岸线上,在视线可及的尽头,除了我们两,竟不再有第三个可视的生命体。
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来到了生命诞生之初的大海。
一种猛烈的空虚感如海潮般袭来,这已不是人类个体层面的无助,而是整个地球生命共同的孤独。
幸好,海边有我,亦有他。
就这样,我们无需理由地认识了。
他叫苏杭。一个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烟雨江南的名字。巧合地是,认识他,也恰是在这江南温柔、诗意的大海。
我们坐在海岸的礁石上。
“现在好晚了哦,你来海边做什么呀?”苏杭问我。
“为了看一看夜里的海景,你呢?”
“一样,呵呵。”
“你也是第一次见到海吧。”
“嗯,十几年来第一次,大海可真壮观。你知道海的对岸是哪吗?”我指着东方。
苏杭摇了摇头:“我地理很烂的。”
“是美洲大陆,与我们隔着十多万公里呢。”我感慨道,“刚刚我尝了一口海水,咸咸的,突然间我好像明白了大海的意义,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看海,却感到很亲切。”
“为什么?”
“因为大海是生命起源的地方,几十亿年了,我们早已脱离海洋的生活,但我们的血液依然遗留着海水的腥咸。”
就这样,我们漫无边际地谈论着,从学校聊到人生,从大海聊到宇宙,从生命聊到理想。
在深夜的海边,在群星的怀抱,有缘相识的,如果不是歌唱的海妖,那定是命中注定的朋友。
也是在那次夏令营上,我认识了陈静睫。
那是在沙滩上举行的一场沙雕比赛,我、苏杭、陈静睫被分到了一组。我负责创意,苏杭负责动手,陈静睫负责后期的点缀和装饰。我们搭了一架天文望远镜造型的沙雕,镜身置于隆起的沙堆,镜口对着海边广袤无垠的天空。
我为作品取了一个名字——“沙丘之眼”。
最终,我们的作品获得了二等奖。为了庆祝获奖,我们特地在海边找了一家露天餐馆吃海鲜。
我们点了一盘螃蟹。
“好残忍啊!”看到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螃蟹被活生生地扔进油锅时,陈静睫皱着眉头说。
“口是心非哦,你嘴角都快流口水了。”苏杭在一旁说。
“我只是说残忍,又没有说不吃。”陈静睫踢了一下苏杭,却被苏杭机敏地躲开了。
当滚烫的螃蟹端上来以后,我们放开手脚,准备大享美味。
“先敬我们的主创——大设计师宁远一只螃蟹。”陈静睫站起来说,“没有你的创意,我们不可能获奖。”
“没有啦,我是瞎想的,主要还是苏杭厉害,堆什么像什么。”我跟着站起来。
苏杭最后一个起身:“好了好了,这不是谁的个人功劳啦,我们是一个团队,是Team,懂吗?”他煞有介事地强调了一下“Team”这个单词。
我们围着桌子站成一圈,一阵酣畅淋漓的欢笑,飘逝在海风中。
陈静睫小我和苏杭一级,是一个在我看来非常乖巧、文静的女孩。一如她的名字,她有着一双清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伏在明亮的眸子上,仿佛澄澈的湖岸上一丛随风摇曳的纤细的水草。
那次夏令营成了我人生的转折。
我收获了一个值得维系一生的朋友。更重要的是,受苏杭和陈静睫的影响,我的性格有了改变,我不再那么孤僻,不再那么内向了。
我开始观望星空以外的花花世界。
夏令营回来后不久,苏杭和陈静睫相恋了。
照理说,两个最好的朋友走到了一起,无论如何我都应该为他们高兴。可事实是,每次看到他们并肩牵手、相依而行,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我反复品尝过这种滋味后,才终于明白,原来,我也已经悄悄的、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喜欢上了陈静睫。
没有理由的喜欢。
这成了我那一段时期最大的烦恼。虽然我和苏杭的友谊并没有因为陈静睫的掺入而出现裂痕,但不可否认地是,在日复一日的念想中,我越来越喜欢陈静睫了……

5

“这七年,你是怎么过的?”
“这七年——”我欲言又止,交错的回忆让我陷入到时光的泥潭中,裹足不前。我趴在天台的扶栏上,眺望S大校园的风景:太阳已经倾斜成落日,为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教室里一涌而出。由于隔着近百米的落差,他们在我眼中缩聚成一个个移动的五彩斑点。记忆的白纸开始被这种灵动的斑点填满,还原了这七年中某一段岁月的颜色。
是的,这七年,有一半的时间,我是在大学校园中度过的:“七年前,我离开这里后,去了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K市。由于脱离了学校,加上心情极度愁闷,我没有赶上当年的高考。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月后,我勉强将心情调整过来,比你们晚一年参加了高考,最终考上了K大。”
“天体物理学专业?”
“不是。”我抬起头,看见天空呈现如大海般的深蓝,仿佛是梦想的颜色,“我没有勇气报考天体物理学,而是违心地选择了历史学专业。”
“那,你的梦想——”
“错过了。”我苦涩地笑道。”
欧阳浩似有同感:“想当年,我的梦想还是当一名私家侦探呢,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他伸出双手,凝望着指缝,仿佛在寻找时光流逝的踪迹,“不过,错过梦想,并不等于放弃吧?”
的确,我没有放下对星空的执念。
“大二的时候,我加入了校天文协会,并担任了两年协会会长。我还申请了双学位,修完了天体物理学的所有课程。大四的时候,我在K市的一家天文台实习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就知道,学科的绳索根本束缚不住你。选择其它专业,只会让你的学识面和认知力更加广阔,和你爸爸一样。”
我摇了摇头:“爸爸的博学是我无法企及的。”
“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吧?”欧阳浩狡黠地笑了笑。
我从背包里取出黑匣子,递到欧阳浩面前,黑匣子光滑的镜面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这次我回来,是为了我爸爸。”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向欧阳浩讲述了黑匣子的来历。欧阳浩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翻看着匣子:“走,去我的实验室吧。”
我们乘坐电梯,下降到理论物理学大楼的第18层。
欧阳浩穿上白大褂,很快投入到实验中。他首先测量了一下黑匣子的外壳。
“从测量数据来看,黑匣子的外壳应该是一种有机高分子合成材料。接下来我扫描一下黑匣子的内部结构。”说着,欧阳浩把黑匣子拿进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房间门口挂着醒目的“小心辐射”标识。欧阳浩把门锁紧,然后带着我走进一墙之隔的操作间。
我几乎确信,我将能够看到黑匣子内部的图像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操作间里的显示屏,心中充满紧张的期待,与此同时,脑子里涌出无数种关于黑匣子的猜想,光怪陆离:
这也许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世间的“贪婪”、“虚无”、“诽谤”、“嫉妒”、“痛苦”都已经释放出来,里面藏着人类最后的“希望”;
这也许是薛定谔的箱子,里面关着一只又死又活的猫,处于鬼魅的叠加状态;
又或者这是一件吞纳乾坤的法宝,将爸爸囚禁在里面,他蜷缩着身体,在匣子里度过了七年暗无天日的时光;
……
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显示屏中什么都没有出现,一片漆黑,只有一些零星浮动的亮点,仿佛是宇宙一角的荒漠。
欧阳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身体僵直,压得座椅吱吱作响。
X射线竟然穿不透匣子!
欧阳浩不甘心,接下来,他又相继用伽马射线和超声波对黑匣子进行扫描。但所有的实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无论是各频段的电磁波还是声波,都无法透过黑匣子。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一个绝对的密封体!
我和欧阳浩面面相觑。
“要不用锤子砸开它吧。”欧阳浩捂着脑袋说。
我知道欧阳浩是在调侃,如果动用最原始粗暴的力量便可以破解,我们何必费这么大劲?而且我还想到了黑匣子里存在有自毁装置的可能,如果有过于强大的外界力量介入,很可能,黑匣子里的秘密也会随之消失。
我决定再想想其它办法。
时间不早了,我和欧阳浩告别:“浩子,谢了。”
“谢什么呢,遇到困难,随时回来找我。”把我送到门外时,欧阳浩忽然想到了什么,“去看看她吧,这几年,我和她碰见过几次,每次见面,我们谈论得最多的,都是你。”
我蓦然停下脚步,错愕地站在楼道里,午后的太阳微微刺眼,把大理石地砖照成金黄色,仿佛梦中的海滩。
在那片被我永远收藏在记忆中的海滩里,灿烂的阳光下,除了手捧沙子的苏杭,便只有白衣飘飘的她。

6

走出理论物理学大楼,背着双肩包的我看上去和S大校园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学生并无两样,很快便汇入到斑驳的人流中。
我朝S大天体物理学院走去。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也是我梦想起航的地方。
爸爸是S大天体物理学院的教授,对天文学有着近乎偏执的痴迷。爸爸的知识面惊人地广阔,他认为人类的所有知识都是相通的。
在爸爸的随笔本上,我看到过这样一段话:
“天文学表面上是理工学科,实则蕴涵着丰富的人文内核;天文学又和历史学没有本质区别,距离是空间上的历史,历史是时间上的距离,对待宇宙和对待历史一样,都应心怀敬畏;宇宙还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行星的共振轨道是宇宙尺度的乐谱,深邃的星空则是地球上所能欣赏到的最完美的画作。”
小时候,因为家里没人照看,爸爸只好每天带着我去S大工作。每当要上课时,他就安排我一个人在天体物理学大楼外面的草坪上玩,或者去S大图书馆前的广场上看喷泉。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不希望我去教室听他讲课。
爸爸在有意引导我远离天文学,他从来没有鼓励我阅读任何一本天文学方面的书籍,甚至不让我长久地独自凝望星空。
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做,时至今日依然不能理解。我只知道那些在S大的日子,我并没有去楼外的草坪玩,也没有去广场上看喷泉。我总是在上课铃声响起后,偷偷从后门溜进教室,找到教室最后排的空位坐下。
那时的我,坐直了身体都看不见黑板,当然也躲过了爸爸的目光。但我能清晰地听到爸爸讲课的声音。爸爸的课兼具理学和人文内涵,他描绘的宇宙图景后来常常出现在我梦中,在梦与现实的双重牵引下,幼小的我找到了坚定的人生方向。
但爸爸亲手阻止了我朝天文学的道路继续迈进。在中学文理分班时,他瞒着我找到年级主任,要求将我分到文科班。虽然他自己都不相信文理分科能影响我对世界的看法,但这至少是一道不高不低的坎,如果幸运的话,能够改变我一生的轨迹。
我就这样“被分到”了文科班。在历史学、地理学和政治学中间,我几乎不加考虑地选择了历史学。因为地理学的研究对象太狭隘,政治学带有阶级立场,只有历史学,才拥有最接近天文学的宏大与深邃。
一个是空间尺度的沧桑,一个是时间尺度的遥远。
因为遥远,所以沧桑。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潜心学习历史,甚至一度认为当一个历史学工作者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我追溯到文明的源头,回到人类半醒半睡的童年时代时,突然发觉,天文学是文明的标志!
是第一个抬头望天的古猿,是他那望向群星的带着敬畏与迷惑的一眼,开启了人类文明。
自此,我的人生没有第二种选择。无论我学习哪一门学科,无论我将从事什么工作,都改变不了我仰望星空的虔诚。

7

循着记忆的脚印,绕过如今已焕然一新的广场,穿过那条熟悉的绿茵小道,在两棵高大云杉的掩映下,远远地,我望见了天体物理学大楼。
就像很多年前与它“对视”时的感受一样,又一次,在它宽阔的阴影下,我陷入了神思,一股熟悉的感觉淌过心间,沉浮着爸爸的音容笑貌,和我初次接触天体物理学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S大天体物理学大楼建于上世纪80年代,仅有六层高,楼体造型规规矩矩、朴实厚重,与它所承载的瑰丽、壮烈的事业很不相称。楼顶有一个小型天文台,里面装有一台小口径的光学天文望远镜,曾让我无限神往。
我仍然记得,七年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失联的爸爸。
那天,在寻找爸爸无果后,我走出大楼,拿起手机报了警。然后,我呆立在楼前的广场上,就像一个人面对宇宙时那般无助。
警察很快来到我家,经过一番调查,说爸爸可能遭遇了意外。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十八岁的我像迷失了方向的海鸟,徘徊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空,怎么也找不到未来的路。我知道,一旦心力交瘁,等待我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海渊。
转机出现在两天后,我打开了爸爸的私人储物柜,发现那条六芒星银链和一张妈妈的照片不见了。
六芒星银链是爸爸向妈妈求婚时的信物,是妈妈去世后爸爸最珍爱的东西,它跟着爸爸一起消失,说明爸爸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有目的和计划的。
但几乎没有亲友相信我,他们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以为我承受不住精神上的打击,故意编造谎言用来麻痹自己。
只有苏杭支持我。在随后的几天里,苏杭陪我到处寻找爸爸,我们几乎找遍了这座城市中我能想到的所有和爸爸有关的地方。
直到,发生了那次可怕的意外。
粉尘,火焰,巨响,血雾……
那是爸爸失踪后的第十天,苏杭陪我来到一家铝材加工厂。根据前几天的寻访,我们得知爸爸在两周前来过这家加工厂。
加工厂位于一条小河边,河水被加工厂排放的废水染成了乳白色,像一锅变质的米粥,发出难闻的臭味。在近千平米的生产车间,我们见到了车间主任。
“我见过他。”主任看了一眼我递给他的照片,确信地说,“他在我们车间定做了一些铝合金零件。”
“什么东西的零件?”我追问道。
“不清楚,我们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加工。
这时,伴着眼角朦胧的斜光,我看见了一丛火苗,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像幽灵一般跳跃着。我定了定神,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颗粒,摩擦着呼吸道的黏膜。这种感觉从我进入车间起便一直存在,只是这时更加强烈了。
忽然,鼻腔瘙痒难忍,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随着视线聚焦,那丛火苗具象成一根滚落地面的烟蒂。在烟蒂正上方的墙上,赫然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严禁明火。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种意识来自于我所有的感官之外,或许可以称之为第六感。我突然就地坐下,并顺势卧倒。然后,脑海中划过一张白皙美丽的脸,在喧闹的厂房里静静地绽放。
从看见火苗,到匍匐在地,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
一声巨响。紧跟着尖叫四起,撕心裂肺。耳膜仿佛震裂,耳朵完全失去了听觉,只感到身体一阵剧痛,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撕碎。
漫天的烟尘,掺着迷蒙的血雾。当重力沉淀了绝大多数漂浮物,在渐渐明朗的视野里,我看见了触目惊心的惨象:到处是碎片,仿佛进入到了一架巨型搅碎机的内部。正前方的砖墙整体坍塌,天花板斜到了如蛛网般裂开的地面。桌椅台柜散架成积木,横七竖八地掉在地上,就连半吨重的机床也躲不过横倒的命运……这是末日的废墟,没有什么是完整的,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类?
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胃部总是一阵阵痉挛。那些冰凉的尸体、炸碎的断肢、流满一地的半凝固的污血,像不死的野草,在我脑中深深扎根,成为日后永恒的噩梦。
我从地上爬起,发现自己竟能自如活动,那种剧痛感仅来自于皮肤表层的灼伤。可当我转过身时,我看到了苏杭,他仰面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我跪在他的尸体前,大声呼喊着,裂开的房顶上泄入落日的余晖,凃染着我的绝望……
爆炸的原因在一天后调查清楚,是由于厂房通风不好,空气中漂浮着过量铝粉,遇到明火后,引发了可怕的粉尘爆炸。
所有人都说,我的生还是一个奇迹。爆炸源离我很近,在这个距离范围内,就连钢板都会炸穿。
我相信是爆炸前及时的卧倒救了我,如果当时我拉着苏杭同时卧倒,也许我们便能一起存活下来。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这千钧一发之际的自私行为,令我忏悔至今。
苏杭遇难后一个月,爸爸依然音讯全无。我离开了家乡,去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K市,寻找新的生活。

8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正准备入睡,一条短信点亮了手机屏幕,看着发信人的号码,我呆住了。
是她的号码。这串数字,在记忆中从未洗去过。
“欧阳浩给了我你的手机号,说你回来了。”陈静睫在短信中说。我看不见她娟秀的笔迹,也读不到她字面后藏匿的表情。
“是,我回来了。”千言万语,化作最简洁的句子。
“这七年,你消失得真彻底。”
“我……”我对着屏幕叹了一口气。
“你还在为那件事自责吗?”
“我没法原谅自己,即便岁月经年。”我说。
“那是个意外,并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又能是谁的错呢?如果我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及时推倒苏杭……”
“来不及的,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足够的,我原本有几秒的时间可以救他。”
“那只是你的臆想。”
不,我不是在臆想,亲爱的姑娘,我只是将那最珍贵的几秒用在了想念你,因为我原以为那是我生命最后的时间。
我没有把压藏在心底的话发出去:“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听浩子说,你当老师了?”
“嗯!我在幼儿园当幼师。”
“以前你就说过,你喜欢孩子。”
“是啊,和孩子们在一起,看着他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样子,自己也能快乐起来。我不希望自己活在过去的阴影中,你也一样,想开点,放下那些包袱吧。”
放不下的,亲爱的姑娘。我何尝没有想过啊,只是一生短暂,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忘却。退一步说,就算我真的放下了,可没有过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何况,那些回忆中还掺着很多美好呢,我不能失去它们。
“我想见见你。”陈静睫说。
我何尝不想。见你的念头,时常在这七年间流淌。
“等几天吧,等我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我说。
和陈静睫结束聊天,躺在床上,很快地,我进入了梦乡……
我梦到了东海。
当想象失去了束缚,飞翔的意识很容易飘往那个最初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温柔的海,那里,有绵长得一望无际的海岸。沙滩并不是单一的黄色,很多人在上面活动,成为沙滩上多彩的缀饰。
一场沙雕大赛正火热地进行着。
我和苏杭选了一块离海约十米远、自然隆起的沙地。在挑选位置之前,我已经有了一个精致的构思,我计划在一块凸起的沙基上堆出一个望远镜造型的沙雕,镜口对准海上广阔的天空。我甚至已经为这件作品想出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沙丘之眼”。
这时,担任夏令营领队的孙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过来,对我和苏杭说:“你们组正好缺一个人,她就和你们一起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静睫。
她很安静地站在沙地上,赤裸着双足,白色的衣裙飞扬,同她黑色的长发一起,朝着风的方向倾斜,明媚的阳光从晴天落下,覆满她一身。
如果我的眼睛是一个取景器,我一定会把她安放在黄金分割线上,和海天相连的风景形成绝美的构图。然后,眼皮像快门一样眨动,将整幅画面直接摄入脑海,存入记忆的磁盘……

9

梦。
像无声地划过黑夜的流星,即将陨落在黎明。
我裹着朦胧的睡意,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开始看见梦境之外微弱的光亮。
我努力区分着梦和现实的边界。
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立方体,它的大小和质感很快让我想到了什么。
是黑匣子!只不过抽去了整体的黑色,由令人窒息的封闭变成了通透明澈的开放。
它是透明版的黑匣子!
在透明匣子内部,禁锢着一个链状的金属体,它堆成一团,像是缩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随着视角的改变,我看清了它:
是六芒星银链!
我向它伸出了手,我分不清这个举动发生在梦里还是现实里。当我的手触到“黑匣子”的外壳时,“黑匣子”仿佛溶解了,我的手不受阻挡地穿了进去,并且很“科学”地因为折射率不同而发生弯曲,就像一根筷子插入到水杯。
我继续往里伸,仍然没有遇见太大的阻力,顺利地进入黑匣子的中心。
然后,我触到了它。
玎当……玎当……
依稀听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和质地。梦乡中虚拟的感官很迟钝,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思维逐渐地清晰起来,梦魇坍缩,伴着阳光的轨迹坠落。
半醒半睡中,思绪纷纭。
我曾看着它垂挂在爸爸的脖子上,那一夜,星光璀璨。那时的我不谙世事,梦想着在星空飞翔。爸爸试图改变我,可他不知道,星图的轮廓已经描入我的灵魂,再也改变不了了。
玎当……玎当……
我几乎已经清醒了,可奇怪地是,金属的碰撞声仍在,带着空灵的回音。手心被什么棱角分明的东西摩擦着,微微刺痛。
玎当……玎当……
像梦撞击现实的声音。
我猝然睁开眼,抬起右手,缓缓张开五指,一条金属链从手掌中间滑落,掉落在床单上,盘成一团。熟悉的银白色链子,立体六芒星的挂坠,它静静地躺在我面前。
是你吗,七年不见的六芒星银链?你的出现太意外,在接受你之前,我要先证明,你不是梦。
我打开窗户,任由冬日接近零度的寒风汹涌地灌入房间,我穿着睡衣站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我不得不相信,这是现实的温度,不是梦幻。
我困惑地坐在床沿。昨晚入睡前,我把黑匣子放在了床边,所以触发了这样一个梦?
但怎么解释六芒星银链呢,我低头看去,它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链条由几十个小银环连接而成,每个小环上都镂着精细的花纹,岁月没有磨去银金属的质感,一旦有光线入射,头部的六芒星挂坠便发出银亮的星光。
你从哪里来?
像没有被现实蒸干的梦,又像是梦的情节延伸到了现实中。
我站到床上,仔细查看了一下天花板,确定没有任何裂缝或暗道。房间的门窗夜里是锁死的,不可能有东西进来。
除非……
七年前,六芒星银链随爸爸一起失踪,带走了我生命中的一些东西。今天,它华丽地归来了,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完全理不清思绪,给欧阳浩打了个电话。
“浩子,我遇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别急,慢慢讲。”
我描述了一下经过,但语无伦次。
“带上黑匣子和六芒星银链,到我这里来吧。”欧阳浩说。

10

当我出现在S大理论物理学大楼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了。欧阳浩站在楼下接我,我们坐电梯直达他位于18楼的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欧阳浩就问我要了黑匣子和六芒星银链。我们进到密闭称量室,欧阳浩用精密的电子天平称了一下两者的重量:“来,帮我记录一下,黑匣子,重1214.7043克,六芒星银链,重64.2974克。”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端详着纸上的数据,表情渐渐明朗起来。
他又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这是四天前他第一次测量黑匣子时记录的数据,上面包含了黑匣子的多项参数,诸如颜色、质量、长度、硬度等,其中,“质量”一栏里写着:1279.0273克。
“黑匣子变轻了。”我说出了最直观的看法。
“但如果,我们把黑匣子现在的重量和六芒星银链相加……”欧阳浩提示说。
我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加法。
“天哪!”
惊人的吻合。黑匣子现在的重量和六芒星银链相加后,正好等于它之前的重量!
欧阳浩的右手紧紧捏成了拳,伴着说话的节奏一下下敲击着桌面:“这意味着,六芒星银链原本是黑匣子的一部分。”
我被这不可思议的推论惊住了:“难道,六芒星银链一直藏在黑匣子内部?”我想到了今天早晨的梦境。
欧阳浩凝滞的目光停留在黑匣子上:“我想是的,这大概就是黑匣子的秘密。一个绝对封闭的匣子里藏着一条美轮美奂的银链,现在,这条银链跑到了外面,而匣子完好无损。我们通过技术手段都没能击穿的密闭,被轻而易举地突破了。”
“它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你说谁?”
“六芒星银链啊,它是怎么从黑匣子里出来的?”
“不,六芒星银链做不到。”欧阳浩使劲摇了摇头。
“那谁能做到?”我觉得额头上有渗出的汗滴在旋转。
欧阳浩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宁远,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欧阳浩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视频文件。
一段监控摄像头画质的视频。
地点看起来是一家工厂,一些工人正在机床前作业。镜头前有三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人望着镜头的后方,神态有些僵硬,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突然,他诡异地朝地上扑去,身边的另外两人被他的举动惊到了,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想扶他。就在这时,画面剧烈摇晃,浓烟滚滚。等浓烟散去,画面里狼藉不堪,那三个人全都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刚刚扑倒的那个人居然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够了。”我伸手去关视频。这段视频我虽然第一次看,却可以知道每一帧都会发生什么。因为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欧阳浩拦住我:“你冷静点!”
“你明明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不敢正视它,以至于连那么明显的异常现象都看不出来!”欧阳浩大声说。
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欧阳浩把视频退回到爆炸将要发生的那刻:“你仔细看。”
画面中,我趴在地上,苏杭正要扶我时,爆炸发生了,苏杭被炸倒。由于离镜头很近,尽管烟尘浓密,苏杭的轮廓仍能看见。但我像是从画面里消失了,过了几秒才重新出现。
“我消失了一段时间?”
“3秒,你消失了3秒。正是这3秒,令你躲过了粉尘爆炸。你能活下来,绝不是因为侥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年,陈静睫托关系从公安局的档案里拿到这段视频,当时我们就发现了这个无法解释的现象。直到今天早晨,和你打完电话后,我重新看了一遍视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也许,你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欧阳浩指着工作台上的黑匣子和六芒星银链,“你拥有一种可以突破封闭环境的‘超能力’!”
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欧阳浩的语气中缺少了惯有的自信,他好像并不喜欢使用“超能力”这个词。但当常理支撑起来的逻辑之路延伸到了悬崖,他唯有勒马,去相信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超能力”。
“假若如你所说,我拥有‘超能力’,为什么二十多年来,我自己从没有意识到?”
欧阳浩望着窗外:“因为你生活在一个由常理支撑起来的世界,周遭习以为常的事物固化了你的认知,所以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别。我推断,你的‘超能力’只在潜意识占主导的时候,比如危急关头,比如睡梦中,才能被激发。在爆炸中心奇迹生还,梦中从黑匣子里凭空取出六芒星银链,分明都是‘超能力’存在的证明。”
“那我的‘超能力’是怎么获得的?”
欧阳浩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当年的你是救不了苏杭的,是危急关头激发的‘超能力’使你自救,你那些所谓“自责”、“愧疚”的标签,都是你自己强行贴上去的。”
我说不出话来。
我们又一次来到理论物理学大楼的楼顶。
“你理解这一切背后的含义吗?”二十八层高处的风呼啸着,吹得欧阳浩的声音变了形。
我冷得裹紧了风衣。低头看去,楼底的一切都被距离拉小,像儿时的玩具。再往远处,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视线里铺开,林立的高楼分布在江、湖、山、林的天然格局间,交纵的两江划开了整座城市。
“是维度。”欧阳浩说,“你能感知和利用更高的维度。”
我蓦然抬起头,又一阵北风卷旋过空旷的天台,彻骨的冰凉蔓延全身,我像冻结般呆立着,忽而明白了一切。
维度,通常指独立空间坐标的数目。我们所熟知的空间是三维的。超弦理论认为,宇宙一共有十个维度,其中有三维是宏观存在的,另外七维高度折叠。人类的思维能力只能理解三维空间,四维空间想象起来就已经很艰涩了,十维空间更是不可想象的。
但就像三维的物体会在墙上投出二维的影子,也许,我们的世界只是四维空间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多一个维度,就意味着无限的开放。
北风越来越劲烈,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我的后背,我有种正在下坠的错觉,仿佛朝着另一个维度坠落。
“如果想验证我的推测,你还是去见一见汪先生吧。”欧阳浩说,“但是,一定要小心。”

11

当我第二次来到时光KTV,我的心境截然不同了。
走进“时空隧道”,螺旋化的异形空间让我又想到了多维理论。按照欧阳浩的推论,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阻挡我,我应该能够“透过”螺旋外壁,从狭小的密封通道里“看见”里面的一切。
但我做不到。
藏在身体里的“超能力”,并不受我自由意志的支配。
和上次一样,那位高挑的女服务员站在“时空隧道”的尽头,笑脸相迎。
我表明来意后,她带我走到包厢区的尽头,打开一扇装着密码锁的门。门后是一个书房,推开书柜,是一个隐藏的旋转楼梯,通往未知深处。
时光KTV里竟暗藏玄机。
“请进吧,汪先生在下面等你。”服务员说。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快到头时,看见底下有亮光,心中也浮起一线曙光。
爸爸,你在这里吗?
楼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一位中年人在楼梯口等我。他约莫五十岁,脸部的皮肤在灯光下惨白惨白,与几乎全白的头发融为一体,看上去像一个白化病人。他的眼睛很大很圆,如两口深井,我只看得到井口的波光。
“我叫汪驿,你爸爸的小学同学。”他跟我握手。
“汪驿……你是时光地产的董事长,汪驿先生?”我突然想起。
“是的。”汪驿微微一笑。
虽然我没见过汪驿,但他是S市有名的地产商人,S市好几个地标建筑都是他的产业,我当然听说过他。
我拿出黑匣子和六芒星银链:“汪先生,既然我已经知道你送我黑匣子的用意,你该告诉我爸爸在哪了吧。”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在这之前,我带你参观一下地下室。”
我扫视了一圈地下室,竟然是一个先进的物理学实验室,堆满了各种仪器,有很多仪器我甚至从没见过。当视线挪到地下室的正中间时,我看到了一个极其诡谲的东西。
该怎么形容它呢。
它是一个不规则固体,大约篮球大小,主体是银白色,间杂着一些深灰色斑纹,看着很有矿石的质感。
它临空悬浮,没有任何支撑或捆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却怎么都看不出它的形状,不是因为它的形状太不规则,而是因为它的形状时刻在改变,每一刻都不同,忽而粗壮钝圆,忽而棱角分明,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随性揉捏一团橡皮泥。
只是,这团橡皮泥,看起来跟石头一样坚硬。
“这是什么?”我震惊地问。
“这是一块四维石,我和你爸爸也称之为‘女娲石’。”汪驿说,“有时候,冰冷坚硬的科学需要神话来赋予浪漫。”
“它从哪里来?”
汪驿没有隐瞒,直接讲起了它的来历:“26年前,我在郊区买了一块地,用来开发一个高端休闲项目。挖地基时,项目经理向我报告,说挖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以为挖到古墓了,去现场一看,发现是一块会变形的石头。在我有限的知识体系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我想到了我的小学同学,也就是你爸爸,宁海。我把宁海请过来,宁海仔细看过之后,说这个东西很可能来自四维空间,是人类有史以来发现的第一个四维物体,价值不可估量。我立即对外宣称,项目因为资金链问题停工。接着,我把地上部分改成歌厅用来掩饰,把地下室改成物理学实验室,再邀请你爸爸过来,潜心研究四维石。仅仅一年后,你出生了,但你妈妈不幸去世,你爸爸伤心过度,终止了研究。七年前,你爸爸似乎又想通了,回到这里闭关研究。在你们看来,他失踪了。”
那丝希望越来越强烈。
“半年前,你爸爸的研究有了起色,他建了一个驾驶舱,以四维石为介导,穿越到四维空间,然后迷失在那里,没能回来。”
希望到了喉咙口,又沉了下去。
“驾驶舱里的循环系统可以支撑你爸爸生活一年,他还有被救援的希望。我找你来,是因为偶然发现你拥有‘超维能力’,能感知第四个维度。我特意制作了黑匣子,把你爸爸的项链封在里面,就是为了激发你的‘超维能力’。拥有‘超维能力’的你,是你爸爸获救最大的希望。”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划满我的脸。
眼前,四维石变幻莫测,逐渐模糊。
四维石来自于四维空间,或许是一个偶然,它闯入了我们所在的三维空间。它的真实形状无法想象和描绘,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它在三维空间的截面,由于它在第四个维度里转动,所以每一刻呈现的截面都不同。
可我并不能看见它所连通的,那个无限浩瀚的世界。

12

下午,汪驿有事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实验室。
我注意到实验室很干净,像被某个强迫症患者整理过,除了仪器和桌柜,再没有其它多余的东西。我有点怀疑,这样简洁的布局,能支撑起爸爸那浩大的科学工程吗?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实验室,想找找有没有爸爸留下的研究笔记之类的东西。实验室一侧有一排柜子,我一一打开柜子的抽屉,但全部是空的。关上抽屉时,不经意的,我看见其中一扇门上有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刀片轻轻刻上去的,划痕的形状紧紧吸住了我。
我忽然惊觉:它不是无心的刻划!它是有意义的!
小时候,我和爸爸发明了一种棋,棋盘的主体由九个同心圆构成,代表太阳系九大行星的轨道,棋盘正中心是太阳。我和爸爸各执九个棋子代表九大行星,按照一定规则交替移动棋子,率先将九个棋子连成一线,即所谓“九星连珠”者获胜。我们把这种棋叫做“星棋”,是专属于我们父子之间的游戏。
现在,在抽屉门上,虽然刻得歪歪扭扭,但可以数出九个同心圆和一些交叉的线条。
难道是爸爸留给我的记号?我再次打开抽屉,甚至把整个抽屉都抽出来了,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是我想多了吗?
我想打电话给欧阳浩,但是地下室里没有信号,只好作罢。
我绕着四维石边走边整理思绪,幽暗的光线中,四维石与空间接触的部分一直泛着银亮的光芒,似乎有什么神秘的能量在作用。冥冥中,那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在脑海中涌现。
我又回到柜子前,打开那个抽屉,伸进手去摸了摸,竟从空无一物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张纸。
我明白了,爸爸在抽屉里放了一张纸,用某种方法把纸折叠到了第四个维度。他知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发现纸的存在。
摊开纸,是一封爸爸写给我的信。这张绵黄的纸,似乎经过了另一个维度的淬炼,散发着奇异的味道。
还没开始读,眼角已有湿咸的东西涌出。
“远远,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和你在世上相遇的十八年里,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没有教会你什么,反而,对你隐瞒了很多东西。
你降生的过程很坎坷。在你妈妈怀孕六个月的时候,B超检查发现,你的颅骨异常增生,颅内空间很小,大脑无法正常发育。医生建议我们放弃你,重新怀一个孩子。我和你妈妈都不同意,因为放弃六个月大的你无异于扼杀一条鲜嫩的生命。医生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你妈妈肚子里给你做开颅手术,但这种手术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
当时,我正在和老同学汪驿研究一块从四维空间偶然闯入的石头。我发现,当使用特定频段的电磁波激发,在四维石周围,会呈现出四维空间的异象,比如,看见三维物体的内部结构,比如,从封闭的物体里取东西。我想到,也许可以利用四维石给你做开颅手术。于是,我带着你妈妈和医生去了实验室,借助第四个维度,完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无创宫内开颅手术。术后,你的大脑发育良好,甚至在你长大后,很多方面的天赋都超过常人。后来我发现,由于某种原因,在四维空间中暴露过的你,竟获得了感知第四个维度的能力。
你的坎坷没有因为开颅手术的成功而结束,在你妈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一向健康的她突发心脏病。医生说,必须马上做心脏手术,但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而且,一旦选择了手术,就意味着肚子里的你不保了。在治疗方案上,我和你妈妈出现了巨大的分歧。我决定放弃你,立刻给你妈妈做手术。而你妈妈坚决不同意,奄奄一息的她用最后的理智在早产同意书上签下了字。在仪器和药物的辅助下,你妈妈艰难地生下了你。但仅仅十分钟后,错过了手术的她由于心脏衰竭,离开了人世。你和她在世上重叠的轨迹只有十分钟。
我得到了你,却永远失去了另一个挚爱的人。我怀疑你妈妈的心脏病是暴露在四维空间所致,是我的决定害了她。我再也没有心情研究四维石。我甚至偏执地希望你也远离天体物理学,尽管我发现,你自小就对天体物理学有着浓厚的兴趣。
由于我的刻意隐瞒,你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别。在我的引导下,你成为了一名文科生,你终究走上了我自私地为你铺设的道路。
你十八岁那年,汪驿又找到了我,他希望我重启跟他的合作。他向我描绘了四维石背后的商业价值,承诺研究一旦成功,会支付我一笔巨额的钱。
但我拒绝了。我认为人类还没有作好迎接第四个维度的准备,它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也不属于我们的时代。如果它的力量被掌控,人类将陷入劫难。试想,在第四个维度的威慑下,没有人会有安全感,哪怕呆在设防最严密的宫殿深处,哪怕所有的入口都上锁,仍然有人可以从第四个维度大摇大摆地潜入。人类将失去隐私、庇护、秘密、信任,几千年来建立起来的社会体系会崩塌,文明将毁于一旦。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隐瞒的原因,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特别,平凡地过完一生。
汪驿不甘心,他软禁了我,把我关在地下实验室,还拿一些事情威胁我。
我趁汪驿不在时写了这封信,并利用四维石把信折叠到了第四个维度。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发现了自身的秘密。当然,我更希望你永远读不到这封信,在不明真相中远离这一切,平凡地过完一生。
永远爱你的,爸爸。”

13

爸爸,你赋予了我比普通人宽广无限倍的人生,却又不希望我拥有这样的人生。你不知道,在很多个夜晚的很多个梦里,我绕过大气、尘土、灯光、雨雾的干扰,从另一个维度看到了无比真实的星空,群星的轨迹早就坠落在我的生命里,你让我如何远离那个永远横亘在头顶的地方?
这时,楼梯口的门打开了,汪驿一言不发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他来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我把信拿到身后:“什么?”
“别藏了,这里全是摄像头。”汪驿指着头顶说。
我背着手,把信撕碎。
汪驿左手一挥,两个黑衣人大步向前,把我抓住。但他们从我手中抢到的只有碎片。
汪驿踩着一地的纸片:“看来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我找你来,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超维能力,你是世界上最有资格研究四维石的人,我们合作吧,联手干一番大事,一起掌控世界的命运。”
“我爸爸究竟在哪?”我不再相信汪驿,与此同时,一些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
“跟你讲过了,他掉到四维空间去了,只有你能拯救他。”汪驿耸了耸肩。
“不可能,爸爸不会跟你合作的。”
“这不重要,只要你肯跟我合作。”
“你放弃吧。”
“真遗憾,你和他一样固执。是啊,他拒绝跟我合作,但他又知道得太多,甚至还想摧毁四维石,所以……”汪驿突然掏出一把手枪,走到我面前,枪口抵在我的太阳穴上,语气骤然变得十分狰狞,“像这样,砰的一声,他失去了活着的理由。”
不!
我浑身颤抖,却没有时间悲伤,冰凉的枪口令我异常清醒,余光瞥见汪驿的脸,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双眼猩红,像一个白色的魔鬼。
我被黑衣人死死地按着。我没有挣扎,刚刚通过另一个维度取出爸爸的信,我有点懂得如何控制这种能力了。我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再次唤起那与生俱来的力量。
“你爸爸以爱的名义,硬是把你培养成了废物。能感知第四个维度?不如我送你去见爸爸,你感知一下阎罗殿是几维的?”
我感到时空变得纷繁复杂,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在大脑中展开。我从一个无法表述的角度,感知到了那个无限广阔的存在。我闭着眼睛,缓慢而平静地说:“你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又怎能理解爸爸的至善和博爱。”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我猛然睁开眼,与此同时,汪驿手枪里的所有子弹全部掉出弹匣,地板上响起叮叮咚咚的撞击声。
然后,我几乎没有用力,就从黑衣人紧扣的胳膊中摆脱,朝门口跑去。身后,汪驿恼怒地扣响扳机,可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
黑衣人追了过来。
这时,楼道的门从外面撞开了,冲进来几名警察,他们见汪驿持有手枪,也迅即掏出配枪:“汪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犯法,希望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警察身后,欧阳浩焦急地跟了进来,看到我安然无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汪驿被警察带走了,从我身边经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冷笑不止:“你这个魔鬼,你有一双魔鬼的手。”
魔鬼的手?我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们也走吧。”欧阳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你,所以我报了警。然后我比警察更加敏锐地发现了这间隐秘地下室的存在,是不是和福尔摩斯一样厉害?”
“谢谢。”
我和欧阳浩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我突然停下来:“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我回到四维石前,怔怔地面对着它。它的奇异和瑰丽,凌驾于人类的想象力之外,它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我要完成爸爸的愿望。
我伸手,以一个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四维石移出了我们的世界。
就在四维石消失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少了点什么。

14

S市火车站。
距离去K市的高铁发车还有1个小时,欧阳浩和陈静睫在候车室里陪我。
“干嘛不留下来?”欧阳浩问我。
“对我而言,留在哪里不重要,你知道的,我的心在光年之外。”我说。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陈静睫问道。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陈静睫,我的内心比我预想得要平静。那曾淌过青春时代的苦涩的热血终究被成长的河水冲淡,尽管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像是用光波从七年前传送过来的。
“我准备攻读天体物理学博士。”
“支持你的决定,要常回来看我们哦。”欧阳浩说。
“一定。”
高铁很快到站了。跟欧阳浩、陈静睫挥别。
坐在以300公里时速前进的车厢里,我的心跟着列车飞驰。
一个星期前,当我将四维石移出我们的世界,我惊奇地发觉体内那可以感知第四个维度的能力消失了。虽然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这说明,一直以来,是四维石的存在影响着我。
我从包里掏出六芒星银链,末端的六芒星在窗外的阳光下华光璀璨。
爸爸,我想,我终于可以过上你所希望的,平凡的人生了。

***

二十五年前的一天,S市妇幼保健院。
一个青年男子脚步匆忙地走进位于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胡医生。”青年男子在办公室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带一副金色窄边眼镜的中年医生抬起头来:“宁老师,你妻子的X光照片出来了,我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必须跟你说一下。”
宁海从胡医生手中接过X光底片,胡医生站起身,指着底片上心脏的位置:“你看,这里有一个手印。”
宁海本来憔悴无神的目光完全被手印吸住。那是一块蒙在心脏上的阴影,手指头边界分明,就连指纹都依稀可见。手印很小,如果它来自于人类,那一定是一个婴儿。
“这或许能说明你妻子的死因,有一只手曾长时间握着她的心脏,导致她突发心脏病。”胡医生语速缓慢地说。
宁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的光芒:“心脏封闭在胸腔里,哪里来的手?”
胡医生又从桌上拿起一组照片:“我对比了一下指纹,手印的指纹,和你刚刚出生的儿子一模一样。”
宁海踉跄了一下,险些倒了下去。他撑着桌子站稳身体,盯着指纹照片瑟瑟发抖。过了很久,他强压住颤乱的心脏,对胡医生说:
“胡医生,请您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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