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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者

小p 于2018-9-11 17:45:02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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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审判者】.jpg



【1】

苏珊娜和约翰吵架的那天,气氛尴尬。只有爱德华对一切浑然不觉,还在大声询问晚上是否要开会,去讨论那些关于比赛规则和奖金的问题。回答他的是巨大的摔门声。
她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约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甚至还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扇门板,仿佛在等待什么奇迹出现,等待着它被感动然后自己打开。不,他搞错了,一台电脑或许可能会明白什么是同情,门不会。
没过多久,约翰就已经垂着脑袋回到客厅,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在这种时刻,他看起来不再是难缠的精英律师,而完完全全是个被人踹了一脚的可怜小狗。
“你们上次分手只持续了三天。”爱德华用冷冰冰的浅灰色眼睛打量着约翰,最终小声说。典型的爱德华式的安慰。
“没关系,”约翰深吸一口气,感激般地冲我们笑了笑。“我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团队进度。”他起身去捡起苏珊娜胡乱扔到地上的雨衣,叠好,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冰凉潮气早已在整个房间中蔓延,毕竟外面的雨也已经下了三四个小时。
半小时前苏珊娜和约翰声称要出去散步,冒着雨。情侣们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浪漫,幸好我和爱德华并不会因此而感觉被冒犯。这无关紧要,毕竟我们都属于同一个团队,我们之间不需要再划分阵营,隐瞒信息。
这曾经无关紧要……在规则被修改之前。

【2】

1950年,艾伦·麦席森·图灵在设计测试的时候,肯定没想过新世纪这群无聊至极的人们会把它做成真人秀。在他最初的设定中,倘若一台电脑能够在五分钟内不断回答问题,哄骗三成的人相信它是人类,那我们就应该相信它具有了“人类智能”。
标准低到令人发指,按照它来评判的话,连博彩网站上的自动回复客服都能算作有自我意识的生命。尽管随着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多的人每天靠语音提示开车,用翻译软件阅读外文书籍,却从来不明白电脑和人脑究竟有什么区别,这些区别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我在乎,”第一次见面的酒会上,爱德华告诉过我们,“所以才来参加这种无聊的表演。”他野心勃勃,大多数时候都在惹人生气。然而他从小在硅谷长大,据说十二岁时就加入了门萨俱乐部,所以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对的。
爱德华,我,苏珊娜,约翰。报名之后,我们顺利通过了三场面试,然后被随机组成这个四人小组,以联队的形式参赛。每天的任务是与设备交谈,努力分辨出藏在人类中的机器。
你想象不到这有多累,三个月前刚刚博士毕业的我也想象不到。那时我刚改完最后几篇论文,想找个机会在学术无关的领域稍作喘息。那时,由于之前媒体们铺天盖地轰炸式的科普,我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人工智能,也非常了解这种所谓的真人秀。

我们花费了大量时间来录制节目和讨论。负责节目宣传的老女人总是盯着我们的失误不放,让我们崩溃,再把我们的崩溃录下来播放给全世界的观众。苏珊娜和约翰负责秀恩爱,吵架,和好。爱德华负责冷嘲热讽。而我,作为一个不太起眼的亚裔,则负责坐在旁边制定着行动计划,等待他们重新冷静下来。
我们没怎么关注外界反应。但这节目莫名其妙地就火了,所有报纸都在介绍它。甚至业内学术期刊都为此开辟了栏目,科学家和伦理学家你来我往地争辩,想搞明白那些成功骗过我们的机器究竟应不应该被赋予人权。喜欢爆粗口的“肯尼迪”,以及那台把自己想象成流浪诗人的“约瑟夫”,都已经有了千万量级的粉丝群,它们说过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经典语句会被印在应援T恤上。
用报道上的话说,连恐怖分子都在关注最后的结果:炸毁某台演技超群的机器或许比炸毁一幢大厦更有影响力。

过去的两个月里,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已经有一百八十八位机器或人被淘汰掉。资料显示说,在剩下的十二个候选里只有一位是机器,它最聪明,最隐蔽,最狡猾,和人类最相似,在过去三个月中几乎没有被怀疑过。
    我们谁都想找到它。

【3】

“今晚九点,西海滩见。”尽管我们的房间都紧挨着,但爱德华还是更偏好打电话来交流。他邀请,或者说,命令我参加节目组今晚搞的那场聚会,跟大家一起去海滩上喝酒吃烧烤。
我不是很喜欢混乱嘈杂的环境,但是在我提出拒绝之前,爱德华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苏珊娜和约翰也在,像其他所有情侣一样,他们总是吵架,分手,再很快地和好。他们看起来已经和好了。爱德华在他们旁边,在见到我的时候猛然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到约翰旁边。爱德华不断清喉咙,看手表,似乎觉得我们应该马上开始一次小组会议,但没有人理他。
周围其他人正在热热闹闹地聊天。没有人过来和我们搭话,有种微妙氛围将我们和他们隔开,通过那些隐蔽投来的揣度目光,那些嘲讽,嫉妒,羡慕,敬佩的低语。
“祝好运!”三号组那个德国佬冲我们这边大喊,含糊不清到像是他的舌头刚刚断在了他自己嘴里。“天佑美利坚!”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响亮的哄笑。现在所有人都毫不顾忌地盯着我们看。我们四个。
按照节目规则,如果现在收手的话,保持95%正确率的小组能够拿到九百万美元奖金。如果继续坚持下去的话,一旦正确率有所下滑,奖金数目会出现指数级递减。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也只有一个四胞胎组成的组合愿意试着留下来。他们并没出现在今晚的聚会上,而我们则成为所有人打趣围观的对象。
    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苏珊娜和约翰在认识两周后就陷入爱河,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可以算作是一伙的。而爱德华,他完全是个还在青春期的孩子。这场游戏里我几乎没什么朋友,除了“华山”。
    华山,第5号候选,华裔。第一次聊天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他,那时我还不太确定该用怎样的策略来交谈。我没想好该说什么,他也就跟着我沉默。
   我们沉默着,我几乎已经想按下那个象征着“机器”的判断键。可华山突然笑了,他边笑边对我说:“你这判断方式也太不合理了吧?”中文。
    我也笑了:“人类不喜欢讲道理。”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笑了五分钟。在接下来的无数次交谈里,在昨天之前,我从没怀疑过他是活生生的人类而非机器。昨天之前。

今天早上的讨论会,苏珊娜把那些值得怀疑的序号列在休息区的公共黑板上,“9,27,85,142,178。有遗漏的吗?”她眼睛有些红,可能是哭过了,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
27和178都是女孩子。9是位老太太。85和142是中年男人。这些群体对我们而言都比较好分辨。爱德华和我都表示赞同,约翰没说话。
    “工作是工作,”苏珊娜说。“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目前没异议。”约翰说,“但我还是觉得应该过阵子再决定。”
    苏珊娜说:“这是最后一周了。”
    约翰耸耸肩,疲惫地倚靠在沙发靠垫上。我没说话,尽管我觉得约翰说得没错:只剩下十二个选择,这时候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将它们逐个排除,而是同时接触它们,在最后,在信息最充分的时刻再做出判断。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5号?”爱德华问。“我觉得他还挺不对劲的。”
“文化差异。”我说,“我就觉得他很正常。”
“别被所谓的种族自尊心蒙蔽了,不是这么选的。”苏珊娜说,“不是凭借什么‘人类’的直觉或者文化的认同,你要思考其中的逻辑。”
“心理系的人有你们的逻辑,”我说,“学历史的人有我们的,你说哪个?”我很少会这么直接地与人争执,所以爱德华只是耸了耸肩。苏珊娜也没再说什么,但她还是捏住粉笔,把5号加到了黑板上。

【4】

    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不耐烦的敲门声。
总有些狂热粉丝对这些人工智能机器充满好奇。他们千方百计闯进来,尝试和那些设备对话。随着事态发展,后来我们甚至不得不全部转移到一座海岛上,才能确保节目的录制不受干扰。
我从卧室出来,迷迷糊糊地游荡到门口。每个组的人都会住在一栋房子里,除了卫生间和卧室,几乎每个角落都被安装了摄像头。非常安全。
爱德华不会允许任何事情打扰到他的休息。苏珊娜睡得很沉,而约翰每晚都带着耳塞。所以在这种时刻,只有我能走下床铺,给莫名其妙的来访者开门,去接受什么稀奇古怪的任务。有次我甚至睡眼惺忪地接过了成沓表格,要我们每人回答一百多个问题,来评价那些被淘汰了的人工智能“到底有什么性格”,“纽约一家媒体的专栏需要用到这些信息”,“三小时之后就要反馈”。而我不得不一个个去敲其他人的门,用这个噩耗把大家的睡眠毁掉。
从监视器里,能看到门外的人穿着蓝制服,很眼熟,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他等了一会儿,开始激活门口的指纹识别系统。我把门打开,而他把厚厚的四个信封塞到我怀里,伸手打开了走廊上的灯:“把他们叫醒。重签合同,活动规则改变了。”
我下意识地抱住那些信封。
“小组解散,在最后一轮里你们可以独立作出选择。只剩下你们组没有退出了,只剩下你们四个。”他敷衍地笑着,伸出手来,捏了捏我的肩膀。而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连那个四胞胎组合都退出了。只剩下我们。
“我需要你们马上就了解情况。明天早上的节目,我们会把消息公布出去。”他摇摇头,“公众的反应没那么容易被预测,所以你们最好也做点儿心理准备。”
他指的大概是,其他组合的支持者们会大肆鼓吹阴谋论,指责节目组不公,而最终会承担这些舆论压力的毫无疑问会是我们。
“也不用太担心。”他补充说。他的意思大概是,还在这个海岛上的时候我们还不用太担心。至于在海岛之外的世界上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们是猜不到的。

【5】

在所有机器之中,华山是最特别的。
对我来说,华山是最特别的一个。我们聊过北京的春天,尽管北京几乎没有春天。那些花一夜之间就开放,一夜之间就落尽,树木葱郁。
华山描述的场景和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那些青春岁月,带着线性代数的书在图书馆一页一页地用掉草稿纸,和三两好友到操场上看星星喝啤酒吃烧烤。毕业那年我们站在荷塘旁边的椅子上唱校歌。华山在北京读了四年的本科,而我在那里度过本科和研究生的七年时光。在远渡重洋之后,在纽约读书的时候,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都是靠着在北京的温暖记忆让我撑了下来。
虽然我从来没有完全打消对他的怀疑。原因很简单,他把一切记得实在是太清楚了。我们,我们这些人类,只会抓住几个闪光的细节,回首过去的时候总是最先看到一片记忆的迷雾。
华山什么都记得。

【6】

情况在发生变化。当然,情况总在变化,但是在我们成为仅剩的一组审判者之后,情况已经越发不可预测。
第二天早晨的组会上,爱德华首先提出了他的策略。我们依旧分享所有信息,共同决策,选择同样的答案。这样一来,在最终一轮我们的正确率将依旧一致,可以平分所有奖金。
他认为唯有共享所有信息,我们才有希望获得最终的胜利。
约翰说要需要考虑几天再做决定。苏珊娜沉默,不管怎么说,她和约翰总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我的决定似乎并不重要,除非我愿意和自己曾经的战友们决裂。

    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相处,避免争吵,避免把对方看作是竞争者。甚至还会在晚上自发组织游戏聚会,玩扑克,用最蠢的玩法,将它们放在桌上一沓然后轮流抽,谁的数字更大就可以把对方的牌收走,而输家则要罚酒。半小时后约翰已经坐在沙发上咯咯笑个不停,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三张牌藏到坐垫后面。
我们都认为他醉了,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醒,开始倒过来背字母表。在念到V-U-T的时候苏珊娜打断了他,把他拖回了房间。
没有了约翰,没有了苏珊娜,没有了回荡在温暖空气里的笑声和交谈声,客厅突然变得很空荡,空荡到让我有点儿不适应。
而爱德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喝着剩下的那些酒。在不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终于符合他实际的年龄,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非要说的话,似乎有些落寞。
“我讨厌这里。”爱德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抬头回望了我一眼。
“毕竟已经过了三个月,确实太久了。”我说,“很容易无聊。或许我们应该——”
“你没明白。”爱德华轻描淡写地打断我。“我讨厌这整件事。”他继续从手里那只玻璃杯里小口喝着红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我盯着桌上那些空掉的酒杯看,没有继续问。但如果他想继续说下去的话,我在倾听。
    “我不是很喜欢回忆童年。”爱德华说,“但我今天有点儿醉了,所以可以告诉你一些故事。六岁的时候我被送去了一家医院,他们围着我展示些愚蠢的墨迹画,要求我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想要用心理测试把我和其他人区分开,然后发些毫无意义的研究论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所以你在保护它。”我说。
    “我在保护它。”爱德华承认。“我不会让你们把它从它的同类那里剥夺出来。即便它具有接近于人类的智能,它也不是人类,永远不是,我们不能尝试把它拽入自己的阵营里,然后让它在哪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归属。”
“所以你能做什么呢?”

那天晚上,躺在柔软床垫上昏昏入睡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依旧不断回想着爱德华的话,以及他说话时那种坦诚到近乎脆弱的神情。盯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他的语气中却有种太过深沉的温柔。
“一切。”爱德华说,“在你们根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能做到一切。”

【7】

    第三十次见面的时候,华山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据他说,是因为忘记带伞而淋雨,得了重感冒,在医院折腾了整整一周才勉强康复。
    人工智能会不会装病呢?会的。之前我也遇见过。
    华山朝我笑了笑。他有着那种很典型的亚洲面孔,眼睛不大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点儿揶揄的神色。“然而很快就要结束了,对吧。”他的语气非常欢快。“这次可真是赚了一大笔钱,我打算去非洲草原度假,先在那里呆上几个月。你呢?”
    我不知道。他仿佛真的在期待。

【8】

    岛上的生活过于无聊了。
    唯一的户外休闲活动就是去海边游泳,或者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晒太阳,吃水果,喝酒。根据星星,约翰判断出这里是太平洋南部的某座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私人岛屿。
苏珊娜总是躲在别墅里看书,抱怨说这里的社会学书籍不是版本太老就是质量太差。爱德华越来越焦躁,经常站在礁石上大喊大叫,或者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就像是石雕而成的罗马雕像。他黑色的卷发总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晒成浅红色。
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这里当然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但他们都穿着统一制服,相当明显地对我们敬而远之。“但是呢,”晚上开会的时候,约翰说。“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点儿小小的暗示。他们是人类,人类就总有疏忽,总会犯错误。”
“他们应该不知道答案。”我说。
“他们是人类,可世界上的人类大概有一百万种不同类型,”爱德华尖锐地提醒。“你连这个都还不明白?”
“对,你们面前这个名为‘爱德华’的品种可能天生就不会犯错误。”苏珊娜说。
这些争吵非常无聊,而且效率低下,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

“剩下的这些所谓人工智能到底有多会伪装?说不定它们全是人,全是,而整个真人秀只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从对话室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苏珊娜,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约翰早就完成自己的任务离开了,而爱德华的对话往往都比我们其他人长很久很久,他总是最认真又最精力旺盛。
苏珊娜的脸上有一种懒洋洋的疲惫。“没必要纠结那么久。”她说,眼中闪过一种意味难辨的神色。她握住我的手腕,像是在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听说在中国,人们会通过观察掌纹来推测命运?”她的手指轻轻地,反复地,在我手心里划出一个数字。阿拉伯数字,五。

【9】

    只剩下三位候选人。
    五岁的男孩,二十多岁的华裔年轻人华山,还有十多岁的瑞玛。他们并不聪明,反而有种人类特有的愚蠢。这就让我们难以抉择,不知道应该怎样提问,怎样交谈,怎样做出判断,才能得到最有效的答案。

“我们能不能彼此坦诚点儿。”
“比如呢?”
    我盯着面前的这台机器。为了让人感觉更好些,他们给机器装上了显示屏,现在屏幕上正有金发碧眼的女人在看着我,瑞玛。她看起来很真实,我不知道这是机器模拟出来的真实,还是他们真的找了个女人来录这些鬼视频。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吗,在世界上的千千万万人之中?上帝,他们究竟在不在。她究竟在不在。
    为什么是金发碧眼?就像是芭比娃娃,就像是那种被工厂制造出来的产品。机器上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还有不断波动的线条,好像是在显示我的心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显示这些,可能是为了给节目增添更多的科幻感。
    我问:“比如,我直接问,你直接答。你是人工智能吗?”
    金发碧眼的女人在微笑:“当然不是。”
我追问:“你觉得自己有可能爱上一个人工智能吗?”
瑞玛说:“没有。”没有丝毫犹豫。
我说:“好的。下次见!”点击确认,关闭机器。显示屏荧荧地闪了一会儿才彻底暗掉。

    就连华山都能看出我的疲惫,他小心翼翼地表达着关心,然后绞尽脑汁地向我分享他的建议。“如果我是人工智能的设计者,”华山说,“如果我是那些工程师,我一定不会让这些人工智能知道自己是人工智能。这样的测试才最有效不是吗?”
   就像最无懈的说谎者总是也欺骗着他们自己。
   “你觉得你是人工智能吗?”装作开玩笑一样,我问。我的喉咙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在吞咽下砂砾。
   “不是。”华山说,“我觉得我不是。”

    四号机器,“小男孩”。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代号,这让我想起了美国最早那两颗原子弹的名字,胖子和小男孩。苏珊娜对我说,她想到的也是原子弹:“跟原子弹一样不是吗,轰,然后我们的生活就被毁得彻彻底底。”小男孩今天似乎很难过,他哭泣着,大叫大嚷。
我没有安慰他。这次没有。我就那样看着他哭,然后在半个小时后中断了对话。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灰蒙蒙的空白。太累了,人在抉择的时候总会很疲惫。我有些想家了,加入这个节目组后,我们每周才能跟家里联系一次,母亲很担心我的身体,她觉得我太累了。
很多很多年前,当我也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在母亲面前我也曾这样无缘无故地哭过。

【10】

节目引发了讨论,讨论引发了游行,而那些游行终于引起了国会的重视,人们最终达成了共识:“倘若根本无法判断它究竟是人还是机器,就应该把它当做人来看待,给予他自由。”
总统在发言里说:“因为自由女神依旧矗立在这里,这里是美国。”他承诺将会向最后被选拔出来的机器提供美国国籍。“如果他乐于接受的话。”
    这些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欢呼,人们高举着国旗,彩虹旗,还有一些好像是刚刚设计出来的平权旗帜。这里是美国。
我们在小岛上一起观看了那场直播。苏珊娜很开心,约翰很平静,而爱德华,像往常那样,大声发表着评论:“用这种方式找出来的不能算人工智能,最多最多,只能算找出了一种很真实的聊天机器人。它最大的能力不过是进行看似真实的对话,而已。”
    “进行真实对话本身就需要思考判断。”苏珊娜说,“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吗,怎么对待那个通过考验出来的机器?”
    约翰说:“按照当前的趋势,它大概会成为超级明星。”
“不。”苏珊娜说,“它会被偷偷毁掉。它也应该被毁掉。我们连人都照顾不好,我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该去创造其他生命。”说话的时候,她紧紧盯着约翰的眼睛。“何况这是场节目。节目效果,收视率,他们要的是这个。无论如何,在这场游戏中会是人类获得胜利。”
他们争论的时候,我一言不发,让自己深深陷入沙发里。不知为什么,最近这些思考总让我很累。爱德华坐在我旁边,无视掉所有争吵,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里的喜剧片。

【11】

我们都有自己更偏爱的聊天对象。
很显然地,我喜欢华山。约翰和苏珊娜更喜欢瑞玛,而爱德华……好吧,爱德华谁都不喜欢。他总是置身事外地看着所有人在苦苦思索,苦苦挣扎,仿佛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他甚至让我想到了之前一台叫做“托尼森”的机器,它也是那么理智,那么无情,巧妙地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高高在上地嘲讽所有人。大家都很讨厌他,甚至还有几个人和他吵架的时候被说哭过。在最终,它被淘汰出局、被证实是一台机器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12】

    苏珊娜似乎越来越焦虑。
就在吃早餐的时候,她都会抓住机会跟约翰吵一架。“桌上还有一套餐具。”她反复质问。“我们有四个人,为什么摆了五套餐具?”
    “备用餐具。”约翰说,他的手紧紧按住餐桌边缘。“你太紧张了。”
苏珊娜抬起头来,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我们,最后落在约翰身上。“我比你们更明白什么是紧张,亲爱的。”
一瞬间,没有人再说话。
“怎么变得这么安静?”苏珊娜问,表情突然变得很防备。
“你又在用你的温柔嗓音说话了。”爱德华说。而我们都知道,这种语调通常只有两种含义:苏珊娜想要某样东西,或是某种极度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你究竟想说什么。”约翰说。
“我想温柔一点儿。”苏珊娜回答。
“为什么?”只有约翰还在继续锲而不舍地询问,仿佛把对付苏珊娜这件事当成了他自己无法推脱的责任。
“因为你们都是蠢货。”苏珊娜扭过头去看了第五套餐具一眼,站起身来。我们没有人说话,而她抓过椅背上的风衣,以一种优雅到近似舞蹈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书房里。

    那天晚上,这栋小别墅停电了。
    应该是停电了。跳闸,电路老化,或者又是粉丝在搞什么破坏。
    从窗外看去,港口那边的小屋还亮着灯,工作人员应该马上就会赶来。我晃动着手电走出房间,想要象征性地看一看情况。什么都看不到。空调系统也停了,残存的冷气被外面的热浪逐渐吞没。在断电时候,也不知道节目组的监控系统到底会不会依旧起作用。他们要多久才能发现这里的异常?
走廊尽头有光。那边是机房,应该有备用电源。
为了节目效果考虑,他们将所有机器对应的主机和模拟机也都搬到了一起,每当有人或机器被淘汰掉,他们就会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然而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爱德华也跟了过来。他睡眼惺忪地看了那边一眼,大声说:“你们都还好吗?”边说边朝走廊那边走去。我犹豫了片刻,决定跟着他。

苏珊娜。

她站在那里,毫不在意地冲我笑了笑。在我们继续上前的时候,才象征性地挥了挥手里的那把枪。从拿枪的姿势看,她对此相当熟练。
“去年在学校选修过射击课。”苏珊娜侧过头,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们想干嘛?”仿佛我们才是那个在停电后闯入机房的人。
爱德华耸耸肩膀,完全不打算回答。

苏珊娜笑了笑,“可能你没意识到,不过我确实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只有上帝才有制造生命的权力,”她把枪口稍稍移开,瞄准了那台机器:“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怪物。”

【13】

    如果约翰没有及时赶到的话,这个节目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不。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节目组的人究竟在想什么。或许他们始终在暗示,在操控。或许硬件的存在与否无关紧要,那些数据,那些运算,那些代码,那些东西应该早就被存在了云端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节目组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在之后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们只是在镜头后面注视着我们,看着我们挣扎。
总之我在机房里,前一秒还以为自己会被这个握着手枪的疯女人干掉,后一秒就看到约翰闯了进来。就像没看到苏珊娜手里的枪一样,他大步走了过去,正挡在机器面前。就像他身上穿着的不是薄薄一层棉布睡衣,而是什么防弹背心。
约翰一向都是睡得很早,然而在那天,他不像是刚刚被吵醒了,更像是很久都没有睡着,目光清澈,带着浅浅的黑眼圈。“苏珊娜。”他只是呼唤着苏珊娜的名字,而苏珊娜就像中了咒语那样,突然瑟缩起来。尽管依旧端着枪,可她看上去不再像个满怀仇恨的宗教恐怖分子,而像个正在梦游的十岁孩子,睡着睡着稀里糊涂地就把枪抓在了手里。
“苏珊娜,放下枪。”约翰说,“你又做噩梦了。”
“潘多拉的魔盒。”苏珊娜说,“这件事,这些人,这些东西——”
“为什么你只能看到这个?”约翰问,“选出正确答案,看破所有伪装,我们是在为人类无望的自尊心所战斗,不是吗?这才是一切的意义。”
“没有一切,”苏珊娜说,“没有意义,如果我们失败了,意义也就不在了。”
约翰摇摇头,朝苏珊娜走去。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听到枪响,然而什么都没有,苏珊娜只是朝后退了几步。但她能退后的空间本来也没有多少,她的背很快抵在了那些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处理器上。约翰抱住了她。
我们拾起掉在地上的枪,取出弹夹,决定把它们分别锁到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
    “你什么感觉?”我回房间的路上,问爱德华。
    “就当她梦游了。”爱德华说,语气出奇地带着怜悯。“她连保险栓都没打开。”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节目组当然不会让我们身处真正险境而毫不出手干预。我相信哪怕机房里的备用电源都停掉了,也还是会有红外摄像头在暗处盯着我们,捕捉着我们所有的反应,一切一切。显然,我才是最蠢的那个。

回到房间后,我回忆着刚刚的场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苏珊娜用枪瞄准的那台机器是二十九号的瑞玛,而不是她之前总在念叨的五号小男孩。瞄错了吗,毕竟她连保险栓都忘了打开。还是说,她不小心暴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一种假设:苏珊娜说谎了。她不希望我们找到真正的机器。她想要我们失败,想要人类失败。或者,她仅仅是想要我们,我,约翰,爱德华,失败。按照规则,独自做出正确选择的人能拿到三倍以上的奖金。没人不喜欢钱。另一种假设:她太紧张了,她只是拿到了自己的真人秀剧本,为提升节目收视率而进行一场表演。
我的对手不仅是机器,还有我的队友,整个真人秀剧组,狂热的粉丝团,所有节目观众。人的对手永远都是人自己。

【14】

第二天,苏珊娜没有出来吃晚饭。我们希望约翰去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而约翰,几乎是刚进去就跌跌撞撞地出来了,面色苍白。
我们试图过去帮忙,却被约翰拦了下来,然后在他的指挥下拨打了急救电话。空气中似乎有种隐隐约约的血腥气。自杀吗,谋杀吗,那些疯狂的粉丝终于得逞了?是不是应该保护现场?那些医务人员很快就赶来,用担架把苏珊娜抬了出去,没有盖上她的脸。我注意到她的胸腔依旧有着轻微起伏,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觉。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说,苏珊娜流产了。
“她怎么可能会流产?”爱德华的声音低沉到可怕。他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视着约翰,又转过头去盯着急诊室的门,仿佛要冲进去质问苏珊娜。“她甚至都不应该怀孕。”
约翰看起来还算镇定,坐在门口那张长椅上,紧紧抿住嘴唇。染了血的床单被随意堆在门口,淡淡的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一起。他没有抽烟,但我就是觉得自己闻到了烟味,想到了那个雨夜。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心理咨询室做例行监测,约翰和苏珊娜走在最前面,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吵架。
几位护士彬彬有礼地要求我们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他们没有赶走约翰。

【15】

“我们会成为朋友吗?”我问华山。
华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隔着屏幕。他皱起眉头,眉心出现几道细微的小皱纹,似乎很困惑。似乎他不太理解我的问题。这种表情我曾经见过许多次,太多次了。每次见到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将对面那个不知道是人是机器的东西判定为机器。
“不明白?”多此一举地,我问。
“不明白。”华山说,“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16】

“张嘴。”化妆师擦掉我嘴角的油渍,有些不耐烦地下达命令。
我顺从地张开嘴,让她往我嘴里喷洒了一种薄荷味的液体,应该是为了祛除刚才吃早餐时留下的气味。刚才我其实并没吃下多少东西,但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像铅块那样坠在我胃里,沉甸甸的让人感到恶心。
“拯救者被拯救着,”节目主题曲一遍遍播放着,而爱德华心不在焉地小声跟着哼唱,“审判者被审判着。”他从来,从来也不会感到紧张。而旁边的苏珊娜在和化妆师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她一直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说需要把几缕用发胶再好好固定住。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注重自己的形象,或许这只是她用来表达紧张的方式。

在欢呼和掌声中,我们升入舞台。
意识到手心正在出汗之后,我控制住自己,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之前我并不恐高,但现在这一切令人眩晕。我站在那里朝下看,那些在我们身边静静穿梭的小气流让我的头发微微拂起,也让我的眼睛感到干涩。我看着那些荧光字板,那些观众。应该是在欢呼,不是为了我们欢呼,而是为了那位即将诞生的,崭新的,被定义出的,“新人类”。
在这样的距离下,那些欢呼仿佛只是模糊的低语。
    和以往一样,主持人在前面插科打诨,巧妙地提到了节目的几家赞助商。剩下的几个人工智能轮番上阵,与世界各地的观众实时互动。那些乱七八糟的,约定俗成的事情。然后,最后的环节,我们投票。
    所有选择都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苏珊娜选择小男孩。
    约翰选择小男孩。
    爱德华弃权。
    我的答案是,华山。

    嗡嗡声。
    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并没有注意到。就好像有飞机正打算在这里起飞,像是一亿只蜜蜂突然涌进内场,巨大的嗡嗡声。周围逐渐变得明亮,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演播室的墙壁正在向两侧打开。观众席之后是更大的观众席,差不多容纳了上万人。那些模糊低语突然清晰了起来,他们在尖叫,鼓掌,挥舞着手里乱七八糟的荧光棒和海报板。我仿佛还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现在,请投票!”主持人说。她对着那成百上千的观众说。不是对我们。
    我扭过头,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脸都出现在后面的屏幕上。巨大的屏幕,巨大的脸,在那样的巨大中一切都变得陌生。
    来不及了。我抓住护栏,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跳下去,但站台正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升高,高度已经足以让我们跌断自己的颈椎。我能感觉到微风,还有苏珊娜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掠过,她好像在问规则什么时候变了,但没人理她。观众区的最前排有人在冲我挥手,我分辨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我曾在机器上见到过。看来那些干扰项都确有其人。白人,黑人,黄种人,混血,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仿佛见到了华山。仿佛他一直一直坐在那里,带着微笑,噙着眼泪,仰望着我。虽然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他,从这样的高度,从挨挨挤挤的人群中。
约翰说:“我要求立即退出这场比赛,你们根本没有权利——”律师,他是个律师,尽管此时所有法律法条似乎都不再重要。“停下!”苏珊娜大声说,几乎已经算尖叫,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恐慌,以及某种我还不明白的东西——
我扭头看她,然后看到了爱德华。他可能是被吓住了,也可能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那一个。他一言不发,死死盯住我们身后的屏幕,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模糊的微笑。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他究竟是怎么在重重安检之后还带了把枪进来。他把枪口对准我。
然后一切停住了。我是说,真正地停住了。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约翰,苏珊娜,爱德华,时间在他们身上凝固住了。约翰紧皱的眉头,苏珊娜下撇的嘴角,爱德华扣住扳机的手指。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高台之下的人群已经变成一堆模糊起伏的色块。我继续盯着屏幕,现在上面只有我们的名字。在最初的惶恐过后,这只让我感觉到新奇。似乎权力倒转了过来,现在是由人工智能来审判我们。
    主持人看着我,脸微微泛红,说话的时候声音尖锐得奇怪,就像卡住了喉咙。他在说着什么,但我就是不明白。他反复说着同样的话,同样的发音,一遍又一遍循环,这让我感到很困惑。会不会他才是机器呢,如果把他也放到测试中,绝对会是个很强的干扰。
    周围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不,不是灯光暗了,是我看不到了。就像是打麻药的那种感觉,那些液体在体内蔓延,每个神经变得麻木……某种命运降临到了我身上。
    世界熄灭了。

【17】

“我们必须要慎重。我们必须要非常慎重,经过漫长的几个月,经过上百个人集体筛选,才能将最近似于人类的硅基智能挑选出来。”
“现在,请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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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审判者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1 17:4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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