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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人

小p 于2018-9-11 18:01:2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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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芯片人.jpg




第一节

莫莉·周,在童年时期,生活在美国中南部的小镇里。

这里一度流行“芯片人”的传说。据说,在世界上,有一定比例的人,脑子里是埋着芯片的。芯片可以控制他们的行为,有一个邪恶的“主人”,躲在神秘的地方操纵他们。平时,芯片人与普通人一样,而突然之间,主人的命令通过芯片降临,在他们的脑中低语,他们就会变得像木偶似的,六亲不认,杀人放火。

万圣节的时候,小孩子扮演的恐怖角色之中,就有“芯片人”这一种。莫莉·周对其不感兴趣,因为这种扮相平淡无奇,除了在脑门上贴一个芯片图案的贴纸以外,和日常生活中区别不大。和别的小孩一样,莫莉·周喜欢鲜艳的裙子或者怪样的头套。

2081年,莫莉八岁。在秋季的某一天,她的观念被彻底洗刷。

莫莉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陌生的地窖里。

关于她是怎么进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地窖分成两半,其中阴暗的那一半,挤了许多人,有十二个孩子,十六个大人。

地窖的四面是粗糙的木板墙,空气里有一股发甜的腥臭,和一股刺鼻的消毒药水气息。坟墓和医院,这两种令小孩恐惧的东西,在这里仿佛合为一体。

孩子们个个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挣扎、哭泣。

大人们面无表情,在背后钳着他们的纤细手臂。

慈祥的邻居婶婶也在这里,抓着她亲生女儿卡塔琳娜的手臂。卡塔琳娜小小的身体在母亲的双臂握持下扭动着,哭泣着,说她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对不起她错了,请母亲放过她,不要拉着她留在这里。

婶婶只是木然地说:“没办法的,小孩子都要经过这一关,我总是要带着你来的。”口气仿佛只是带着卡塔琳娜去学校。

一开始,莫莉还没有想到这会与芯片人有关。

唯一让莫莉心有支撑的,是小胖子雅可布。他比她大两岁,被一个强壮的汉子钳制着,但面不改色,努力让伙伴们镇静下来。

“大家不要害怕,”小胖子说,“不必惊慌,我们的爸爸妈妈一定发现我们不见了,正在寻找我们。救援随时都会来,现在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莫莉羡慕他,心想,他不害怕吗?他怎么还有余力关心大家?

她很希望自己以后有一天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如果她和这几个伙伴们还有“以后”的话。

两个陌生人结成一组,逐个给小孩剃头。其中一个牢牢握住小孩的头颈,双手像铁钳一样,另一个用涂了泡沫的剃刀,在小孩的头顶敏捷地划动。剃了光头的小孩,不再能分出男女,显得丑陋、可笑。而且,光头配上哭脸,他们自己也形容可憎了。

雅可布大声说:“不用怕,头发还会长出来。他们只是做这些无聊的事,不敢把我们怎样的。”

接着,那两个沉默的陌生人打开药箱,拿出针剂,一个一个注射在小孩的手臂静脉里。小孩大哭大叫,嗓音撕心裂肺、震耳欲聋,而分毫不能阻止他们的行动。

雅可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然硬挺着,说:“我不怕打针,我们小时候都打过针。”

莫莉自己哭得不多,时间久了,她反而感到自己异常清醒,比有生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清醒。周围的时间仿佛变慢了,好像她同时可以看清所有人的表情,她的思维像水晶一样明澈。这是肾上腺素在起作用。

地窖分成两半,用一个布帘子隔开。其中一半挤满了人,是阴暗的,另一半则十分光亮,仿佛有三十盏灯一起点亮。雪白的灯光通过布帘子透出来,从布帘子的四周渗漏出来。

在布帘子后面,有两三个人影在忙碌。

每一个孩子,都直觉地感到,布帘子后面的光亮一半不会与自己无关。那里就像是舞台的前台,而自己和伙伴们是在舞台的后台,等着到前台去,去面对一件从未经历过的、不得了的事情。

第一个孩子被推进去了。他的挣扎十分无力,就好像在校车的后面座位手舞足蹈,也不能让校车停车那样。

他的剪影映在布幔上。他被按倒在床上。几个人影手持纤细的器械,在他的头颅上方忙碌着,遮住了他。

外面的孩子们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剪影,停止了哭叫,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第一个孩子下了床,自己走回到伙伴之中。

他的后脑、脖子和下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他的脸上犹有泪痕,表情却变得很平静。小胖子雅可布急匆匆地问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那个小哥哥答道。

然后,他站回孩子们之中,这次不需要任何大人扭住他的手臂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小胖子雅可布转头对伙伴们说:“他说没什么。我早说了,不用怕,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的。”

莫莉却感到恐惧在她的心中,像是利箭一样升起,仿佛刺破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她明白了那些人都是芯片人。他们是要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植入芯片,也全都变成芯片人。

她很奇怪,为什么小胖子雅可布没有看出这一点。

第二个孩子被拉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却是被抬出来的。她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无知觉的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被丢在地窖一角。沉默的大人用皮水管冲洗她身上的血污。

那是尸体。

或许是手术失败了。

这具尸体在孩子们之中引发了新一轮的大哭大叫。地窖越发地像是地狱。

雅可布望着尸体,仍然面不改色,大声说:“小孩子都要过这一关的,不要紧的。”

莫莉的头脑里嗡地一声,让她踉跄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是很可靠、很勇敢的雅可布,也是一个芯片人。所以雅可布不会感到害怕,他的后脑已经被植入芯片了。

他是孩子们之中的卧底,他的分工是安抚其他的孩子,他做得很卖力。

莫莉对身边的卡塔琳娜说:“哭得最响的,会最先被拖走。”

卡塔琳娜立刻停住了哭声,惊异地看着莫莉,泪珠垂在长长的睫毛上。

莫莉说:“你看。”

果然,一边嚎哭,一边跳跃,一边试图咬人的那一位,被推进了布帘子后面,趴着按在手术台上。

卡塔琳娜于是闭上嘴,和莫莉一起向后缩,希望尽量显得不引人注目。

一个接一个,孩子哭泣着、被抓着手臂推进去,然后后脑包着纱布,低着头自己走出来。当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而被头脑里的芯片所控制了。

还剩下莫莉、卡塔琳娜和雅可布三个人。

卡塔琳娜求救地望着莫莉,眼神好像待宰的牛。她们将面对的,是比宰杀还有悲惨的命运。

莫莉一直在绞尽脑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或许在坏人开始动手术的时候,或许会有破绽。或许她可以用唾沫吐到坏人的眼睛里,让他放开她,然后她或许会有十几秒的时候找到门逃开。

卡塔琳娜说:“莫莉……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莫莉叹了口气,主动向布幔后面走去。

在布幔后面的人,每一个都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莫莉咽下了唾沫,痛苦地闭上双眼。

像摆弄玩具一样,她身后的人把她拎到了手术台上,让她趴着。

手术台是雪白的,亮晶晶地十分耀眼。在手术台的一端,有完整的夹具,固定住了莫莉的肩膀、脖子、下巴,让她的脖子完全不能转动。夹具冰冷坚硬,并不疼痛。

莫莉只能看着地面。

后颈一股凉丝丝的,是消毒。然后好像剃刀划过,没有丝毫疼痛,只像是剃掉了一层头发。

然而莫莉早已被剃成光头了。

那一下是锯开了她的头盖骨。

刚才给每个孩子打针,那是镇痛剂。

莫莉全身绷紧,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刚才她想了许多避险和逃脱的计划,但是现在脑内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和勇气都不复存在。好像整个世界都炸开了,她漂浮在无依无靠的虚空之中,双眼向下看到的瓷砖地面,瓷砖在对他狞笑。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觉,对时间也失去了感觉,只剩下彻底的恐惧洗刷着她的灵魂。不知过了多久,夹具松开,莫莉抬起头,却看到了卡塔琳娜。

卡塔琳娜高兴而又关切地对她说:“他们走了。”

莫莉觉得唇舌都不太听使唤了:“他们走了?什么时候?”

卡塔琳娜说:“你刚一趴下,他们就走了。一定是救援来了。太好了,他们没能来得及给你走手术。我看到了你的脑子,没有被他们动过。”

莫莉说:“你看到了我的脑子?”说着,伸手去摸后脑。

卡塔琳娜捉住她的手,说:“当心,你的头盖骨还没有合上呢。”

莫莉轻轻地去摸,后脑的头皮与骨板像是精装书的封面那样打开着,垂了下来,滑腻腻的。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让它维持在合拢的位置。

大人们已经都走了。在地窖的一角,竖了一把梯子。孩子们通过梯子,逃了出去。外面是一处孤独的无人小屋。时间是深夜,满天繁星。莫莉、卡塔琳娜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在黑漆漆的野地里跋涉了三个小时,才听到越野车的发动机响声,看到雪亮的车灯,得到了救援。

第二节

在地窖里被锯开颅骨的那一夜,彻底改变了莫莉·周。在那之前,她以为日常就是生活的全部,并且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在那之后,她不再在乎美食的味道,也不再关注时装的式样,这一切日常都像是虚假的,没有任何感触比那一夜在手术台上的恐惧来得真切。

关于芯片人的流言,在人们的口舌之间飘来飘去。大多数人认为其荒诞不经。

莫莉仔细地寻找有用的相关信息。

她得知,所有芯片人都服从同一个人,形成金字塔的结构,那一个人是芯片人的皇帝。没人知道皇帝是谁,在什么地方。皇帝掌握着亿万奴隶,那是极大的权力和资源,应该会对他带来极大的益处。然而,在于芯片人相关的线索之中,并不能发现任何一个获益者。皇帝的谨慎和耐心,是超乎人们想象的。

每一个对芯片人了解稍微多一些、告诉了她第一手资料的人,都会在一两个月之后不知去向。芯片人对于传言不会理会,而对于真正去深究他们秘密的人,则不会手下留情。

莫莉紧紧闭着嘴,只听,不说,更不对人提起自己在地窖里的经历。你难以判断你面前的人是不是个芯片人,是不是听从芯片人的皇帝的命令。在皇帝的命令到来之前,他们和普通人没有分别。

不相信芯片人存在的人,有一个很有力的怀疑理由:给人植入芯片,与大脑互联,这是高难度的神经外科手术,非专家不能做成。全美国注册的神经外科医生,只不过有七八千,专家只有数百,这已经是发达国家傲视全球的人才资源了。而他们都是正派人,日常工作也很繁忙,不会天天陪你玩都市传说的隐秘把戏。

在莫莉的心里,却明白另一种可能性。当芯片人的皇帝,最初给几个孩子植入芯片之后,就可以命令这几个孩子拼命学医,专精神经外科。他们反复地做同一种手术,让其他的芯片人把自己的孩子贡献出来练手,生死不论,这样可以在相对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专家级的水平。他们根本没必要去获取合法的行医执照。

他们天天做这种手术,只做这一种手术,不求回报,因为这是皇帝的命令。

像那样,用芯片人生产芯片人,经过几代人,芯片人的数量会以指数规模增长。现在是2080年代,距离这个技术在理论上可行,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确实是好几代人了。

人们难以阻止他们,因为他们躲在暗处。他们有不计名利的勤奋、钢铁一般的纪律、以及透明空气似的隐秘。

通过调查了许多关于芯片人的传说,莫莉可以确信,在她八岁那年,地窖里的芯片人们之所以留着开了颅的她就撤离了,并非因为救援来到。救援是三个小时以后才来到附近的。

他们的撤离,就是因为钢铁的纪律。芯片人的皇帝给他们下命令的时候,规定了一定的安全时间。在安全时间之内,他们像是流水线旁的工人一样忘我地在孩子们的头颅里劳作,而安全时间一到,他们一分一秒也不耽搁,就撤走了。这一切,使得他们的手术从未被人现场抓到。

芯片一经植入,是不可取出的,取出就意味着死亡。

与莫莉一起,在地窖里活下来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家人全都对外隐瞒了这一经历。莫莉自己的父母也不例外。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余生中成为一个被人猜忌的怪物。

不计其数的芯片人隐藏在人群之中,他们的数量不断地指数上升。莫莉知道他们会再来的。

她不希望下一次被芯片人图穷匕见的时候,她还只能指望不引人注目和运气。

莫莉在颅骨康复之后,对家人强烈要求,停掉了钢琴和舞蹈课,改为练习枪法、搏击、攀岩和野外生存。

这倒合了美国的风俗。美国的控枪法律通常的规定是,不许未成年人购买和拥有枪支,但是通常的射击俱乐部,在成年人的监护下,在规定场地里,是允许未成年人练枪的,包括真枪。

卡塔琳娜离家出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流浪。出走时,她也只有八岁。莫莉很担心卡塔琳娜,但也理解她出走时的心情。她的亲生母亲是芯片人,并且要亲手把女儿献给皇帝,也做毕生盲目听命的奴隶。换成莫莉自己,如果生在这样的家庭,也会一天都无法忍受。

小胖子雅可布举家搬走了。或许他们换了个地方也换了个身份,他们还会祸害谁?

莫莉成长起来了。她也有钢铁般的纪律,因为手术台上的情景经常让她在梦中尖叫着惊醒,她不会有分毫时刻忘记。她也有守口如瓶的隐密生活方式,因为她不敢信任任何人。

她谨慎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盟友。皇帝控制着千千万万的芯片人,莫莉单打独斗是无法与之对抗的。

在莫莉14岁的时候,社会逐渐承认了芯片人的存在,所有人都变得疑神疑鬼。

各个医院都遭受了猜疑,而也有许多人认为政府里的芯片人官员用权力为同党打掩护。新的法律出台了,要想成为执业医生,或者担任政府公职,必须通过磁共振检测,以确定脑内并无芯片。

莫莉认真地默记美国各州的小比例尺地图,像强迫症患者似的。

她邂逅了詹姆斯。那男人是个异类,很明确地说自己不会和任何芯片人交朋友。即便被排挤、被攻击,他也不改变自己立场。

在莫莉22岁的时候,有一种呼声崛起了,要求为芯片人获取完整的公民权。已经公开身份的芯片人已经占了美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他们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不是自愿被植入芯片的,不应受到歧视。要求政府公职和职业医生岗位经过磁共振检测的法律,遭到了废止。

莫莉和詹姆斯结婚了。

局势让莫莉感到越来越冷,仿佛寒冬在渐渐降临。詹姆斯和她的感受一样。结婚之后,莫莉感到自己的心灵暖和了一些。

在莫莉24岁的时候,芯片人的反歧视呼声得到了广泛的回应。“芯片人自己确实是无辜的,但如果皇帝给芯片人下了命令该怎么办?”这句话成为了政治不正确的禁句。

即便没有这种强制的磁共振检测,很多芯片人还是主动公开身份,因为他们不歧视自己,反而以身为芯片人而自豪。

莫莉学习了飞机驾驶,并且加入了联邦调查局供职,不避任何艰难任务,以锤炼自己。身后有庞大的魔物在追着她,而她在拼命逃跑。

敌人一定会来的。

芯片人的皇帝,躲在暗处,像统治奴隶一样,得到亿万芯片人的绝对服从,并且一刻不停地扩张自己的势力。莫莉觉得,当他们的力量超过普通人的时候,是不会对普通人表现出宽容和友善的。

在莫莉26岁的时候,她拒绝与公开身份的芯片人同事合作,在局里闹得很僵。最后她不得不从联邦调查局除职。

在同一年,莫莉怀孕了。她其实不想要孩子,不希望孩子生在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世界里。不过她的丈夫很传统,反对堕胎,也很细心地呵护她,她终究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是一个健康的男婴。在接生的时候,特意辗转托人介绍,请了一位正在被芯片人通缉迫害的老医生来接生。这位老医生据说领导着一个地下反抗组织。他是普通外科医生,对妇产科不够精通,让莫莉在生产时多费了一些周折。

因为身体强健,莫莉在产后也恢复得很好。她专心致志地养育婴儿、以及做产后康复训练。

在产后20多天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家里多了几个陌生人。丈夫解释说,是他的亲戚们,过来帮他操持家务,好让他腾出空来关心老婆孩子。

莫莉听了解释之后,安心了一两天。但她的心里仍然有不协调感,仔细想想,发现那几个亲戚,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各不相同,眼睛有蓝色、有灰色、有浅绿色。她是华裔,对白人的头发眼睛颜色不够敏感,所以过了几天才意识到。

而更奇怪的是,丈夫的亲戚之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华人老太太。

在产后的第29天,当莫莉在卧室里做平板支撑的时候,丈夫进来,把孩子抱了出去。他说孩子该受洗了。

莫莉做完健身,就打算出去和丈夫孩子会合,一起给孩子做洗礼。

这时,那个陌生的华人老太太站在卧室门口,对莫莉说,她不能出去。

华人老太太说:“你在坐月子,不能出去。”

莫莉惊异地说:“什么?过去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出去散步的。”

她是第六代的华裔,家里也早已没有这个风俗。就连“坐月子”这个概念,她少年时都没有接触过,后来在联邦调查局里接受培训的时候才学到的。

华人老太太严厉地说:“那就是你做错了。从今天开始,你要补坐月子,连续一个月,不许出去。”

莫莉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头发眼睛皮肤颜色不同的“亲戚”们,突如其来名为“补坐月子”的荒唐禁闭命令,孩子与她分开,这些细节碎片在她的脑中拼合起来。

如果给成年人植入芯片,试图控制他们,只会让他们陷入失去自由的痛苦、猜疑和沮丧之中,无一例外地发展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给人脑植入芯片的手术,只有在12岁以下的儿童身上施行,才是有效。

虽然长远地看,子女将会成为莫莉夫妇的助力,这也是莫莉同意要孩子的理由之一,然而子女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却又是芯片人爪牙之下最脆弱的猎物。莫莉没想到敌人的进攻会来得这样快,难道她的运气如此之差?

不,这或许说明,芯片人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神经外科手术人才,已经足以将芯片植入手术覆盖到所有的婴儿。不论凭什么样的运气,也不可能逃过。

在生育之前,“子女”对于莫莉来说只是个遥远而且抽象的概念。但在生育之后,莫莉就可以体会到一种纯出天性的情感。她本来躲避和警惕芯片人,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现在她所想的却是,无论自己受到怎样的伤害,也要守住孩子。

莫莉撞开那个陌生的华人老太太,向外冲去。

丈夫的“亲戚”们从厨房出来、从二楼下来、从门外进来,想要堵住她。他们出手很重,宛如绑匪。

莫莉展开拳脚,将他们全都打倒。

莫莉掏出手机,查看婴儿的所在。她在婴儿的脚趾甲缝里安放了跟踪定位的装置,这是连丈夫都不知道的。

果然,孩子没有被带去本镇的教堂,而是出了镇子,沿着高速公路往山里去。

莫莉冲向后院,从车库里把飞机开了出来。那是双座式的运动飞机,是她家私人所有,并不比越野汽车昂贵很多,飞行速度也不比地面上的汽车快很多,但总快那么一些。

她驾机上天,追着婴儿的定位信号,飞去山里。

第三节

莫莉在飞机上低头下望。在孩子的GPS跟踪信号的方向,只有一条公路蜿蜒地通向山里,大部分遮掩在层层叠叠的茂密绿荫之下。

她越过孩子的头顶,沿着公路飞行。

在公路的尽头,是一个山坳,里面铺满了青翠而平坦的草坪,围绕着五六座干净的白色楼房,和一座教堂。

莫莉娴熟地在公路上降落,然后把飞机拖到路边的大石头后面藏起来,蒙上迷彩布幔。她悄悄地绕过路口不进,攀登山岩,从侧后靠近教堂。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男女老幼在教堂门前沉默地来去,其中颇有一些人怀抱婴儿。这些人脸色木然,并不相互交谈,却又默契地协作着,秩序井然,川流不息,像是传送带上的零件一般。如果有一个普通人贸然来到他们之中,一定会觉得尴尬而手足无措,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未被邀请的局外人。

教堂的附近,是外墙色彩鲜艳的托儿所,又有许多穿着白色护士服装的女性,在托儿所与教堂之间奔走。

比托儿所远一些的是旅馆,旅馆旁边靠近山坳入口的是停车场。停车场上五颜六色,至少停着一百辆车,从崭新的豪华跑车到30年以上车龄的破车,一应俱全。

莫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婴儿的GPS定位——仍然稳稳当当地朝这里过来。

她想,丈夫在做什么?她想要联系上他,但是他不接手机。她信任而且期盼丈夫到来,可能丈夫被困住了,或者在用不同的手段试图救援。现在,莫莉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

对这个山坳庄园的背景,莫莉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不过,她想要更确切的证据。

她翻后窗进了教堂,偷了一套护士服,穿在身上,在教堂里走动侦察了一番。

每个人都在埋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拦住她询问她是谁,想要做什么。看起来,这里确实全都是互不相识的人,而相互之间对于对方来做什么,他们却又心知肚明。芯片人只是接受来自于主人的指示,如果主人要他们来到陌生的地方,与陌生人相处、协作,他们都会毫无顾忌地照办。

作为局外人,莫莉小心谨慎地在他们身边走过,感觉仿佛周围的每个人、乃至周围的窗户与设施都是半透明而没有色彩,只有她自己是有色彩的,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莫莉默记过常用的建筑图纸,她回忆这些图纸的内容,按照回忆去寻找监控室,果然容易找到。

监控室总是有人在。

可能在普通的人群管理行业,监控室这个乏味的岗位常常会有人脱班,但是芯片人做事是一丝不苟的。

莫莉只好诉诸于别的办法。她趁着监控室换班的时候,与新值班员擦肩而过,趁他不备,在新值班员的衣肩上粘上了一个纽扣大的广角摄像头。这是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基本功。

新值班员走进监控室之后,把外衣脱下,挂在衣架上,纽扣摄像头安定地拍摄到了监控屏幕。

在监控屏幕上,莫莉清楚地看到了至少六个手术室在同时开工,分别处在手术的不同阶段。婴儿送进来,被按趴在手术台上,锯开颅骨。视角很清晰,从天花板上正对着手术台,这样连手术细节也可以监控到。

这样到位的体系,让莫莉想到,这个暗藏了手术室的教堂,乃至这整个山坳庄园,大概最初就是专门由芯片人为了芯片人而建造的。

芯片人做植入手术时,不用全麻,只用芬太尼类的镇痛剂。似乎这是因为在植入芯片的过程中,要与脑神经接驳,需要保持大脑所有片区的清醒,根据脑神经的刺激反应来确定接驳的正确。

在监控视频中,婴儿的雪嫩小脚丫在无声地扭动着。

莫莉可以想象手术台上那个婴儿的感觉,因为她感受过。

她躲在树上,捧着手机,当场呕了出来。理性所无法控制住神经性的呕吐,一抽一抽,即便胃里当时没有多少东西,一时也难以停下。那不是那种普通人见到血腥器官时的恶心感觉,而是更深的,灵魂深处的可怕不适感,好像整个世界在她的胃里翻了一个身。

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这里就是芯片人的一个巢穴。

就在莫莉躲在树上,看到这段监控视频的时候,她自己儿子的GPS跟踪信号也来到了同一个山坳里,正在缓慢进入停车场。

她想,说不定丈夫詹姆斯已经在附近了。

她当然也隐约意识到了另一个可怖的可能性,但是不愿意去相信,只愿意相信自己还在与丈夫并肩作战。

莫莉跳下树,整一整身上的护士服,信步走向停车场。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她。

她的儿子正在被人从车里抱出来。

抱着婴儿的……正是丈夫詹姆斯。

莫莉震惊,难以置信,或者说她不愿相信的可能性,现在就摆在眼前。

她说:“詹姆斯,你为什么要带着孩子来到这里?”

詹姆斯说:“带他来受洗。”

莫莉说:“不要骗我了,你是芯片人,你说的受洗是植入芯片。”

詹姆斯露出难堪的表情,耸耸肩,说:“我一直以为我不是,直到三天前,突然有一个崇高的声音对我说话,我必须服从它。而且,服从它,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是的,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快感中枢,脑内芯片也是有能力接管的。

莫莉感到眼睛干涩,满嘴发苦,指尖微微颤抖,血液冲上脑门。

她刚才费了一番周章,去偷看了监控,也是希望这里其实与芯片人无关,或者不是专门用来植入芯片的基地,或者希望丈夫是被人诱骗或者强迫而带着孩子前来。在她的内心深处,还留有一片名为软弱的泥沼,希望有人可以依靠,而不至于独自面对那个有几亿双眼睛和几十亿根手指的怪物。

现在,已经没有了一切误会,也没有了那许多希望,也没有了容许自己软弱的余地。

莫莉上前争夺婴儿。

丈夫和她一起经历过许多自我训练,搏击能力强于她,而且她更顾忌婴儿一些,更落下风。

詹姆斯一边与她撕扯,一边说:“莫莉,我确实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但有些事情是我们不能阻止的,那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只有怀着愉悦的心情去接受。”

可恨的是,他的嗓音像往日一样诚朴而又亲切。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高矮胖瘦林林总总,却又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在眨眼间,莫莉摸出了一把匕首,扎在丈夫的大腿上,丈夫却没有呼痛倒地,像发自内心的忠实奴隶那样,不顾一切地要抢夺孩子。这一刀,只是让他一个趔趄,不过这也够了,莫莉把他踢倒,抱紧孩子,然后顺势就地翻滚。

四周围成圆圈的人们,面无表情,像是同一个人一样拔出手枪。

年轻人动作快,老人动作慢些,年轻人举枪后会等待老人一两秒。他们以同一个动作开保护、上膛,仿佛南北战争时期的一个训练有素的连队。

然后他们一起开枪,齐射的枪响仿佛炮响一样骇人。

莫莉翻滚到汽车下面,从另一侧滚出,借着停车场里的一百多辆汽车作为掩护,抱着孩子,朝着山坳入口狂奔。她甩出一根带钩子的绳子,挂在路旁的树上,单臂向前荡起三十米远,躲过了又一轮齐射。

到了藏匿飞机的地方,她用匕首划破迷彩蒙布,跳上飞机。机翼上还带着半块蒙布,就转弯上了公路,开始滑跑。

后面脚步声整齐地逼近,手枪的齐射像是一个接一个取得炸雷一般袭来,子弹在飞机上打出了许多小洞。

终于,飞机还是飞了起来。

莫莉在半空中盘旋,低头去看丈夫,担心他被她自己捅出的伤势。还好,有三五个人围着詹姆斯蹲下,应该是在救治他。

而在詹姆斯的两米外,有一个牧师打扮的人,肩扛着火箭筒,向她瞄准。

平静和睦的庄园,已经彻底撕下了外衣,对莫莉露出了獠牙。

而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丈夫。现在,在丈夫的眼里,她大概也只不过是另一个需要镇压的反抗者罢了。而在她眼里,丈夫也成了另一个面目模糊、需要提防的芯片人,和她形同陌路。

幼年时,在地窖里,莫莉第一次失去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所习以为常的生活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七彩画皮之下的沾血利刃。而现在的,在这个山坳庄园里,莫莉的生活第二次被撕碎了。

她明明知道芯片人会来,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凶狠、令她猝不及防。八岁那年,她作为无忧无虑孩童的日子结束,现在,她作为平安生活的公民的日子结束了。芯片人对于明确与他们对抗的人,是下手毫不留情的。

莫莉按动飞机上的按钮,抢先从机腹抛出了大量的铝箔片与烟雾,导弹发射以后,已经找不到她,撞山而毁。下面地面上的芯片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一架民用的小飞机居然加装了这种反导弹的装置。

莫莉抱着婴儿,向北飞去。

第四节

莫莉驾驶着飞机,孩子系了安全带抱在怀里。

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过去绝大多数的计划,都是考虑与丈夫的协作,还设置了好些可以临时躲藏的秘密据点。但是现在这些据点她一个都不敢去了,更不敢回家。

燃油已经消耗过半,要不了多久,孩子也要吃奶了,可是她想不出一个安全的降落地点。

她的手机已经被封掉,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你已被通缉,请速向附近警署自首”。是的,就连联邦调查局里都有为数众多的芯片人,何况警察系统?

莫莉在绝望中,盲目地拨弄飞机上的加密电台旋钮,突然在杂音中听到了语音。

“我是姆博托医生,我们已经被芯片人包围,我们的战士正在流血,如果你在附近,请帮助我们。重复一遍,我是姆博托医生……”

这很巧,却也不是彩票一般的巧合。实际上,在无线电的加密频道之中,每天都有这样的求救消息。

莫莉认识姆博托医生。实际上,在不到一个月前,就是姆博托医生给她接生的。

现在,姆博托也遇险了,不知道他的地下小组织究竟还剩下几分实力?莫莉想得更远的是,难道姆博托医生不会是像自己的丈夫一样,也是个芯片人吗?

不过,至少现在姆博托医生在与芯片人热战,是敌人的敌人,相对而言,他是最可靠的了。

莫莉在废弃的公路上降落了一次,给婴儿喂奶,然后再次起飞,飞向芝加哥,那里是姆博托医生指示的方向。她在傍晚时来到了芝加哥城西的贫民窟上空。

往下望去,街上像是棋盘一样横平竖直地匍匐着数百个人。任意两个人之间都相隔着三米远,大多数人是脏兮兮的流浪汉,而身穿制服的警察、消防队员夹杂在其间,随意地混杂在一起。这是芯片人的散兵线,这些人如字面意义上那样,都是棋子,他们自己的社会身份已不重要,被不知躲在何处的主人操纵着,进攻一排破旧的砖房。从飞机上看下去,散兵线上作为人格与身份的杂乱、以及作为工具的整齐,似非人间。无论谁俯瞰这一景象,都会毛骨悚然。

她用布蒙住孩子,戴上护目镜,打开座舱盖,迎着狂风,用冲锋枪对着下面扫射。

在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那些被打死的人只是沉默地停留在地上,没有惨叫也没有抬头去看轰鸣的小飞机。

莫莉拉起机头,绕着贫民区外围兜了一个圈子,再次通过芯片人的上空,对下面扫射。

突然,下面所有人都一起抬头看她,每个人的脖子都以相似但不同的角度,跟着她的飞机的方向转动。再接着,所有人都倏地起立,跑到两侧,在街道两侧的门廊里获取掩护。

莫莉抱紧孩子,看准机会,甩出一根带钩子的绳子,缠住了街道旁的路灯杆。绳子紧紧绕在横伸出的路灯悬臂上。莫莉脱离飞机,单手荡起,凭着高韧性材料的绳子的减速,自己落在另一根路灯杆上,然后顺势飞快地滑下。

飞机坠毁在了被围攻的几座楼房之前,大火与浓烟隔绝了楼房与外面。

莫莉抱着孩子跑进了楼房,身后是噼噼啪啪的枪响。

还好,那些大都是手枪和霰弹枪,是普通美国人的家用武装,没有机枪,否则她不会那样幸运了。

在楼房里,尸体横七竖八,活着的人都是满脸血污泥尘。这些精干的汉子,见到莫莉进来,都像是看到天使降临。

带着惊喜和仰望的态度,他们对她说:“地狱门廊,你是地狱门廊派来的。”

地狱门廊?莫莉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

她摇了摇头,说:“我是来找你们求助的。姆博托医生在哪里?”

听了她的话,那些精干的汉子们,眼中充盈了惊愕和绝望,在黄昏的阴暗中,十几双眼睛竟然全都显得水汪汪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寂了。莫莉也感到很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可那地狱门廊又是什么情况?汉子们看向地上担架上的一个大胡子。

大胡子脑门上的绷带完全被染红了。他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给我们争取了撤离的机会,我们不要久留。我们这些人,是负责声东击西诱敌的,姆博托医生带着妇孺一起,在安全的据点。”

他们通过地道撤离,并且炸毁了地道。

大胡子在半路上失血而死。后来莫莉知道,他是姆博托医生的小组织里的战斗队长。如果不是她驾驶飞机前来,整支战斗队,也就是几乎全部的青壮年男人,会全军覆没。是她为他们保全了十几个人。

这是一个冷战时期修筑的防核战地道,宽敞坚固,通风良好,和上面贫民窟的旧建筑一样,历史已经超过了100年,见证了美国曾经的黄金岁月。

从地道里出来,是一个壁炉,壁炉外面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摆着一些打包好的箱子。隔壁有许多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有十几个女人,年轻年老的都有,都穿着便于行动的长裤,从隔壁过来迎接他们。

他们告诉莫莉,这里正是一年来姆博托医生的据点,现在已经因为叛徒的出卖而暴露,所以战斗队出去拼命,为妇孺争取撤离的时间,现在已经基本上撤离完毕,还剩最后两车。

老医生考虑得很周到,总有备用的据点可以逃。

莫莉看到这个组织里有育婴室,有训练有素的女人们照顾婴儿,心里一宽,顿时觉得好像累得要瘫倒了。她在激烈的变故之中,苦苦支撑了一天,到现在,终于有一种可以不用自己支撑的感觉,这时候才觉得胸口发酸,眼冒金星。

她模仿几位大姐,调整了自己怀抱婴儿的姿势,使得婴儿更舒适,自己更省力。作为母亲,她还只是新手。

战斗队的队员们扛起剩下的行李,和几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先从另一处地道撤离。还剩最后一拨。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

在这个貌似安全而又团结、紧张而有条不紊的地方,突然发出了枪响,甚至盖过了十几个婴儿的哭声。一梭子自动步枪扫过,莫莉只来得及按住身边的妹子一起趴在地上,磕破了两个人的额头,满脸是血。

而其它人一声不吭全被扫倒,有战斗队留下断后的三个人,还有五个负责照看和转移婴儿的妇女。他们的脑浆热乎乎地,飞溅在莫莉的脸上。

莫莉的身体反应速度超过思维,不假思索地摸出匕首甩出,就像在联邦调查局训练的时候,攻击一闪而过的纸人标靶一样。

匕首戳进了袭击者的眼眶,将人击倒,第二梭子弹在米黄色的天花板上扫出了一排弹孔,泥灰簌簌洒落。

站起来时,就只剩下莫莉和身边的金发妹子活着了。

金发妹子脸色比身旁的尸体还白,捂着嘴,身体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颤抖。她的眼神发直,说:“芯片人,又一个潜伏在我们当中的芯片人,她隐忍到这个时候,只为了夺走我们的孩子。”

莫莉抬起手,只见自己手腕的颤抖不比那个妹子好多少。不过,看到身边有人与自己一样恐惧,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足以让她镇定一些。

莫莉在育婴室里的几十架婴儿床之间走了一遍,看到还剩下九个婴儿,加上她自己的孩子是十个,心里盘算着两个人怎样尽可能地多带走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汽油味。

惊觉抬头,却看到刚才一起死里逃生的金发妹子,正在把方形的塑料汽油桶丢到一旁,掏出打火机,就在莫莉眼前打着了火,打火机从她的指尖坠落。

莫莉一个箭步,抄起灭火器,用力拔掉拉环,朝着金发妹子那边喷去。

这么一个小小的灭火器,要想扑灭满地汽油的大火,只有一个机会,就是在黄色火苗尚未燃开的那零点几秒里把它覆盖住,成败大概在五五开之间。

莫莉赌赢了。

干粉扑灭了火,肮脏地凝结在汽油里,也把妹子喷得半身是白。

莫莉上前,叫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芯片人吗?”

妹子却没有看她,跌坐在地,念念有词地说:“芯片人会来把他们夺走,会夺去他们的自由,我要保护他们,要保护他们的自由,只有把他们烧死。”

莫莉皱紧眉头,盯着那个妹子,仿佛在盯着黑色的深渊。

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芯片人的冷酷威压之下,自由人的内心也会变得可怕。

金发妹子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好。最终,莫莉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搀着踉踉跄跄的金发妹子,下了地道,并且用老医生早就埋设下的炸药把地道炸毁。

她们把九个婴儿全部丢给了芯片人。

沿着地道步行了五个小时,在精神和肉体都已经疲劳到了麻木的时候,她们来到了新的据点,这里是一个四面无邻的大型农场。

姆博托医生亲自在地道出口迎接她们。

他拥抱了莫莉,对她说:“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真没想到你是地狱门廊的一员。欢迎你加入我们,你上帝赐予我们的珍宝。”

他还为莫莉的孩子检查了身体,在大人都吃不消的波折之后,孩子已经近乎惊厥,连哭都哭不出声了。老医生给孩子开了药,亲自喂孩子服下,给莫莉示范了看顾婴儿的正确动作。

莫莉对姆博托医生解释了自己所遇到的突袭,以及把九个孩子丢下的判断。

老医生不假思索地说:“你做的对。芯片人给他们的孩子植入芯片,但之后会尽量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地长大成人。被植入过芯片的孩子,不会吸毒或者未成年打胎,甚至不会受欺负。”

直到他们被主人指派为弃子的那一天,例如在枪战时被驱使冲锋,以消耗对方的子弹。

“而我们作为自由人,”老医生继续说,“对我们的下一代,必须比芯片人的皇帝要更有人性一些才行。”

第五节

莫莉在姆博托医生的小组织里生活了三个多月,她从老医生那里学到了许多维持“非法生存”的经验,渐渐适应了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她很希望在育婴室工作,每天和自己孩子在一起,不过形势所迫,凭她的身手,她只能担任战斗队的新队长。

战斗队很忙。在无线电的各个民间频道里,模糊而惊慌的求救消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战斗队需要外出营救自由人、收集人力、劫夺物资,几乎每天都有外勤任务。

莫莉也对姆博托医生澄清了,说自己不是地狱门廊的人,甚至不知道地狱门廊是什么样的存在。

黑肤白发的高大老医生,听了她的澄清,顿时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温和之中带着些许无奈,告诉莫莉,据说,地狱门廊是最强大的反抗芯片人的组织。名字叫地狱门廊,取的是神学上“地狱门外的候判所”的含义,他们希望永远游荡在地狱门外,而不至于跌入地狱里面去,成为芯片人皇帝的奴隶。这现在几乎成了都市传说,因为没有人见过从地狱门廊里来的人。

姆博托当初也是在绝望中向地狱门廊求救,并且欺骗手下人,说地狱门廊已经答应派出救援了,凭着这个希望让同伴们多支撑一会儿。莫莉碰巧在这个时机来了,所以引发了极大的希望和失望,包括姆博托医生自己也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激烈情绪起伏。

现在,他已经接受了地狱门廊不会来的现实。他苦笑着说:“毕竟这是个一切都要看推荐信的国度,只有当你已经认识地狱门廊的人,你才有机会认识地狱门廊的人,否则你就没有机会。让我们忘了他们吧。”

战斗队有一项特殊的物资搜集任务,就是搜集CT或者磁共振仪的废品和零配件。

这种物资,在各地的垃圾堆里都不缺少。如今,脑科手术室已经几乎像酒吧一样普遍,遍布世界各地。其中有的就在芯片人所统治的医院里,有的则像山坳庄园的小教堂一样,是秘密的,遮着一层伪装。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相关医疗器械的产能被芯片人不计成本地投入,有意识地催肥了。每年都有万余台CT和磁共振仪生产出来,报废的也有数千。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莫莉所搜集到的零配件就足以装配出一台可用的。

莫莉每次带着这些配件回来的时候,对于躲藏在组织里的同伴看着她的眼神,都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畏惧。等到姆博托医生下令使用这台拼凑的磁共振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同伴的畏惧从何而来。

每个人都是被提防的。

经过老医生亲自搜身之后,组织成员们只穿着轻便衣物,聚在一个大厅里,人挨着人,包含儿童、婴儿在内。他们逐个从同一道门出去,走进磁共振仪检查室。经过检查确认是自由人之后,可以回归日常生活,如果在脑内发现了芯片,就再也不会被允许回到其他人当中了。

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偷偷看着带头维持秩序的莫莉,一旦她回望过去,就会躲开眼神。如果姆博托医生下令处决芯片人,莫莉就将是执行者。

但是这些人都是普通平民,在听到“主人的召唤”之前,他们都无辜地长大,如果他们被处决,也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做了坏事。

所以,他们挤在大厅里等待检查的时候,眼神分外可怜。脑中有无芯片,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而是在幼年就注定好的,就像命运一样,无法阻挡,早就注定。

那台新组装好的磁共振仪,就像过滤棉一样,正在对组织进行着清洗。

组织清洗,可怕的字眼!

然而众人也都明白那是必要的。上一次,莫莉成为了救星的那一次,就只是一个人突然被脑中的芯片“觉醒”了,成为了叛徒,就将组织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个叛徒已经死了。每个人都觉得,似乎称呼他为叛徒是不公平的,因为不是他自己想要背叛,而是芯片人的皇帝命令他背叛的。

莫莉实际上是第一批接受磁共振仪检查的,之后她又出来执勤维持秩序。

两个多小时以后,姆博托医生亲自出来,对她招招手,让她一个人跟着他。

他先是要她解下所有武器,然后一起去了一个地下室小房间里。小房间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充满着发霉的气息和刺鼻的油漆味,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姆博托让莫莉反锁上门,然后举起手枪,指向了她。

莫莉微微侧头,好奇地看着姆博托,她看得出,虽然她手无寸铁,而老医生举着枪,但是他远比她紧张。在气闷的地下室里,老医生的脑门上已经密布汗珠。

老医生用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到桌上打开。那是一张磁共振的脑部典型图像。

姆博托医生说:“这是你的图像。”

在靠近后脑的部位,很明显地有一枚方形的芯片。

莫莉呆住了,一时不能理解姆博托医生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其实,她的大脑是能理解的,但是她的心灵拒绝去理解。

老医生耐心地说:“你是一个芯片人。潜伏中的芯片人,但也许已经觉醒了,只是被主人命令着来瞒着我们?我不知道。”他小心地用枪指着她。

莫莉颤抖着说:“这……这不可能。你弄错检查记录了,这不是我的图像。”

姆博托医生说:“我也希望那样,让我们再检查几次。”

又检查了两次,情况如故。

莫莉觉得自己的胸口很冷,好像被冻伤了,呼吸却又很热,不得不张嘴呼吸,气息仿佛在炙烤着嘴唇。她感到天旋地转,脚底塌陷。

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经历,开始猜疑自己的童年经历是模糊的。但是同时,确实从没有主人召唤过她。她曾经检查过自己过去的每一分钟:芯片并没有抹去人的记忆的能力,如果有记忆消失,那就一定是被芯片控制了。莫莉觉得没有,她相信自己的自由,但这时候终究还是不太确信了。难道莫莉自己只是皇帝所留下的定时炸弹?那么她的孩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去保证其自由?

卡塔琳娜直接看过莫莉的后脑,可是为什么卡塔琳娜说,没有做过手术的痕迹?莫非8岁的小孩在极度恐惧之中的观察,在当时并不可靠?莫莉也还回想起自己加入过联邦调查局,哦,是的,在她报名的时候,要求政府与医院录用人员时进行磁共振检查的法律已经被废止,她反而是和芯片人一样,借此溜进了联邦调查局。

——和芯片人一样?她对自己说,明明你就是芯片人。

她一开始是不肯相信现实,然后变得不肯相信自己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她最厌恶的东西。她在磁共振仪的检查室里四处乱走,抄起一把裁纸刀,想要切进自己的后脑,把那块肮脏的东西给剥离掉。老医生和身边的助手一起抱住她,让她只流了一点血。这种痛觉都能让她心中的痛苦稍减一些。

莫莉觉得自己的人生第三次被撕得粉碎,痛苦不仅仅是降临到现在,而且向着过去捋过去,把她的所有人生经历全部撕开。而且还有一个未知的未来,不知道“皇帝”会在什么时候召唤她,给她身边的人带去灾难。整个人生的时间轴都被染成了黑色。

昏暗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线光亮,她又能看清东西了。实际上,无论昏暗也好,光亮也好,都只是她的主观感受,磁共振检查室一直是灯光明亮的。她回过神来以后,才发现,让她清醒过来的,是她的孩子,是姆博托医生叫人从育婴室抱来的。

已有四个月大的男婴,成长得健康而壮实。看到了孩子,莫莉明白了自己现在不可以死,更不可以去动手开颅、自挖芯片。

老医生说:“我们这里不能留你了,你走吧。不要把孩子留给我们,我们可能不能保护他。磁共振检查,我们也给他做了,他脑内没有芯片,是个好孩子。”

莫莉听懂了“可能不能保护”的涵义。在她离去后,这个小组织的战斗队的实力就大打折扣,整个组织变得十分脆弱了。

但她没有选择。

两天之后,她带着孩子上了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姆博托医生和这个小组织里的人。

第六节

之后,莫莉长时间独自行动,大半年里,没有加入其它反抗芯片人的组织。

芯片人正在收网,他们为小孩植入芯片的活动以显著的速度公开化。现在已经过了实力对比的拐点,芯片人的人口占比已经超过了40%,有实力镇压世界上所剩的所有自由人。大多数自由人忍气吞声,交出自己的孩子,至少他们的生活还不会被改变。

莫莉在废旧的工厂区栖身,五大湖区铁锈带的各个城市都留下了脚步。

在半废墟化的老工业基地里,有数目惊人的野狗。莫莉通过有系统地给野狗喂食,驯化了其中的一部分,成为她孤独生活的好帮手。狗不见得绝对忠诚,但不会伪装,脑内不会被植入芯片,和人类相比,让莫莉安心多了。

在食品紧缺的时候,她也不得不宰杀狗伙伴,烤肉煮血,嚼烂了喂给婴儿。她虽然是华裔,但家里早已归化数代,美国人不吃狗肉的习俗,在她家里根深蒂固。现在在慌乱的饥饿中不得不把狗肉塞进嘴里,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了。

不过,自从当初接受了自己的磁共振图像的那一天起,她已经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当然,莫莉的生活犹如废土流浪一般,并非意味着整个世界沦为废土。正相反,整个世界的大部分仍然在幸福地运转着。白天在公司里,人们认真地讨论,夜晚在酒吧里,人们潇洒地闲谈,就业率在缓慢上升,而犯罪率在稳步下降。美元币值坚挺,超市货架依旧琳琅满目,只要你不反抗芯片人,就大可以在购物之后活着出来。

但莫莉只能远远地望着那一切,并且每天都为突袭垃圾桶而绞尽脑汁制定计划。

孩子名叫瑞琦。他觉得生活很好,并不能理解自己处在朝不保夕的处境之中。

虽然住在脏破的环境里,屋子往往没有窗户,但是总是足够温暖,总是可以吃饱,总是有五颜六色的玩具,每当他睁开眼叫两声,妈妈总是在身边,对他来说也够了。

妈妈常常在他的身边,眼神温润柔和地看着他,持续很久。这种关注让他非常安心。不过,敏感的婴儿可以察觉出,妈妈的把全部生命都聚焦在他身上的那种感情,不仅仅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更希望你比我开心”这么简单。那含着一种敬畏,好像她要躲在低处,和他保持一点点距离,仰望他,好像她把他看成是纯洁而遥远的希望,而把她自身看成是肮脏而不可挽救的。那是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小瑞琦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母亲总是和他在一起,不会留下他一个人在“家”。即便外出作战的时候,也会抱着枪,背着他,有时飞檐走壁,有时屏息埋伏。小瑞琦从未在紧张的埋伏之中哭出声来,暴露莫莉。那时候,母亲的背影会释放出一种非同一般的、凛然的可靠气息。婴儿可以察觉到,当时是一种特殊的、需要格外忍耐的时间,而且很快会过去。枪响了也吓不到他,因为妈妈和他在一起。

每天,莫莉都用大量的时间陪儿子做游戏,总是对他温柔地笑着。

有一天,她看起来格外地开心,而且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小块香喷喷的奶油蛋糕,把上面的奶油给瑞琦吃。

“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轻轻摇晃着他,说,“是属于你自己的节日。今天是你第一次过生日呢,以后还会有许多次。生日,生日。”

瑞琦也被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模仿着说:“生……生……” 英语里,生日的发音稍有点复杂,他还说不好。

莫莉说:“到下个星期,我们还有更开心的事。我终于联系到地狱门廊了,你有希望了!地狱门廊,地狱门廊!”

她把他举起来转圈,快乐地反复念诵这个象征希望的单词。

瑞琦咯咯笑起来,说:“地狱门廊,地狱门廊!”“地狱门廊”这个词,在英语里的发音却是圆润简单的。

莫莉把儿子放回到地铺上,支着脸颊看着他,愉快的眼神中却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她喃喃地说:“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呀,让我的孩子还没学会叫爸爸,先学会了地狱门廊这个词。”

不过,这终究是她一年来最快乐的日子。一个星期以后,她就去了地狱门廊总部,可以把孩子寄在当地的托儿所了。

联系上地狱门廊,那是在三天前的午后,莫莉把孩子哄睡了,自己也打算补睡一会儿,这时候听到了脑内有人对她说话。

这是她大半年来一直在提防的,最恐怖的事,要不是孩子就在身边熟睡,她一定会尖叫起来,用头撞墙。

她想过很多种“芯片启动”的情形,但是脑内话语的清晰程度和恶心感觉,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脑内的话语声响起时,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压下去了,仿佛全世界都已寂灭,只剩下芯片的呼唤,如同洪钟,带着无尽的回音。直通脑神经的电信号,比最纯的可卡因所引发的幻觉还要强烈百倍,更不要说莫莉从没有接触可卡因之类。她想,詹姆斯就是被这样的呼唤给夺走的吗?

幸好,那不是“主人”的召唤,反而对她提及了地狱门廊。

“如果你想要反抗芯片人的皇帝,地狱门廊可以给你最好的帮助,请尽快到佛罗里达来。”

听了几遍之后,莫莉突然发现了熟悉的感觉,于是在脑内答道:“卡塔琳娜,你是卡塔琳娜吗?”

芯片静了片刻,以一种强烈的惊讶情绪,说:“你是莫莉?”

跟随着芯片的指点,莫莉带着孩子去了地狱门廊的总部,那是在古巴。莫莉在迈阿密上船,下船之后,卡塔琳娜在码头迎接她。这个童年旧友,在多年之后,变成了开朗的胖大姐,热情地熊抱莫莉,让身经百战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我真奇怪你能保持身材,”她抱着莫莉说,“你不会做噩梦吗?你不会惊吓得失眠吗?在那种时候,只有吃巧克力可以让我心情稍安。”

莫莉苦笑。她当然同样得不到内心的安宁,只不过她首选的减压方式是跑步罢了。

稍微安顿下来之后,莫莉立刻拉住她,问她自己的脑内芯片是怎么回事。

“通过黑客手段,”卡塔琳娜说,“我现在是个黑客了。另外,你的芯片和皇帝无关。”

在半个多世纪以前,“芯片人”的说法还只是吓唬人的都市传说,直到当时有一个心术不正的神经外科医生,认真地思考了这个课题。

“难道这是真的可以做到的吗?嗯,理论上好像可行。”

于是他去试了几次,先是用芯片来治疗精神科的疾病,“矫正”罪犯,直到对健康的小孩下手,终于成功。

这番努力使得他的后半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在世上,哪怕只要有一个人绝对忠诚地服从你,愿意为你效死,那么你也会在社会竞争中获得极大的优势。而这个最初的制作芯片人的人,被芯片人称为“先知”,一共控制住了15个芯片奴隶。这使得他成为了大富豪。

他把控制这些芯片奴隶的终端作为遗产,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他的儿子,则不像老爹那样谨慎和老谋深算,把遗产肆意挥霍,指挥芯片奴隶去刺杀仇家,最终他的这点本事还是很轻易地被联邦警方碾碎,芯片人相关的犯罪事实也大白于天下。“先知”的事业,就这样简单地被推倒了。

可是当时,受到这个案件的启发,想要为自身培植芯片人势力的野心家在各地都出现了,成为了一种新的犯罪潮流。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大部分这样的野心家都被镇压下去,只剩下一个最隐忍、最周密的,赢过了所有的竞争对手,也赢过了警方,如今即将统治世界。

其余的野心家都被镇压下去了,但是被他们植入过芯片的受害者,还是只能带着芯片活下去。好在,野心家用来控制芯片的终端通常都被彻底摧毁,芯片只会在受害者的脑内永久地休眠。只要芯片不给人下命令,芯片人就还和普通人一样。

“你就是一个野生的芯片人,”卡塔琳娜说,“所以,小时候我们被掳去,险些被做手术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大脑,没有看到做手术的痕迹。大概芯片在几年前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深深埋在你的脑内,外面全部愈合了。你的芯片的主人早就死了。我是拿到了他的资料卷宗,了解了技术细节,才能联系到你。用脑内芯片来联系,一种不容易被皇帝监听到的广播方式,可以守住我们地狱门廊的秘密。”

卡塔琳娜也从小被芯片人的噩梦折磨,她立志去探究“芯片”这个方面。在挣扎着长大的过程中,她努力学习信息学与黑客技术,研究了许多野生芯片人的芯片,对皇帝的芯片技术也破解了不少。现在,她已是地狱门廊组织里,信息技术的骨干之一。

她说:“我们必须掌握同样蚂蚁般的勤奋、钢铁般的纪律、透明般的隐秘,才能与皇帝对抗。”

听到这里,莫莉打开窗户,望了望咖啡屋外面的海,以及四周渔村一般的地狱门廊组织基地。

她说:“过去你们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相互介绍,现在你们通过面向全球的广播来招募新成员,在纪律和隐秘的程度上已经打了折扣。”

卡塔琳娜苦笑着说:“是的,地狱门廊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了,想要对抗整个地狱,当然力不从心。现在通过广播招募,可以多吸收新的成员,但是新成员的能力和可靠程度就会打折扣。情况是会加速恶化的,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了。或许我们现在就处在自由人类灭亡的前夜。”

一方面,地狱门廊招募成员的标准在降低,情况在恶化,另一方面,他们对人脑芯片的研究和黑客技术在不断迈进。

斩首是因为这是弱者用来对抗强者的办法,也是针对芯片人的最好的办法。半年之后,卡塔琳娜从芯片人的汪洋一般的信息流中,识别到了皇帝的所在地。这使得斩首行动成为可能

芯片人的皇帝,是有史以来权力最集中的独裁者,也是他的皇朝的最大弱点。历史上从没有哪个独裁者,像他那样强大和像他那样脆弱。

莫莉加入了突击队,不仅因为她的军事素质,也因为她和其他入选突击队的同伴都是野生的芯片人,可以用接近于心电感应的方式,高效地相互联络。即便不说是孤注一掷,这也是地狱门廊多年经营之后,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支队伍了。

皇帝在A公司的总部,在加利福尼亚州库比蒂诺市。莫莉跟着队伍上船,通过巴拿马运河,绕到西海岸。登陆之后,快速靠近皇帝的坐标。皇帝的坐标地点,是在A公司总部的地下。A公司是美国成就最高的IT企业之一,总部的建筑已经很旧,但仍然恢宏而姿态飞扬。这些建筑见证了美国曾是世界第一强国的时代。

A公司还在生产着享有盛名的A牌电脑,即便被芯片人统治着,也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在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坪之间,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忙碌地送货。突击队员都拿到了伪造的胸牌,分批进入,莫莉和卡塔琳娜一起。

他们遇到戒备严一点的地方就避开,四处寻找合适的入侵路线。不多时,本来是分散的突击队员,猛然发现他们之间好像越走越近。在不知不觉之间,A公司总部园区里的行人们,貌似没有察觉他们,却渐渐地围了过来。

这是伪装与反伪装的较量。突击队员们厕身于芯片人之中,希望芯片人不会发现自己,而他们却难以分辨,芯片人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突然,行人们摆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一起扭头,望向圆心处的突击队员们。

第七节

突击队的十几个队员,一起遭遇惊险,强烈的紧张感通过芯片在他们的大脑之间回荡,几乎形成了不断自我强化的正反馈。那像是灾难性的共振那样,让这些挑选出的精英战士们一时几乎失去了理性。

莫莉在开始的时候,得到战友的掩护,还来得及戴上防毒面具,放出烟幕弹、毒气弹、手雷,隐藏身形。但在那之后,她的记忆就模糊了。

等到她清醒过来,自己已经是幽闭在某个地下的走廊里,身边是胖大的卡塔琳娜。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卡塔琳娜的脑内没有芯片,所以作为技术人员,反而是在疯狂的战斗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她说:“只当他们帮我们吸引了敌人,我只来得及把你拖下来。”

卡塔琳娜对突击队员们脑内芯片的破解,不是给他们加上了主人,而是使他们可以相互联络。但普通的芯片人,在遇险的时候,把一切完全交给主人,可以像是追求殉教的狂信徒那样,内心处于扭曲的平静清醒状态。而莫莉他们,在危急时刻想到的不是主人而是战友,反而酿成了战斗力的剧减。

卡塔琳娜叹了口气,说:“我得把这个作为教训记下来,报告上去,如果我们还能回得去的话。”

莫莉说:“这里是哪里?”

卡塔琳娜说:“不知道,可能是地下车库的旁边?我只知道我们相对于皇帝的方位。”皇帝的位置也在地下,不过似乎与她们所在的这一处地下设施并不连通。

莫莉从背包里取出特殊的溶剂,可以溶解混凝土。将混凝土变软之后,她们用工兵铲挖洞,从此处的地下通道挖到了彼处。她们灰头土脸地撬开电梯的门,沿着电梯井,以绳子攀援下去。一路没有遇到人,空气冰凉,四周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在百米深井之下,是另一处墙壁光滑的走廊,被位置不明的白色光源照得透亮。然而,白色的墙壁上,满是黑褐色的尘污,散发出明显的腐臭气息。

莫莉和卡塔琳娜对视一眼。她们都想到了童年时险些被做手术的那个地窖。

走廊的尽头,只有一扇门,开在侧面,门是敞开的。

莫莉躲在墙后,用战术反射镜观察里面,卡塔琳娜把脸凑到她旁边一起看。

里面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足有上百平米。房间里有一道透明的墙,将其分隔为两部分。透明墙的后面,半个房间里,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无数黑色的设备,七十多个屏幕上显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视频。视频里的天色,有正午、有黄昏、有夜晚,各不相同。在设备前、透明墙后,站着一个枯瘦的人。

“进来吧,”枯瘦的人说,“是我邀请你们来的。”

莫莉和卡塔琳娜缓步走入,四挺激光枪从墙壁上伸出,指着她们。她们都圆睁眼睛,十分惊异。

莫莉对皇帝说:“你是……雅可布。”

当初地窖里的那个小胖子,已经瘦得脱像了,可是地窖里的那一夜刻骨铭心,即便烧成灰,莫莉和卡塔琳娜也认得出他。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的疑惧。

这个人真的是皇帝吗?

雅可布是个芯片人,他自己也是听从芯片命令的。

莫莉说:“皇帝在哪里?”

枯瘦的雅可布说:“我就是你们所说的皇帝。”

莫莉说:“可你是芯片人。”

雅可布说:“没错,皇帝是个芯片人。除了皇帝,谁有权力暂停这里的防御,把你们放进来?”

皇帝生活在玻璃墙的后面?那是一个像是牢房又像是机房的地方。如果是美国总统,一定会选一个更舒适的办公环境。这个地方并不舒适,倒是充满了“纪律和隐秘”的气质。

就像丈夫被芯片“召唤”之后,莫莉只是把丈夫当作亿万个面目模糊的芯片人一样,雅可布也只是那些芯片人之中的一员。他是什么人、他有什么人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芯片想要他做什么。

然而他是皇帝,是一切芯片人的主人,他自己是个芯片人,他的芯片会想要他做什么?

莫莉半信半疑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皇帝说:“嗯,世人并不知道第二先知的事情。我现在会告诉你们,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需要你们了解我的处境。”

“第二先知”,是真正造就了现在的芯片人统治的人。

在半个多世纪以前,有许多的野心家想要构建自己的芯片人奴隶群体,但当他们的野心和欲望暴露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被警方剿灭,他们的奴隶得到解放。

然而,芯片人的纪律性、隐秘性仍然是普通人类组织所无法匹敌的,唯一的弱点就是那个纪律性、隐秘性不如芯片人的主人。

每一个野心家,在阴谋开始的时候,都聪明、周密而有耐心。然而,当对他绝对忠诚的芯片人越来越多,他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家总是会输给权力和欲望,无节制地挥舞手中的权力,这是人性的弱点。

因此,在那种时候,芯片人没有对全人类的自由产生决定性的威胁。

而在50年前,出现了一个怪人,他喜欢权力,但只喜欢培植权力,不喜欢使用权力。像个守财奴那样,他认为权力用了就会减少,而他只希望看到自己所滋养的权力增多。

这个人沉醉于芯片人的可能性,专门为此去学习了神经医学,并且成为了一个政客的幕后技术专家。他帮助政客爬到高位,鞠躬尽瘁,劳累而死,死时身无长物。

然而,等到十年后政客弥留之际,决定把数百个芯片人作为“权力资源”传给自己的儿子们时,第二先知在芯片里埋下的代码才露出狰狞面目。

这批芯片人们,以高效的协同杀死了政客和他的全部亲属。

而芯片人之中,第二先知早就指定了一个成为皇帝。给皇帝的命令是,尽一切可能,奉献自身,辛勤工作,调动一切的创造力,去不断扩大这个芯片人的组织,在老迈的时候,指定一个年轻的新皇帝。

现在雅可布已经是第五代的皇帝了。这是一个用芯片人来制造芯片人、代代传承、指数增长的计划。或许,就连第二先知本人,也不敢预料这个计划会有接近成功的一天。

毕竟,第二先知是给人下了命令,而非给机器下命令。人,拥有广大的不确定性,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执行能力却又是可怕的。他们灭绝了一种又一种野生动物、吸尽了一块又一块油田,而要想消灭所有人的自由和人性,也办得到。

卡塔琳娜一直在研究芯片人之间的组织方式,听得津津有味。

而莫莉听懂了的只有一点:眼前这个人的确是皇帝,的确是活着的所有芯片人的唯一统治者,处在金字塔尖上。无论他是自由人还是芯片人,只要将他消灭,世界就可以得到拯救。莫莉的孩子,可爱的小瑞琦就可以得到拯救。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然而仅在咫尺的皇帝却不是好对付的。

现在有四挺全自动激光枪指着她们,眼前的玻璃墙很厚,还有细密的钢骨支撑。皇帝是故意放她们进来的,在“赐见”的时候,留了足够的安保余量。

皇帝说:“战略轰炸机群和航空母舰已经派往古巴,第二先知的宏伟计划,必定会在我这一代之内成功。但那成功让我感到恐惧,因为对我来说,第二先知的计划就是一切,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彻底的空虚。空虚,比宇宙空间还要空旷,没有宇宙射线,没有光亮。我的使命,我的人生意义,将会在那时完全消失。我是为了芯片给我的命令而活着的,如果芯片不再给我命令了……”

卡塔琳娜失笑:“那你就自由了!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而且你还掌握着统治世界的莫大权力,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皇帝说:“自由,自由就是空虚,就是对自我的否定。一想到自由,我就想要出逃,想要尖叫,想要用刀子割自己。然而我逃不掉,自由就是我自己。那日子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我就像是在等待处刑。现在,按理说,我应该到地面上去,公开我的身份,去纽约的联合国大厦建立帝位,用慈爱的面目去获取所剩的自由人们的信任,哄骗他们到集中营去,然后屠杀他们,以加速先知的计划。然而,加速计划就是加速自由的到来,我躲在这里,不敢踏出这一步。”

莫莉冷冷地说:“难道,你想让我们帮助你踏出这一步?”

皇帝一本正经地说:“正是。我希望得到自由人的建议,自由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我该怎样面对自由?所以,只要是能到达我门前的自由战士,我相信是对自由的理解格外深刻的人,我都会问他们这个问题。”

卡塔琳娜大笑起来:“你在惧怕这个吗?你想要什么答案呢?你能奴役全世界,却不能奴役你自己,然后你惧怕自由?芯片人的皇帝是他们最大的弱点,这一点并未改变。你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事业,最后有谁在其中得到好处呢?一个也没有。这场事业的可悲,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使命,马上自杀吧,你解脱了,全人类也就解脱了。”

皇帝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说:“自由战士都只有这点想法吗?过去他们都是对我这样提议的,令我失望,我只好杀了他们。”

莫莉心里一凛,在她们之前,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曾经为了自由前进到此处,然而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个房间的地上,不知曾经洒了多少自由战士的鲜血。

皇帝又哀怨无奈地说:“你们凶狠的欲望写在你们的脸上。我孤独一人,需要帮助,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卡塔琳娜冷冷地说:“你不配让人考虑你的感受。”

皇帝长叹一声,转身要去摆弄终端。莫莉知道那将是杀人的命令。

她忙说:“皇帝,你听我说,我可以帮助你。”

皇帝转向她,忧愁地说:“罢了,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听你说。”

莫莉说:“在我看来,其实你已经自由了。使命尚未结束,而你已经在享受自由。”

皇帝吃惊说:“什么?”

莫莉说:“请你想一想。你本来应该去纽约的联合国大厦,公开身份,但是你选择了拖延,因为你对自由的恐惧压制了你。”

皇帝说:“没错。”

莫莉说:“也就是说,你因为你自己的感受,而选择了拖延。选择即是自由,更何况你是因为你自己的感受和判断,而做出了选择。你不是不清楚自由的滋味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自由的滋味。你现在想必很痛苦吧?对你来说,自由大约确实是痛苦的。”

皇帝的眼神亮起了,说:“原来这就是自由,它已经不知不觉地入侵了我的心灵,怪不得我如此痛苦。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事情。”

莫莉拿出了温柔甜腻的嗓音,这个嗓音在哄孩子的时候都没有用过,她怕带坏了小瑞琦。

她诱惑地说:“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去找自由战士问路,那是问错了。你是芯片人,只有芯片能给你人生的意义,给你困境中的指引。芯片要你增殖芯片人,屠杀自由人,你为何犹豫呢?”

皇帝像小孩子一样笑起来,说:“是呀,明明是这么简单,多亏了你。你虽然是个自由战士,我还是要感谢你,我会给你回报的。”

莫莉不顾在旁听傻了的卡塔琳娜,脱下右手手套,隔着玻璃墙对皇帝伸出手,温柔地说:“我的回报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先知给你的使命。一分一秒都不要耽搁,来吧,到纽约去。”

皇帝欣喜地随手在控制台上摆弄了一下子,玻璃墙上打开了一扇门。

他走出门来,像是卧床已久的病人终于踏出了病房那样,带着感激,富有仪式感地握住了莫莉伸出的手。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地上,从眼角和耳孔留出鲜血。

他的手被莫莉戒指上的毒刺戳破了。

莫莉像是看一只死蟑螂一样看着他,但神色里还带着极微小的一点怜悯。

那个人彻底地从恐惧和“使命”之中得到了解脱。

卡塔琳娜大口呼吸。

她刚才好像在水下憋气那样,憋了三分钟,现在仍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肥重的身体整个扑过来,握住莫莉的手,说:“你赢了?”

莫莉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轻声说:“赢了?”

卡塔琳娜跑进玻璃墙后,在控制台上观察了一番,最后说:“赢了,这个人就是皇帝本人,他的芯片是在系统里登记过的,而且他还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

莫莉哽咽着说不出话,握紧拳头,晃了一晃。

卡塔琳娜却举起双手,开始跳恰恰舞。虽然她的腰有莫莉的两个粗,但是扭摆起来,仿佛全身都没有重量似的。

莫莉想一起跳,但是无法模仿。

她自己直到父辈都还是在华裔之间通婚,虽然不大会说中文了,但是文化气质还是含蓄的。在世界得到拯救之后,如杜甫爷爷所说,无非是“初闻涕泪满衣裳”也者,“漫卷诗书喜欲狂”也者,“青春作伴好还乡”也者,这也就是顶级了。

她很羡慕卡塔琳娜的奔放舞蹈天赋,想:“回去以后,等到生活正常了,我也要学拉丁舞。”

“以后”和“生活正常”,这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字眼,让她的胸口发酸发热,终究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卡塔琳娜忽然停住脚步,擦着汗,说:“哦,不,轰炸机还在往古巴去呢。”

她趴到了控制台前,仔细研究了一番,喃喃地说:“设计得真精巧,别看有这么多屏幕和键盘,但是他们是用这么小的控制台统治了全世界呢。只要我伪造皇帝的命令,那些国家级的喽啰们、州一级别的喽啰们……”

莫莉等了一会儿,说:“搞定了吗?”

卡塔琳娜说:“搞定了。不过再等一下。地狱门廊的基地缺少靶向药已经很久了,我让芯片人给我们送一船过去。哈哈,用芯片人的系统来做好事,这是他们的先知没有想到的吧?”

莫莉说:“别耽搁太久。”

卡塔琳娜喜气洋洋地说:“急什么,你还是没有适应啊,现在我们已经胜利了,敌人就死在你的脚下,没有人会闯进来攻击我们了。你的孩子需要好一点的奶粉和玩具吧?以后我们不用凑合了,在这里下个订单,想要什么,他们都给送。芯片人用起来真方便。”

莫莉不耐烦地说:“以后生活正常了,那些东西我都会自己买的。别管那些了,走吧。”

卡塔琳娜头也不抬,说:“这些是不要钱的,我们何不趁机占一些便宜?何况,我们拯救了世界,有资格得到一些奖励。”

莫莉小心地往门口移动,沉默了一会儿,说:“卡塔琳娜,我想提醒你,你并不是芯片人的皇帝。”她的口气不善。

卡塔琳娜的嗓音也变冷了,慢慢地说:“谁在这个控制台前,谁就是皇帝。”

莫莉说:“你确定?”

卡塔琳娜指尖微动,四挺激光枪突然同时开火,而莫莉已经闪身出了门外,躲进死角。

莫莉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紧咬牙关。

历史上,除了那个所谓第二先知的怪才之外,没有什么人在能统治大量芯片人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自我。即便是第二先知,在去世的时候也只不过掌握着数百芯片人而已。获得全世界几十亿芯片人的绝对服从,成为他们终生效忠的皇帝,过去从没有人突然经受这样的诱惑。

就在刚才,莫莉眼睁睁地看着卡塔琳娜被绝对的权力所腐蚀了!

奴役与权力,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你可以奴役亿万人的时候,你掌握了至高的权力的时候,你也就被那权力所奴役了,因为你无论如何舍不得失去它。

在莫莉背后,屋子里传出“呜呜”的机械声,玻璃墙的门重新关上了。

卡塔琳娜确认了自己的安全之后,说:“莫莉,我很喜欢你,我可以让你当我的宰相,当我的大主教。你一定要反抗我吗?你也这么想要当皇帝?”

莫莉说:“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出来吧,卡塔琳娜,让我们一起回古巴去。”

卡塔琳娜说:“你让我很失望,莫莉。你想要像对付刚才那个皇帝一样,来害死我。我不会上当,我会一直等在这里。我已经下了命令,几分钟之内,就会有忠诚的芯片人过来把你碎尸万段。”

莫莉没有答腔。

片刻之后,突然一个金属筒被莫莉丢进了室内,撞在玻璃墙上,跌落在地,嗤嗤地喷出淡黄色的毒气。

卡塔琳娜笑说:“你以为它可以穿过这堵墙?我……”

突然,她变了脸色。

这里是百米深处的地下室,通风系统只有一套,玻璃墙的内外,是由通风扇连通的。毒气从通风扇进了内间。

卡塔琳娜捂着鼻子,四处摸索防毒面具,但她的防毒面具已经在刚才被莫莉偷走。

现在她仅剩的希望,就是逃出房间外,可能可以与莫莉搏斗夺取防毒面具,可能可以跑到电梯那里去,避开毒气。

但是,这两个选项她都没有选。

她趴在控制台上,被毒气呛死了。

选择就是自由。在刚才生死攸关的几十秒里,她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失去了“离开控制台、暂时离开权力”的选项。在控制台上,她大可以把普通人视为蝼蚁,一旦离开控制台,她就觉得自己也变回蝼蚁之中的一个了,她已经无法接受那种落差。

第八节

莫莉颤抖着重新走进这间有玻璃墙的房间,手里用力捏着儿子的照片,把照片都捏皱了。

她不愿意杀死自己的好朋友,当然也不肯去做“宰相”之类,一度觉得宁可死的是自己。就在决心等死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掏出了儿子的照片,想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一些。可是,一看到儿子的照片,她就想到,怎么能让儿子生活在新皇帝的统治之下?

所以她掷出了那一枚毒气手雷。

在再次拯救世界之后,她恶心得想吐。

而那引发恶心的罪魁,就是玻璃墙后的控制台。她必须把它破坏掉。

卡塔琳娜封死了玻璃墙上的门,只有通过控制台才能打开,莫莉通过通风管爬了进去。

诱惑与腐蚀,仿佛自己有生命一般,也在试图慢慢渗进莫莉的心灵。

这个控制台,象征着绝对的权力,无论你有什么愿望,你都可以叫你的奴隶们为你实现。

越是金字塔、兵马俑、凯旋门那样的宏伟愿望,就越适合这样的权力,也越适合内心空虚的统治者。

而莫莉,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和丈夫生活在自由而和平的日子里,一年来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个愿望,愿望是具体而明确的,和那些空虚的帝王不同。卡塔琳娜从小失去了温暖的家庭,至今也没有成家,她没有莫莉这样的良好条件,内心更脆弱一些。

当然,即便是小小的愿望,例如奶粉和玩具,卡塔琳娜刚才也选择了动动手指,下令进贡。可是莫莉不同。

美国精神的文化导师之一,伟大作家海因莱因曾经表述过一个想法。

大体意思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换尿布、也能上战场、能杀老鼠吃肉、也能开飞机、能写诗、也能把账做平、能铲大粪、也能安慰临终的病人,能打出荣耀的胜仗,也能坦然英勇地战死。

而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人,除了能做到以上的所有,还能生孩子。

莫莉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她想要一个远离恐惧的幸福家庭,想不出这样的愿望需要怎样让一群不认识的人来代劳。统治万众的权力,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她把自己和卡塔琳娜身上所有的手雷都取出来,用多层胶带固定在控制台的各处,在手雷的拉环上系上绳子,然后自己通过通风管爬出来。

在玻璃墙外,拉动绳子,巨响之后,坚固的玻璃墙纹丝不动,而控制台已成一堆废铁。

当初第二先知做到了许多野心家都没有做到的事,真正培养出了一个芯片人组织的怪物,秘诀就在于他自己是个不受到权力诱惑的人。他不去使用权力,更不去争夺它。在半个世纪之后,要想解开他所系下的结,或许也得要一个同样的人才行。

……

莫莉去古巴接了孩子,回到了家,丈夫含着泪迎接他们。

过去莫莉只能在贫民窟里躲藏着、远望着的公园和超市,现在她可以自由地进出了。

战胜芯片人,是全世界的胜利,莫莉把荣誉让给了地狱门廊的组织领导人们,自己只是在家隐居。

平和的家庭生活,几乎让她不适应,她仍然常常做噩梦。

有一天,莫莉在梦中感到自己的后脑好像有一种微微疼痛的感觉,她立刻想起,可能那是头盖骨正在被掀开,就惊醒了,满身大汗地突然坐起,这才发现只是丈夫压住了自己的头发而已。

婴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熟睡着,莫莉低头吻了吻他的小手,披衣到了窗前,打开窗,仰望晴朗夜空的群星。

过了一会儿,丈夫詹姆斯走到她的身边,说:“觉得心里不好受?我也是。”

莫莉微笑说:“毕竟我们都是受害者。我只想着,瑞琦不会是受害者了。”回头又望了一眼儿子。

詹姆斯说:“是啊,他以后的人生,需要我们全心全意地呵护,也需要弟弟妹妹帮衬。你还是不要去找工作了,像我亲戚朋友的妻子那样做全职太太吧。我还要和你继续多生几个孩子。”

莫莉说:“可是,已经有好几家俱乐部愿意收我做健身教练了,我可以有很好的职业发展,也不耽误生孩子。”

詹姆斯耸耸肩,说:“不,我不同意。我很爱你,但我们是一个传统的美国家庭,就要有个传统家庭的样子。大家都是这样,你没法和传统观念作对的。”

莫莉抬头望着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别扭,早春的冷风让她打了一个寒噤。

她知道丈夫是个传统的人,美国中部农场主的儿子,继承了牛仔精神,喜欢玩霰弹枪,不忘了储备罐头,时刻准备着维护自己的权利,不怕跟联邦政府对着干。他也以自己热爱传统为骄傲。当初,正是这种独立自主,随时准备备战备荒的性格,让莫莉觉得他很可靠,才嫁给他。

她也知道芯片人的威胁已经确实解除了,丈夫脑内的芯片只不过是在休眠着。

但是即便击败了芯片人的皇帝,莫莉却接着要面对传统观念对自由的压制了。那是一种历史更悠久、实力更强大、没有单一弱点的压制。

丈夫那耸肩时候的无奈而又不想去反抗的表情,在山坳庄园抱着孩子去做手术的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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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芯片人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1 18: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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