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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山

小p 于2018-9-12 09:59:29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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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灰烬山】.jpg



那是一个黑色的香水瓶,哑光材质,一指长,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一种吐真剂。你朝着对方喷一下,对方就会跟你敞开心扉。为了确保你不会跟对方一起变得实在,你得先来上一粒胶囊进行中和。”

刘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瓶子递给我,“吃一粒喷一次。”

“对人喷射这种药剂的时候,我是在审讯还访问?”我小心翼翼的问。

“这是‘访问’。”主任笑了,“牵扯人数太多,我们没有能力把他们全部挨个审讯一遍,同时,你应该也明白‘法不责众’这个事,我们要圆滑处事,又得获取信息,只能依赖外在工具了。”

这么说也没毛病。当然,一些工作人员可以用某些强大的语言技巧套出真相,但干这个工作的都是一般人,要是真的有什么人中龙凤,那人早就去金融或者游戏之类的高薪行业工作,而不是跟我一样,当一个跑腿的半野蛮人。

我得到这份临时工作的缘起,还得从一次火山爆发开始算。那个火山出现在大陆板块的正中央,一个按道理说不会有什么地质活动的区域。那次大喷发让整个中原地区经历了数个月黑云压顶的天气。这场地质灾难过去之后,政府调动军队把这座火山包围,建立了警戒线和科研基地,派驻了巡逻部队。原因非常充分和公益:该地火山存在再度活跃的危险,接近的人会面对危险。它耸立在平原中央,是一个比较正规的圆锥形,保卫起来十分方便。它有个朴素的名字,叫“灰山”——火山灰堆成的山。

从灰山守军的报告来看,周边平民遵纪守法,自保自重,争当死宅。绝对没见过什么人进入灰山,甚至连靠近防线的都没有。而与此同时,网络上出现了许多帖子,一些人讲述他们如何穿过封锁线、进入灰烬山的见闻。

两者产生了奇异的矛盾。要么是军方在粉饰,要么是平民吹牛,总之,这里面有很多东西需要调查和澄清。这件事得在现实世界完成,面对面交谈,这样才能保证其严肃性。

我没有看过这些帖子,因为我没有上过网。我没有上过网,是因为我的脑袋受过损伤,我无法接受植入设备的手术,同时一旦戴上虚拟/增强现实眼镜,就会忍不住呕吐或是晕眩,如果我看到电脑屏幕,我会像个精神病人一样惊恐万状。

也许这就是选中我这种人执行“核实采访”的原因。

这个临时领导把一个袋子交到我手里,“录音器,本子和笔,手表,别的杂七杂八帮你办公的玩意,”然后,交给我第二个袋子,“这是你的工资预付款和经费,”第三个袋子,“一些麻痹你神经的药物,如果你迫切需要进入网络查阅资料或是发起联络,它能有效减少你的不适,但那东西也能让你产生副作用,最好少用。”

“我需要零钱,一块或十块的,”我捏了捏第二个袋子,“街上买东西,零钱都找不开了……”

“管不了,自己解决!”刘主任变得不耐烦,急着回到自己的虚拟世界,“祝你好运,再会!”他好心好意的说完,就往椅背上一靠,等待已久的机械臂自动把砖头大小的“眼镜”戴在了他的脑袋上,同时微调脑袋的位置,好让他后脑勺上的借口对上椅背上的插头。

我连忙起身离开,我无法忍受即将发生的场面:一根金属杆插到后脑里,哪怕一滴血也没见,光听那声音就感到瘆人。

我曾经问过这些在虚拟现实里工作的人,也就是当代的“社会中坚”:戴上眼镜、插上接口以后,是个什么感觉。我得到的回答是故作神秘的微笑,外加一句没什么卵用的“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办公楼里正是忙碌的时候。长满机械触手的医疗护士吊着装满清洁用品的囊袋挨个办公室走,给每一个深度沉浸的人护理、擦身,喂饭,甚至照射紫外线。还有机械臂吊着动力外骨骼,好让那些躯体得到锻炼,不至于萎缩的不成样子。他们在虚拟世界挣得盆满钵满,支付这样的服务是小菜一碟。

我不知道,那些用服务器、量子网络、脑神经拼凑起来的虚拟世界能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但我真的愿意进入其中,体验一番。我必须把我脑袋里的损伤治好才能接入进去,要把我的脑袋治好,需要钱。

所以为了挣钱,我必须接这些到处跑腿的活儿,一点点攒钱,积少成多。

地下车库里塞满了豪车,属于那些永远不需要肉身出门的网络贵族。他们似乎从上个世纪就停在这里,从未开出去过。于是乎,猫狗开始在车下做窝,鸟儿在天花板上筑巢,最下层有了积水,也没人管,硬生生变成了黑暗的地下洞穴。这可苦了我们这些跑腿办事的人,每次在下面停车,就要跟动物搏斗一番。停在外面?不可以的,妨碍那些无人货车运送物品是要罚款的。

我把摩托车拖出来,上面装有冲角、梭镖、弯刀。我想在路上打几只动物,回去开荤。我听说供应商提供的标准肉类是变异肥猪提供的,它们被打了某种危害神经的药,被割肉没感觉,于是它们不会被宰杀,而是割一块,再长一块,再割一块,再长一块……

路上是穿梭不停的自动货运车辆,人行道上空荡荡的,杂草丛生,野化的狗群在四处游荡,在垃圾堆里刨食。有时候,乌鸦群就像黑云一样从天空压下来,用爪子和尖喙攻击狗群,把狗群驱走,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时不时的,大猫会出来偷袭,闪电似的抓住一只大鸟,迅速拖进沟渠深处,大快朵颐。

只要它们不妨碍那些无人运输工具,它们的食物链就不会被打扰,有时候,连没被网络接纳的人,也会变成食物链的一部分。我时常看到狗群在争抢眼熟到怪异的骸骨,手上就握紧了刀。

摩托车的发动机连着调制解调器,它会自动接入网络,让那些智能无人车辆不至于靠着自带传感器才能发现我。

第一个“访问”对象住在防御完善的一体化小区,每天都有持枪的退役老兵在外围巡逻,警告或者打死掠食者,他们把我围住,用手持设备反复验证身份后,又要帮我“保管”武器。我知道如果交给他们,他们会把我亲手打磨出的精良武器贪污掉。

所以利用政府工作的权限,我叫被访问的人出来说话。

几分钟后,一辆全尺寸SUV开了出来,我看着车越来越近,就把一个胶囊放进嘴里。那辆车看上去像个钢弹,那人降下车窗,我看见一张过于健康红润的脸。

“先生,我建议您留在车里,外面很危险。”一个保安说。一个黑黄相间的影子在他背后一闪而过。

这时,我拿出吐真剂,对着车窗喷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例行检测,确保你没喝酒、吸毒。”我撒了个小慌,“现在检测通过了,访问开始,你为什么要去灰烬山?”

“我跟那些脑上插管的肥宅不一样。”那人说道,挠着下巴上的赘肉,“我拥抱现实。”

“你怎么躲过军队的?”

“没怎么躲,都是无人机什么的,拦不住我。”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没意思,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有雾……”车里的人哆嗦了一下,“灰烬山嘛,所有人都覆盖着灰的,楼房也是,汽车也是,没什么意思,你听说过庞培古城吗?那里全是那种‘石膏’像,就那种感觉。”

“那些‘石膏像’来自熔岩封闭人体形成的空腔,你认为你看到的跟它一样?”我问道。

“是的……对了,你怎么了解庞培古城的?你又上不去网。”那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接口。我的脑袋上没有接口。

“读书。”我说,“纸做的书。”

“我听说里的字是油墨印的,有化学物质,能毒害人的脑仁。”一个保安说道。“也许这就是你上不了网的原因,你想过吗?”

我懒得辩驳,继续问关于灰烬山的问题。

“其实我没怎么看,我没有从车里出来,外面全是火山灰,我害怕损伤呼吸道,也害怕清洁车内,我转了一圈就走了,我不敢接近火山本身,我害怕它们会从外面损害车的部件,我也害怕它们灼热,融化了轮胎,维修它们很贵的。

“最后,那些军用无人机目送我离开,它们的传感器闪着红光,映照在我的后视镜上,我突然明白,只要它们愿意,我随时都会被激光切成片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的雇主本来就不想拦截我。

“我放在网上的话都是假的……”那人在车里哽咽着,“我其实没那么勇敢,请你们不要公布这件事。”

保安们在旁边冷笑着。

受访者二号住在一所学校里。这年头,在线教育和大脑输入普及,痛苦的读书和做题成了多此一举。简而言之,富人不用学,穷人学不起,所以除了少数顶级学府沦为为富人提供人脉的“俱乐部”之外,大多数学校已经没了存在的意义。但组成一个“学校”的不仅仅只有老师和学生,还有建筑和地段,比如我要去的这一个,它已经被改造成了室内农场,为周边的居民提供新鲜蔬菜——如果那些人吃够了直接配送的熟食,有雅兴把玩一下烹调艺术的话。

大概是为了防止野兽进来吃东西,这个学校的“校长”不仅加高了栅栏,还在栅栏顶端的尖刺上插满了尸体,什么猎狗、狼、豹子,各种各样,麻雀、猫之类的更加密密麻麻,大门正前的旗杆上,豪气的挂着一头黑熊,与它上面本来就有的那面旗子相映成趣。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气味。那人从办公楼里出来迎我。他背着一枝自动步枪,脚边跟着两条齐腰高的狼狗。总之,眼前这个人,不像是个城市农民,更像是个猎人。

“外面危险,我们进去谈。”那人很小心的不把后背暴露给我,就算他转身关门的时候,那两条狗也盯着我看。我无害的拿出胶囊,吃了下去。

狗儿舔了舔嘴唇。

“上不了网,很难受吧。”那人一边说着,一边领我走进教学楼,这几个楼房灯火通明,为植物生长补充光照,玻璃上趴着许多趋光的昆虫,有报纸大的飞蛾,也有手掌大的蚊子。“你知不知道,军事公众号的最新消息,德克萨斯共和国的远征军进驻了湾区?”

我摇了摇头,也趁这机会,喷了下吐真剂,“旧金山湾区?”我问着问题,掩护自己。

“你多久没看新闻了?”那人诧异的叫道,“是纽约的湾区,你真可怜。”

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那是个昏暗的屋子,一半放着床、桌子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科技部件,另一半则是密密层层的书架。书架呈凹字形排列,那个凹进去的一块儿放着一个大火盆,上面是烧烤架,下面是乌黑的纸灰。

“在我祖辈,不识字的人是文盲,我父亲那一代,文盲是不会用电脑的,今天,就看你有没有这个。”他弹了下后颈的接口,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你真可怜。”

“为什么要去灰烬山?”我问道。

“你知不知道,火山灰含有天然肥料?”

“知道。什么爪哇岛、意大利南部,都因为火山成了肥沃的农业区。”我说。

那人白了我一眼,好像我偷了他的零钱似的:“为了给客户新的自然的食物体验,我决定去挖一些新鲜的火山灰,用它做肥料,取代调配的营养液。当然啦,纯天然的东西,成本高,要价更高,再高也抢着要。”

“然后呢?”

“我开着货车,拿着工具,到了那里,很失望,因为火山灰不多,只是薄薄的一层,而且分散。我只得往深处走,就这样,我碰上了一只骡子。你知道那种骡子吧,仿生机械侦查平台,动作灵活得像豹子,后背上装有传感器和机枪塔。我害怕极了,举手投降,跟它们解释这件事。”

我承认他的话把我吸引住了。

“机械里面传来笑声,不一会儿,它直立起来,让道,还用前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到这个,我心里全是狐疑、恐惧,我想逃,但它都做出这样了,又不敢倒过头来往回走,所以我继续走下去。继续深入,直到采到足够的火山灰为止。可没走几步,我就又泄了气,我看到了瘆人的场景。”

“雕塑人像?”

“不,不是,是指甲,手指甲。我可爱的朋友,它们从火山灰里伸了出来,圆润而又坚硬,晶莹剔透得像冰块,它们密密麻麻,就像香港公墓的墓碑一样,我以为那是某种结晶体什么的,于是我拿出工兵铲,就是带锯齿的那种,弄下一块儿来带走。”

“然后呢?”

“它们开始弯了,扭曲了,朝着一个方向:我的方向。就好像地下有几千只大猫,每一只大猫伸出爪子,朝我挠过来,地面在扭曲和折叠,那些刺朝我扑过来,好像把我攥在里面,我拔腿就跑,这辈子从来没那么快过,将来也不会这么快了。”

“它们在保护自己?”我问。

“我找到我停的车,开回来,头也不敢回。”他站起来,把一只鞋递给我,鞋面很脏,全是灰,鞋底被什么东西撕扯的好像破布似的。

“这是证据,军队不作为,没尽到事前阻止和事后救援的义务,你必须把这件事公布出去!”

我点头称是,心想,让他高兴点,给我些什么,哪怕让我挑两本书也好。

他给了一箱当柴禾用的国学大全,还有一小袋土豆。我谢过他,骑着摩托车出了门,忽然,身后一声枪响,只见一只体格极大的猞猁仆倒在脚边。

“剥下皮留着!肉,你得煮着吃,多煮会儿!”那人端着步枪,在楼顶上对我喊叫。

那人也够意思了。

日头已经偏西,我便带着今天的收获回我的窝。那里并不是个好地方,因为那里连着废弃沼泽化了的景观河流。到了太阳刚落山的时候,成百上千的飞虫群会出来觅食。据说当初生物科学院改良出这种生物来的时候,是为了替代日渐灭绝的蜜蜂。现在它们成群移动,就像一个整体,或者说,是一整团大雾。没人愿意被这种浓雾吞没,它们不吃肉,爱吃干树皮、纸张类垃圾、装修材料之类的东西,只要接近你了,就很乐意试试你的衣服或是头发。

这些“雾”只是开始,一个前奏,它就像警报声一样,让人不舒服,但是不怎么碍事,它们的最大作用就是预示着更糟的情况开始接近。随着夜晚的降临,更大的肉食动物会出来觅食,吸血蝙蝠成群结队,变异小龙虾的方阵则铺满平地。经过城市的病态生态的熏陶,它们知道那些人可以惹,哪些地方可以进攻,哪些地方碰都不能碰。

我属于兽尽可欺的那种类型,但我的砍刀和梭镖也不是吃素的。

那个收容我的地方,那个“窝”在一个废弃的购物中心里。它外面爬满了带刺的藤蔓,藤蔓上长满了食虫花,这可以说是一道防线,只有穿着严严实实的外套才能进去。进去第一层,昏暗的空间里宛如童话世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蘑菇。有毒的蘑菇都颜色鲜艳、形象圆润、气味诱人,引得各种闯进来的动物纷纷下口,这是我们的第二道防线。

二楼可以说是农业区,种着蔬菜、马铃薯和水果,三楼才是住人的地方。这里不仅仅住着我一个,而一群人,之所以能住在一个地方,与其说是志同道合,还不如说是同病相怜。因为这十几号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大脑结构异常不能上网。

最开始,我们住在这里本来是维权的,这里曾经是一个“预防网瘾”机构的办事处。在我们还很小,社会竞争还很激烈的时候,包括我父母在内的许多人,害怕他们的孩子,会把精力沉浸游戏和短视频里,耽误了学习,影响前途。

于是一家“预防网瘾”幼儿早教班粉墨登场了,这个学校发给家长的宣传品上说,要在人的幼年的时候通过药物注射和心理治疗,他们在长大之后就会自动杜绝一切网络的诱惑,全心全意在现实世界学习、锻炼、社交。

从现在看,他们的广告没有掺假,我们这些接受治疗的人确实没法上网了。同样的,也没赶上高度人工智能、虚拟世界的发展大潮。我们沦为时代的弃儿,被已经虚拟化的主流社会排挤在外。几年过去了,我们这些时代和科技的弃儿来找他们,要求消除药物,逆转药效。但这个工作室已经人去屋空,我们只得自己动手,破开锁,取出电脑硬盘,查看里面的资料,把有用的拿出去,自己找医院帮我们解决。

但那需要钱。我们无法接触电脑和网络,也就无法从事高薪工作,能在现实世界做的那些工作也朝不保夕,随时都会被某个新发明替代掉。我们也没有啃老的条件,因为上一代人的工作被各种新型科技取代了,财产都没有了。后来“北国之春”发生了,他们都被无人机和杀人蜂弄死了。

我们只能克扣自己,一点一点攒钱,在废弃的地方一起住,在日渐废弃的城市里拾荒、打猎、采集,除了没有随地交配之外,别的都跟城市食物链的野兽差不多。我们没有随地交配,可不是因为我们是文明的人类,而是因为这个机构在预防网瘾的同时,也附带了药物预防早恋的服务,跟预防网瘾一样,这种药效到今天也没退,无论多么疯狂的图片和视频都无法刺激起哪怕一丁点欲望。

这里不是“温暖”的家,升降梯升到三楼,我看见所有人都等着我,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拿着斧子,一个个穿着用金属片做的胸甲,头上戴着摩托车头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政府无人机在天台上投下一大批物资援助箱,智能工厂的剩余产品,拼凑了些给我们。”过去的培训班班长说,现在我们用当年的“职务”相称,当时,培训学校出于某种励志目的,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职务”。长大了都是些忽悠人的小头衔,该打还是打,该电还是电,但小时候还真把他们当回事。

我没有回话,但下巴朝着那边排了一墙的箱子点了点,那些箱子,绝大大部分是上着锁,没法打开的,需要远程权限的许可才行,但这个“许可”从未发送过来。能打开的,只有些食品、衣服、日用品,它们能帮我们节省一点生活成本。但获取它们仍然是有风险的。

楼顶被猴子占据着。我们要去搬东西,必须把猴子赶走。无人机有声波驱逐装置,一开机就嚎得它们四散奔逃,而我们不行,没有这些高端装备,唯一的“热兵器”就是鞭炮,噼噼啪啪把它们吓跑,然后趁乱搬东西。它们会回来,我们就挥着手里的武器招呼它们。

我答应了,毕竟得合群。

电梯上到空荡荡的四楼,那里当仓库用,存着捡来的破烂。我们取了打火机和鞭炮,走消防楼梯到了顶部。这里的天台很大,因为这个购物中心本来就是把天台当做花园、儿童游乐场之类的设施。猴子们占据这里,把这里变成了它们的地盘。

开锁,打开一个门缝,日光的余晖落进来,好像上帝老人家撒进来一泡黄尿。我们点燃了鞭炮,从门缝里扔出去。

响亮的噼啪声,猴子在尖叫,四散奔逃,把门一推,我们冲了出去。

那些箱子趴在小广场的中央,被石桌石凳包围着。

它们有的大而轻,有的小而沉,我们没法计划,只能手忙脚乱的搬,有的箱子一人可以提着,有的两人一起抬。我们来不及讨论分配,拿起各自的箱子就走,猴子们跑到周围的树木、高层建筑的藤蔓中间,重整旗鼓,我们警惕的斜眼瞄着。

它们回来了。

石块、坚果雨点似的落下来,有的打中了人,有的打空了,与此同时,许多大猴子——体型已经大到跟猩猩差不多的个体——挥着木棒、混凝土块朝我们扑来,近战。我们这些拿着刀、斧子的“近战单位”纷纷放下箱子,迎接它们。

瞧,这不像是人和群居动物的战斗,更像是两波“原始人”的战斗,猴子们从我们这里学会了石块和棍棒,我们却没有枪。战斗血肉横飞,但流的基本上都是猴子的血——我们的武器毕竟好一些,猴群被砍得四散奔逃。我们继续搬起东西跑,这个时候,本来砸向我们的石块就转而飞向它们,那些挂彩的猴子又被“自己猴”逼回来冲锋,我们不得不再次放下东西……

这么几次三番的又扔又打,我们把那些箱子全搬到室内时,已经鼻青脸肿。我们下了楼,跑到第四层,开始拆箱子,同时检查伤势。我们很累,打算把能开的箱子拿下去,不能开的箱子就在四楼上留着。

能开的箱子不多,里面的东西让人失望。其中一些是可以口服也可以注射的营养液——那是给全身心在虚拟社会的人准备的,我们这种在现实中关注味觉的,喝着就像中药。

另一些是则是各种衣服外套,小工具,调味品,手电之类。它们的数量超过了需要,我们打算把它卖给别人,换点真正需要的物资。里面还有一张粗糙印制的报纸,有点让我们不至于脱离社会的意思。瞧瞧看,上面写了什么?法国议会通过了沙里亚法;立陶宛和波兰重新组成君主制联合王国,并向俄罗斯讨要斯摩棱斯克;瓦罕走廊首次成为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区;拉丁联军南北夹攻巴拿马失败。是的,全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没有一个有用的。

只有猞猁的皮肉让我们的夜晚好了。入夜,我终于有独处的时间,打电话给刘主任,汇报采访的情况。

我提出了疑点,比较明显的,就是那两个人的说法不一样,就算喷了吐真剂也是如此,他们也都没提灰烬山的地形问题。这还是比较明显的。

“你的工作是询问和记录,分析的话,你这个封闭的大脑还是不用劳动了吧。”

我知道这里面带着羞辱的意思,但我没打算反击,相反,我向他提出了要求:“你们定期给我们补给箱,这点我很感谢,但为什么不把它们投送到更方便的地方?这里都是猴子,这些猴子对我们领取补给的行动造成了威胁,每次我们都跟它们冲突,也付出不少损失。请你们要么帮我们解决一下猴子,要么换个地方送补给,放在安全的地方。”

“不行。”刘主任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我感到懊恼,但我不想听什么励志寓言心灵鸡汤之类的玩意。

“你要让我们懂得珍惜?”我恶毒的问。

“切……你知道,那些猴子怎么攀登杀人藤的?”

“它们长着厚厚一层毛,皮厚。”我说。

“不,不是这样,它们把一些坚韧的材料包在手脚上,回想一下,你们在抢东西的时候,它们派出的近战猴子,是送死的,它们是被驱赶着扑向你们的刀斧。你们面对的不是动物,而是一个新生的部落文明,你们不是它们的敌人,而是一个文明的领路人和陪练,那些箱子不是给你们的援助,而是道具和报酬。你们在献身于一个伟大的视野,地球上很有可能诞生全新物种的文明。”

我心里一阵惊骇,但随即转移到更实际的层面:“为什么大部分箱子打不开?如果那些箱子是没用的的实心箱子,那我们可以丢在原地吗?”

“那些箱子是有东西的,它们很有价值,我们只是担心你们过早把里面的东西卖掉,所以暂时做了闭锁。现在时间不早了,一个女孩儿在等我,晚安!”

寂静。

整个对话中,我没有开灯,灯光能在黑夜吸引昆虫,而夜晚的城市室外已经沦为了大自然的杀戮场。

早晨,各色被猎物的尸体被早起的虫子、师傅鸟类啃个精光,机械人把交通路线清理的畅通无阻,也在那些轨道之外堆出了一道道垃圾长坡。那些啃过的白白的骨头不会暴尸荒野,一些机械人会在营养学AI的指令下把骨头收集起来,变成营养液的一些成分。设置这些程式的养生专家要求一切材料越自然越好。

三号受访者是个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毕竟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只有AI到底还是不够,无论如何有几个自然人才行。

为了方便管理,每一个老人都有免费的虚拟现实设备,能上网多久就上网多久,吃喝拉撒有机械臂和管道,健康有AI监控,几个月也不用醒来。他们连床位也是独立的胶囊仓,可以按照需要翻转挪移,当我走进那个由公共设施改造出来的福利机构的时候,各种胶囊仓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巨大部分空间,以至于让我忍着密集恐惧症不要发作。

这位“探险家”是个老婆婆,但还保持着“精致一代”的习惯。化着妆,染着发,茶杯里飘着厚厚一层红枣、枸杞和说不上名字的玩意。

“这是男式香水吗?我闻闻,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握着吐真剂说:“这是去掉气味的,不是散发香味的。现在开始吧,你为什么要去灰烬山?”

“我在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是这么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我爱读书,爱健身,爱旅游。灰烬山爆发之前,这个地方我去了三次,一次发在QQ空间里,一次发在朋友圈里,还有一次在专属实景内。最近火山爆发,我就再去一次。”

“那你一定收获了新奇的体验,是不是?”

“那里热啊。”她说着,抽出片纸巾,擦了擦汗,“我还是坐在一辆全防护的车里,我本来就知道火山喷发过,有火山灰,无孔不入,但没想到,空气这么热。”

“你看到防御部队了吗?”

“是他们救了我。”她又抽出纸巾,抹了抹眼泪,“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车里的空气好像桑拿,车的挡风玻璃都花了,车轮胎都快化了……眼前那么亮,红彤彤的,好像岩浆都快漫到这边来了……没有那台军方的重型无人机把我吊到安全的地方,我只怕是被活活……”

“你想灰烬山走了多远?”我连忙问,“你应该爬坡很高吧。”

“我准备着爬坡,毕竟我听说有坡度,越往上坡度越陡……但没有爬……我以为我还在外围很远,觉得不可能接触到岩浆。导航被热坏之前显示着,我离火山口至少十公里远。”

“十公里……你看到火山灰了吗?”

“没有你们所说的火山灰,那里是一马平川,你懂不懂,我去拜过的寺庙都没了……我还正纳闷,地上到处都是乌黑一片,我觉的奇怪,觉得应该是玄武岩。”

“你的意思是说,你看到的火山熔岩把一切都……熔化平了?”

“它们差点融了我呢!许多地方,岩浆没有凝固,这是我现在才知道……那种危险和恐怖,你无法理解的,我看你也不像是……你没有接口……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不需要您关心,美丽的夫人。”

对方脸红:“你也挺……我看你象个野人,那边有个老浴室,设施齐全,你可以去把自己收拾收拾。”

大型居住机构制造的垃圾很多,不必要的浪费也很多。从那里面出来,我先到它后面的垃圾处理口,看看能找到些什么,如果能从附近猎取一个落单的鹿什么的,自然更好。

几只大猴子在那垃圾堆里翻找,不仅仅找吃的,还找些别的东西,过去我注意不到,现在看到它们也不仅仅在找吃的,也在找包装袋子、尖锐的工具。不一会儿,狗群来了,它们就四散爬走了。

我心中泛起一种仇恨来,我要弄个弓箭,猿猴见一个杀一个。

第四个受访者不能用“个”,而是用“组”来计算。他们有三个人,蜗居在智能机械人加工厂的一个角落,但他们有很棒的交通工具,陆空俱全,专门做无人运输车的轨道清障。有些情况复杂地段,是AI无法照搬数据库资料进行处理的。

他们推选了最年长的人做代表,跟我说话。

那里跟别处不一样,没有杂草和水洼,也没有乱窜的动物。到处都是金属、合成材料,只不过它们是新时代的建筑,不考虑人类通行的舒适度,所以走进去的时候,总是很别扭。

那人早就做好了准备。还把尘封已久接待室打开迎我。那个接待室因为年久失修,显出一片颓唐。一开门,一开灯,灰尘升起来,就像投进来一个烟雾弹。东道主道谢,叫了一台长得像草履虫的机械清洁工,一阵唧唧嗡嗡过后,它原本的豪华让我惊叹。

“我们不能在工作间接待你,因为那里全是工具和数据屏,会泄露机密。”他说着,打开红木茶几下面的茶叶筒,里面却冒出一股子霉味。

我趁机拿出吐真剂,喷了一下,“清洁空气。”我解释道。

“但愿别是生物纳米粒子,我听说印度在搞这东西。很不道德的东西,用低种姓的人来做战力基质。”

我一脸懵逼。

“好吧,你一定不关心国家大事,这年头……回过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脑袋怎么样了?真完美,你把无线设备植入进头盖骨了?”

“没有,我不能上网。”我解释说,“健康原因。”

对方一脸失望,“那有些技术上的东西你一定无法理解……我就简单跟你说吧。我们去灰烬山跟网上说的旅游什么的,不是一回事,我们去,是被雇佣的。”

“他们雇佣你做什么?”

“我们的工作是在灰烬山周围安插传感器,记录地形地理状况,探测可用资源。”他说,“自动设备无法处理这些情况,需要我们人力去做。”

“挺好的。”我礼貌的说。

“当时我们开着一辆全地形工作车,我开车,一个人测量,一个人安装。我们计划着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工作,但实际工作的时候,我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思忖了一阵,说:“那里的地形很多变。”

我想,技术人员就是靠谱,一下子就指出了问题的实质,怪不得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他的话充分引起了我的好奇。

“怎么个‘多变’法?”我想尽一切办法压住话音里的兴趣。

“那些‘火山灰’称不上真正的‘火山灰’,那场爆发,也称不上真正的‘爆发’,你能听懂吗?”

“一知半解。”

“唉,举个栗子,你喝过碳酸饮料没?你摇晃两下,再拧开瓶盖,里面的气泡、饮料就会喷出来……我不该搞科普的……它们的原理跟火山爆发一样,但爆发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们具有某种活性,或者它们本身是活的,多变的,你明白吗?”

“说得好,继续说下去。”我感到有点兴奋了。

“当时,我们的传感器不停的移动,它们的位置在变动,感测到的温度、湿度也在变动。有一次,我们的车陷入了泥水中,然后泥水结成了冰。几小时后的同一个地方,它象刚出炉的饼干一样热。我们在那里徘徊,移动,有时候,还要借助车顶上的螺旋桨升空来保持自己的安全。”

“很明智的决定。”我说,“你们见过阻拦的军队吗?”

“它们很讨厌,盯着我们,我们走到哪里,它们跟到那里。但是不怎么动我们。我们认为它们自己也在收集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们通过安置传感器来探测数据,而他们更多是通过观察火山灰本身和外来者的反应来收集……也许是个例?它们在做的跟你现在做的差不多,但到了后来,那些军用无人机险些害死我们。”

“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次事故引发的事故。那是我们工作的第七十个小时,那天,下了雨,那些‘火山灰’无法渗透水,无法跟水混合,也无法排水。那里变成了临时的沼泽,水汽蒸腾,到处都是又湿又脏的雾。大量的真菌开始繁殖,到处都是,好像大地上起了粉红色的皮疹。我们打算对菌类进行采样,这时候,我们接到了紧急通知,雨水让几个小区楼盘崩塌,阻塞了物流通道,需要我们过去处理。那是二十一世纪初年的楼房,偷工减料极为严重,实际情况与登记数据完全不一样,AI处理不了,只有我们人类才行。

“所以我们的考察要告一段落,毕竟维护已有的社会体系是更紧急的事情,所以我们决定调头,这个时候,我们忽略了我们的监视者,它跟我们没有联网,而水汽影响了传感器。当时,一台大型无人机,吊着某种大型装备,正好在我们后面。

“太近了,我们转弯的时候离得太近了,螺旋桨跟军用无人机的吊装缆线缠在了一起。无人机,我们的全地形车,被挤在了一起,就像一串钢铁和塑料的麻花,没有了升力——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解释——我们掉了下去,下面的装备在水中爆炸,到处都是电光火花,在我们上面,巨大的无人机砸下来,我们就是三明治中的肉片,被紧紧的夹在中间……

“但我们还活着,无人机很大,它自己也有动力,它们把地形车的出口封住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打碎了车窗,才爬出来。这亏了我们都带着工具,要不是这样,我们就会跟着车慢慢陷进泥里,窒息而死了。”

“很幸运。”我说。我想附和点什么,比如夸他们求生能力强。因为这个时候,他给我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

“真正的幸运还在后头,我的好孩子,你猜,我几岁?”

我望望对方年轻俏皮的嘴角,“二十?”

“当年北国之春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年纪。”他说。

我感到惊愕。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它就像苏联一样遥远,没有“北国之春”,这个国家还会像印度一样塞满了人,高度自动化的社会将永远无法实现——也许那场面不会比现在差。

“你再摸摸这个,”他说着抓住我的手,拉到他后脑勺处,我再次感到惊愕,因为我摸到的是柔软温和的头皮和头发,没有接口,“新式装备,只要进行颅内植入就行了,可以无线连接,不限地域。”

我感到厌恶,我连最低级的上网都做不到,这人纯粹是在恶心我吧。

他接着说:“我们一钻出车,几乎立刻就陷入了烂泥,奥不——火山灰和霉菌——当中,我们这么急着爬出来只是害怕陷得更深一些……我们糟糕透了,我断了两根肋骨,双脚被烧坏了,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从食指一直到胳膊肘,但我爬出来了,别人更惨,腰断了,还有别的伤……对我门来说,火山灰和污水形成的沼泽无边无际,我们遍体鳞伤,也许就交代在这里了。泥水很热,我们却不得不展开身子,尽一切努力不要让自己陷下去。我还记得‘北国之春’的那年,炸弹落下来,我吓得找掩体,不想被炸伤,一不小心摔倒在景观水池里……那是白磷弹,水那么烫……”

“但你活下来了。”我装出钦佩的语调。

“那些‘火山灰’把我治好了,你懂不懂?你绝对想象不到,那些火山灰把我恢复到了身体的最佳状态。公司救援人员来的时候,核对着相貌特征,怎么也认不出我,因为在他们储存的记录里,我是个老汉子,要不是人类活泛一点,一个个见多识广,知道灵活处理问题。要是那些军用机器人,毙了我都有可能。”

受访者仍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但我的脑子已经心猿意马,我意识到这么一种可能。如果我跑到灰烬山那边,自觉跳到火山灰里面,那些火山灰,或者说,那些肯定比火山灰高级的东西,会治愈我,逆转掉网瘾学校给我的损害,这样我就能接入网络、融入社会,这样我就可以脱离这些城市丛林、残暴的边缘人,这样我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成为一个正常人。

“你是怎么过去的?”我问道。

“数据导航。很方便的,只要你接入网络。”

“如果跟我一样,不上网呢?”

他摇了摇头,“让我用肉眼辨认?做不到的。”

我感到糟糕透了。但这只是前进道路上的小障碍而已,不是吗?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找到路。我向他们讨要些废旧的电子器材,还有些金属下脚料,但他无一例外的加以拒绝:智能设备对循环物料很谨慎,连半个线路板都匀不出来。

我只得再次绕到工厂后面,看看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废弃物,这时,我又看到了“老对手”:一大群猴子扔着石块,赶走了一群大猫,然后驾轻就熟的打开垃圾箱,翻东西……一股恼恨上了心头,我从车上取下根梭镖,瞄准最大的一只猴子,掷了过去。

梭镖穿透了个那个毛茸茸的、丑陋的躯体,把它钉在了垃圾桶上。

猴群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不知所措,我又连着掷出两个梭镖,一个打中了,另一个落空了。但这其他的猴子四散奔逃。我跑到那只被钉住的猴子跟前,拿刀柄敲晕了它的脑壳,回收了武器,用绳子把它绑在了摩托车上。

它会开箱子。我想起那些堆积在那里,不能打开的“援助”……

一路骑回去,猿猴的血流了一路,我担心箱子是不是只有活体才能打开,所以一只手握着摩托车把,另一只手塞住它的伤口。

回到那个“窝”里,人们有的外出,有的侍弄农作物和霉菌,看到我一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大猴子提早归来,一个个皱起眉毛。

“它的血会引来狗群的。”有人叫着。

“反正我已经上来了。”我在四楼里按下四楼的键,“我有个新发现,可能对我们有帮助,想看的跟我上去。”

猴子醒了,在我脚底下惨叫着。

没有人进电梯,他们很厌恶猴子,也不喜欢改变。我很理解这种情绪,好奇心的世界就像一头大老虎,它不咬人就够意思了,还要去捅它,那就是不要命。

电梯到了四楼,我把它扔在一个打不开的箱子跟前。拿着刀戳它,逼着它打开这个箱子。为了让它弄明白我让它干什么,我在它跟前打开一个箱子,把里面没用的小玩意往外面乱扔。

那大猴子比想象的聪明,很快就明白了。

它的爪子一贴上“属于它”的箱子,我就听到它里面发出咔吧咔吧的解锁声,那是我过去从未听到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一眼,那箱子就在它手底下弹开了。那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它是给猴子的而不是给人类的……

一大股绿色的烟雾喷射而出,盖住了那猴子,也一下子弥散到我这边,一时间,眼睛,鼻子,变得极端酸、痛,眼泪模糊了视线,涎水横流,甚至难以呼吸,我捂着脸,扶着墙,跑到远处,一边走路,脑袋里却清醒的要命,疯狂的收纳信息,处理感官:各种各样的画面在闪烁,各种声音在回荡,各种字句在印刻,底下的霉菌在喷射孢子,顶楼的猴子在捉虫,虫子在挣扎,几十米外的轨道上,一台运输车的齿轮正在发出火花……

我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但我也感觉得到……

那猴子从箱子里拿到什么,它弄断了绳子,它在吃什么,它在补充体力,它抄起了一把斧子……怪不得那些不能打开的箱子那么沉。

它来了。它不像是在药雾里不适的样子,尽管它受了伤,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精力充沛,眼睛闪着绿绿的精光,不像是一个动物,更像是一个愤怒的人类的赌徒。它同时带着好奇和凶狠——好奇的重新审视一切,凶狠的望着他的敌人,也就我。

智慧和理性之光的第一次唤起,就用在了杀戮上。

我挥着大刀朝它扑去,它则挥着石斧迎战,刀光闪过,它的胳膊飞了出去,石斧撞碎了地板,发出巨大的响声,我心里松了口气,要不是我胳膊长,刀长,那么折了胳膊的就是我了。

人们走上来,一个个又是咳嗽,又是抹眼泪,我走到那挣扎不已的猴子跟前,劈开了它的脑壳。

箱子里放着石斧、短矛、还有打火石。

“他们在传授它们文明和初等的技术,”我叫道,“他们在想办法测试和武装这些猴子,迟早有一天,它们就聪明了,就能屠杀了我们,变成它们的牺牲品,我们得想办法逃开……”

“冷静一下!”过去的“班长”跑出来,打断我的话,“你给我停住,你先想想,生活委员,想想!”

我坐下来,拿起布片擦刀。

“你想想,那些箱子是谁送来的?”他问。

“那还用说,无人机。”我说。我的脑袋仍在嗡嗡作响,就像一张大纸,上面被小孩画了太多的小人,我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揉着太阳穴,等待这里的老大发话。

“那你应该明白,那些无人机的来头吧。它们给我们吃的,它们有枪,只要愿意,马上就能打碎那些玻璃墙,飞进来杀光我们。”

我听这它们的话,简直无可辩驳。

“这是个秘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也没兴趣问你。我只希望,你能忘掉这个,继续过太平日子。别人也不能松懈,楼顶也得好好盯着,一旦再有箱子掉下来,立刻弄下来,谁也不准怠慢。猴子开箱子的后果我们看到了,不能给它们打开的机会。”

“它们打开箱子太容易了,”我叫道,“一个受伤被捆绑的猴子都能轻易打开,要是一个健全的猴子,偶尔被好奇心驱使,过去戳弄几下怎么办?那一刻随时到来……”

“你累了,去休息!”班长叫道,“跟猴子打,还有机会,如果你变成它们‘新生文明的绊脚石’,那些无人机会饶过你吗?”他一边叫着,一边拉起破旧的体恤衫,蛛网似的可怕疤痕遍布全身,“你还记得北国之春吗,大街上的四万万失业者,他们身强体壮,受过高等教育,有医生也有工程师,有退役老兵,也有计算机黑客,他们在这一套无人机和AI的体系跟前,就跟义和团一样无用,他们能仿制火箭弹,能释放EMP,但它们还不如义和团大师兄贴在肚皮上的黄表纸。我不希望……”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的病能治好呢?”我叫道,“你们还记得过去有个灰烬山事件吗?它把一些人治好了,重启成了最完美的状态,我们也可以……”

“去休息。我扶你去。你,你,还有你,把死猴子处理了。”班长说着一把抓起我来,他吃的好,力气比我大。

“我知道你不安分,小心点。”班长说着,把我拉进电梯。

“我们身上的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解决,”班长用他最小的声音朝我吼道,“他们在故意对我们使绊子,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他们不想治好我们,你要是乱作,给我们带来麻烦,小心我第一个收拾了你。”

他把我推进我的房间,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段铁链,把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我还要出去工作!”我大叫道。

“你得先静静。”班长说道,“你怎么就没有一点集体观念……给我躺在床上好好想想,你安静了我再放你出去。这是为你好。”

透过玻璃幕墙,我发现好多人在看热闹。

“看什么看,各忙各的去!”班长大叫。

我躺在床上,休息,养精蓄锐,在外套里面插上铁片和皮革。到了深夜,我抽出根铁条,捅开锁。

我尽可能在摩托车上装满补给物资、梭镖、燃料。以至于把摩托车推出去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

我听见附近有狼嚎声,黑暗中看不见的翅膜在拍打着,掀起一阵阵腥臭的风。我感到较小的飞虫——它们大概没有我的摩托车那么大——在伴我飞行。我出来并非没有准备,我戴着严严实实的头盔,手套,护颈,还在身上喷了刺鼻的玩意,还一条胳膊上绑着匕首,另一个绑着短柄斧。我不是在夜间飞速驰骋,而是小心翼翼的前进。

我的目的地是——网吧。

免费上网是社会提供的福利,但它不是体感的,而是用几近废弃物的屏幕。它上面只能二维显示,一方面它没什么能耗成本,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上做不了上网改进手术的人也很多。基本上以老人、残疾人和保守团体为主。那里二十四小时营业,还卖零食和饮料,不过东西贵的要命,我们犯不着为那些玩意花钱,所以本来就无法上网的我们基本也不会为可乐喝薯片去那种地方。

那里被AI控制的无人机保卫这样的地方,但不允许流浪汉在这里逗留半小时以上,只有消费才能待住。

这年头,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钱不好挣,所以我抵达的时候,网吧里空无一人。实际上,我花了好久才弄明白网吧在哪里。发光标牌和玻璃幕墙后面的灯光,把各种各样的虫子吸引到一起,它们密密麻麻的爬着,把光亮给遮住了。

我下了摩托车,把它绑到一棵树上,并盖了一层帆布。在黑夜中,我看到一些闪亮的眼睛,于是抽出一根梭镖,月光倒映出寒光,我瞄准了其中一对眼睛,掷了过去。

我戴着头盔,无法听到标枪击中什么的声音,但闪亮的眼睛看不到了。我走向网吧,打开门,虫子受惊乱飞,翅膀撒出的鳞片,腹节喷射的毒液,还有同归于尽式的尖刺攻击,堪称生物版枪林弹雨。我连忙捂住眼睛和口鼻,低着头往里走,刹那间,我发现自己处在一团绿色的烟雾当中,那烟雾呛的要命,而我周围的虫子一个个抽搐着落到地上。

那是强效杀虫剂。

我终于进入了可以安心解下头盔的地带。这里就是网吧。从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不停告诉我这里是个罪恶的诱惑之地,一个索多玛、蛾摩拉,希望会在这里毁灭,余下的人生会沦为一场漫长的悔恨和酷刑。

而事实跟长辈的一厢情愿完全相反,我人生早期的吃苦受罪带来的只有更大的苦难,“刻苦努力”的结果是我过上了原始人的生活,至于付出一切之后学到的所谓知识,哪怕一个算式也没用上过。

这里有点异样。是的,AI永不疲倦,它们把这里收拾的窗明几净,但是,某种东西,某种邪恶从空气里渗出来,侵入到我的皮肤里,我的身上,从外到里。我感到恶心,胸腔里砰砰作响,手指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知道,网瘾学校的“预防治疗”在起作用……

我想起刘主任说的话,拿出第三个袋子,抓出把胶囊,塞进自己嘴里,我要上网,就必须用药物控制自己……

网吧吧台后面伸出一个脑袋:“为了优化网络体验,请你……”

我抛出第二个袋子,“给我台机子,要两包可乐和二十排巧克力,牛肉干(那是远行的能量补给),还要记号笔和本子。”

“……你的要求我们会满足,但请你先找个地方坐下。”

我不难受了。或者说,肌肉和神经不难受了,但我的脑海中还有某种东西在阻止我。我感到被温压弹窒息而死的父母对我伸出肿胀的手指头,摁着我的脑袋,在我周围,是一圈古人的幽灵,春秋战国的幽灵,唐宋的幽灵,明清的幽灵,他们撑着五颜六色的破袍子,期间还夹杂着猴里猴气的中山装,对我指指戳戳,咝咝的喷着气。我知道,这时预防网瘾学校的“精神陷阱”,它们用催眠术在我脑子设置了什么,让我产生幻觉……

管理网吧的AI扫描了我的身份信息,发现我是第一次上网,它没有惊讶,也没有奚落,而是派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倒过来的平衡车的玩意过来辅助。

“新人优惠。”那台机器网管说道。

“我只用一次。”我说,我感到浑身发冷,这应该是心理陷阱产生的感官幻觉,因为我看到,至少二十个骨瘦如柴,脸色青紫的杀马特正围着我,嘴巴张大的像困在沙土里的鲤鱼,许多小小的凉气喷到我头上,精细点说,是一股喷到我眼皮上,一股喷到我耳朵上,一股喷到我后脑勺……

“我需要查找一份地图,灰烬山的地图,并帮我规划一条去那里的路线。”我拿过新买的本子,“我需要画出来,随身带着。”

“我们可以提供打印服务。”

“这样最好了,如果能加一层塑料保护膜就更好了,我得骑着摩托车长途旅行。”我一边说话,一边用双手捂着脑袋,但那些嘴唇吐出的冷风还是在我的神经上肆虐,好像我的双手是完全透明的东西。也许鬼魂的力量就在这方面,墙挡不住它们,血肉之躯跟它们相互穿透,它们只要攻击我的意识……不一会儿,这个工作算是完成了,与其说是我在工作,还不如说是那个平衡车完成了大半。我拿到了复印件,在口袋里折叠起来,并且把东西打包。

当我拿定主意要走的时候,好像吹过一阵风,那些鬼魂、影子、声音、感觉,全部消散了。

我要离开这里,进入黑暗的外界了。窗户上密密层层的爬满了昆虫。它们的翅膀都是长在背部,而从我的视角看,是上百万蠕蠕运动的触角、触肢、复眼、口器。有那么一瞬间,我脑海中一个悲观的念头,如果我出去,它们会吃了我。

我回过头,“包宿,把最烈的白酒给我拿来。”

我听说喝醉能缓解上网带来的幻觉,一些人忍不住下载AV看的时候,对我说的。

阳光重新落到我头上的时候,我被宿醉折磨,脑袋嗡嗡作响,脑壳里面的东西仿佛变成了液体,摇来晃去,晃得我晕眩。我拿上背包,走到摩托车那边的时候,只见帆布以上变成了粪堆,帆布下面则藏了一窝蝙蝠。我不得不跑回网吧去,跑到厕所里接水,洗车,洗帆布。用过的废水流到水洼里,一些动物跑到旁边,低头舔着。

我连忙草草收场,免得招来大猫,在身边形成有一个杀戮地带。

按照地图的数字,我得走两天才行。两天,我要找地方度过黑夜,还要考虑回程。我需要找到庇护所,买到燃料和饮用水。我只有一辆摩托车,是肉包铁,不是铁包肉,这一切都很不利,但都是值得的。一想到我沦为进化猴子的配练,我就感到无与伦比的恶心。

我不明白上一代人为什么把自己的城市建得如此巨大,那么多高楼,那么多空地,养出了这么多猛兽。

我越远离市区,建筑物的颓败就愈加严重,到处都是倒下的高楼,塌陷的公路。一些废墟由于未知原因,被拦腰截断,或是从中间掘出条通路,为各种无人车辆让道。还有一些废墟更“碎”一下,那是因为一些机械人回收资源,把钢筋抽走了,当然,也有许多废墟里没有钢筋

离得城市越远,路上越安全,没有城市下水道、垃圾堆组成的畸形生态区所培育出的奇葩生物群,该担心的就剩下野化的狗群了。我不明白过去的人类为什么饲养那种一口就能咬断胳膊的猛兽做宠物,也不明白为什么父辈非要挤在一起,牺牲一切来相互竞争。他们就像希腊悲剧里的愚人一样为想象中的未来胡乱搞事,然后被现实狠狠的扇了一个大巴掌。

而现在,这个巴掌不是落在他们自己身上,而是落在我身上。

一天的行程十分艰难乏味,到了接近黄昏时,我开始找庇护所。平原地带有很多房子,带着院落,大多数都有破损。我找到一个最完好的房子,弄开锁,走了进去。

就像许多农家房屋一样,它有个院子,屋里的门关着,但玻璃碎了,可以进入。里面有一些骨头,大人的骨头,小孩的骨头,狗的骨头。我拖动里面的家具顶住被破坏的门。把骨头收拢到一边。我从来都不怕跟死人睡在一块。过去,“北国之春”的岁月里,死人无处不在。

除此之外,我收罗了所有的瓶瓶罐罐,玻璃材质的打碎了,洒得到处都是,动物进来就会被割伤脚掌;不是玻璃的就小心倒立在紧要位置,虽然不能造成伤害,但至少能发出声音,让我警觉。

天渐渐黑下来,我听见狼群的噑声,它们在黑夜中应和,发出幽幽的呼喊,开始了一夜的觅食。我往角落里缩了缩,把洗的不是很干净的帆布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把刀握得紧紧的。我拿出从网吧里买来的巧克力,吃了半块,另外半块放在手边,我知道狗吃了巧克力以后会死,我希望它们在吃我之前能吃点这个开开胃。

我时不时的惊醒过来,有时是塑料瓶子翻倒在地,什么东西压在院子里的玻璃渣上,发出轧轧声。我感到恐惧,因为它们是可以翻墙的。它们是闻到了陌生动物的气味,也许是牛肉干的气味,但无论是什么气味吸引了它们,现在的血腥味可以说遮天蔽月了。中招的动物哀嚎着,后面来的动物小心许多,我听见爪子把一些玻璃渣拨开,有时,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有时,又稍稍远了点。

撕咬声响起来,而且在持续。那些或狼或狗的东西在内斗,我意识到,那个中招的个体沦为了无用的东西,于是它被以另一种方式利用:它的同伴吃了它。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响,涎水在地砖上滴滴答答,更多的食肉兽围上去,相互争抢起来。

虽然一场血腥的盛宴就在数米之外,一墙之隔,但这还是比一大群儒家恶鬼在身边吹气要好很多。我没清醒多久,在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外面已经没有动物的撕咬声,而是鸟群在叽叽喳喳。我小心的探出头去,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从未见过这么怪诞的骸骨,这么丑陋的鸟类,这么巨大的虫子。

它们明显是畸形的。那些骨头弯的弯,长的长,完全不像正常动物的样子,反而正像是某种瘸腿的植食动物。因为骨头上长着许多叶片状的骨板,一些地方还生着看不出用处的分叉。那些鸟,一排排类人的臼齿从尖喙的两侧伸出,它们昂着皱巴巴的脑袋,不停的咀嚼着碎肉,直到食物变成液态,那些“鸟”的身子长而多节,能看到它身上的环片因为消化而伸缩蠕动着。

至于那些虫子,我见过蛆是什么样的,但它们一只只跟毛毛虫一样大,浑身是油亮的黏液。它们在拆骨头,用锋利的口器把一片片骨头削下来,再贴到自己身上,就这样,一件“铠甲”上了身。

我想起赵主任说过的话,人的特征就是会使用工具,我眼前这些东西,连“衣服”都知道穿了。

我吃了点东西,喝了点可乐,等到太阳高升之后才挪开障碍物,把摩托车推了出去。这次,我开始留意周遭的一切,我意识到,我距离灰烬山越近,看到的事物就越反常。我想起那四个采访者,第四个人固然带来了好消息,但前三个人说的话也是实话,我不是寓言里的傻子,只听信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我继续旅途。只是开得慢了点,注意观察四周,以冲撞到危险奇葩的东西。

随着继续前进,奇葩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树木的叶子没了,代之以紫色的苔藓,它们就像木乃伊的布条一样缠绕着树干,许多“布条”在空气中四散飞舞,让人想起了女巫。我小心的找着火山灰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各种无人运输车来来往往,在这里增添了单调的热闹,车辆一过,一些多足机械人就开始冲洗道路上滋生的霉斑。地面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些挺立的蕨类植物,它们的叶子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缤纷的色泽,但它们顶端的果实就像裂开的石榴,一簇簇液囊挤挤挨挨的。

我经过一座小城,那里看上去不像是不能住人的,但是街道空旷,那里有几个高楼大厦,但外立面都被拆掉,改成了蜂巢状。各种各样的无人机,全地形机械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我意识到,这里是个基地,可能有些人类住在这里,为那些AI提供保养维护服务。我知道他们懒得给我这种社会边缘人提供帮助。

过了小城之后,植被越来越少,而建筑废墟越来越多,它们多是残桓断壁,钢筋裸露着,汽车残骸在路边堆叠,路灯从里面伸出来。这在那些AI眼里,属于浪费资源罢。它们的绿色还不及我一开始待的城市里,而植物的形象遇见奇葩。我没有看到一根相似的茎干,也没见过一片正常的树叶。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在路上吃了些东西,然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是个小仓库,塞满了电脑主机、硬盘、铁皮柜。我把一些东西搬到门口,做成防御工事,又用文件箱挡住窗户,只留下几个缝隙,用于观察。

这里并不朝阳,随着太阳西落,房间黑的很快。我缩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抱着刀,盖着帆布。我说服自己,这里是个钢筋混凝土的荒漠,养不起食肉兽的。

这个世界似乎应证了我的判断,夜是寂静的,所以也是安宁的。我进入了梦乡,就像顺流而下的小船,紧接着,一个巨浪打来了。

轰然巨响,橱柜倒地,我挥刀而起,闯入者映入眼帘。

是一个无人机,一米长,六个螺旋桨嗤嗤旋转,下面挂着巨大的武器舱,一根枪口伸在外面,就像蚊子伸出的长针。一时间,“北国之春”里逼出来的动作习惯占据了一切,我连忙扔掉刀子,身体则跪在地上,但上肢动作在举手投降还是双手抱头之间犹豫。

“枪口”对我射出一道强光。我认为这是激光,于是打算挺着腰、睁着眼赴死,那道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我双膝之前。

一个人形被投射出来,我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眼前是刘主任那张脸。

“你是个白痴。”刘主任说,“你听说灰烬山,你好奇了,你以身涉险,现在你一下子怂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刚开始的勇气怎么来的。”

“……”

“你不想说点什么?”

我的大脑在飞快转动,第四个采访者的实情,我是应该告诉他,还是应该装成一个好奇的傻子?

“我只想确定你的安全。他死了,那个维修工,他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了纳米机床。那人在‘北国之春’里杀被招募为人蜂操作手,他有PTSD,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他在灰烬山项目中发作了,故意无视了后面监视的军用无人机,他要杀死自己哪怕拖上他的朋友……”

就这样?

“但他说灰烬山里的东西治好了他。”我说。

“治好?难道你以为那些灰烬能……”刘主任憋不住笑了,“等你活着回来,直接向我汇报,我想第一个听到你的……奇遇。”

投影灭掉了,无人机嗡嗡离开,什么也没做。我发现我还活着,但铁皮柜子倒了一地,最大的几个落到摩托车上,许多零件被砸的变形,油箱破了,燃油流了一地。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只得挪了窝,跑到走廊的另一端。我很害怕,因为无人机的声光如此煊赫,以至于肯定会引来些什么动物。

早晨,我查看摩托车的情况,它没法开动了。我不得不重新分配我的背包,只带上武器和重要的东西,剩下的,我藏在铁皮橱子里,回程的时候,拿出来用。

剩下的路和回程,我不得不靠两只脚板完成了。

从地图上看,我离灰烬山已经不远了,我经过的地方,已经全是废墟、瓦砾、灰土,看不到一丝绿色,也。到了中午的时候,我找到一个没有完全塌陷的楼房,爬了上去,企图看到锥状的山体。

什么也没有。

我再定睛注目,但看到一大片新月状的阴影,它们勾勒出一个超级坑洞的轮廓。再对了对地图,有那么一瞬间,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灰烬山没了,它被连根拔起,挖走了。

这一定是个超级工程。也许当局知道了“灰烬山”那些灰尘的作用……不,不对,灰烬山是火山,它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丘陵土堆,也许,我看到的是火山口,好比“天池”?但“火山口”周边那一圈也太矮了……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不能就这么灰灰溜溜的回去。实际上,想想我跟班长的关系,我就回不去那个破窝了。我的家庭带来的病痛也许一辈子也消除不了,我一辈子只能做一个边缘人,但我至少要确认自己的失败才行。我走下去,已经看不到一点绿色,整个大地都是灰色的废墟和尘埃,到处死气沉沉,没有风,也没有水,没有受访者们所说的一切事物。除了我的双腿以外,看不到会动的东西。

我的每一步,都在地上带起小小的气流,把灰烬扑到一边,我试着捏起一撮灰,但那些灰烬在手指边散开,我以为灰尘很轻薄,我自身造成的气流把那些灰尘吹到了一边。

我又走了一个小时,灰尘愈加丰厚,却一粒也没有沾到我的身上。我意识到,我就想希腊神话里地狱里的某个人,他站在池水中,头顶是挂着果实,自己却饥渴难耐。他抬起头吃果,枝条就缩到高处,他低下头喝水,水面就下降到脚底,让他空被欲望所折磨。

那些东西在逃避我,折磨我,它们应该清楚我想要什么,却不允许我达到。

就像第四个人,他要死亡,灰烬山反而给了他青春,有人仅仅想旅行,结果变成劫难,有人想要灰烬,灰烬反而长满獠牙向他扑去……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军队随时守着这里,它们几乎贴近了每一个闯入者,但都没有得到任何记录,因为“灰烬山”也影响了军队。据我所知,任何一支军队的指挥权都是人类而非AI指挥的。

我该怎么办?走下去还是离开?但如果这里有别的机会呢?如果它们是有智能的,我能说服它们呢?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终于来到灰烬山那里,尘埃在我眼前分开一条道,就像红海在摩西跟前分成两半。在眼前,“灰烬坑”的直径少说也有数十公里长,它周围的残破建筑围了一圈,就像大嘴边的牙齿。

大坑的坡度平缓,可以走下去,我望向它的底部,但太阳正在落山,阴影已经盖住了底部,并逐步蔓延。我想了想,还是走下去,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夺回我应有的生活。

我很快进入了阴影当中,所以前进愈加小心翼翼。忽然,我发觉这里绝非我一个“人”。在这影影倬倬的昏暗中,一个个扭曲的形体升起、凝结,它们环绕在我周围,随着我的前进而移动,它们就像幽魂,但有一种雕塑式的观感,它们的动作僵硬稚拙,身上却穿着长袍。慢慢的,它们发出幽光,变得多动、猥琐,让人作呕,但举手投足间却有股怪异的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心生恐慌,恐慌变成了惊骇:它们是猴子,被进化的猴子,穿着古人的袍服,带着束发的高冠,它们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竹简,它们长出胡须,长长的胡须飘动着,就像触须。它们本来就包围着我,而现在又向我逼近,我咬紧牙关,只能向前走着。

这是网瘾学校给我种植的幻觉,我能忍受,就是不要……该死的,它开始了……

我的关节剧痛,好像骨头里有一团砂纸在不停摩擦、摩擦。我走不动了,跌倒在地,但地面是有弧度的,我发现我在滚下山去,我的胃在翻滚,里面的东西往外喷涌,我在我的呕吐物里打滚,无数根针在我的脑袋里打滚,相比之下,皮肉被磨损,骨头被撞击,已经什么也不算了。

我不再滚动,停下来的时候,可以说滚到底了,被另一边的坡度挡住了。我背包里嗤嗤作响,可乐瓶嗤嗤作响,随着气体喷射出来,流进了伤口里。我试着站起来,但双手剧痛难忍,手指甲都破裂了,手肘的袖子烂成了布条——我得休息一下才能做点什么。

如果这个时候,恰巧有个食肉兽来到这里,大概会惊喜的发现这里有一个受伤的、没有抵抗力的小兽。尽管如此,我还是环顾四周,它们围着我,就像看热闹的闲人,这时,我发现自己躺的地方是平滑的,简直是个镜子,“镜子”里倒映出我的脸,对我笑了一下。

我拿出吐真剂,对准“镜子”喷射,我意识到,他要对我说点什么。

“这东西没有用的。”镜子里的东西说,“它是蒸馏水而已。”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但你得到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镜子”变得模糊了,变成了条纹,又变成了阿米巴原虫的样子,“运行的虚拟世界感染了电脑病毒,它们可以说是一次入侵,来自我们的南方,它们带来的灾难比‘北国之春’还要大,那一天,所有的人体接入设施忽然被莫名其妙的加热,数十亿颗大脑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白汤,那可都是最发达地区最优秀的人,这是人类史上最惨重的灾难。由于你没有安装过内置设备,所以你完美的躲过了这一劫。”

“那你是什么?AI?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很多上网的人还活蹦乱跳着呢!”

“我是人类,我参与了一个项目,把大脑意识上传到计算机网络,成为第一个永生的人。那场煮脑大灾发生的几秒钟后,我成了全网络唯一一个有意识的人,继而变成了这个虚拟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我的手也能通过各种无人机遥控设施控制来影响这个世界,我开启了一些计划,要为你们这样的人建造人间乐园,我试着扫描你们的意识,然后利用纳米粒子模拟出你们的愿望里的形象,但在你们的脑海里,恐慌比愿望强烈的多,所以模拟出来的都是些可怕的东西,我没有造出天堂,却完成了地狱,这就是灰烬山的由来。我害怕剩下的一点人类社会陷入动荡,所以尽可能维持虚拟空间仍在的假象,它们都是硅胶皮肤的仿生人。”

“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

“煮脑大灾是十年前发生的。下一代人开始成长,我们害怕‘北国之春’要重演,所以急着在虚拟空间建造一个天堂,让所有被人工智能淘汰的能人沉浸其中,再也不变成麻烦,它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防火墙就是其中一项……这个故事太庞大、太复杂,你没有必要知了解一切,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回家,继续你的生活,别的问题交给我们处理。要知道,你在现实中经常东跑西颠,锻炼了自身,健康状况和心理状况比那些沉浸在虚拟世界的苍白肉体不知好到哪里去,回家吧!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对着最近的无人机大喊即可,我一直关注活人的。”

我想起那些猴子。

“那你们训练猴子是怎么回事?”我问道,“你们的傀儡说,要给它们带去文明?”

“死掉的都是社会顶尖的人,活下来的都是边缘人和渣滓,我们可以搞一个备份,兴许能变成了一个崇拜我们的仆从种族。毕竟我们有枪支弹药,当然,你们没有,我们可以给你们装备,想想看,‘喷吐闪电雷火’的魔杖,多带感。”

“那你们可以治好我的病,让我进入网络空间吗?”

“不能。你的病是由心理暗示和条件反射形成的心病,我无法制造相关药物,而最好的心理医生已经变成了脑花汤,我非常遗憾的告诉你,要接受现实。”

我想说点什么,但它接着说:“出于最基本的人道,我会安排救援和医疗援助,你是被国家的检测系统查到了信号异常,进而追踪到这里。过去的几年里,我的各种摄像头一直在观察你的行为,我以为你的生活态度是积极,我以为你的意识会有特别之处,我以为我们会建立一个人间天堂,至少也是把生活恢复到过去的水平,可是,我错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个利己主义者,你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好处。”

它说完的时候,眼前的镜面碎裂了,一股气体喷射而出,糊了我一脸,我试着保持清醒,但失败了。

败得很彻底。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病房里。我回到了完美而虚假的现实世界,浑身都是绷带,都是浅浅的伤口,我没有骨折,也没有伤到内脏,也没有脑震荡,这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很难说。

虽然它们并没有“修复”我,就像第四个受访者那样,但我还是好的很快。不久后,我就被人工智能请了出去。我穿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用两条腿走路,去找刘主任“复命”。

“你也去了灰烬山?”他的脸十分诧异。

“你追踪到我了,不是吗?还派了一架无人机找到我,说我是个疯狂的白痴,而且要我回来之后,第一个找你汇报。”

“这里面有某种误会。”刘主任说,“我没有做过这些,相反,我以为你疯了,去找猿猴的麻烦……”

我跟他说了我在灰烬山的经历。

刘主任端正了姿势,说道:“这是一种集体癔症,你们吸入了火山里冒出来的有毒气体,它们毒害了你们,让你们产生幻觉,有的幻觉还让你感觉挺靠谱。你听说过古希腊吗?那里有个叫德尔菲的地方,它是阿波罗神庙的所在地,古代的大人物们,什么国王,将军,都去找那里讨要预言。因为他们感觉那里的预言真的很灵验。但实际上,那是……”

“祭司吸了火山气体之后产生的幻觉。”我接过他的话。

“你明白就好。灰烬山也是这样,它们让你们产生某种集体癔症,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毕竟每一个人的意识都是不一样的。现在我认为你的健康和意识已经受到了侵害,你不再拥有客观看到事物的能力,你的访问工作永久结束了,你可以离开了,现在就走。”

刘主任说完,靠回到椅背上,精密的机械部件发出了喳喳声,与此同时,蜘蛛形的机械保安出现在天花板上,它红彤彤的眼珠子对准了我的脑袋,它开始聚焦了。

我连忙走开。这时,我想起了他给过我的东西。

那瓶吐真剂。

我把瓶子打开,倒进了嘴里。

它确实是蒸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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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灰烬山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2 09:5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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