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导航
0 39

破茧成人

小p 于2018-9-12 10:23:22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发新帖

精彩推荐

更多> 更多>

精品专区

  • 幼儿园缎带做花的教程 简单缎带花怎么做图
  • 落叶手工作品图片 简单把树叶做成美丽的挂
  • 幼儿园手工制作水母挂饰的方法简单又可爱

收藏 跳转到指定楼层
破茧成人.jpg




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刺眼的黑点,污染了如画般的景色,黑点逐渐膨胀,黑压压地以遮蔽太阳的气势撕裂了天空。那是艘用于深空旅行的宇宙飞船——三型殖民船B73C,它轰鸣的引擎卷起狂风,呼啸着扫过深红色的草坪,刮断树枝,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留下第一波痕迹。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不知跨过多少光年的飞船终于再度接触大地,震颤传遍整片草原,长着气囊的飞鸟们受到惊吓,身体本能地鼓胀起来,一齐舞动尾巴飞入空中。
杰恩从飞船中走出,他环视了一番异星的景色,这片深红色的草原称得上美丽。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把飞船中循环了几十年的陈腐气体排出肺部。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个踏上这颗星球的人类,但他知道人类文明的网络末梢早已抵达了这颗星球。
在肉眼可及的不远处,有另一艘飞船,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在深红色的草原上雄踞了百余年,船壳上爬满了类似苔藓和其他暂未命名的植物。当年地球发射它的时候殖民船还很稀少,哪像现在蝗虫般铺天盖地地涌入宇宙,所以与杰恩乘坐的三型殖民船B73C不同,那艘年代久远的太空船有个独一无二的名字——生命号。
杰恩决定步行去生命号,顺便活动下僵硬的身体,他背上装满生存物资的背包,跨着电磁步枪便上路了。虽然生命号距离此地的步行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但在外星球,再谨慎也不为过。照理来说是这样,可没走出多远,肩头的重量便让他后悔起来,他应该只带一把小手枪就足够的,这里的自然环境柔和得令他发困。
他默默在心中梳理了一下与生命号有关的资料。
公元22世纪初,生命号载着大量人类受精卵从地球起航,同行的还有多用途仿生智能人一台,编号7401。那时人类刚刚开始启动殖民计划,还未开发出殖民专用型号的智能人。到达目的地后,智能人7401开始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培育受精卵,并定期给地球发送报告。从报告中,地球方面得知受精卵的培育遭受了巨大的阻碍。
在这个恒星系,恒星的活动异常剧烈,不定期产生的恒星风暴射出脉冲,引发地磁暴,导致精细的电子设备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使用,甚至还会受到永久性损害。在将受精卵培育至婴儿的阶段中,先进的育胎室是不可或缺的电子设备。
7401的培育作业一共进行了三次。
第一次恒星风暴突然来袭,没有任何准备的生命号遭遇了强地磁暴,电力系统瘫痪,不能正常运转的育胎室中断了氧气和养分的供给,胎儿很快全部死亡。
第二次培育作业前,虽然准备了备用电源,但恒星风暴来势汹涌,电力系统瘫痪时间过久,备用电源没能撑到电力恢复。
第三次作业必须成功,受精卵只剩下最后一批。地球发送来了还未开发成熟的防磁暴力场发生器,但换来的结果却是殖民地彻底失联,不论发生了什么,这批受精卵长成婴儿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
现在不一样了,杰恩的心中满溢着自信,再强的恒星风暴也阻止不了人类,他的飞船里载有对抗磁暴的秘密武器。
生命号就在杰恩的眼前了,他首先要做的是调查7401是否还在正常运转,鉴于受精卵被全部消耗殆尽,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它应该会进入休眠,至今差不多已经沉睡了百年。
被植被覆盖的生命号散发出浓浓的草香,和杰恩那艘散发着金属腥气的殖民船不同,静谧而又深沉。7401没有来迎接杰恩,这并不自然,生命号应该会在发现有飞船在附近降落时唤醒7401,难道7401已经报废了?
杰恩围绕着生命号漫步,舱门倏地便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一块熠熠生辉的银灰色金属门,突兀的出现在赭红的植物海洋中。舱门表面完全没有被植被覆盖,这意味着舱门在近期还频繁开启过。杰恩还发现舱门边的草坪上有一条泥泞的羊肠小道,延伸至不远处的树林中,这条小道显然是因反复踩踏才形成的。
杰恩取下肩上的电磁步枪,小心翼翼地顺着小道朝树林中进发,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去惊扰树林中的异星生物,在小路上留下靴子的鞋印。随着他深入树林,汩汩的流水声逐渐清晰,最终小道变得模糊,混迹在河边的土地中。
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央,一位少女和他对上了目光。
少女巧夺天工般精致的五官以完美的比例组成了她的面庞,赭红色的植物们在她洁白如玉的皮肤上映出红潮,颀长的四肢在摆动的水波下若近若离。杰恩太久没有近距离的感受人类的温暖了,少女无暇的肉体化作暖流冲入他的心中,驱散了漂泊在星空时积攒了几十年的孤寂。
但不论少女何其美丽,或者说正因为她的完美无暇,她才不是人类。杰恩险些迷失了自我。
“7401。”
杰恩呼唤了多用途仿生智能人的编号。他在全系影像里看到过从地球起航前的7401,那是的它曾留着利索的短发,而现在它金色的长发末梢在水中飘荡着,如同滴入水中的染料四散开来。
7401没有说话,只是很随意地歪歪脑袋,做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反应。它用手护住胸脯和下体,神情却淡然自若。
“别死盯着看啊,没礼貌。”
7401的音色像清脆的鸟鸣,和自然的声音融为一体。
杰恩赶紧别过脸不看仿生少女,但仔细想一下又觉得既别扭又可笑,那根本不是人类。
“你就是个仿生人,怎么还对人类提意见!”
于是杰恩又继续把目光置于少女身上,光明正大地把它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变态。”7401小声嘟囔着转过身背对杰恩。
杰恩想训斥7401,让它知道这儿谁是老大。但马上意识到老大才不是来看仿生人裸体的,杰恩作为这颗星球的负责人,肩负的是沉重而伟大的使命。
“你在这儿干嘛?”杰恩尽量装作之前没有任何事发生,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我听到飞船降落的声音,本想去确认下情况,但我的衣服都在生命号里,回去拿可能和你撞个正着。”
“撞上就撞上呗,能怎么样?”
7401白了杰恩一眼,说道:“你先回你的殖民船吧,我换上衣服就去找你。”

杰恩回到自己的殖民船中等了将近一个小时,7401才出现在舱门前,期间他给自己做了不少思想工作。7401作为智能人,在仅仅几分钟的接触中就展现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地方。它对人类颐指气使的态度令杰恩窝火,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为什么没有休眠?难道这上百年间它都是像今天所见的这样,靠在河边戏水,自娱自乐地度过的吗?丢失了目标和无尽的寂寞也许让它的思维系统出现了故障,但不论如何它都是杰恩的同僚,他们都为一个目标——人类的延续而奋斗。
7401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运动装,从上至下分别是颜色亮丽的T恤衫和活泼的运动短裙,在它出航时应该还是最新款式,但那本是给人类准备的服装。它步伐轻快地朝杰恩走来,不大大咧咧却也毫不客气地将身体沉入面对着杰恩的一把转椅里。
“怎么了?没人穿的衣服我还不能拿来穿吗?”7401察觉到了杰恩似乎对她擅自穿上人类的衣服有所非议。
“算了,这都是小事。7401,我想知道第三次培育工作中为什么会突然失联,以及这之后殖民地和生命号的情况如何。”
7401目光四处游离,一边摆弄自己那金色的发梢一边观察这艘新来的殖民船,像是在和年代久远的生命号作对比。
“7401,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杰恩提高嗓音,努力不让胸中的愠怒爆发。
“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叫我施思琦。”
“什么?7401!汇报情况!”杰恩企图用威严压倒智能人,从名义上讲,他是这片殖民地的负责人,是长官。但7401突然目光坚决地回瞪杰恩,后者一下子泄了气,杰恩本就不喜欢官僚作风,让他装成凶狠的权力者根本就是为难他,他只是想负责地执行好自己的任务,却被离经叛道的智能人整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吧,施思琦,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
听到杰恩肯叫自己的名字,施思琦露出了甜美的笑靥,杰恩觉得这像是发自内心的笑,虽然智能人发自内心这一说法还是挺别扭,但看到施思琦温柔的一面,杰恩顿时懒得再计较什么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掌握的情况吗?”
“好的。第三次培育工作也以失败告终,防磁暴力场发生器没能起到预期效果。和地球的通讯中断是因为强力的地磁暴破坏了量子纠缠通讯器,生命号丧失了星际间通讯的能力,其他大部分功能完好。但受精卵耗尽,任务难以为继,只剩下少量实验用受精卵,经过这么长时间,大部分也已经失活了。”
“受精卵不是问题,我带来不少,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受精卵。”
“但怎么培育?恒星风暴摧毁不了大部分的电子设备,但能让电力系统瘫痪好几天,这对于育胎室里的胎儿就是致命的了。”
杰恩嘴角一扬,信心满满地卖起关子:“明天一早就开始第四次培育!电力系统靠不住的话,我们就干脆不用电。”

晨曦照亮了两艘殖民船之间平坦的草地,徐徐微风拨弄着施思琦的金发,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杰恩手里拿的东西,但满腹的狐疑还是被杰恩察觉了。
“相信我,这玩意儿能代替育胎室。”
施思琦看到杰恩捧着的那颗惨白惨白的椭圆球体第一时刻联想到的是恐龙蛋,当然,这颗星球上并没有恐龙这么庞大的生物,只不过它在无所事事的一个世纪间看遍了人类生产的影像,在电脑合成的古代生物科普动画里,在人类穿越到恐龙时代的科幻片里,它曾见过。施思琦感受到杰恩手心之上那原始的力量,充满粗野、狂放而又富有侵略性的生命力,和超越生物性的育胎室拥有截然不同的气场。
“我们在地球做过实验,”杰恩小心翼翼地摩挲“恐龙蛋”的表面,把飘落在其上的植物绒絮抹去,“虽然实验还不够全面……”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喽?”
“你可以这么说,但已有的实验数据证明这玩意儿很可靠,现在来到外星,我们只是在实验中添加一些微小的变量。”
施思琦试着用指尖捋过“恐龙蛋”,表面细小的纹路按照规律排列着,它贴近观察,白色椭圆球体似乎是由头发般粗细的丝线一圈圈缠绕成型的,比起“蛋”,称作茧更合适。
“洛斯特茧,”杰恩应证了施思琦的想法,“洛斯特星上发现的一种植物,坚固的外壳内有巨大的空间,用以储存它吸收的养分。强调一下,虽然洛斯特茧名曰茧,但毫无疑问是植物。”
“人从土里长出来。”施思琦不可思议地微微摇头,觉得很是滑稽。
“人怎么会从土里长出来?我们把洛斯特茧种下,把受精卵注射到它中空的腔内,经过基因调整的洛斯特茧还能分泌人类胎儿成长所需要的激素,茧同胎儿一齐长大,一颗茧能培育出5至7个婴儿。这片草地很不错,土壤肥沃,适宜种植洛斯特茧。”
“一百年前我把这儿改造成耕地,可惜没人能耕种。”
杰恩见过施思琦快乐时的表情,也见过它生气的表情,都很节制,点到为止。而说这句话时的施思琦丝毫没有掩饰它流露出的深深的落寞,一下子刺痛了杰恩。如果把一颗受精卵当做一条生命来看待的话,施思琦是否为自己无力拯救无数生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逝去而自责呢?
“你不是说生命号里还有些剩余的实验用受精卵吗?”
施思琦点点头。
“把还保有活性的受精卵装入注射器带过来吧。这是洛斯特茧在这颗星球的初次实战,谨慎起见先培育出五十人试试水。生命号上的受精卵没经过基因调整,可以选几个当做对照组。”
杰恩不知道将生命号上的几颗受精卵培育成人是否能让施思琦感觉到几分安慰,不过在它返回了一趟生命号将盛有受精卵的注射器带来时,脸上的阴霾似乎已经褪去了。杰恩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施思琦除了外表,也有称得上可爱的地方。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没受过调整的原生人类受精卵只有一颗还保持着健康,杰恩让施思琦把它单独注射到一只洛斯特茧中,其他的每只茧注入6颗受精卵。仅仅几天,洛斯特茧的根便深深扎入了异星的土地中,贪婪地汲取养料。
杰恩带来的受精卵虽说是进行了基因调整,但调整也并非很大。当人类刚刚踏上一颗新的星球准备开始殖民时,首先面临的就是一个关于人口的抉择问题。如果要人工培育出大量新生儿,人手和物资都会遭受巨大考验;反之若是降低培育新生儿的速度,那么新的殖民星球的社群就会发展太慢,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形成具有一定复杂度能够自我调整的人类社群,在这之前处在变化难料的陌生环境中的脆弱社群便会有被突发情况摧毁的危险。
为了适应殖民星球的艰苦环境,经过基因调整的受精卵可以在育胎室中不停发育,一直窝到身体发育至青少年时期。这样的新生儿一出生便有劳动能力,不需要太多照顾,经过良好的教育,智力水平也能在二十岁左右赶上身体年龄。这样的改变只限于人工培育受精卵,当人类在殖民星球发展出完整的小社会,生育方式回归传统时,并不会受到基因调整的影响。
所以离洛斯特茧中的小家伙们出世还有不少年月,但不到一年后,施思琦取来的原生人便会率先破茧而出,成为这颗星球上出生的第一个人类。不论恒星风暴怎么袭来,这都和植物吸收土壤中的养分没有丝毫干系。
在婴儿出生前的这段时间,需要密切关注茧中的孩子们的成长,必要地时候稍作干预,但无非也就是朝茧里注射点激素,或是在洛斯特茧扎根的土地里施些肥料,其实没有多少事可干。杰恩把照看胎儿的活交给施思琦,自己用了几天制定了一个全面且详细的星球勘探计划,从气候到洋流的检测,从矿产到物种的资料汇编,总之就是要尽可能地收集更多资料,以便于殖民地今后的发展。粗略估算,整个勘探计划大概需要15年,杰恩想办法把一些流程压缩或是删去,将时间缩短至10年。这样他就可以赶在五十个受过基因调整的孩子破茧而出前完成勘探,专心着手于教育这些身体已足够健壮、但智慧未开的新生儿了。
杰恩打算将制定好的计划传达给施思琦,但无论是呼叫它随身携带的通讯器还是呼叫生命号,施思琦都没有回应。杰恩无法忍受令人焦躁的等待,他有一份长达10年的时间规划表,但行程之紧密是一天都不得耽误的。
他又一次在那条清澈的小河边发现了施思琦,一张吊床绑在两颗河边的树上,施思琦娇小的身躯就蜷缩在其中。它紧闭双眸酣睡着,金色的长发没能收进吊床里,化作垂挂的帘幕,反射着午后和煦的阳光。
“你怎么到处乱跑?还不带着通讯器?”
施思琦像是睡熟了,没有回复。但杰恩知道施思琦就是在故意无视自己,因为智能人是不会睡眠的,睡眠是人类的特权。
“还有,这吊床是我带来的物资吧?你怎么又在擅自使用供给人类的东西?”
“有什么关系吗?等人类用的时候我会让给他们的。”施思琦闭着眼回答。
“这不是问题所在。”
“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就是,你一个仿生人,一个智能人,除了没完没了的偷懒,还会干什么?给我起来!”杰恩本想忍住不爆发,但施思琦的态度终究还是激怒他了,“看着我好好听着,好好回答,这是很重要的话题!”
施思琦勉为其难地从吊床上爬下来,颦蹙着两道细眉,不满地说:“没看到我正睡得香吗?打扰睡着的人是很没礼貌的,就你这样儿还怎么照顾人啊。”
“你会睡觉?”杰恩讪笑道。
“那你就会睡觉喽?我确实不能像人类那样睡觉、做梦,但躺在一片宁静中放空思维的感觉真的好极了。”
杰恩懒得和它多纠缠,把勘探计划告诉施思琦。他越说心里头就越冒火,这些活本该由施思琦做完的,在生命号带来的受精卵耗尽后,它既然没有进入休眠,那么总该做些别的工作,难不成施思琦真就只是在河边无所事事地睡了一百年的午觉?杰恩不禁感叹怎么会有这么懒的智能人,正常的智能人本应是压根儿不知道懒字怎么写的才对。
智能人执行任务的高效率来自于它们优秀的身体机能,它们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可以一直持续工作直到能源耗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人类需要它们如此工作,所以它们便被设计成天生勤勉的劳动者,这是刻在它们的思维系统中不可违抗的本性。
所以说施思琦是故障机,杰恩的内心已经如此确信了,它必定是日久失修,脑子不好使了。
不过施思琦还是答应了在杰恩环游星球期间承担起照看胎儿的工作,外加负责那一个原生人的教育。虽然不放心,但杰恩知道以后不会再有空闲实行大规模的勘探了,至少是在数百年的时间内不会了。
杰恩把该交代的事讲完,便回到自己的殖民船中收拾行头。他不可能开着用于深空航行的殖民船在行星表面乱跑,这不仅仅是出于节约燃料的考虑,殖民船庞大的质量和引擎排出的热量甚至会影响这颗行星的生态系统。他把必要的物资搬到殖民船内的一艘小型登陆艇中,杰恩接下来的生活就要与它作伴了。
当天晚上临行前,杰恩没想到施思琦竟会来送行。施思琦陪杰恩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到洛斯特茧的种植地上漫步,人类文明的火种在茧中燃烧,杰恩沉浸于这火光带来的温暖中,在心中祈祷着人类永远的存续。他掠过群星,跨越千百光年来到这颗星球,但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澎湃的血在杰恩胸中涌动,他不禁感叹自己肩负的伟大使命,赞美人类文明的生生不息。
但施思琦只是无动于衷地跟在杰恩身后,在它眼中洛斯特茧中和其中的胎儿似乎只是什么新奇的玩具。它脱下鞋用脚趾在一颗茧——一颗人类辉煌文明的象征上很随意地蹭了蹭,甚至都懒得弯腰用手抚摸它们。
人类对于施思琦,算什么呢?
“你才刚到这儿,怎么又要走了?”施思琦打断了杰恩的思绪。
“你有没有仔细看我发给你的勘探计划书?每个项目都很必要,还要考虑到恒星风暴产生的不确定因素,时间很紧迫。”
“太长了,我现在不想看。也不想听。”
“那你想怎么样?”杰恩暗暗庆幸很快就可以摆脱施思琦了。
“你一走,我又要无聊了。”
“我以为你讨厌我。”
“但你至少站在这儿,和我对话。”
智能人会感到孤独吗?杰恩一时语塞,楞在原地望着施思琦的娇小身影,赭红色的草叶从施思琦脚趾的缝隙穿过。她抬起另一条腿,颀长的脚趾还在摩挲洛斯特茧,那不像是要把人类踩于脚下的傲慢动作,反倒像轻柔的爱抚。
杰恩也体会过孤寂,他这时突然意识到施思琦孤身一人的时间更长,但这是施思琦的选择,是它自己决定不进入休眠的,它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也是故障吗?
“况且我没有说过我讨厌你啊。”施思琦说。
“我会偶尔回来的。而且不用一年就会有孩子出生了,到时候你也不会无聊了,对吗?”
杰恩是在安慰施思琦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也喜欢和施思琦说话,无论如何这都比勘探有趣。
“好的。我会照顾好孩子的,她是我驾驶着生命号带来的最后幸存的人类。”
“你爱人类吗?还是说你讨厌人类?”杰恩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人类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太虚无缥缈了。但我说过我不讨厌你,杰恩。而且我打算爱我的孩子,从我把她注入到洛斯特茧中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

杰恩离开了殖民基地,但和施思琦的联络反而频繁了起来。他会给施思琦讲自己的工作进度,后者也会拍摄洛斯特茧的成长视频。恒星风暴再也不会阻碍受精卵发育成人,杰恩目睹了洛斯特茧逐渐膨大,长到齐胸高度,然后是那个只装有一颗受精卵的最小的茧开始发生剧变,它的表皮泛黄脱落,坚硬的外壳也变得软趴趴的,最终它裂开缝隙,施思琦把茧中的婴儿取出来,阳光下的婴儿嚎啕大哭,响彻整个星球。
她是个女孩儿,施思琦给她取名为莎莎,她比起地球上的婴儿个头更大些,出生的日期也比预期的提前了两个月,或许是肥沃的土壤令洛斯特茧给她输送了更多养分。健康聪明的莎莎学什么都很快,一岁时就活蹦乱跳的,认得出身边的各种东西,还能从一数到十,相比较下来只有学说话的速度慢了些,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看得出施思琦确实是喜欢莎莎的,它会带莎莎到河边,让莎莎躺在吊床中酣睡,自己则在河水中洗澡。施思琦把莎莎照顾得很好,唯一令杰恩略有微词的地方就是它让莎莎叫它妈妈。
一切看似都很顺利,杰恩觉着幸福感包裹住了这片远离地球的世外桃源。他几乎忘了殖民异星不是郊游,也不是搬家,那些血淋淋的殖民失败案例还安稳地保存在他的电脑硬盘里。
殖民面临的是未知,甚至是不可知。
杰恩在勘探计划开始三年后初次回到殖民基地,亲眼见到了莎莎。莎莎一开始还很困惑,她还以为杰恩是活在显示屏里的人呢。杰恩带着莎莎和施思琦到不远处的森林中野餐,摘野果,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般度过了一天,此时疲倦的莎莎已经熟睡,杰恩克制住自己不去抚摸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免得吵醒她。
“莎莎不对劲,我果然还是觉得出了什么问题。”
施思琦与杰恩面对面,眼中寄宿着少有的严肃。它突然间话锋一转,没有任何铺垫,之前它还在和杰恩一起因为聊到小家伙在厨房帮倒忙而大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当然知道。”杰恩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莎莎身上移开,“她还不到两岁半……”
但莎莎的身高却已经快有一米了,她的成长速度从只是一颗受精卵开始就快得反常,不论是体格还是大脑。
“其他人也是,那些还在茧里的孩子也长的太快了。”
杰恩审视着施思琦记下的成长监控资料,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也会提早出生了。”
“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影响到胎儿的因素太多了。水,空气,微生物,宇宙射线……所以说先培育小部分的人是必要的实验。”
“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部分的人成为实验的牺牲品吧。”
“那是当然,接下来我们都要多留意点,最好找到原因。”
“以前虽然因为恒星风暴胎儿都没能出世,但在育胎室里的发育是正常的。”施思琦说,“肯定是你带来的洛斯特茧,过了这么久,我也没能习惯,反而越看越觉得觉得瘆人。”
“或许正如你说的,但成长发育快不见得是坏事,继续监控胎儿的发育状况。”
“这太不正常了,我们还是不要再用什么洛斯特茧了,我每天盯着这些惨白惨白的圆球,有种恐惧随着它们的膨大而逐渐占据我的思维系统,令我的肚子阵阵绞痛。太奇怪了,我们让人类从其他物种的肚子里生出来。”施思琦仿佛听见了洛斯特茧在耳边喃喃低语,那嗓音一定是阴森和沙哑的,施思琦清澈的瞳孔蒙上了薄雾,失去了焦点,“莎莎出生的时候你真的应该在场的,目睹生命诞生的喜悦是无与伦比的,我愿意和你分享这喜悦,但你也该看看洛斯特茧萎靡的残骸,枯萎的壳体失去了原有的形状,腐败的恶臭宛如诅咒,在殖民基地弥漫开,血红色的植物分泌液在新生儿的皮肤上流淌,似是在发誓要因我们的孩子抽干了它所有的养分而复仇……”
杰恩明知这番发言没有分毫理性可言,但施思琦描绘的场景却令杰恩惴惴不安,他急忙反驳。
“那只是几株植物罢了,不要用人类的语言体系把它们拟人化了。它们是没有神经系统的植物,无法思考。至于红色的分泌液,它们的分泌液本身应该是透明无色的,只是这儿的植物都是红色的,大概和土质有关。”
“无论如何,我们不该再用洛斯特茧培育胎儿了。”施思琦的轻声感叹之中隐藏着司令官下达命令般的坚决。
“那我们还能用什么育儿?这段时间恒星风暴也没少来过,每次风暴来袭都会引起地磁暴,那时候我啥电子器械都用不了,连飞船都没法开,只能等风暴过去后再重新开始工作。”
“我们等地球送来更好的设备时再说也不迟,生命号上的维护器材和替换材料还有一些,至少还能再维持我活动百年。”
“到时候地球还会送来新的受精卵,这和我们现在用洛斯特茧培育胎儿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但洛斯特茧风险太大了,有那么多变量会影响胎儿的发育,这些孩子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杰恩一时间哭笑不得,嗓音提高了八度,“你怎么不想想生命号里因搁置太久而失活的受精卵?或者说我们干脆就不该带人类来到这颗荒凉的星球,他们可以在地球度过更好的人生。”
“你看莎莎,还有茧里面的那些胎儿,他们在被未知侵蚀着,我们不该再制造这种孩子了。”施思琦被杰恩的气势所压倒,平时摆出的架子荡然无存。
“你就只关注眼前?要我说,越不确定就越要实验,我们应该更多地用洛斯特茧培育胎儿,设置多个实验组,控制变量。别忘了我们的殖民地只是浩瀚银河中的一个行星,汪洋中的一颗水滴,我们的实验数据可以惠及整个人类,提升所有殖民地的效率。”
杰恩见施思琦的神情依旧抗拒,可已经反驳不出话语。
他乘胜追击:“你忘了殖民专用智能人在去往殖民地前,思维系统中被输入了一条原则吗?‘为人类延续,无所不可用’。洛斯特茧可以拿来用,你也可以拿来用,人类本身都能拿来用。你是老机型,那时候还没有殖民专用智能人,可能没被传输过这些观念,但这些道理你应该懂。”
“老机型自然没有新机型会讲大道理,”施思琦嘴角上扬,露出坏笑,不像是认输的模样,“据我所知新机型,也就是殖民专用智能人在去往殖民地前还被输入过另一条观念,那就是‘我是人类’。”
杰恩身躯一颤,大脑宕机般失去了继续辩论的能力。

杰恩再度投入到了繁忙的勘探工作中,他没有放弃实验——用洛斯特茧培育更多胎儿,但一切都要循序渐进,他决定先安心做完勘探的活。
那次争论的不久后,施思琦又联系他了。杰恩本以为他们就会这样陷入冷战,或是以杰恩的妥协为终。但施思琦似乎是忍不住要分享些莎莎的照片或是影响,就像不停夸耀自己孩子的母亲。莎莎也不负施思琦的期望,健康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茁壮地——也许应该说是过于茁壮地成长着。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有些奇异的举动,杰恩认为这同样是成长的一环,可施思琦有时总要大惊小怪地联络他。
“我在冷库里发现了死鸟。”
杰恩刚从一个天然洞窟中挖了些矿石,准备回自己的小登陆艇上分析一下成分,视频联络突然响起。
“鸟?哪来的鸟?”
“就是我们的殖民基地附近那些会飞的小动物,肚子鼓起来就可以上天的东西。”
“我们叫它囊泡鸟好了,我正在给一些物种命名。”
“好吧,在我存放食物的冷库里有很多只囊泡鸟,几十只,猜猜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这些鸟虽然蠢,但还没蠢到集体钻到冷库里冻死自己的地步。莎莎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问过她了吗?”
“她说她在储备食物。”
“我还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就是拿石子把它们的囊泡砸破,这些鸟在这个星球上已经算体型很大的动物了,常年缺少天敌,脆弱得很。”
“但它们飞得那么高,石子要精准地射中它们可不容易。”
“所以莎莎会丢石子丢一整个下午,这些鸟是她攒了一星期的量。她不是出于玩乐的目的,而是有计划性的在捕杀囊泡鸟。”
杰恩笑了两声,见施思琦一脸严肃便赶紧收住了。
“别担心,我又对囊泡鸟进行过毒性测试,它的肉对人体无害。不过整个冷库恐怕都染上了它的骚臭味儿,那味道……”
杰恩做了个鬼脸想逗一逗施思琦,可后者无动于衷。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莎莎怎么想到要储备食物的?我们有全自动的农业机器人,足以帮整个殖民地度过农耕文明时期,但莎莎非要倒退到狩猎时代,连文明都算不上。”
“人本就是动物,孩子难免还存有些动物的野性,这很正常,不必担心。”
“而且我还发现莎莎还会把死鸟埋到洛斯特茧的根下,像是在施肥。”
“她或许只是希望弟弟妹妹们快快长大,这样就有同龄人陪她玩了。”
“我觉得莎莎应该有文明人该有的样子,我会教育好她的。”
施思琦从此更加注重于莎莎的教育,寸步不离地矫正莎莎的生活习惯。地球规定殖民地标准的教育应包含物理、化学、生物和地理等科目,文科只教授历史,但施思琦除此之外还不惜下功夫给莎莎讲文学,谈哲学。当杰恩第二次返回殖民基地时,莎莎已经是位知书达理的淑女了。相比较下,杰恩觉得现在更亟需矫正教育的是施思琦,它还会不时向杰恩抱怨莎莎野蛮的行为。杰恩已经学会用一些万金油的话应付:“因为莎莎是在不同寻常的环境下长大的,所谓‘文明’是需要有人类社会存在作为前提的。”
时光荏苒,施思琦越来越频繁地向杰恩汇报有关莎莎的事,连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趣事也要巨细无遗地分享给杰恩。杰恩想过要制止这些信息密度低下的闲谈,以免影响他的工作效率,但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的时光中,他逐渐习惯上了一边听莎莎朗读诗词一边将采集到的生物样本放入分析仪,或是在驾驶飞船时因莎莎捅出的篓子而放声大笑。
莎莎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还有施思琦。
它总是会用澄明的眼眸注视着摄像头,透过玻璃镜头和杰恩对视,驱散他的孤独;它的嗓音会令杰恩联想起实验室里的试管,清脆的玻璃碰撞敲打,演奏出美妙的音乐,抚平杰恩的劳累。还有那飘荡的金发,颀长的身躯,灿烂的笑靥……
可它不会成为她,杰恩没有忘记施思琦只是人类制造出的智能人,尽管它是按照人们理想中的人类形象制造的,比人类更像人类,但归根结底,它的体内没有人类文明的火种。
每当杰恩一遍遍播放施思琦曾经发来的话语,每当他播放和施思琦视频通话的录像,当他在雨水淅沥的夜,在被暗潮包围的海中的礁石上,他将画面暂停,仔细端详施思琦的容颜时,他会在心里默念几个字“它不是她”,像咏唱魔咒般反复地默念。
到了最后,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算了!”
要怪就怪把施思琦造得那么逼真的科学家们吧!还有这恶劣的环境,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他需要个念想才能挨过这段日子,要是现在把施思琦从他的生活中抽走,他一定无法忍受,也许会发疯。
生活。他回忆起驾驶着殖民船横跨星海的日子,陪伴他的只有驾驶室的仪表和窗外的一片虚无,他就这么在闭塞的空间中木头似的终日一动不动,缓缓腐朽。这算是生活吗?杰恩自问。这不是生活,那曾经的自己又是如何熬过这些年的。不知道,他记不得了,再之前呢?他有生活吗?他努力回想在地球上的时候,但一种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突然攫住了他,无依无靠,心中唯有恐惧,脑中无法浮现地球上的任何画面。
杰恩被迫停止回忆,提在心头的恐惧坠落到胃袋,成了满腹的躁怒。他为人类做了这么多牺牲,连在宇宙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怀揣一点违背伦理的想法都要畏手畏脚的吗?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第一次主动拨通了施思琦的视频电话。

种下洛斯特茧后的第八个年头,也就是莎莎七岁半左右的时候,杰恩回到了殖民基地,准备迎接新生儿的降临。此时的洛斯特茧已经有一人半高,活似怪兽的巨蛋,它的表面出现了龟裂,这是成熟的信号。这50个经过基因调整的孩子比预计的早了两年诞生,可他们的身体发育却更趋于成熟,杰恩连拖带拽地把他们一个个从洛斯特茧的裂隙中揪出来,衣服被血红色的植物分泌液浸透。
这些新生儿的体魄与成年人类别无二致,他们迷茫地杵在赭红色的草原上,目光呆滞地汇聚在空气中某个毫无意义的点上,有的则突然哆嗦起赤裸的身体,开始没完没了的嚎啕大哭,像是影视剧里失去了记忆的人们。施思琦手忙脚乱地穿梭在泛着红潮的皮肉之中,她实在无法将这些健硕的身躯和“孩童”二字联系在一起。她给他们披上毛巾,一个个地领到事先搭好的小屋里,然后将营养液引流到他们的嘴里,不停地示范吞咽的动作,直到他们咽下为止。莎莎也主动帮起忙来,将营养液灌入供新生儿吸吮的瓶中。这还不叫麻烦,碰到有些不配合的新生儿才真是令施思琦手足无措,面对普遍高出她一头的男孩们,她来软的对方听不懂,来硬的又会被一把推开,甚至拔腿就跑,遇到这种情况的施思琦只能呼叫杰恩的帮助。
第二天黎明,最后一个新生儿也借着安眠剂的药力进入了梦乡,杰恩和施思琦瘫倒在草坪上,一同遥望那颗患有狂躁症的恒星自天穹的尽头冉冉升起。
“我们还要给他们每个人起名字。”杰恩喘着粗气感叹,成就感和乳酸充满全身的肌肉。
“他们根本不是孩子。”施思琦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不是成年人。那神情我在地球上见过,他们就像半成品的智能人,还没安装思维系统,只是一具躯壳。”
“他们确实不像孩子,我看这些人之中所有女孩的胸部都比你的大。”
杰恩试着讲点下流的笑话改变凝重的氛围,但被施思琦彻底无视,他只得红着脸别过脑袋,自己一人享受自己的猥琐。
“他们在草坪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样子,就像僵尸一般,你不觉得可怕吗?”
“僵尸是什么?”杰恩问。
“你没看过电影……算了,僵尸就是明明死了却还会动的人。”
“这不科学,死人不会动,要么他就压根儿没死。”
“忘了僵尸吧,这不是重点。我只是觉得吓人。”
“莎莎也发育过快,但你不是觉得她可爱极了吗?”
七岁半的莎莎已经可以平视施思琦,而且拥有着亭亭玉立的曼妙身材。
“我亲眼见证了莎莎成长中的一点一滴,我自己对莎莎清楚得很,长得太快并不会影响她成为一个好孩子。”
“你说得对,而且这些话对其他孩子也适用,他们的内心现在也是未经雕刻的原石,不要因为外表直接否定他们。”
“我知道,杰恩。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怕,怕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冷冰冰的气息。”
“你会习惯的,这次我也会在你身边帮助你。”杰恩站起身眺望初生的太阳,“归根结底莎莎和其他孩子都是通过非常手段来到世上的,难免会遇到困难,我们会克服。”
杰恩听到身后传来殖民船的舱门打开的声音,是莎莎。她听到了吗?杰恩紧张地思考着,他还没有打算告诉莎莎——她的出生方式是非自然的。
莎莎察觉到了杰恩内心的慌乱:“我听到了,但我早就知道了,杰恩。人类的孩子一般不会从茧里生出来,是吗?”
“谁告诉你的?”
“妈妈说的。”
杰恩以责备的眼神望向施思琦,他以为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等莎莎年龄更大些再考虑告诉她。
“莎莎有能力直面自身的一切,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施思琦意味深长地回望着杰恩。

新生的大孩子们不能永远居住在殖民船的船舱中,他们是新世界的第一代开拓者,有必要熟悉新世界的生活。建筑机器人把砍伐的木材压制成坚实的木板,在赭红色草原上盖成了一片木质的小村庄,杰恩把情绪相对已经趋于稳定的大孩子安顿进木屋宿舍中,其余的则继续留在殖民船中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所有人还是安稳地移居到了他们的新家。虽然大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他们知道杰恩会给他们食物和房檐,没有人再试图逃跑,即便是喜欢四处乱窜的人,最终也会像走失的看门狗一样回到殖民基地。
没过多久,杰恩就急不可待地把大孩子们塞进一间大教室,每天早上从宿舍到教室的迁徙都会重现一次,像牧羊人在费力地赶着调皮的羊群。
“何必这么着急地教他们上课?他们连话都不会说,连这个你都要在课堂上教吗?”施思琦提出了它的质疑。
“他们的身体年龄太大了,已经到了该劳动的年纪,我们必须让他们的心理年龄尽快追上来才能保证殖民地的发展速度。”
“他们为什么一出生就是成年人的身体?难道我们不应该花更多时间调查仔细吗?”
“我向地球汇报过情况了,也发送了身体扫描的数据。复杂的问题需要科学家来解决,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颗星球上建立人类文明,承受少许的风险是正常的。不要忘记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呵,责任。哼,使命。”
杰恩的强调换来的只是施思琦的讪笑。
杰恩本以为教大孩子们说话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毕竟他们有发育完全的大脑和声带,对发声器官的肌肉的控制也远是婴儿不能比的。但无论他怎么在讲台上大喊大叫,把一句话重复千百次,甚至用手指掰开嘴巴给大孩子们看舌头摆放的位置,大孩子们只能用痉挛的舌头把唾沫星子涂抹到教室的角角落落,就是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更别提那些从一进教室起就一直自娱自乐,根本没理睬过杰恩的孩子了。
在杰恩的央求下,施思琦携莎莎一同加入了他开办的语言学校,补充了师资力量。获得了更多对话机会的大孩子们总算有了些进步,记住了更多单词,发音也变得更清晰了,可唯独语法不见长进,说出的话净是“杰恩、我、肉、晚饭。”“早、困、睡觉、想”,一个个单词硬生生地朝外蹦,连正确的顺序都排不好。
“莎莎学说话也没这么吃力过。”施思琦曾向杰恩抱怨过。
“那你是怎么教莎莎语法的?”
“语法?我不知道,我应该没有特意去教过啊。没听说过地球上有婴儿是先理解了语法结构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的。”
“那他们是怎么会组词造句的?”
“也许是天生的,难道基因调整把理解语法结构的基因给破坏了?”施思琦随口猜测道。
“还有这种基因?”
“我乱说的。”
“不可能,地球上经过基因调整孩子就没出过这种毛病。”
“那么原因又只能归结到老地方了。”
洛斯特茧。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把想到的东西说出口,仿佛那是个附着了魔咒的不详之物。
孩子们说出的话语像是天外来客对于人类拙劣的模仿,这下子杰恩终于开始体会到施思琦的不安了。
“还有一件事,有个孩子怀孕了。”
施思琦冷不丁地补充道,杰恩一下子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但他们……他们有两岁了吗?”
“精神年龄不到两岁,但身体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成年的了。”
见杰恩哑口无言,施思琦又开口道:“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杰恩。殖民地终于要迎来第一位自然出产的人类了。”
“可他们……他们还什么都不懂。这太突然了,至少得要他们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得没错,这事儿应该仅此一例,我们要控制住局面。”
“怎么控制?难道要我们时时刻刻监视他们吗?”
施思琦呵呵得笑起来,似乎是觉得杰恩的反应太蠢。
“我觉得,可以在你的学校里多加一门课程——性教育。”
要说有什么令杰恩略感欣慰的,那便是他发现大孩子们的语言能力虽然发展缓慢,但理解力并不差。他们很快学会了简单的加减乘除,没过多久杰恩便开始试着给他们灌输物理和化学的知识了,这对殖民地的发展很实用。
另一件让他比较开心的事是莎莎和她的弟弟妹妹们相处得不错,他们打成一片,一起玩闹嬉戏,杰恩和施思琦就没法和大孩子们走得这么近。杰恩思考过原因,施思琦不乐意加入到他们中,看到和大孩子们一起抓完昆虫,浑身脏兮兮的莎莎也会一脸不满,她甚至不愿意让莎莎和大孩子们太过亲密,更何况她自己了。可杰恩想走近他们,他不能像施思琦那样依照自己的喜好行事,肆意妄为,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而且这些大孩子是杰恩带来的,就像施思琦把还是一颗受精卵的莎莎带到这颗星球。
他跑去询问莎莎和大孩子们搞好关系的诀窍。
“我不知道。”莎莎经过一阵苦思冥想后回答,“我觉得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杰恩让莎莎再说具体点。
“就好像鱼儿会在一起游泳,鸟儿会在一起飞翔。我们有更多共同点。可是杰恩和妈妈更像。”
也许是因为莎莎和其他孩子是同龄人,虽然觉得莎莎出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他们年龄相差也就七八岁。杰恩这么想着,直到他仔细地观察了几次孩子们嬉戏的过程,他发现孩子们、包括莎莎都几乎不用言语交流,可他们确实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有种杰恩看不到的默契、听不到的语言在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中暗自传播。
是啊……他们的共同点。无论杰恩怎么欺骗自己也不可能忽视他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他只是在逃避。

心事重重的杰恩端坐殖民船的书房中,四周一片漆黑,他没开灯,只有身前的一块电子屏发出微蓝的荧光。夜深了,孩子们都陷入了熟睡,照常来说现在是杰恩工作的时间,但电子屏停留在生活用品库存统计的一页快三个小时了,这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杰恩只需要看看缺些什么,然后下令让机器人搜寻材料自行生产就足够了。
惨白色的洛斯特茧用它滚圆滚圆的身躯阻碍了杰恩思考,他失神地注视着虚空,什么也不做,等待黎明的到来。
洛斯特茧……剩余的洛斯特茧在哪?他脑中冒出个念头,那些不详的茧是阴沉海面下的礁石和水鬼,把殖民船碰得稀碎,拖着船上的财宝和人命一同沉入深海。他想起洛斯特茧存在活体冷冻库里,和受精卵一起。应该把它们锁到某个地下的小房间里焊死,或者干脆烧掉。
杰恩刚想起身实施自己的计划,突然听到个动静。这个时候殖民船内不应该有其他人,他急忙拔下充电插头,寻着声音找到源头,原来是化学实验室里的一瓶药剂摔在了地上,而闯下祸的人则惊慌地愣在一旁。杰恩在黑暗中凑近那团和他身高相仿的轮廓打量他的五官,是小敏,那些大孩子们中的一员。他虽然顽皮,但一直是理科的课堂上最投入的孩子。
在检查并确认小敏没被药剂灼伤后,杰恩松了口气。
“噪音、醒?”小敏用别扭的语法问道,他的理科成绩比所有人高出一截,但说起话来还是摆脱不了大孩子们的通病。
“不,我没在睡觉。”杰恩习惯了大孩子们的说话方式,可以完全理解他们的意思。
“夜晚。”
“对,现在是晚上,但我不在睡觉。”
“施思琦、一样。”
杰恩想起施思琦和他提过,有天晚上她发现小敏在她的生命号上,小敏在晚饭后就躲进了生命号里,到了大家睡觉的时间就会出来,把整艘飞船上的所有东西当做他的玩物,而且这绝不是第一次了,施思琦曾多次发现船上的东西被移动过。施思琦说它一想起那么多的精密仪器曾暴露在危险之中就感到后怕。
“你喜欢这些东西吗?”杰恩看着满实验室的瓶瓶罐罐问小敏。
“喜欢。”小敏的回答很确定。
“那你下次想玩的时候,我和你一起玩,好吗?”
小敏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但今天太晚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我们明天有的是时间玩。”
小敏自此之后便常常在放学后来到杰恩的殖民船里,在杰恩的监督和保护下做了不少有趣的科学实验。小敏用闪烁着好奇的兴奋目光注视着光线穿过棱镜,在幕布上形成彩虹,还有浸入硅酸钠溶剂中的颗粒绽开成花朵,杰恩趁机教授给小敏更多的科学知识,二人的兴趣课堂开展得十分顺利。
杰恩和小敏在一起的时间不断增多,杰恩觉得他和小敏的关系就像施思琦和莎莎,虽然莎莎对杰恩来说也是诸多孩子们之中极为特别的一个,但反过来看,莎莎可能并没把杰恩看得太重,施思琦对她来说是妈妈,而杰恩只是杰恩。
因此杰恩沉浸到了培养小敏的快乐中,甚至连那阴沉海面下的水鬼,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但杰恩此时没有意识到这短暂的和谐景象从根本上而言是脆弱的,一次并不强力的恒星风暴竟能把它击破成碎片。很久以后,杰恩回忆起恒星风暴引起的一连串的事件时,他想过这一切的发生有多大程度上是源于偶然,又或是必然。他思考的结论很明确,倘若没有恒星风暴,那场意外以及之后的连锁反应也许不会发生,但意外一定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或许不会产生那么大的冲突,可结果不会改变。

恒星风暴袭来的那一天,小敏照例来到了杰恩的殖民船上。恒星风暴让电子设备都无法使用,但一些摆弄药剂的化学实验不受影响。杰恩把小敏带到化学实验室之后就离开了,恒星风暴意味着曾经可以借助电子设备完成的工作在现在只能依靠效率低下的纸和笔了。他提前收好了一些危险品,并且告诉小敏不要乱动。杰恩很信任小敏,以前小敏也有过几次独自一人进行实验的经历,都没给杰恩制造什么大麻烦。
电灯不能用,杰恩找出油灯点上火,就着昏黄的光线奋笔疾书了一段时间后,听闻有脚步声传来。他一抬头看见小敏站在房间门口,抱着一颗又大又圆的白色球体,咧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要在杰恩面前炫耀一番。
油灯的火光打在小敏怀中那颗洛斯特茧上,在煞白的表壳上跃动,像是不断变换表情的鬼面。杰恩眼前闪过刚刚钻出洛斯特茧的小敏,明明是新生儿却拥有虬曲的肌肉线条,全身浸染着血红色的植物分泌液的小敏宛若没有人性的野兽……
恒星风暴让密码锁失灵了,小敏可以通过紧急拉闸打开活体冷冻库的门。杰恩想起曾经未实施的计划——他打算把洛斯特茧焊死在一间没有门的房子,他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后悔。
“小敏,把那个给我好吗?”
杰恩尽量掩饰住内心的慌乱,面带笑容地朝小敏伸出手。但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小敏,他用双手环抱住洛斯特茧,躬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宝贝。
“乖,听话,把它给我。”
“不。”
“把它给我,我带你去做最有意思的实验,你从来没做过的。”
“……”
杰恩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但小敏就是维持着环抱的动作,态度异常地坚决,无论杰恩说什么都无动于衷。他突然拔腿逃向殖民船的舱门,杰恩见势不妙赶紧拦住他,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此时杰恩的心里已经不再把洛斯特茧当做人类繁衍的工具,而是把它当做一颗定时炸弹,一个未知的威胁,他绝对不能让洛斯特茧再扎根到这片属于人类的星球上。从小敏的保护下夺过洛斯特茧谈何容易,他健硕的身体正值最有气力的青年,杰恩不得不使出浑身的力气和小敏扭打着。他一个发力过度把小敏重重推在了墙上,抢下的洛斯特茧也被压破了外壳,流出了粘稠的液体。
自觉失手的杰恩想要去扶倒在地上的小敏,他伸出沾上了植物分泌液的手,却被小敏挥手拨开。小敏眼中的感情从惊恐过渡成了愤怒,紧盯着杰恩,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了。杰恩僵在原地,小敏的眼神刺痛了他,那不是在责怪杰恩对他使用暴力,而更像是在审判一个犯下罪恶的人,像是在对杀害自己亲人的恶徒释放仇恨。
小敏的眼神灼刻在杰恩的视网膜上,他想不明白小敏为什么要这么看他,然而这片殖民地中的魔鬼不会给杰恩太多失落的时间,茧已经开始悄悄酝酿,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

几天后,杰恩接到了施思琦的联络,他第一次见施思琦如此焦急。
“马提妮不见了。”施思琦说。
马提妮就是那个怀孕了的大孩子。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也许更早。我问其他孩子,她们也不回话。马提妮因为身体不适已经休了好几天假,我去宿舍看她时,她的肚子不知怎么的,已经圆滚滚的了。”
“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能去哪?”
“不只是这一点,你还记得我告诉你马提妮怀孕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吗?”
“顶多是三个月……”不祥的预感略过杰恩心中,他抓起他的电磁步枪,“我这就去找她,你看好其他孩子,最好再检查下女孩们。”
杰恩驾驶着小越野车在殖民基地的周围一圈圈搜索,搜索范围已经从赭红色的草原延伸至了树林中。马提妮行动不便,不会走太远,杰恩重点搜索易于隐藏的树林,果然在一团火红色的灌木后发现了马提妮。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本是隆起的腹部瘪了下去,裤子被下体流出的鲜血浸透,血已经凝固,呈现出暗红色,融入进了赤色的树林。
杰恩下车检查了马提妮的尸体,她是死于难产的。
她似乎是为了生下孩子才跑到这儿的,可为什么呢?杰恩紧皱眉头,这些洛斯特茧中生出的孩子行为过于异常,已经无法再用人类的逻辑去思考和推断他们的动机。那么只有靠事实才能解开谜团了。
马提妮显然不是在这儿生产的,因为不论婴儿是死是活,他都不可能离开马提妮身边。草地上有爬行后留下的痕迹,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一条血迹,和颜色相近的草色混在一起,难以察觉。杰恩逆着马提妮生命消逝的痕迹寻找线索,如同在象征生死边界的忘川河逆水行舟,寻找生命留下的线索。
施思琦的联络又来了,这回它的神色比起之前的焦急,更多了几分绝望。
“杰恩,出事儿了,你最好快点回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要慌,告诉我怎么了?”
“我按你说的给女孩们验孕,发现三个人都怀孕了。”
“一共有三个人,是吗?”
“不不,不是的,我只测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有身孕。”
“为什么只测了三人?”
“哎呀!我不是要说这个,我该怎么说……”
杰恩一边追寻马提妮留下的血迹一边帮助施思琦冷静地组织好语言,施思琦深吸一口气,把殖民基地发生的事传达给杰恩。
“是这样的,我测到第三人的时候,小敏冲了进来,他把所有孩子都带走了。我不是殖民专用的智能人,没有和他们抗衡的力量,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小敏只是让我别插手,然后他们一群人涌进你的殖民船了。你有给小敏进出殖民船的权限,是吗?”
地上的血迹变得稠密起来,离找到马提妮产下的孩子不远了,杰恩希望那脆弱的小婴儿还能留有一口气。
“是的,我给过小敏权限。但也仅限于出入殖民船,他什么都做不了的。”
“你快回来吧。莎莎也跟他们在一起,我怎么叫她都没回应……怎么会这样呢?我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我本以为莎莎也是把我看做亲人的……”电子屏上,施思琦美丽的五官泛起了褶皱,痛苦地搅和在一起,“回来吧,杰恩。我需要你……”
“我马上回来。”
杰恩挂断了视频电话,他矗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红得发紫的树林环绕着他,令人发狂。
血迹的尽头是一颗小小的洛斯特茧,牢牢地扎根在土地里,地上的杂草被人为地清理出一个圈,显然是为了迎接洛斯特茧的降临……

匆忙赶回殖民船的杰恩对于小敏在船内的什么地方已经是心中有数,果然他在存放洛斯特茧的活体冷冻库门口找到了小敏,其他大孩子们也纷纷聚集在小敏周围。
小敏来回摆弄着用于开启活体冷冻库仓门的紧急拉闸,显得有些焦躁。
“那个闸只有断电的时候才管用。”
小敏转头看向杰恩,释放出咄咄逼人的气场。
“开门。”他恶狠狠地威胁到。
“我不会打开的。”
小敏使了个眼色,几个大孩子径直朝杰恩扑来,他没想到自己日夜培育的人类竟会毫不犹豫地与他为敌。单论力量,如果杰恩全力以赴,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是杰恩的对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杰恩把冲上来的大孩子一个个撂倒在地,可背在肩上的电磁步枪却被摸走并交到了小敏手上。小敏稍稍摸索了一番,打开了电磁步枪的保险,这一瞬间,杰恩后悔自己教给了小敏太多东西。
他从未想过用电磁步枪指着大孩子们,更没想过自己会被枪口指着。
“开门。”小敏持枪的手颤抖着。
杰恩凑到电子门禁边,经过一连串的生体扫描后,门开了。小敏满意地抚摸排列齐整的洛斯特茧,然后指挥其他孩子拥闹着把杰恩赶出了殖民船。
在被赶出殖民船的前一刻,杰恩看到在喧哗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安静,似乎是带着些许歉意地旁观着一切。
莎莎终究是属于他们的,而他们终究不是属于人类的。此时此刻,杰恩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而我呢?
殖民船的舱门在杰恩面前缓缓闭合,他不禁自问。
我是属于哪一边的?

压抑的氛围笼罩在生命号上,杰恩没能把莎莎带回来,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无颜面对施思琦。他和施思琦在船舱内背对而坐,离得很远。世界仿佛又回到了二人种下洛斯特茧之前,周围一片寂寥。但若是站在生命号的船顶上远眺的话,隐约能看到数十个跃动的小人,大孩子们正把活体冷冻库中的洛斯特茧种下土地。
这些洛斯特茧不过是空壳,没有注入受精卵,杰恩并不特别担心。可他又扫描了马提妮生下的那颗茧,充满活力的受精卵正在其中快速的分裂。过不久它就会分化,长出眼睛和鼻子,然后当它足够成熟时便会破茧而出,接着再产下茧……
杰恩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人类文明不会在这颗星球建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诡异的种族,或许可以称它们为人类-洛斯特茧共生体,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它们会占领这颗星球的角角落落,并朝向宇宙进发。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失去了目标的杰恩长叹道,此时的他就像百年前的施思琦,不知该何去何从。
“至少我应该向地球方面报告,但生命号上的量子纠缠通讯器损坏了,我的殖民船又被占领……”杰恩有点自暴自弃的喃喃自语,“我曾经想象过有一天,殖民地已经发展得足够壮大,再也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了,那时我该怎么做?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带着你,施思琦,我是说带着你,我们一起去到一个谁都管不着我们的地方。当然你很可能会拒绝,但我没想过被拒绝后该如何是好,我只是做个梦罢了。在我梦想中的那个地方,我也能安心地在小河边支起躺椅,游完泳就躺在上面,我们俩就这么一起无所事事地浪费一天又一天,直到你我体内的仿生器官都劣化为止……”
杰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话,他觉得一定是他的思维系统故障了,就像施思琦那样。或许他的故障更严重,他连自己是“人类”都忘了,这条植入在所有殖民专用智能人的思维系统中的强迫观念竟然失灵了。地球和人类这些本是被他当做信仰的词汇在此时突然离他很远,远到他难以掌握其中的意义。
“杰恩,”一直沉默着的施思琦开口了,“我知道你很受打击。但我还是想求你做件事,把莎莎带过来,或者最起码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我早就不在乎什么人类文明的扩张了,但我在乎莎莎,别管她是不是人类,她就是我的莎莎……求你了杰恩,帮我去看看莎莎的情况。”
“我知道了。”
杰恩起身要走,却被施思琦拦下。
“别这么莽撞,他们抢走了你的枪,对吗?”
“我可能没法活着回来,但我会率先找到莎莎,通过实时影像让你看到她的。”
“不,我需要你活着回来!我在乎莎莎,也在乎你,杰恩。”
一股暖流涌上杰恩的内心,他情不自禁地抱紧了施思琦。
“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们可以等一个时机,等恒星风暴袭来,电磁步枪失灵的时候……”

三个月后,恒星风暴终于袭击了整颗星球,杰恩在此前还从未如此期待过恒星风暴的到来。他的殖民船中一片漆黑,没人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的潜入。他搜遍了船内的每个角落也没能找到莎莎,无奈他只好来到自己曾经办公待的书房,小敏正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奋笔疾书。杰恩突然产生了某种错觉,小敏的身影和曾经的他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小敏很警觉,在发现杰恩的瞬间便端起身旁的电磁步枪对准杰恩。
“不出去、开枪。”他威胁道。
杰恩迈开从容的步子走近小敏,直到用胸口抵住了枪口,小敏也没能按下扳机。杰恩攥住小敏的手,压着他的食指扣下扳机,小敏试着抗拒,但终究抵不过智能人的力量。他闭紧双眼,害怕看到杰恩身体爆开的一幕,但无事发生。
“恒星风暴。我教过你,忘了吗?”
小敏浑身一软,放弃了抵抗。
“莎莎在哪?”杰恩掐住小敏的脖子问。
“森林、繁衍。”
小敏用嘶哑的声音挣扎地说出了杰恩想要的信息后,被甩手扔在地上。
杰恩和施思琦找到莎莎时,莎莎的情况和马提妮很像,只不过这一回杰恩先看到的是一颗新产下的洛斯特茧,他们顺着血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莎莎靠在一块岩石上痛苦的喘息。已经太晚了,洛斯特茧几乎抽干了莎莎,她的大部分器官开始衰竭,就算是用地球上的先进医疗设备也无力回天了。
施思琦扑倒在莎莎身上痛哭流涕,不断责备自己。
“妈妈不要哭,遇到伤心的事……可以和莎莎倾诉。”
莎莎发出微弱的嗓音,连灵魂都仿佛随着没有气力的声音流泻出来。她竭尽全力抬起皮包骨头的手,轻抚施思琦金色的长发,在这一刻莎莎似乎比起施思琦更像母亲。
莎莎持续安慰着施思琦,杰恩抹了抹酸楚的鼻子,只是静静地目睹这一切,但一阵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起。
她是多么的像人啊!难道莎莎不是人类文明的继承者吗?可它们却害死了莎莎,它们不就是人类文明的敌人吗?那些从肮脏的茧壳中诞生的怪物,野蛮又邪恶,难道要我把这颗属于人类的星球拱手相让给它们吗?
莎莎抚摸着施思琦的手终于垂下,杰恩攥紧双拳,转身正欲离去。
“你要去哪?”施思琦的话语中还带着哭腔。
“我要把它们杀光,这儿是属于人类的星球!”憎恨从杰恩紧咬的牙冠中流溢而出。
“别这么做,杰恩,别。我们甚至不是人类……”施思琦哀求着。
“为什么!就算我们不是人类,可人类能够横跨银河,把生命带到一颗又一颗的行星上!相比之下洛斯特茧算什么?一群恶心的寄生虫!这样的种族凭什么存在于宇宙之中!”
“但洛斯特茧也横跨了银河,不是吗?而且是人类先要做洛斯特茧的寄生虫的。”
杰恩哑口无言地定在原地,施思琦的短短二言给他带来了巨大冲击,他一时间似乎忘却了所有文字,只余无法释放的愤怒在脑壳中旋涡般地回转。
“它们……它们害死了莎莎……”
“不,它们没有害死莎莎。”施思琦的双眼盈满泪水,却同时也无比坚毅,“这是莎莎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作为真正的自己而活,并承担了其代价。”
“真正的自己……”
“是的。杰恩,你不是也想过成为真正的自己吗?你说要带我一起逃到谁都管不着的地方为自己而活……”
人类或是智能人,他、她或是它。
这都无所谓,我要为自己而活。杰恩在心中默念。
“我就是我,我是杰恩,不是什么殖民专用智能人。”
“没错,我就是我,我是施思琦,也不是7401的倒写。”
我们为自己而活。

百余年未曾移动的生命号发出轰鸣,束缚着生命号的藤蔓被挣破,杰恩和施思琦一起朝着浩瀚而自由的宇宙驶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共 0 个关于破茧成人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2 10:23:22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Copyright © 2014 蝌蚪五线谱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