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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突变

小p 于2018-9-12 10:42:2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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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突变.jpg




(警报声)
——稳一点。我敢赌上前晚进的货,你们能飞回来。
——你可以省下那两个女奴了!发动机起火!
——乘客呢?
——早扔出去了。
(杂乱电噪音)
——哇喔、哇喔、哇喔……



这段旅途,充满闷热和寂寞,一如玛达的生活。
放眼望去,只有一种色调。土黄色沙漠,土黄色天空。
很难想象,两个世纪前,这片大地曾有碧绿的深水湖,延伸出宽阔的河道,滋养着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再过去则是摩天大厦鳞次栉比的城市。
直升机呼呼地咆哮着,在玛达掌控下有如一头听话的山地犬。她压下操纵杆,降低高度搜索目标。
以前曾有菜鸟问教官,怎样用直觉判断飞行方向。“你知道睾丸在哪里,对吗?”教官大声说,“把操纵杆对准睾丸就行了。”玛达没有睾丸,但这不妨碍她比别人飞得更好。培训还未结束,一份来自“美联海外军事资源公司”的聘用合同就摆在了她宿舍的床头。
五分钟后,第一块残骸进入视野。那是失事飞机的尾翼,虽然尘沙满天、日色昏薄,但上面圆形箭束的美联徽号仍清晰可见。
一个念头闯入玛达脑中:运输机失事,上头会让直升机来收拾后事;可要是直升机坠落呢?
飞了一圈,玛达很快就找到了几个关键部件,她在地图上用铅笔标下位置。飞机应是触地时才发生解体的,因为残骸分布范围不足一千米。
“没有生还者,无论劫机的还是乘客都没有。我待会儿再到机舱那边看看。”她用无线电向军资公司在库亚巴的基地汇报。
“很好,你可以直接执行任务了。”通信频道里是奥苏利文的声音,他外号冰血上校,以前曾是美联正规军的军官,退役后负责军资公司在南美的业务。在库亚巴基地,“上校”二字和“法老”一样有魔力。由于当地政府无力、也不敢过问美联的佣兵组织,所以只有一种法律能约束奥苏利文——他的心情。
玛达接受任务时颇觉疑惑。两台摔毁的涡轮发动机值得奥苏利文这么紧张吗?只为提防别国间谍窃取技术,未免大惊小怪。虽然现在地球上空的所有卫星都变成了瞎子,但人家要真感兴趣,随便收买基地一个雇员,拍几张完好发动机照片简直易如反掌。
她再次压低操纵杆。当直升机在废城里缓缓下降时,她看到3点钟方向有两条黑影移动。“发现有人,但不像幸存者。”
“在哪里?”
“他们正走进废城。”
“在销毁飞机残骸前,”奥苏利文不假思索,“先把他们处理掉。”
“为什么?”
刚一开口她就后悔了。在冰血上校那里,不发问是一种美德。
“因为你每个月要从我这里拿走六千块钱,”奥苏利文声音中倒没有不耐烦,“养活你在贫民窟三岁大的女儿。这理由够充分了吗?”



朗文从骆驼背上跳下,他翻出水囊,给自己先灌一大口。虽然不见太阳,但四周仍像烤炉一般。他觉得那堆水分子好像没有进入腹中,直接从食道就蒸发走了。
朗文把水囊递给乌瓦鲁,“给,多喝点。”
“这眼神,很熟,”乌瓦鲁把水囊凑向褶布般的嘴唇,“你给向导费的时候,就这熊样。”
朗文一甩右手,三只手指在拇指上一划,掌心发出清脆的“啪啪啪”。这是他少年时学到的一手三连响指。“报社给的钱还不够一万,路费和食宿就差不多超了,你那一千块钱还是我自掏腰包的呢。如果不是主编对这个南半球气候专题紧张得要死,我才不大老远跑来。”
乌瓦鲁斜着眼,“不会吧?《联邦时报》是世界第一大媒体呀。”
“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跑腿过日子?”
“别在我面前装。你是气象博士喔,赚大钱的命。气象呀、环境呀,是你们美联的热门学科,比温室突变前的IT、金融还吃香。”
“要是大家两个世纪前明白这一点,我们这时还站在一座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呢。那些狗娘养的政客撕毁气候协定时,也撕毁了热带雨林。现在终于见识到温室突变的厉害了吧。”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朗文便忿忿不平,这怨念是当今气象学家的标配。21世纪住在大城市的人们已经看不到夜空中的星星,22世纪轮到月亮,现在一年到头看不到几次太阳——虽然高温和干旱又无时不在提醒人们它就挂在云上。
“无论怎么说,你是个博士,比我们没念过书的强多了。我们村上次出个中学生,整条村庆祝了三天,还请马戏团来演戏。哈,我还过了一把演员瘾。”
“看不出呀,我俩是同好。我在大学模仿秀可拿过一等奖。”想起毕业后的窘况,朗文一声长叹。“我采访过美联的海外军部部长霍斯特,他也没怎么念过书呢。总之,你要是再生个儿子,千万别送他去念书。还是卖鱼好,一磅赚50块,卖一百磅就够顶两个我了。”
乌瓦鲁笑了,露出被黑色皮肤衬得苍白的牙齿。“那是没指望了,世界干旱成这个鸟样,我老爸那一代人就没见过鱼了。”
“唉,老实人生活没出路啊。”
“那倒是。这个年头,恶棍反而风生水起。我见库亚巴基地那边的美联佬,天天都能坐飞机;每天都买不同肤色的美女,一个个的不穿……”
隆隆的响声把乌瓦鲁后半句话淹掉了,一个黑影从天上划过,黑影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一股烧焦的味道从空中飘来。
没多久,远处传来一声爆响,黑色的蘑菇云冲天而起。脚底的沙粒跳上他们鞋面。
朗文张口结舌许久才说:“天天坐飞机也不见得好。”
黑人向导自言自语:“掉废城那边了。”
“废城?”
“那里原本是座人口稠密的城市,南美第四大呢,不过现在变成沙漠了,鬼影都没一个。”乌瓦鲁拉过骆驼,“咱们赶紧跑。”
“得过去看看有没有生还者。”
“我们又不是医生,跑过去顶个球用?再说了,你没看到飞机上的圆标志么?”
“美联的徽号?”
“军资公司的运输机!说不定又是雇佣兵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咱别凑这热闹。”
朗文灵机一动,“对呀,反正废城那边没人。我们过去看一眼也没人知道嘛。说不定还能从散落的东西里淘到宝。如果有鱼,哪怕是咸鱼干,那你就发了。”
咸鱼干对乌瓦鲁没有吸引力。
但咸鱼干能换的钞票有——而且说不定会是好大一堆,能贴补他朝不保夕的向导工作,或者儿子们越来越低的补鞋收入。

两头骆驼无精打采地往飞机坠毁方向走去。
废城就像被地毯式轰炸过一样。朗文见沙路两旁的建筑裂痕满布,真担心一阵风吹过,断壁残垣就会向自己塌来。
天空中再次传来隆隆声,但这次的声调高些。果然,一架直升机在他们头上盘旋了几圈,消失在破败建筑群后。
两人策着骆驼,加快速度。穿过四个街区,他们终于看到停在地面的直升机,螺旋桨还在缓缓转动,但显然速度在不断减慢。
“妈的,军资公司这么快。”乌瓦鲁泄了气,立在当地。
朗文情知不可能再劝向导继续前进,这些本地人对来自北半球的雇佣兵怕得要死。何况,既然已经有救援,他们这种业余人士也没必要掺和了。
他拉住缰绳时,那匹任劳任怨的骆驼忽地朝废城长嘶一声,嘶鸣中似乎带着恐惧。



直升机降落时,一股鬼哭狼嚎的侧风,从两座空无一人的高楼间刮来。要是没有超过一千小时的飞行经验,玛达也许有机会亲自解答刚才那问题:自己的飞机坠毁后会怎样?
饶是如此,直升机的起落架触地时还是大幅度倾侧,玛达眼前的景物左右晃了几下才停下来。 “不妙”的念头甫起,耳中已听到机舱内货箱翻倒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只见箱子的扎带断裂,一包包锡纸装的熔炉炸药从箱中滚落。
玛达倒吸一口气,暗叫“好险”。熔炉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极差,即便只是用力扔在地上,它也会像中国人玩的摔炮一样起爆。
她没工夫埋怨装货的后勤工,冰血上校的命令犹在耳旁。她收掉油门,从后舱取出得心应手的麦克米兰狙击枪。麦克米兰和贝雷塔手枪是她最忠实的伙伴,至少比生命中的男人忠实得多。她走下飞机,用靴底把舱门踢上。
走出两百米,她找到一个水泥平台。高温干旱之下,外露超过一个世纪的钢筋居然还没锈蚀完,正好做掩体。这儿是座裙楼的楼顶,玛达判断不出原本有几层,因为其底部已深埋沙中。从战术角度来说,爬上高楼找个窗户能更占地利,但她不想走进那些房间时,却发现惊扰了大楼的新主人,例如一窝蝮蛇。
装好弹匣和光学瞄准镜,玛达伏在掩体后,把枪管从杂乱的钢筋间缓缓伸出去。
穿堂风沿着旧时的道路绕过高楼,强弱不定地吹来。风沙不断往玛达鼻孔和耳朵里钻,她调整了一下身位,让五官处在背风的方向。沙漠的气味涩涩的,叫人难受。幸好空气里飘荡着正在高温中挥发的枪油,这让她的心渐渐定下来。
目标出现在瞄准镜中。骑骆驼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黄皮肤的男子,身披防风长袍;其后则是个东张西望的黑人,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鸭舌帽。
玛达的脸色暗下来。三年前,她告别尚在牙牙学语的女儿时,曾把一头泰迪熊塞到她小手里,告诉她,自己要上战场打坏人,好赚钱养她,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很遗憾,今天麦克米兰的狙击子弹即将射穿的,十有八九只是过路的、无辜的人。
无辜?
在库亚巴城,玛达曾在贫民窟里听到令人尊敬的神甫宣布:“罚源于罪。”可到底是谁的罪呢?玛达忘不了医生告诉她女儿验血呈阳性反应时的情景:“现在这个世界热得交关,又缺水,南美立克次体感染在南半球很常见,很多人都有。”不!就算全世界人的女儿都感染了,也不应该是自己那天真烂漫的宝贝。玛达几乎要用额头去撞门诊部的墙。她忏悔,一切皆因自己的罪,只不过,病魔是通过女儿来处治自己——目的的是让惩罚更深重。然后,玛达就来到军资公司,不单为了筹钱——当佣兵是比妓女更快捷的生财之道,也是为了赎罪。
她夹紧了枪托。
至少他们不该走这条路的,对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把。
忽然,瞄准镜里的目标人物互相说了两句话,停了下来。
玛达皱了皱眉。自己暴露了?不可能。那他们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远处两人已经开始拨转骆驼往回走。
玛达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好,那种警惕性更表明他们并非善类。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向滚烫的扳机。



朗文拨转骆驼往回走。忽然,他听到身后乌瓦鲁大叫一声。他回过头,只见那向导从骆驼背上掉了下去,捂着左臂在沙地上滚来滚去,双腿不住地乱蹬,踢起阵阵尘沙。
朗文连忙冲上去,“这里可没有马戏团,不用发挥你的表演天赋。”
乌瓦鲁裂开大嘴,“有人开枪,那边……”他指往远处一个水泥平台,手掌捂着的地方鲜血汩汩往外流,给袖子上的尘土刷出一道痕迹。
朗文连忙伏倒在骆驼后面。
远处又传来一记凌厉的枪响,回答的是骆驼的惨叫,那位温顺的伙计摇了两下脖子,摔倒在地,几乎把主人压个正着。朗文不及多想,提着乌瓦鲁的后领把他拖到旁边一堆碎石后。
另一匹骆驼受惊之下,撒开四蹄飞也似地跑开了。
“死不了吧你?”朗文背靠着——由于害怕,简直是压着——石碓问。
“难说。”乌瓦鲁撸起袖子,露出伤口。
“那你可死得太容易了,我看只是擦伤,子弹都没打进去。”
乌瓦鲁把嘴唇往两边努,“你拖我到这鬼地方,能不死么?”
朗文这才意识到困境所在,这堆石头孤零零的,跟相邻的废弃建筑相隔十几米。只要他们试图逃跑,枪手就有充足的时间选择爆头还是打腿。
“按照旧小说的套路,这时候你该想想还有啥遗憾的事了。”乌瓦鲁喘着气说。“有女朋友没?”
“没有。”
“曾有过没?”
“靠,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
“那就是没有了。我可有两个老婆,外加三个儿子。”乌瓦鲁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到碎石堆的左边。“好了,我从这边扬沙子,吸引那混蛋注意,你赶紧从另一边逃。”
朗文一阵感动。“不,我……”
“我一把年纪跑得没你快,一出去肯定被打中。你脱身后,有本事就绕过去,打死那混蛋;没本事就找到那匹逃走的骆驼,赶回村,叫我老婆来收尸。”乌瓦鲁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叫她们至少留下一个别改嫁啊。”
“我像那种抛弃同伴的家伙吗?”朗文大摇其头。
乌瓦鲁急道:“别矫情了,你能不能动作快点?”
突然,朗文觉得额角上被一块冰凉的东西顶住。他倒退几步,这才看清眼前是一根黑黝黝的枪管。
“他说得没错,”袭击者站在瓦砾边上冷冷道,“你应该再快点。”



“能不能别那么紧?”朗文双手被绑在背后,跌跌撞撞地走着。
“再废话我就崩了你,”玛达说,“要不是突然来的高楼风……那一枪本来是要打你的。”
“别惹她。”乌瓦鲁连忙帮着制止朗文。他见玛达身材魁梧,立即就想起自己第一个老婆的脾性。根据他的经验,这个关头应该少说话。
玛达每次开口,都仿佛能把附近的气温拉低几度,朗文倒不介意跟这位劫持者多说几句话,前提是她不会把那威胁变成现实。
向导和气象学家并排前行,面无表情的持枪者在后面紧跟着。
犯人被押送往刑场,估计就是这般光景,朗文想。
拐过一个弯,在一片开阔地上,朗文看见一架直升机像头孤傲的苍鹰般伏着,正是先前飞往废城方向的那架。机身上的圆形箭束徽号让他精神一振。他顾不得玛达的警告,“美联的直升机,真漂亮,长官,我也是美联的公民。”
“你就是学不会闭嘴吗?”
“没骗你,证件在骆驼那里,只要把那畜牲找回来……”
虽然在这里遇到美联公民让玛达感到意外,但她并不在乎。在冰血上校奥苏利文指令她“处理”的人当中,美联人甚至超过半数。很简单,这些美联政府干不了的脏活,往往便是佣兵组织的价值所在。一旦事情败露,海外军部就一推六二五。是外包公司的编外雇员闯了祸嘛,政客们还会一脸无辜受连累的样子。尽管南美的头头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照顾这片倒退到19世纪的大陆还有很多烦恼,对无关痛痒的事只眼开只眼闭。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自己人,我没有恶意。”朗文不依不饶。
经过短时间的观察,玛达也基本能确定这一点。

天色渐黯。
夜晚的第一丝寒意从袍口渗入。按道理,温室效应是不分日夜的,但这个世纪的气候却是不讲道理的。沙漠的昼夜温差高达50度。
他们被赶到距离直升机几十米外的一座建筑。这栋楼很矮,不知当年它在高楼环伺的城区会不会感到自卑。通往二楼的楼梯已经断塌,很好,这里就是一个完整的囚室。朗文并不悲观,那个女煞星显然没打算喂他们枪子儿,否则没必要送他们到这里。朗文确信,只要女佣兵核实清楚自己的身份,自然会放人。军资公司的头子说不定会摆一桌有淡水鱼的宴席,向来自全球第一大媒体的自己强调一切都是误会。
所以,当玛达离开矮楼时,朗文只是打了个哈欠,并没想过逃跑。
乌瓦鲁蜷缩在墙角,目光比窗洞外的天空更黯淡。朗文羡慕起这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大叔来,他有豁达的个性、高超的逆商、最关键的是良好的睡眠质量。用不了骆驼喝口水的时间,他的鼻鼾声已可以跟废城的夜风一争高下。
玛达回来了,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燃料,很快就生起了篝火。她把一个军用水壶放在火苗能窜到的地方。
朗文没事找事说:“真利索,你要么是位训练有素的战士,要么就是带过孩子做过家务。”
二者都是,玛达心想,但没答话。
“抱歉,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好奇心大,还特爱跟人聊天。”
玛达瞪了他一眼,“你是干嘛的?”
眼看僵局有望打破,朗文心中暗喜。“我是《联邦时报》的气象专栏记者,这个月到巴西来是要做个南半球气候专题。我有时也会给‘联合国温室孤儿救济会’写点筹款宣传,不收钱。没办法,有个主管跟我是哥们儿。你呢?”
玛达犹豫了一下,“我是军资公司的。”
“那台直升机是你开来的吧?厉害,传说中的全能战士。”朗文的语调像介绍进场的篮球明星一样。
“混口饭吃罢了。”
“谁不是呢?我听说,21世纪法定的最低工资就是2000块,而我,花光了老妈的积蓄,混了个博士学位,还不是那样?我为了一个月2000块的薪水就跨洋过海来了,还被……”是时候了,他举了举被粗暴地绑着的手腕,“……这样。”
玛达举起一把八寸长的军刀。
看着银色的刀刃在火光下依稀映着血红,朗文心头一紧,直到绳子掉到地上,他的肩膀才松下来。他没有提议把乌瓦鲁也放了。“这是为了让她放心,伙计,对不起了。”他心里对那向导说。
“你呢?你来这里干嘛?当然,如果不方便就别说了。”
“我们有架飞机坠毁在废城,我就被派过来了。”她从火堆旁取过军用水壶,粗实的手指也不怕烫。
“啊,原来你是来搜救的,”朗文更高兴了,“有生还者吗?”
“没有。”玛达扭开水壶,一股酒气飘散开来。
“那你干嘛不回去?”
因为搜救并不是冰血上校交代的唯一任务,甚至不是主要任务。
见对方默然,朗文知趣地没再追问。

夜已深。浓厚的寒气和篝火的暖意交替抚摸两人的脸。
“我有个女儿。”玛达忽然开口,“我也想回去,但还有任务要做。”
“但身不由己是吧?”
“总有些狗屁事——我是个雇佣兵。”
“哈,‘天黑了,请闭上眼睛’,然后……”朗文右手甩出,“啪啪啪”在掌心连击出清脆的三连指响,“……就向雇主收钱。这样也挺酷的。”
“老电影看多了,你以为是黑帮杀手么?我们公司只有一个客户,就是美联政府。所以……”
朗文抢着说:“所以事情没我说的恁贱?”
“所以事情比你说的更贱。”玛达冷笑道。
“了解。政府机密嘛。”朗文伸了个懒腰,“你这个人生选择还挺酷的。”
“事实上,这不能叫选择……”是的,如果你眼前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就谈不上“选择”。火光映着玛达,高高的鼻梁给半边脸留下阴影, “只是走投无路。”她又把壶子送到唇边。
“能给我尝尝吗……好,谢谢……在北美时,我总觉得人们的生活在稳定地好转,至少饥荒已经得到控制。可是我这次到巴西,又发现不是那回事。人人叫苦连天,好像比刚温室突变那些年头还糟。”
“你说得对。只有你们北方佬好了。我们库亚巴城的贫民窟可一直在缩减。”
“那不是好事吗?”
“人们并不是搬到城区了,只是……”玛达要咽下一口酒才能说出下面两个字,“病了。然后很多人死了。”
“我听说过。南美立克次体感染是吧?温室突变后,整个南半球都流行起来了。你们巴西是重灾区。真是解释不通,按理说温室突变应该全球性的,不知为什么你们这边会严重得多,沙漠化啦、传染病啦。”
“这也是我跑到沙漠来的原因,给女儿路易莎治病,得花很多钱,”玛达喝了一口,“很多。”又一口。
遇到这种时候,在当记者之前,朗文会脱口而出:“你老公呢?”可现在他会这么问:“只有你一个人承担她的治疗?”
“你想问她爸是吧?”
朗文耸耸肩。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爸是谁。在贫民窟,这种事会在每一个夜晚发生。你做了蠢事,你承担后果。发现我怀孕后,老爸一怒之下把我赶了出去。其实本来在贫民窟,这种事也很平常,但他老人家本来想把我嫁给城里的一个比他还大三岁的货车司机的。你明白罢?在巴西,货车司机可以给自己跑私货,带乘客,很赚钱的,跟你们美联的大律师一样神气。”玛达把壶底朝天。“路易莎出生后不久,一份感染报告就塞到了我手中。我家里人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我要么给孩子一年赚5万医疗费,要么给她一座没有名字的坟墓。”
玛达把壶子扔到脚边,背靠颓败的墙壁。跟朗文眼神接触时,她感到对方那股由衷的同情。
“这是个好人,”她心想,“真是可惜……”



直升机上的绞盘嘞嘞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但最终,绞盘上的绳索硬把运输机的发动机从沙地里拉起了整整两米。
硕大的涡轮发动机像头死去的巨鲨,躺在越来越热的沙子上。
“我真不明白,为啥要把这东西挖出来,里头不可能藏着个生还者嘛。”乌瓦鲁嚷嚷起来。一早被人拉起来挖沙,他心生不满,但一瞧见玛达的长枪,他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玛达拉着绳索爬上发动机顶,她总觉得这次任务荡漾着怪异。
今天一早,她已经转了三个圈,除了两个飞行员和舱内操作员,再没发现别的尸体。劫机者呢?难道他们的肉体连同灵魂一起被上帝收了去?
不过,她也明白,深究是不必要的。军资公司的任务背景往往比劣质的科幻小说还假。
她松了一口气,工作量最大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两位新相识可就帮不上忙了。
沙漠的热力开始从地下蒸腾出来,玛达感到枪管开始发烫——不是背在身后那根。
奥苏利文给她的指令是:处理掉目击者、彻底销毁发动机——至于飞机其他部分的残骸,自有海外军部派人来处理,不用她管。
为了等着药钱的路易莎,玛达当然不能违抗上校的命令,但调转一下顺序又何妨呢?熔炉炸药起爆后,高能化学热力能把地球上任何金属熔掉,但前提是要粘黏在金属表面。发动机残骸体积很大,要是只在顶部粘黏炸药,只怕起爆后埋在沙里的另一半仍完好无损。因此她必须先把发动机从沙里挖出来。要想今天赶回库亚巴,她只好让两个俘虏协助了。
看着两个苦力的背影,玛达忽然觉得自己像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女军官。
当然,她也选择相信:罚源于罪。
朗文在发动机上正看得出神,他蹲的地方外壳剥落,露出动力涡轮的位置。
玛达静静地走过去,掏出贝雷塔手枪,对准朗文的后脑勺。
啪啪啪。



朗文甩起右手,三只手指“啪啪啪”轮番击响掌心。“天哪,我要说知道你女儿为啥感染南美立克次体,你信吗?”
玛达已经搭上扳机的食指立即松开,顺手把枪藏到背后。
朗文转过身来,指着发动机一块零件大声说:“这是加氧助推器,准没错,我在纪录片看过的,一模一样。”他留意到玛达冰冷的神情,忽然明白自己不该用如此兴奋的语气。“可是一辆运输机为什么要用加氧助推器?这玩意儿老贵了,是给战机穿越平流层,从中间层俯冲袭击用的。”
“让它在空气稀薄的高层大气飞得更快?”其实玛达感兴趣的,只是这该死的发动机能跟女儿的病扯上什么关系。
“错。运输机设计讲究的是性价比。这架改装飞机到中间层去,只为了一个目的:散播盐气溶胶。”
玛达眯了眯眼睛。
“地球的大气中其实充满了气溶胶。上个世纪的人看到天空是蓝的,就有气溶胶的散射作用。除了让天空更漂亮外,气溶胶最关键的作用是延缓温室效应。因为它们可以增强对太阳光的反射,变相减少大气吸收太阳辐射。在我写博士论文那会儿,人们已经合成出极细颗粒的气溶胶,甚至可以在大气的中间层散播。我的导师说要阻止地球变成金星,这是最接近现实的一招。不过当时有个技术问题,怎样把它们送到中间层。”
玛达耐着性子,“在对流层散播不行吗?”
“拜托,对流层会下雨的,在那里播撒得不远。”
玛达终于直奔主题:“那跟传染病有什么关系?”
朗文跳下地面,在残骸中找出一个写满复杂化学成分表的袋子,“要是我猜得没错,这些气溶胶就是用了当年研发的硫酸盐。这些含硫物虽然在中间层散播,但在交换运动之下会跑到平流层和对流层,甚至被我们吸进肺里。”
“这里爆发的南美立克次体感染,跟这有关系?”
“绝对有。气溶胶能传播病原体,而南美立克次体又是耐低温的。其实,单是硫酸盐气溶胶造成的雾霾,对你们已经够呛。”
“这么说,美联为了让大家的皮肤降温,却给肺部灌上污染物和病原体?”
“没错,是让大家凉快点,但后果却只由你们南半球承担。”朗文猛地醒悟:“军资公司这几年新开的海外基地,全集中在南美、非洲和千里无人的澳洲,对外说因为那些地方成本低。骗谁呀?成本低是因为经济倒退,而没有经济利益的地区,派那么多佣兵干嘛?现在我明白了,军资公司就是要替北半球的人们在赤道以南的高空喷洒气溶胶。没错,温室效应是减少了,可南半球就倒霉了。”
玛达立刻记起运输机飞行员在失事前的汇报:“乘客早扔出去了。”
“这些东西不会飘过赤道吗?”玛达问。
“也会。但你觉得他们会在赤道附近撒播吗?”
玛达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原来,路易莎的病是军资公司造成的,而自己竟是那个庞大的自私计划的一部分。
原来,罚不但源于罪,而且还可能先于罪。
“操!”玛达激动地挥着手,食指上还扣着扳机。
“哦哦,这是什么?”朗文吃了一惊,眼看着贝雷塔手枪在自己眼前舞来舞去。
“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玛达喘着气。
“不信你可以去求证一下。”



军资公司在库亚巴的基地本来是个有两条跑道的民用机场,但南美大陆沙漠化后,这里的航班萎缩至每周不超过一班,机场连被破产清算的价值都没有。奥苏利文上校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在人们眼中,他就像被上升的海水淹没前的里约热内卢耶稣像一样伟大。不过,他自带的两份格式合同可没体现出基督的精神,半年后,他就以此为据点,将整个南美洲中部变为佣兵的领地。来往美联和巴西的民航,只能在军资公司的任务之外才能安排起降,比如刚才那班。
客机引擎声远去后,玛达来到值班室。“怎么今晚这么静?”
当值的家伙坐在发黄的玻璃后,头都懒得抬起。基地里的佣兵管他叫“豪猪”,源自他那莫西干发型,和好像永远没睡够的眼睛。
“行动全取消了,今晚全都放假,连通信室都关灯了。就剩老子一个给你们守坟。”
“为什么?”
“美联海外军部要我们暂停一切飞行,等专家明天来查明事故原因。喂,你领的熔炉炸药如果没用光,我听完电台再去搬。”
玛达无意破坏对方用二手收音机欣赏成人艺术的雅兴。“就不用你了。还剩20包,我自己搬回仓库吧。”
“别以为这样能感动我今晚摸上你宿舍。我得守着电话,没时间伺候你。”
“15秒的时间我倒是有的。”玛达竖起中指,“头儿在哪?”
“健身房。别说我没提醒你,”豪猪扔下最后一句话,“头儿心情糟透了。”
也许接下来,头儿心情会更糟,她心道。

充斥着腥气和汗味的“健身房”,摆着高低不同的器械。这里没有电灯,奥沙利文上校喜欢架着烙铁的火炉剥剥作响的感觉。
玛达进去时,发现昨天抓回来那逃兵,已从碎头器上被卸下,改绑到俗称“跑步机”的刑床上。
奥沙利文正用破布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沙漠之夜的气温已近冰点,上校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棉质里吸满了汗水。“胖妞回来了,”他挑起逃兵缺了一半的下巴,“看到了吗?真正的战士在外面拼杀,你呢?要是再让你选择一次死法,你宁愿躺在跑步机被刺穿,还是在执行任务中牺牲?”
逃兵嘴里插着一根尖锥,不知嘟哝了句什么。
奥沙利文正用破布擦拭着手指上的血。看到玛达,他把破布扔到一旁。“这么晚才回来?顺利吗?”
“还算顺利。”
“很好。我可不想听到你说没带够炸药,所以现在沙漠里还有运输机的残骸。”
“炸药倒还剩很多带回来。就是折腾,十几个小时——中间隔了个夜晚——才把两个发动机全挖出来。”
“现场目击者也处理了?”
“放心。我把他们赶跑了才动手的,他们没看见。”
上校踏上一步,“你明白‘处理’的意思吧?”
“他俩是美联的公民。起先我以为是本地的乡下佬,后来才搞清楚,一个《联邦时报》的记者,带着一个同伴……所以,我只好放了他们。”
“你,放,了,他,们?”
“他们肯定不是劫机犯。他们身上的东西:美联护照、报社介绍信、今晚的机票我都检查过,全是真的。”玛达胸口起伏着。
“他们坐的是今晚这里起飞的班机?”
“嗯。”玛达不禁瞧了一眼那些刑具。
上校想起十分钟前空中响过的轰鸣,一听便知是老掉牙的活塞式发动机,只有艰难经营的民航公司才会用的货色。
上校朝走廊大声喊道:“豪猪!”他回过头对玛达说:“还盯着那边干嘛?碎头器最适合你,反正你没脑子。”
豪猪撒腿跑过来。
“让战斗机立即升空!用内置导弹就行了,这次对付的只是一架快散架的螺旋桨客机。”
“可是海外军部那边说过不准……”
上校只是瞪了一眼,豪猪的话就断了。上校又指着玛达鼻子说:“你也开直升机跟着。这回得确保再也没任何一个目击者。”

奥苏利文赶走两个下属后,来到空无一人的值班室。
他把铁门关上,拿起电话,按下海外通信的直线按钮,接通远在美联首都的海外军部。“你好,请帮我接参谋长。”
“参谋长在休息。你是谁?”接线生不失礼貌地答道。
“我是军资公司库亚巴基地的负责人奥苏利文。”
“好,等他醒后我告诉他。”接线生的口音让奥苏利文很不舒服。
等他醒后?那时,沙漠失事现场的目击者已经在美联的国内机场等出租车了吧?说不定,行李箱中还有运输机残骸的照片,他们正兴高采烈地拿着第一手资料向主编邀功呢。然后等涡轮发动机的照片发上全球第一大报时,好事之徒就会好奇为什么会有加氧助推器、为什么运输机要跑到中间层去……
奥苏利文想象着在接线生头颅上装碎头器的样子,“对不起,我这边是紧急情况。”
“参谋长明天一早要跟总统……好吧,算你走运,等等。”接线生的音调高了许多,但电话里的声音却有点闷,似乎他用手掌按住了话筒。“部长先生……库亚巴……紧急……好的……”
接着,电话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奥苏利文先生?我是海外军部部长霍斯特。”一把老成稳重的声音说。
奥苏利文打醒十二分精神。平时与他联络的都只是参谋长,部长霍斯特从不越级指挥。他要请示的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在那架该死的客机降落前没多少时间了。
何况,这种屁事,一旦出纰漏,不管你是部长还是总统,一个都跑不了。
“我有紧急情况需要请示。昨天,一架高空运输机在巴西执行喷洒硫酸盐气溶胶的时候坠毁,根据军部的指示,我们基地派人前往现场处理。现场没有生还者,气溶胶也喷洒完了。我们用熔炉炸药销毁了发动机。但现场恰巧路过两个目击者,是《联邦时报》的记者,一旦他们把事故现场的情况公布出去,恐怕会有严重后果。”奥苏利文自然不提由于自己疏忽、没有全程指挥以致如此被动。怎么编个故事应付官老爷,那容后再说了,反正即使他要玛达一个人背上误射了核弹的罪名,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直接说你想干嘛。”霍斯特说。
奥苏利文只从电视中看过部长一次发言,言简意赅正是其风格。
“不能让他们飞到国内。”
“直接说你想干嘛。”霍斯特重复道。
“如果军部同意的话,库亚巴这边派出战机,在百慕大群岛海域将客机击落。事实上,我已经下令让飞行员准备了。”
“百慕大三角?很有想象力。”
“谢谢。”在气候变化莫测的今天,一架老掉牙的客机坠海,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异常。何况,打捞工作也是海外军部的职责,到时纵使海面有残骸,他们也该知道怎么处理。

挂上话筒,奥苏利文来到走廊,却不见了值班的人。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妥。“豪猪!”
上校的嚎叫在走廊回荡了足足半分钟,豪猪才匆匆赶来。
“死哪儿去了?”上校喝道。
“照你吩咐,给通信室调好频道了。”
“什么通信室?”
“将海外通信频道接到本地,给你今晚多路指挥作战用啊。”豪猪看着上校的面色,已知不妙,便赶忙补充道:“玛达说你叫的。”
奥苏利文瞪着豪猪,好像他身上真长着棘刺一样。
外面传来越来越响的轰鸣。
奥苏利文箭一般冲了出去,只见几百米外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飞快地加速。直升机摇晃地、而又坚决地爬起来,冲入夜空中的厚霾。
“臭婊子!”上校明白是谁在搞鬼了。他推了从后赶来的豪猪一把:“战机飞行员呢?”
豪猪指着跑道那边几个灰影。
奥苏利文身经百战,怒而不乱,他返回指挥室,首先接通直升机:“玛达,有什么话回来好好谈谈。”
直升机频道上传回的,是一把男声:“直接说你想干嘛。”正是刚才通话的霍斯特。
“部长?”奥苏利文脱口而出。
对面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很有想象力。”嗓音还是同一把,可海外军部部长那股老成稳重顿时变得年轻伶俐。“明天记得买一份《联邦时报》。”
冰血上校只觉得全身血液真结成了冰。他能想象,玛达的同伙刚才在通信室肯定录了音。
上校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接通战机:“你们升空后,先打掉玛达,再往北追客机。”
一旁的豪猪心道,飞机还没加油呢,他们不知能不能飞回来。不过,他没有多嘴。
战机开始滑行了,拖着蓝色火焰。
当焰尾在空中快要消失时,忽地变成了飘忽的红色。
“爆炸了!”飞行员的尖叫声响彻指挥室,“发动机起火!”这是奥苏利文48小时内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怎么啦?”
“好热。发动机外壳像在熔化。我要弹射了!”
“熔炉炸药。”奥苏利文反应过来了。玛达确实按自己的命令用它们来销毁飞机,但不是坠落在废城的那架,而是跑道上的战机。而且,她带了很多炸药,足够多。
警报声中,指挥室剧震起来。灯一下子全灭了,浓烟像海浪般灌进来。
奥苏利文连忙跑出大楼。突然一声爆响,大楼塌了一角,健身房的墙壁被炸开,一件带钉的尖锥飞到奥苏利文脚下。
“我要让你尝尝这滋味!”冰血上校举起尖锥向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挥舞。“还有你女儿!”



半个月后。
病房干净整洁,窗帘半开着。床头有一束康乃馨,香气若有若无。
玛达倚着淡绿色的墙壁而坐,不时摆弄着裙边。
“怎么?还是不习惯穿裙子?”朗文坐在她身旁。
“不,是裙子不习惯套在我身上。看,这些地方都起褶了。”
“没关系,相信我,男人只会更喜欢盯着这些地方。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货车司机问问,包括比你爸年纪大的。”
玛达轻轻一拳锤过去,笑道:“很有想象力。”
“如果以前没人告诉过你的话,我是第一个了:你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
“这种老套的对白只能对18岁的女孩子起效。那些有个三岁女儿的主妇,对这全免疫了。”
“难说,有些东西虽然古老,但一样有效。这回根治你女儿的特效药,不也是从上世纪的LJH蛋白加工来的吗?”
一个身材高大的护士来到房门,反复扫了他们几眼,走了。
玛达声音很轻,“说起这个,真的,谢谢你。”
“其实我也没干啥,主要是我在救济会那哥们儿。他把我那篇南半球气候专题往会议桌上一摆,他们秘书长点了头。媒体一拥而上,其他的事就都顺理成章了。”朗文看了一眼走廊外匆匆走过的一个肌肉发达的医生,“他们布置得还挺当回事,居然包下整个医院,派那么多特工来,可惜演技有点差。”
“哪有你扮部长那么像。”玛达边说边整理了一下病床上的被子,下面连头盖着一个有三岁儿童那么大的泰迪熊。
“奥沙利文现在是全球头号通缉犯啊。联邦调查局这回是倾巢而出了。从今天起,你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床头奶白色的灯光给两人染上一片柔和。
玛达看见朗文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凝视着自己。她一时担心,对方会不会吻过来。
又或者,自己会不会吻过去。
便在此时,隐形耳机忽然响起:
“注意,目标人物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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