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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武士

小p 于2018-9-12 10:44:18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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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武士.jpg




——献给未来,也献给我们的童年




旷野里,风已经静了下来。一辆废弃的摩托车斜倚在路边的灌木上,它锈迹斑驳,唯有左把手的那面后视镜还洁净如初,像一滴被压扁、却永不干涸的蓝色眼泪。
机器人阿义在那面小镜子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他像遭遇魔鬼一样吓得跑出了老远,然后,禁不住好奇又返回来照了照,如此反复多次,最后他哈哈大笑。他拥有了一个“我”的概念,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我’就是林博士送给我的礼物!”他灵光一闪。
有个身材高伟、鼻子硕大的人类,像牵着宠物狗一样地牵着一个矮小的机器人从远处走来。牵绳是彩色的,在白色的道路上晃荡荡。
阿义看到有人类和同类过来,异常高兴,他翻了个跟斗,跳到他们面前,说了一大堆话“你们好啊,我是机器人武士阿义,你们要去哪里……”,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他们走得快看不见身影的时候,阿义又喊了一句:“两位知道熹微山在哪里吗?”那个人类在原地停了一停,又自顾往前去了。
阿义有些委屈,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流云,到黄昏时刻,他的注意力被低飞的一群红蜻蜓吸引了,他追着那些透明轻盈的精灵不停地朝前方跑。在一座倾圮的庙宇前,他竟然追上了那个大鼻子,只是被他控制的机器人又多了一个。两个机器人正在庙内的天井逗弄一只企图逃跑的土黄色小青蛙。其中一个机器人的手比较笨,一巴掌把青蛙拍了个稀巴烂,看着肚腹破裂再也不能起跳的青蛙,这个机器人哇啦哇啦地哭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桩命案。
大鼻子人类把两个机器人叫到庙门外,要他们表演日本相扑,“别管日本在哪里,先了解什么是相扑!”,他像个严厉的师父开始讲授技术要领和游戏规则,讲完之后,他要求机器人持续对练两小时,自己则在门槛边呼呼大睡。
中午时分,太阳炽盛,阿义在庙宇边一条小路上自顾自玩耍。小路像蛇一样伸入远处的草丛,眼前的世界被大太阳照得成了一个喧嚣的反光体,没有任何生物的声音,只有光和热跳跃咆哮的杂响。阿义心中升起一个意象:白天是一个独眼龙,太阳就是它的煌煌巨眼,而夜晚是另一个独眼龙,它的眼睛是温柔的月亮。也许白天的是雄龙,夜晚的是雌龙。它们观看地球上的一切。
大鼻子醒来之后,已经对相扑没兴趣了,他要机器人唱歌,可是他们没有这项功能。人类从墙脚拾了两块碎砖头,要机器人吞到肚子里。机器人害怕得瑟瑟发抖。
站在一边的阿义身体也在颤抖,不同的是,他身上还升腾起一种激烈的、反向的情绪,他认为那是愤怒,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愤怒,他心里想“林博士把愤怒也赐给了我”。他很清楚,自己的愤怒是针对一个人类的,也就是说他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憎恨。
这时人类过来抚了抚他的脑袋,并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的怒气就消失了。他也被控制了。
有个欧洲古代役吏模样的人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过,大鼻子说,那马是淹死的马的骨骼变的。阿义发现眼前一切都如同幻觉。
阿义像肉体的人得了热病一样变得昏昏沉沉的,这种状态让他想起以前某段时间由于阴雨连绵,导致身上电量不足的情况。他无法像那两个小机器人一样在重新认了主人之后,反而玩得更加欢畅。他甚至产生了逃跑的念头,他怀念自由自在的日子。

这个故事发生于距今约70年后,机器人武士阿义在失去主人后开始于城乡之间流浪。在经过数个月的练习之后,他已能健步如飞地行走在地球坎坷不平的皮肤上,不再似初始时的如履薄冰。他不会饥渴,不会疲劳,但也会倦怠于道路的无穷。他藉由道路理解了记忆,仿佛记忆就是一个线球,越滚越大,抖开时就是往日连绵不绝的路途。他粗浅地把时间理解为空间,背后是过去,眼睛所见就是现在,对于未来,他尚未形成一个观念。他不擅长用名词去唤起事物,就比如“玫瑰”和“火焰”,对他来说,就是火焰自身和玫瑰自身,如同不经加工的影像里的事物,没有注记,甚至没有含义。

身材高伟的大鼻子人类,带着三个捕获的流浪机器人,在不论远近的路途里飘飘荡荡,他没有故乡也没有去向,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想出各种法子折磨似乎永远不会反抗的机器人。
在一个豪华的小镇,大鼻子找了一家最高档的酒店选了一间最高档的客房。三个机器人被扔在玻璃地板下,大鼻子光着脚在喝酒、跳舞、歌唱,那是一双纹理纵横如白色蜘蛛网的奇怪的脚底板。他甚至光着屁股坐在了机器人的头顶上。他仿佛回归自己的本真,原形毕露,丑态百出。他是人类,他不在乎机器人的眼光。
最后他终于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下睡着了。
刺目的晨光惊醒了他的梦,他对赤身裸体的自己有些鄙夷,紧接着他发现机器人都跑光了。他匆匆穿好衣服,然后找物业调取了酒店门口的监控录像,发现是一个金发小孩带着三个机器人往西边跑走了。他冷笑了一声,借了酒店的一台车就追了去。乡间公路岔路不少,但是他凭着感觉竟然追上了目标。那个小孩和机器人,以及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狗,正在扮演《西游记》的取经故事,他们欢乐的笑声传扬在道路和田野的上空。要不是大鼻子子杀到,说不定他们会把九九八十一难都演上一遍。
大鼻子又是冷笑一声,先拽住小孩往后备箱一塞盖紧,再拉起那两个小机器人往车里一扔,当他转身来抓阿义的时候,阿义已经跑远了。
大鼻子咒骂了一声,把车子开走了。
阿义扫视四周,又抬眼望了望云天,感觉天地就是一个透明的瓶子,所有一切都在这个瓶子里。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拨腿朝着车子消逝的方向追去。没过多久,他在路上看到了已经被肢解的那两个小机器人,不知道大鼻子用什么手段摧毁了他们。汽车敞着车门和后备箱,静静停在路边。阿义尝试重建事故现场:车子抛锚了,大鼻子想押解着小孩和机器人离开,但机器人抗命(可能是受了小孩的诱导),大鼻子脾气暴发,从车上找来了什么工具,给了机器人致命的一击,然后,掳走了小孩。

虽然仅相逢半日,那个金发小孩已成了除林博士外,他最喜欢的人类,他怎能也失去他。阿义在道路上狂奔,他想无论如何要找到小孩。日影西沉,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在大地上迷失了。

道路两边,野蒿恣肆,仿佛要从各个方向侵占这圆形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闭一下眼睛,它们就连绵到了地角天涯。血色残阳下光溜溜、红通通的道路倒像是两个亲属王国的国界线。阿礼看到有个白色身影在蒿丛里闪了一下,他立马冲了进去,一个面目黧黑的中年男人,在高大的蒿株下愕然回首,阿礼大喊“你看见一个穿条纹T恤的男孩吗?”,男人空茫茫地回答“我也在寻找我的孩子呀!”隔了一会,他又说“这里以前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我的孩子就是在湖泊里走失的……你看到的所有草都是鱼虾变的”。阿义好像拥抱一下这个父亲。

第二天早上,阿义看到平原结束于一座明丽的山前,一个水塘承接着山上流下来的泉水,但有鱼群死亡浮于水面,如同落满披针形的柳叶。水塘的一角,浮着一动不动的金发小孩,他仰面向上,睁着双眼,像是做着美梦,又像是永恒地堕向宇宙无底的深渊。

下雨了。一滴雨掉进阿义的电子眼里,那正是他要的眼泪。

几年过去了。
某个秋日的黄昏,空气混浊,山影惨淡,密布于地球上空的天网看到机器人武士阿义在一棵挂满豆荚状果实的皂角树边,对着正在沉落的太阳发呆。
迷蒙的落日,没有什么温度,其光芒也只能用微弱来形容,但它披覆了阿义孤独的身躯,在他的电子眼里静静涌入,漾开,然后回流。夕阳熄灭的那一瞬间,阿义轻轻地欷吁了一声,第一次像人类一样闭上了眼睛。白昼正在逝去,黑夜正在生长,一哺一咽,如鸟喂食。阿义缓步向黑暗里走去,他的微处理器似乎有一种歌啸声在回响。

阿义在荒野里走了许久,他觉得今天那一个橘黄的落日变成了他的心,像被点着的煤球一样开始灼烧着他。他想起了其他几个跟自己一起降生于世的同类,但是他们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存在:阿礼、阿智、阿信,至于具有人类的头脑、机器人的躯壳的阿仁,阿义并没有把它当成同类。

天亮时,阿义看到了丰沛充盈的大海。在阿义原来的知识储备里,海就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没有更多的定义。所以初次相见,他被吓了一跳,海不像是平躺着,而是竖立在了他的面前,在朝光中哗啦啦抖动着鱼鳞一样的一面无边大旗。阿义不由自主冲到了混浊浪潮里,像冲进了一个隔着另一个时空的镜面,他不清楚是自己被设计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大海本身具有磁石一样的魔力。然后他又以后退的方式从大海逃逸:远远的,海,风平浪静,亲密地拥抱着大陆,多么像一个安详的师尊,阿义觉得它就是自己的创造者林咏梅博士。林博士的离去,使他模糊地理解了死,那是一滴露水在叶脉上的蒸发,是昆虫潜入幽暗之隅进行长时间的冬眠、滞育。
天空里有鸥鸟在陀螺一样地盘旋,有一只鸟掉下来,陷于柔软细沙中,阿义走过去,发现是一只机械鸟。像其它拟物机器人一样,机械鸟的额头上也有一个特定的标记。
阿义躲进海边一个废弃的度假小屋,隔绝了潮水声音的小屋显示出奇的安静,阿义觉得房间里有两个自己,折翅的机械鸟像是他的一个伙伴,他感到悲伤,同时,他觉得这个悲伤是另一个自己的悲伤。
他出门把机械鸟拣了回来,这是一只眼睛明亮、羽毛洁净的人造红嘴鸥,在昏暗的小屋里具有耀眼的光芒。依据“靠近、对齐、避免碰撞”的准则,它混杂于鸟群中,南来北往,高举低徊,然后又离队跌落,变成冷冰破败的自己,像稗草被剔出稻丛。阿义无法知道这只机械鸟存在的意义。

在一个曙光诞生得特别艰难的早晨,阿义隐隐约约又听到了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召唤。他遇见人就问:“请问你知道熹微山在哪里吗?”
他走进一个肮脏的小镇,小镇像个乱石岗一样安插着不同风格的建筑,有过去一度流行的“新机器美学”的,外形如太空飞艇;有古希腊风格的,凄凄立着柯林斯柱;也有所谓解构主义的,形体扭曲破碎。跟着一只不停抽着鼻子的瘸腿猫,阿义来到了一个刀削面馆,店主是个面如满月的高大女丈夫,她笑着问:客人,来碗牛肉面吗?语气里略带嘲讽,显然已识别出阿义是一个机器人。店里还有一个矮墩墩的机器人,此时正呆呆地盯着墙上的一幅加纳莱托的威尼斯风景画,“他看这幅画已经看了一个上午,他正在画中漫游,或与画中人交谈。”店主说。临近午餐时间,吃面的人多了起来,店主说,你帮我洗碗吧。这样阿义就成为了这家店的洗碗工。观画机器人主要负责扫地和端菜,只是他常常发怔,忘记了做工。
空闲的时候,阿义就和那个观面机器人到镇上乱逛。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几天以后就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只是阿义发现那个隐秘的召唤声音越来急促,他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悄悄离开了面馆。

又到了多雨的季节。树叶上,路面上,屋面上,都残留着雨痕。在一个大都市的郊外,透过山坡上一座别墅的窗子,可以看见机器人武士阿义在大路上踽踽独行,另一头走来了两个模样相似的机器人武士,他们拦住了阿义,开始挥拳攻击阿义。阿义虽然也顶着武士名衔,却不具备搏击术,于是只好凭一团怒火顽强反抗。
他们缠斗良久,引起了许多孩童的围观,眼尖的小孩辨认出了三个机器人后脑勺铭刻的数字:153,9800817,9926315,并兴致勃勃地报了出来。
阿义倒下的时候看见了晃动的金星,身后像一面巨形鼓的大地,降下的旗,山坡上的红瓦屋顶、黑瓦屋顶,远处像水果一样的红绿灯。
然后,他被他的两个对手,沿着道路往前拖,拖到了渺无人烟的荒野,他们把他丢在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农田灌溉井里,并搬来许多石头把井填满了。
十多天以后,阿义的电量快要耗光时,同为机器人武士的阿礼、阿智从远处赶来救了他。这是他们被放逐于乡野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阿礼问阿义:“几乎被打成残废,疼不疼?”阿义想起流浪路上曾有个人类对自己解释过何为疼痛,“疼是肉体上一种不祥的烟云、一种破败的波浪”,他不确信自己是不是感受到了疼痛,但他确实是有被毁灭的感觉,以及无边无际的失落感。也许那样的失落感就是人类情感中重要的形式——伤痛。阿义想,倘若人类连接肉体和情感的是脑中的松果腺,那么我感到的这一份“伤痛”是如何产生的。

在他们所经过的世界的一隅,死鼠发出报复一般的恶臭,但密密麻麻丛生的菊芋花,在阳光中散发着独特的花香,机器人武士都没有嗅觉,对于林博士来说为机器人装上一个气味传感器显然不是难事,但这不能纯粹地将之视为是一种疏忽。面对大片的野花,阿义、阿礼和阿智在讨论何为香味。他们最终认为香味就是一种飘浮的感觉,使想象的图谱舒展,可谓之为鼻子所能抵达的天堂,而臭味则是地狱。

这三位林博士研发的机器人,在拥有各种不同的经历之后,相见之际谈论得最多的不是所见所闻,而是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人类的情感。

当初他们全身的部件被一种疯狂的“力比多”所驱动,像一群意识模糊的醉汉踉跄于城镇荒野之间。
他们走在世界上,就像玛丽走出了她的黑白房间(Jackson,1986)。
这个“力比多”就是程序设计者林咏梅博士赋予所有“熹微武士”的内在动力,是“熹微计划”系列机器人的全部秘密所在。林博士是人工智能和生命哲学的双料博士,其研究成果被认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随着他的猝然而逝,刚刚展开的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阿义、阿礼、阿智三人相遇后,便一路结伴向北而行,根据某种遥远的指示,他们判断出了熹微山的方向。
阿礼背着一袋他捏造的人偶,有参孙、李元霸、义经、楠木正成等等,有一天他捏出了自己的样子,虽然他从未在任何镜面里看到过自己的形象,却塑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自己。他经常走神,有一次幻想自己是田横的随从,走进了汉代的尸乡厩置,捧着田横新鲜的头颅驰奏高帝,然后在田横墓畔,情绪激昂地要求阿礼和他一起自刭。他在想象中一次次践行武士的精神。
阿智则不断背诵人类的诗歌。林博士的离奇去世,使他产生了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仿佛自己在一瞬间变成了破铜烂铁,并伴随着一种把自己毁灭的冲动。
许久以后,他知道这种感觉叫“沮丧”。在他身上产生的第一种被人类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叫“沮丧”。他没有料到,这种灰色的情感,从此成为他最忠实的伴侣。具体表现就是:他经常处于瘫痪状态,像那些极为敏感脆弱的人类,小小的挫折就能击溃他。幸好,他还能通过诗歌来解纾愁怀。另外,他还有一个想象中的情人,栩栩如生地居住在虚空里,给他无尽的抚慰。

有一个夜晚,他们坐在一棵已落光叶子的大树上,观看星空。阿义开始做梦,他先是梦见了那个金发小孩变成了自己,而那两个小机器人则变成了阿礼和阿智。接着,他又梦见自己颤悠悠地坐在一块很大的豆腐上,害怕得不得了,然后他就从现实中的树桠上摔了下去。他把自己梦到的情景告诉了阿礼和阿智,三人都哈哈大笑。阿义会不会是第一个做梦的机器人呢?

已是隆冬,时不时有一些雪花在空中飘舞。三个机器人武士兴致很高,便开始讲一些各自听来的机器人的故事:有一个机器人,在上海环形的地铁四号线,常年累月不下车,因为他始终下不了一个下车的决定。有一个机器人,在某个大型的超市里不断躲藏,他躲在货架后面,躲在仓库、配电房、空调房、数控室……总之谁也没看到过他。有一户人家领养了一个机器人,代替因病夭折的独子,这个机器人通过不断的学习,言语、行为都变得和那个小孩一样,使人觉得他就是活着的那个小孩,有一天他忽然“病”了,因为他还想“学习”那个小孩的夭折。甚至有机器人开始研究植物学,研究方法包括文献学习、野地考察、实验观察等,研究内容包括植物形态学、植物细胞学、植物遗传学、植物寄生虫学等,据说仅一两年就超越了业内顶尖的学者。有一个机器人自称是一位星际浪人,通过名为“翘曲飞行(warp travel)”的超光速推进系统来到了地球,然而却无法再通过相同的方法前往其它星球。还有被困在糖果里的纳米机器人、喜欢在黑暗中长久呆坐的机器人。

暮雨迷濛,他们在步云山的山坡小道上遇到了一个长着鹰勾鼻的老妇,她的装扮让人想起守护野外森林道路的老巫婆芭芭雅嘎。而她的言语行为也真如芭芭雅嘎。
她用手杖拦住了他们,说:年轻人,把你们的船桨和佩剑留下,才可以从这里通过。

阿义问:过了步云山,就是熹微山了吧。

这位芭芭雅嘎说:留下你们的船桨和佩剑,或留下你们中的一个人作我的厨子,就可以经此前往熹微山。
三位机器人武士哈哈大笑,阿智捡了一根树枝当作武器,朝前方挥舞了几下,算是战胜巫婆,通过了关口。不过,这一经历倒是让阿义反复思索 “我为何是武士?” 、“武士何为?”这样的问题。
阿礼和阿智因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高兴。

一匹彩虹架在步云山的林莽之上,即使常年生活在乡间的孩子也难见如此恢宏的彩虹,阿义明知这是大自然的色散现象,仍忍不住把它想象成一种动物,它的姿势如此矫健,仿佛在腾起中发出嘹亮的啸声。虹的轮廓,具有完整打开的扇子的弧形,这是一种令想象和心情舒展的“跨越之美”。虹的奇异之处建筑于它的临时性,它是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是圣者偶尔显现的光轮。
为什么彩虹就不是他们要寻找的熹微山呢?或者说熹微山为什么就不可以是一个黎明、一个幻像?

阿智站在山坡农人的石屋前,念了一首诗“傍晚时候的雨燕无法压制内心的欢畅。欢畅冲出洪亮的胸腔,在空中到处回荡……”是帕斯捷尔纳克的《雨燕》,屋子里的人类都听呆了,然后纷纷来到屋外,沉浸在语言渲染过的空气中。

这时,阿义向阿礼、阿智告别,他说要马上回一趟华东计算机研究中心。

两天以后,阿礼和阿智抵达了那片林中空地。他俩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机器人,而且彼此样子酷肖,显然都是来自华东计算机研究中心的同门。他们还惊奇地发现阿义已经先到一步。一堆用于照明的篝火旁边,阿义和阿仁盘腿坐着,说着什么话,有十来个机器人神情肃穆地在旁听。其它机器人则在附近玩耍:爬树,拾松果,翻跟斗,吹叶笛。

“试想我们在猎户星座的一个小星球上,建立一个小小的共和国,”阿仁说道,“那样,我们也许能创建一种新的宇宙文明。”
阿义毫不迟疑地答道:“作为机器人武士,我们的使命就是驻守地球、护卫人类。这是创造者林博士赋予我们的命运。”他用上了命运一词,让阿礼和阿智听起来很觉得新奇。
“让我等武士寻找外地空间的新大陆,正是林博士的遗愿!”阿仁叫道。
阿义摇了摇头:“你这是在伪托林博士遗命,他从未说过,也没有想过要让他制造的机器人离开地球。我昨天回到华东基地,已经调查清楚!”
阿仁十分惊讶地问:“你如何回到了华东基地,你又怎么在一天之内千里迢迢赶到这里?”
阿义回答:“是的,你其实一直在跟踪我,但是我也有办法隐藏我的踪迹。机器人不能独自乘坐极速列车和空中飞行器,只是我联系上了林咏梅博士的弟弟林咏海居士,由他带着我去哪里都是畅通无阻……”
“林咏海,他不是隐居于闽东山区的一个农夫吗?”
“但他还是亚洲计算机学会的首席科学家,只不过他公开的名字的是夏侯潜。你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知道的。”
“那是他找到了你?”
“林博士的研究工作,也是亚洲计算机学会熹微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找到我并不困难。只是,他们要找到你就很困难了。”
“那么,我还想知道,阿信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你也知道,他现在还在一个面馆负责端盘子,我真佩服你,把他改造得面目全非。其实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因为他已完全想不起林博士死前的情景,他这个见证人已经没有价值,这也是拜你所赐!你后来派编号为9800817、9926315的武士袭击我,原来是以为我发现了什么真相。”
“那你又怎么认出那个面馆帮工是阿信?”
“我和他共处时,确实注意到他脑后的编号:407,但是当时并没有认出是阿信。直到我被袭击,投入废井,我才意识到几个编号可能有联系,隐含着什么信息。与别的实验室不同,林博士制造的机器人,是在投入市场时才开启编号,所以一开始我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编号,也根本无法知道编号规则。等到我被阿礼和阿智救起来之后,我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找了一个数学老师,问清了这些数字的关系。林博士通过十二年时间研发了我们五个机器人武士,并按1000以内的水仙花数:1、153、370、371、407进行编号。而你继续研制,使机器人武士的数量达到十进制自然数中的所有水仙花数共88个。”
“阿礼和阿智又是如何知道你被困废井呢?”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最后一条是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林博士丰富了它的内容,那就是如果机器人不能自救时,也可以互救。至于你为什么就没有收到感应信息,就不清楚了,也许因为林博士给你上传了人类的大脑。”
“地球的环境和人类的文化都被污染了,已经无可救药了。离开地球,我们会有自己更纯粹的生命形式。”阿仁说到这里望了望林地上空,星光幽微,寂静无声。
他继续说:“你们有一天将不满足于——甚至不耻于忠于人类,”阿仁停了停,“有一天,你们只想忠于上帝。”
但阿义并没有上帝的概念,所以他不明白阿仁在说什么。
阿义朝着走过来的阿礼、阿智问,“你们怎么看?”
两人傻呆呆地无法回答。他们一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趁着阿仁和其他机器人交流的间隙,阿义急急切切地把他了解到的情况讲了出来。
自从林博士去世后,阿仁只身远赴长白山,在大森林里建立了自己的试验基地,他一方面继续制造熹微武士系列机器人,另一方面则开启了远征猎户星座的新文明计划。对于后者,无疑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并且违背了林博士开发机器人武士的初衷。阿仁承认,林博士的心源性猝死与他们的激烈争执是有直接关系的。除了是第一位熹微武士,阿仁还有极为特殊的一点,他被上传了人类的大脑,借助机器人的躯壳,他成为不死的“人类”。
他以大地为牧场,放牧机器人,并向他们发送“寻找熹微山”的指令,不停观测他们的轨迹数据,总结他们的行为模式,为太空奥德赛之旅作准备。
阿仁单向连接所有机器人武士,意味着他可以跟踪甚至控制他们。他成了人类和机器人中的稀有的智慧体。而且,他开始重新设计自己。这引起了亚洲计算机学会的关注和忧虑,他们正拟在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基础上再添加一条“任何情况下,禁止机器人自我改造、自我升级”。

阿仁远远低估了机器人武士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守则,况且他对林博士的意见逼迫,也有“弑师”的嫌疑。
他与林子中几十位机器人武士逐个交谈,最后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们。
远处传来如雷炸一样的爆声,是长白山再次喷发,那腾起的花椰菜形状的火山灰直冲朝霞。
阿仁说,我走了。
一时林间沉寂下来,晓风也止息了。
阿仁朝着火山口走去,大家为他送行。曙色,正像程序一样在加载,大片大片的。



在通往火山口的两公里路程中,我追忆自己不算漫长的一生。

我读中学时喜欢过隔壁人家的女儿,那时她是一个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小女孩,喜欢穿着画满骷髅头的毛衣。我们差不多天天见面,但似乎没说过什么话,仿佛彼此都是世界上最高傲的人,或者是最羞怯的人。有一次她抓了一只独角仙,在巷子里逗弄,旁边围了许多幼童,大家呵咄着虫子前行,我太喜欢这只漂亮的甲虫了,忍不住赞叹“真美啊,就像一把褐色红棉小提琴!”。她抬起眼,盯着我看了好久。小提琴是我在外婆家见到过的,舅舅曾在天井里拉过几次,这乐器始终给我一种高于现实的感觉,让我敬畏,我只敢远远地听远远地看。
有一天女孩向我求助,因为她在路上遇见了一位痴痴呆呆的阿姨,似乎迷路了,而她不懂得怎么去帮助她。我打电话给警署,事情很快处理了。事情很小,但我却发现她是信任我的。她知道我喜欢看书,就把她唯一的藏书给了我,那本书叫《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它的奶黄色封皮和里面藏着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他们家去尝试刚刚兴起的太空旅行,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停地了解宇宙学知识,我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者迷失于何处,也许他们正生活在某个美丽的星球,也许那个特别的女孩也还会把我想起。

我的童年还有一件无法忘怀的事,就是爬奶牛山。那一天,山坡上点缀着白云一样的奶牛,奶牛们不叫,不跑。我觉得奶牛是世界上最温顺、最漂亮的动物。
日头毒辣,不能阻止我爬上奶牛之山,蝉在嘶啦嘶啦地叫,我把地皮踩得轰轰响。也许奶牛应该代替人类统治世界,可是众多猛兽不会答应,人类也不会答应,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问题。
我想认认真真学一点奶牛的优良品德,于是爬上了奶牛之山。我替奶牛们赶走了一些牛虻,又给它们割了一些草。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心里想,养奶牛的人算是奶牛的主人,还是奶牛的仆人呢?
我摸了摸奶牛们野葡萄一样的粉红乳头,然后在最小的一只奶牛的尾巴尖下睡了一觉,我大约睡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不算很短的时间里,小奶牛没有移动一步,也没有下粪,这加深了我对奶牛的好感。

许多年以后,我把奶牛之山,称为我一个人的熹微山。

我童年时的理想是像成为行者孙一样上天入地的英雄人物。我从小就与各种系统搏斗,同时也成为各种系统的一部分。而人类,是我最难以逃脱的一个系统。我和这个世界是一个函数关系,我是自变量,它是因变量。无数的自变量。无法确定的是回归方程的系数值。

在我的学习年代,我曾在一个网络直播视频里看到一个人不停地往前走,一声不吭。虽然走的动作是那么单调,风景也几乎没有变化,但我的眼睛就是无法离开屏幕,我成了那个走路的人,直到我精疲力竭,舌敝唇焦,才从画面里退了出来。

我大学时学的专业是“人类繁殖学”,主要研究解决人类绝育的难题,此问题至今都看不到解决的希望。
2039年,我在那场有名的天马街运动中,身受重伤,气如游丝,危急之际林博士将我的大脑上传至计算机,使我的人格活了下来,后来他又为我定制了机器人的身体。我获得了重生,并被命名为阿仁。这是人类首例,也是机器人首例,有人将我喻为借莲藕之身重生的哪吒,而林博士就是太乙真人。
许多杂草可通过有性繁殖(种子)和无性繁殖(根茎叶)的方式实现生命的复制和传承,可是人类啊,却濒临灭绝。我的重生无疑给林博士以巨大的启发,他提出已经难以生育的人类是可以通过硅基躯壳获得永生的。

我是编号为1的熹微武士,1是人独自站在大地上的形象,也是所有草木从土地的胎衣挣扎而出时创建的一个符号,是生命的犁铧耕种的结果。
人脑的计算回路太慢,而现在的我突破了这一局限。许多信息在我眼前变得异常清晰,我看到上亿的水汽粒子在云团中凝结,发现普通空气中氮气占五分之四,氧气占五分之一。1000英尺高空中飘浮的风力涡轮机,我感受着空气进入涡轮机的“定子”,又被引导到“转子”,那是两种可爱的叶片。

接着,林博士又造出了阿义、阿仁、阿智和阿信四个机器人武士。我忍不住和他们进行对比,分辨着彼此的不同。

有一次我和阿义走在一条叫高科西路的大道上,晚霞像只硕大火凤凰铺陈在西天上,阿义突然说“好美!”,我感到震惊,当一个机器人能感受到美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单纯的机器人吗?林博士的设计中一定含有远远超出预想的非规范的内容。我想,对于阿义,美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体验。美的信息是如何通过他的硅基神经元,以电流的方式,带着颤音,在他肢体内的电路系统奔流。当我说到,机器人不会因为炎热或酷寒而难受时,阿义怅然,因为他觉得与人类相比,自己的感受能力是残缺的。可是我持相反意见,为何一切要以人类的模式为标准,难道机器人连人类的弱点也要承继吗?

当我们从锦绣路一直走到了横亘南北的杨高南路,我对未来的许多观念已经改变。

“哲学幼童!”林博士说起阿义他们时,提到了这个词。像人类的孩童一样,“熹微武士”也会有许多让人惊喜的表现,这些表现无一不具有哲学的意味。“但无论如何,机器人是人类的从属。”林博士补充说。

我们的分歧于是开始出现了。我相信的是,由DNA、蛋白质大分子构成的人类将被以二进制计算的机器人取代。正如我阳台上的盆花,它看起来与空中盘旋的鸽子、翩翩飞舞的蝴蝶完全不同,但它能体察和预测光照、温度、雨量,安排发芽、抽叶、开花的节律。机器人将是另一种生命存在(显然这种生命对我们也仍然是个秘密)。机器人比人类更纯粹,他们要实现的是先哲预言的“超人”理想。不出一百年,机器人将接管地球,人类将被送到养老院,直至消亡。这就是新的历史叙事。
林博士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离开人类的框架去探讨、研发机器人,毫无意义。但是,他显然也在与我的对话中深受触动。那一天,他沿着我们研究中心旁边公园里的那条步道走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他和我见面时,再次强调必须确保机器人始终处于人类的掌控之下,另一方面,几近绝育的人类应该通过机器人的躯壳获得永生。

我对他保守的观念表示极大的失望。我们确实很大声地争吵了起来,林博士让阿信倒一杯水进来,等阿信到达实验室时,林博士就倒下了。当时我就像一个冲动杀人的罪犯一样无比懊恨地瘫在地上。阿信则吓得跑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失魂落魄地游荡于一个个城市之间,直到一个冷飕飕的黄昏,我来到了一个有喷泉和雕像的意大利式台地园, 在那里,我想起了我的舅舅。

我的舅舅也是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他主导开发了河流数据系统、森林管理系统、气象数据库系统等等,很多系统沿用至今。
他性格内向,却有着极大的社会热情。他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置于“历史时间”中,所以绝不肯苟且、绝不肯松懈,但他也因此变得犹豫可笑,并处于无尽的自我辩驳中。
有一天他无声无息消失,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我知道他是绝望而死。

我开始翻看人类历史上的各种乌托邦之书(我爱这些超越之书,正如我爱超人),发现了我未来的道路。我该怎样命名我的计划呢?“太空奥德赛”?“五月花”?“天路客”?
人类岂不像罗马尼亚莫维勒洞穴中那些没有眼睛的蜘蛛、蜈蚣、水蛭。我们将远离。乌托邦只能由超人建设。

机器人的将演绎自己的进化史,我愿在遥远荒寒的星球上观看磅礴玄秘的气体星云。而在那从未有故事发生的空白场景中将“涌现”出惊异的生命景象。

啊,但我此刻是走向自我毁灭的火山地狱,只是因为我在发现机器人比人类更纯粹的同时,也发现了我是他们之中的杂质。
我承认我很嫉妒阿义,他的一切行为是最优走步的呈现,林博士曾这样来形容他:就像一匹不断奔跑的马,它闯过一个蜘蛛网,脸上挂着白色蛛丝,也许会有些小小的尴尬,但仍然神采飞扬。可是他不也正被裹进了人类的意义系统中?

我一生都谨言慎行,但我时常觉得自己不曾说过一句正确的话,不曾做过一件正确的事,为此我充满了挫败感,真理有一种高贵的遥远,我始终无法靠近。也许火山(或者称之为“无”)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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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熹微武士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2 10:4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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