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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房

小p 于2018-9-12 12:22:57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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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宪兵中尉

那颗改变一切的传输粒子,是周五早上送达的。黛妮丝很早起床,换上干净衬衫,系好领带。心底的期许比往日更加强烈。透过办公室的窄窗,黑色塔楼,相拥着白色围墙尽收眼底。掌心那枚二等骑士勋章反射着朝阳,再度为回忆披挂上璀璨的银光。大概就在这几天,她想,对着初春的鲜绿展露笑颜。
最初,基地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到处都是生气全无的暗灰色。古董级的主体城堡几近破败,随处可见裸露的石头,和业已风化的构件接缝。练兵广场改建的停机坪更是肮脏不堪,沙暴过境,一半跑道都会被掩埋。科研大楼、营房、地下工事,无一处不透露出压抑,和大城市动辄几百米高的华丽巨厦完全不属于同一时代。黛妮丝授命后,先是动用喜阴的绿色松枝草大量装饰基地,让新鲜空气落地生根。接着,她命令筑起混凝土护墙,将所有设施粉刷一新。温暖的土黄色涂装,和建筑内骤升的氧气含量,成为她短暂任期中最值得骄傲的成就。然而过不了多久,权利连同这间明亮办公室,都要移交给真正的蜂房预测官。不舍总归是有的,不过带着甜味儿的期待却早一步在心底生根。因为她听说那位预测官,名叫楚阳。
幽暗的走廊,阵阵细碎低语扰乱了黛妮丝梦幻般的情绪。她收敛笑容,竖起四个内耳感受肌,定位到声源方向。士兵们都该在训练,她想。敏锐的基因改造感受器分辨出细语中夹杂的尖利呜咽,像针刺一样,挑战着她所捍卫的秩序。深呼吸,她用力抚平犀纹兽大衣翻领上的褶皱,朝紧闭的房门鼓起勇气。
“是训练取消,还是各位都成了出色的战士?”黛妮丝冲进房间。
“起立!”下命令的是獠牙玛丽,嗓音里满是紧张,还带着浓浓的泥土味儿。
整整十二名女兵,这是一次集体逃避训练事件。黛妮丝穿行在杂乱中,盘算着如何对当前的腐化行为发起一次教育。乱丢的制服,她们心中根本没有荣誉;飘荡的劣质香水味儿,堕落的前兆。金属床架上,许多寝具都有撕扯过的痕迹。不用说,随便翻开几件准会有让她们脸红的发现。但这些都还不是重点,黛妮丝的目光冷冷扫过衣冠不整的女兵。她们当中,有的脸上满是污垢,有的挂着泪痕。新来的那名列兵整个面孔都是扭曲的。一个月中黛妮丝三次看到她出现在其他人的清扫岗位,干的都是最重的粗活。如果这样还不能让她的室友们满意,那就瞧好吧。她果断发起进攻。
“你是懒虫吗?列兵。”她紧盯对方大声道:“条例规定:侵害战友将受到包括鞭挞在内的惩罚。只需要受害者大声说出对方名字。”
她气势汹汹,一再逼问。可敦实的女孩还是三缄其口,滚烫的泪水在呵斥中不断滑落。人群里生出抱怨。尖锐而带有剧毒,结尾“老菊花”这个词格外清晰,引来一阵窃笑。
“下流东西。”黛妮丝大声骂道。她当然知道自己名字在中心国度语言里的含义。雏菊。一种脆弱,又娇嫩的植物,在基地一出现就毫无悬念的成为好武同类们取笑的对象。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博学广识的霍伯伯会给她取这样的名字。她该像其他人那样,名字前面加上“钢矛”,或“铁盾”一类的修饰。
“玛丽中士。陆战骑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怯懦和眼泪!”黛妮丝绷直上身,酝酿中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的班里有只胆小的懒虫,她不肯说出欺辱者的名姓,为此我要惩罚全班。你愿意成为第一个对吗?”
玛丽整个人僵在原地,错愕让那张圆脸整个松弛下来。她开始代表全班语无伦次的说话,胡乱交代着越发复杂的“罪行”。作为工程班,她坦白姑娘们根本比不了陆战骑兵。新投放的银河2型量子计算机部件占用了训练场地卸货。全班于是决定利用突然降临的富闲时间尝点“新鲜”。于是来路不明的外部城邦影音资料乘虚而入。说的是一艘外围城邦的运粮飞船迷失了航向,在确认无法到达目的地后,义无反顾踏上探索宇宙尽头的悲壮故事。
一个念头从黛妮丝脑中闪过。
“蜂房预测官,是否随设备一同到达?”
“可不。”玛丽眼里闪过兴奋。“我们这就准备下去瞅瞅,听说还是照着个战斗英雄下的蛋。饶命吧,中尉女士。”
一抹微红悄然爬上黛妮丝淡绿色的脸颊,她大声宣告:资料片里煽情的情节完全是胡说,宇宙压根没有边界。任何来自敌国的物品都只能导致腐化蔓延,接触它们只会发生不好的事。至于探索宇宙的农业飞船,更是无稽之谈。陆战骑兵登上过中心国度所有型号的舰只,从来就没有哪艘飞船可以单独运送农产品到殖民星区。确认无法到达的飞船,依照处置程序应该就地自毁,免得落入敌手。接着她引经据典,希望让违纪者们明白外部城邦同样借鉴了中心国度的军事专制才得以让秩序稳固,社会高效运转。他们完全可以通过诵读歌颂领袖的书籍,寻找同样震撼的美感。然而,顽劣的小姑娘们非但不怕,甚至公开用敌人的民主文化成果同她辩论。黛妮丝受到了打击,她听不懂辩论者强调的内容,感到自己成了基地女孩儿中的异类。的确她又高又瘦,和其他丰满,娇小的身躯差别太大。她不会化妆,脸色总是淡绿中透着惨白。脑袋也不算机灵,时不时就会提起昔日在陆战骑兵服役的老黄历,让交到时髦朋友的难度陡增。
黛妮丝停止了训话,将手中违禁品摔得山响。她的确在生气,生气现在才知道那个消息。曾经温暖过自己,满溢着雄性汗味儿的发达胸肌再次浮现。那时她还只是个为了获得公民权,赌气进入作战部队的小博士。她记得楚阳的教导,和帮助。还有在灌饱酒精,准备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战友面前挺身而出。不能让这帮小妖精搅了好事。黛妮丝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望着直挺挺立在人群中间的玛丽。她真该叫石头玛丽,黛妮丝想。虽然她是少数几个愿意主动和她讲话的人。惩戒的内容是销毁所有违禁品,全班一整天留在屋里反省,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说完她夺门便走。她决心成为他第一个见到的女孩,最好只有她一个。

二.大国博弈

分明是个明媚春日,黛妮丝却没能从午后阳光中汲取到丝毫温暖。相反站在熟悉的办公室外,寒意沿着大腿一路上行。
一直以来,元首对两个超级大国间,不断升级的矛盾、威胁忧心忡忡。核心统帅部于是通过了在全国范围内建设“未来预测网”的计划。古堡基地有幸成为其中一个结点。然而相对于复杂的预测内容,担忧更多来自眼前。
“他就是个挥鞭子的工作狂!”
“他只能带来灾难。”
“反复将做完的工作推倒重来,他自己也说不清目标是什么。”
类似针对预测官的非议在基地内不断流传。那份被拒绝好多次的进化基设计方案,此刻沉淀淀停在黛妮丝手中。黑色存储核心立方体里,凝结了研发、设计团队无数心血和不眠之夜?要是这次仍然不能通过,真不知要如何回去面对大家。
楚阳变了,黛妮丝懊恼起当天的一切。他明明在欢迎人群中看到自己,目光却突然游离,全然没有停顿。发型还是老样子,可宽慰人心的络腮胡子不见了;人是白净许多,但目光却变得锐利而阴冷。总之,和记忆中一马当先的可靠连长根本不是一个人。起初,以为是旅途劳累让他迟钝,于是她说出比旁人都要亲切的话。可他只是漠然道了声“宪兵中尉”,便匆匆而过。自尊乘着失望占据了上风。一瞬间,黛妮丝的表情和血液一同凝固。在窃窃私语中,她嚼着泪水冲出人群,朝吊桥飞奔而去。
办公室换上了武官惯常的锋利装饰。四周皆是刀枪,作战服一类的东西。喜爱眺望的那个窄窗,被黑色窗帘遮的严严实实。四角的盆栽,绿植,代替以牦象一类大型野生动物的头颅标本。狰狞的面目还停留在被猎杀时的痛苦之中。屏风后面,梳妆台,卧榻全部移除,露出酷似医疗舱的蛋形装置。粗细不同的光缆,错落伸展进入地板。都说接受“知识植入”的基因改造者睡觉也会思考,莫非是真的?黛妮丝静立其中,感慨自己的痕迹这么快就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猩红的“征服者”工作台后,楚阳还在对着传输粒子吼叫。半晌闭合硕大头颅上的骨质扇区,蹙起眉头。
“他们怀疑我,影射我不够资格,这帮混蛋。”
“没人怀疑,长官。”她淡淡的低下头。预测官在基地科研领域虽然举足轻重,但论及军衔楚阳只是少校,在这一区尚且不算最高。黛妮丝本想说明这里不重军功,一些位高之人可能连一场真正战斗都没参加过,然而就是爬得很快,但终于没有开口,目光落到墙上霍伯伯的照片。葬礼过后不到半年,伯伯成了全国公认的智者。相框里他胸前缀满金灿灿的勋章,歪在轮椅里笑容可掬。这大概是他留下的最好一张,她想。猛然发现楚阳到了跟前。
“你讽刺我?”
她避开对方,沉默相对。
“当前局势你知道的。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尽管都在避免毁灭性战争的爆发,却不断怂恿各自附属国彼此发难。统帅部希望运用我们发达的量子预测技术,预测出彻底战胜对手的终极出路,振兴国运。毕竟,蜂房系统近些年发展迅速,预测结果指导各行业不断取得胜利,我也算是个例子。”
楚阳展开四条臂膀,陷进刻有星际定位仪的宽大座椅,双腿绞在一起。这高高在上的态度,一贯是黛妮丝最为讨厌的样子。她吐出一口气,只因担心他会战死沙场,或因星际旅行耗光彼此时间才勉强同意他去尝试“知识植入”。待亲眼见识了基因改造让原本热情的战斗英雄,变成满嘴空话的阴郁政客后她简直追悔莫及。早知如此就该忽略他要求上进的话。如果再有人询问她对这种由“预测”产生的新技术,让战斗武官转行科研文职的看法。她一定要用切肤之痛,和强烈愤慨说明和这种不靠谱发明之间的过结。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变了。可祖国需要我们就义不容辞,作为高级科学家你必须理解。”
“可我以为自己还是E连的黛妮丝下士。”
近在咫尺的两人,距离骤然变远。再开口时楚阳声音干涩,好像隔着一光年在讲话。“发现了宇宙边界,前辈们一直担忧的事。辉煌中隐藏的乌云,终于到了无法再忽视存在的地步。”
黛妮丝哼了一声,又是预测技术,他大概在讲量子算法模拟出的百多年后的可能。
“宇宙自爆炸中诞生,尘埃扰动形成脚下大地。既然有始,自然有终,有什么问题?”
“你还记得殖民星H吗?我们共同参加的最后一役。”
“可惜那个徒手击杀四名敌兵,让我们获得集体二等骑士勋章的英雄没能回来。”
“那时我深信宇宙是平坦的,追问你‘蜂房’理论可以造出怎样的战舰。”
黛妮丝心中无味杂陈,航行中的美好又一次抓住了她的心。他们用同一台望远镜观察星空,相互偎依着记录微波背景辐射的数据。她会说起知道的知识:大尺度范围内宇宙是平坦的。物质让时空翘曲,时空又决定物质走向。星际旅行中除了考虑大质量恒星挤压空间,产生的弹弓效应。人造物质高密度区,构建的空间加速通道也不该被忽视。那时在他们心中,已知宇宙就像一个巨大蜂房。低维度平坦区域构成“蜂室”空间,无限大,却也有边界。高维度的“蜂室隔栅”便是这种空间的界标。一旦进入界标,就可以快速俯瞰,和进入其他“蜂室”。那是霍伯伯的理论——构建空间加速通道——迅速改变了飞船设计思路。留给黛妮丝和爱人的直观印象,就是将原本长达三十年的前线服役,缩短到了三年。
放下存储核心,黛妮丝感觉身子轻得像一片树叶。楚阳伟岸的身影忽然拦住她,大手按在她的肩头。不知是突然变化的声音,还是这力道,或者仅仅是旧时温度的遗存,黛妮丝尽管满心不悦,身子还是不由自主软下来。
“你怎么了,带领你们反冲锋打退敌人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楚阳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幽怨布合的心中激起涟漪。E连被困冰封的星球,弹药耗尽。危急关头,连长飞身跃出掩体,同扑上来的敌人缠斗。激光短剑击毙两人,强行暴露作战服中的放射性控制部件,震翻两人。那是烽火与激情燃烧的岁月,可过去后又剩下什么?回想去年乘坐最新式激发飞船,去遥远星球看望在那里复原战友时的情景。整整一个连,包括她在内还活到现在的也只有区区七个人。他们眼含热泪,拉着她说长叙短;她拥抱他们每一个,哭的一塌糊涂。可谁也说不清到底还要多少年轻的生命,才能填满独裁者的野心。战争留给人们的永远不只有伤疤和假肢。它的毒液会渗进心底,演变出最深不可测的黑暗。
“宇宙正在暴缩。最近一次就在殖民星H附近,那里已经在我们的视界中彻底消失。以前只在极限预测中出现的结论,现在真实发生了。连光都无法穿越那些收敛而来的黑暗屏障。所有探测手段都无济于事,星团,行星,气体尘埃,暗物质,什么都没有。推算如果从那里返回射电流,大概要等到世界末日。我们担心是敌人的新武器,所以统帅部才会急着建造未来预测网。你的知识能够帮助我。”
黛妮丝直直盯着他,他的表情出卖了自己。他想要的无外乎是能够快速扬名的办法。所以,需要自己作为宪兵代表的那一票,不论计划是什么。想到这儿,黛妮丝即难过,又羞愧。后悔刚才还在幻想要不要找机会,说出诸如“今晚你有伴吗?”之类的傻话。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矫情与往事的一厢情愿。
“这样的谈话大概进行过不止一次了吧。”她突然问。
“技术委员会站在我这边。后勤部,我会让他们闭嘴。加上你这票,应该会有胜算。只是基地军部,该死,他们有一票否决权。”
楚阳喋喋不休时,脑壳上雄壮的骨质扇区伴随热切的话语有规律开合着。黛妮丝飞快整理好被弄皱的制服,盘算着结束会面的那句讽刺话。曾无限盼望的相会,这会儿却是如此漫长而痛苦。就在那句刻薄话行将出口之际,她突然看到对方手中闪闪发光的军官委任状,愣住了。
“你没反对,我真是太高兴了。”楚阳的话让她身子一缩。“琐碎事物会分散预测官对主要问题的专注力。相比而言,不论资历还是经验,你都更为合适承担这些。我接受改造,就该把获得的能力用在重大问题的预测中,去发现敌人真正的企图。”
“可,我还以为。我是说理论工作很难短时间取得进展,也许你该考虑更为快捷的晋升通道。”黛妮丝觉得思路不再连贯,眼前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楚阳摇摇头,目光飘到墙上霍伯伯的照片,柔声道:“来之前一位朋友告诫过我:为将者,踏营伐寨算航程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要胸中有全局,规划宏远。空间爆缩事关重大,需要一种更为高效的预测进化基设计,让‘银河2号’的量子矩阵最大限度发挥自我进化功能。所以,请帮助我让祖国最伟大的设备,模拟出另一个时间远快于当下的活的世界吧。”
“可那也轮不到我,我只是。”
“不肯改变主意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让军部所谓‘女人不能担任预测官’的教条见鬼去。只要能恰当的挫败敌人,我甚至愿意先尝试了解他们。”快速踱步的楚阳,眼里射出热切的光芒。“进化因子的设计必须尽快完成,晚上我们可以在你房间谈。”
“不,不行,我最近都不方便。”黛妮丝像遭了电击一般,朝后退去。那惯常命令的口气让她一阵眩晕,内心狂跳着夺门而逃。她不得不承认,彼此都不够了解对方。然而不知不觉中,驻留在心头的坚冰却在悄然融化。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阳和军部一度吵得很凶。两个月后,面对金色委任函,黛妮丝也只能无可奈何。这一区从此出现了两名预测官。一个应对日常事物,一个专攻课题,他们相辅相成,彼此协助,配合得天衣无缝。黛妮丝以丰富的学识,在团队帮助下设计出崭新的进化基。算法规定任何进化因子,都可以通过内部推选的方式获得资源配置权限。一旦有因子被多数同类的算法认为具备做出更好决策的可能,就会立刻被赋予支配更多资源的权利。这有点像现实中“知识植入”,尽管不喜欢这项技术,可她不得不承认从中获得的启发。智力和经验更高的人,被赋予更多权利。然后运用才干,解决问题。只可惜,不能在算法规则中胜出的个体,将永远没有参与核心决策的机会。它们的命运也就不得而知。
春季的最后一个夜晚,楚阳终于有机会小心的钻进行军毯。二人关系水到渠成的恢复,并没有改变身体上的陌生感。不知是改造,还是分离太久让他失却了从前的体贴。
“你回来晚了。”黛妮丝打着哈欠,尽力压抑久等带来的情绪。
“有个远程会议,吵醒你了。”他压低声音。
“没什么。”她朝他靠过来,身子又暖又软。
极力的迎合中,楚阳突然说:“优选进化基投产了,专家们报告说‘银河2号’内部的时间比原来快了不止十倍。现在的蜂房,能模拟出极丰富的细节,可以从更多角度精准预测提出的问题。”
黛妮丝转为平躺,搞不懂为什么总是这样?当她耐不住时,别人却漠不关心。她顺势说了句祝贺的话,合上眼,脑中浮现出无数电子矩阵组成的浩瀚银河。那里好像也有个满是盎然生机的国度。其中充满由进化基幻化而成的生物,密密匝匝,正为某个问题的答案而忙碌。
突然她身子猛然一僵。感到有力的攻入,和上身漫无目标的乱拱。
“还有件事。”喘息间他竟挤出了新的内容。“这里原本不具备作为预测结点的资格。预测数据在审核时遭到过篡改,才使得包括这里在内的一批地方得以筹建。还有人事调动,可能都和间谍活动有关。”他做势强攻。“统帅部出重赏捉拿潜伏在结点中的可疑人员,这是我的机会。”
黛妮丝感到下身毫无征兆的痉挛,颤栗伴随钻心的疼痛瞬间扩散到全身。脑中没来由的闪过两个词——审讯室、军事法庭——她说不出话,只剩下兴致全无的哀鸣。朦胧中,她看到审判长对着判决书上荒诞的理由忍不住发笑,还有楚阳,表情模糊。眼前乱蹦的金星中,她再次看到那个假想中虚化的世界。里面,获得更多资源配置权的生物正为一个坚硬问题而奔走。说不清内容,却同样充满冷酷和血腥。样子好像不久前看到的新闻,说的是野生犀纹兽彻底绝迹。

三.一物万象

盛夏午后,达桑嘉康立在座落于百层总裁厅的落地窗前,长久凝视着窗外空中花园。尽管拥有这片人工海堤上位置最好的五栋大厦,可不论是眼前葱郁的热带植被,还是远处壮阔的蔚蓝波涛,都无法舒展他此刻紧蹙的眉头。一架白色气象无人机围绕着花园上下翻飞。虽然天高地远,白云悠悠,却始终无法挣脱修正信号的束缚,获得自由。
电视里,克隆人报道牢牢把持着午间时段。
“近日,警方一举查获利用克隆人从事色情交易的非法场所。现场缉拿45名涉案人员,查缴完整或不完整的克隆人78名。多为未成年人外貌特征。”
“观察家们认为:克隆人低贱的地位正在让他们的人身、财产安全濒临丧失。越来越多的犯罪事实证明,心智不全,顺从人类的特点正不断遭到邪恶人士的利用。我们是否有勇气运用法律,允许完整人格的克隆个体存在?从而使他们有机会跳脱自身特征的束缚,形成和我们一样,甚至优于我们的物种?”
办公室的门悄然滑开。腰部展开六只花瓣状洁白钛金线圈的佐菲亚,花中仙子般飘然而至。嘉康收敛目光,微笑着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连续的亲吻让佐菲亚痒得咯咯发笑,连连求饶。
“151号量子加速器融资结束了,集团占有39%的股份。”她调整呼吸,方才形成的微红逐渐从两腮退去。
“这真会有市场前景?”
佐菲亚会意道:“当然,现在的人们都关注未来。迷信用加速器造出的高能脉冲通道,能够成为通往其他宜居星球的捷径。二期工程还准备在山背面建一个巨型望远镜,在太空都能看见。能吸引投资,还有助于获得天文数据。数据才是最走俏的增值点。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我只想帮公司赚些钱。”
面对佐菲亚探寻的目光,嘉康摇头道:“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她笑起来。“真等不及问妹妹知道检查结果啦。你说要是我们有了孩子,妈妈会改变看法吗?”
“也许。”
内线电话的蜂鸣再度响起,愁容掠过嘉康眉梢。看样子母亲等得不耐烦了。
“妈妈在公司!我可以见她吗?”佐菲亚一脸惊喜。环顾身侧的花瓣状线圈,就算收拢也很显眼。“她不喜欢花哨东西。给我几分钟就能把它拆下来。”
“既然从推选中胜出,就别费力拿下来。”嘉康按住耳朵,片刻后说道:“她还是不见你。”
伤感罩住佐菲亚,她不再说什么,低头朝滑动门走去。
椭圆会议室的中央,母亲迫不及待摆出斗争到底的架势。
“她就是个学术骗子!很多学者都这样说。”
嘉康抱着双臂,面色阴沉的转向窗外。景观花园里几株灌木在注视下竖起叶子,高大树冠也用力昂扬着沙沙作响。母亲用力丢出一沓文件,要他现在就看。他不耐烦的捡起一页,几秒钟后就露出怨恨的表情。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母亲调查媳妇有什么不对?生气前,你最好先看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挑衅的口气,让嘉康更加怒不可遏。文件显示佐菲亚出生在极为普通的人家,没有受过很好教育,基因筛查也一直显示为十分普通。她还有过一个孩子,时间大概是相识之前。没有父亲的信息,孩子后来也莫名死掉了。
“说白了,这样不清不楚的女人怎么能进达桑家的门?作为公司继承人,你多少也该体谅我的心情。结婚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过后来个通知,简直太过分了。还要资助她研究,她什么身份配得上这样的待遇?你要为她把公司掏空吗?这样对得起天上的爸爸吗?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活下去?来之前,我问过你叔叔,那样的野女人应该尽快消失。”母恶狠狠的说着,一边掏出手帕。
“他叫你来的?”嘉康抬起头,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茫然。
“那倒没有。”母亲停止揉搓眼睛。“只说继承人有责任捍卫家族的名誉。”
见他又不说话,母亲更起劲的嚷道:“你至少也该想想妙琴的感受。她从小就和你一起,现在还主持着家族医院。每次基因筛查,都优秀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叔叔的财产到头来都会传给她。怎么回事,你脑子坏掉了!”
母亲的喋喋不休中,刚才竖起叶片的灌木连同更多植物纷纷挣脱土壤,飞升至半空。它们彼此纠结,编织出一个周正的圆环。翠绿的圆环缓缓旋转,径直上升。而后解体,坠落。接着,更多植物像是遵从着某种设计,再次飞升,重新组合成一模一样的形状。嘉康怔怔望着窗外,没打算让母亲去看。
“我不会离婚。”
无人机撞上圆环,轰然炸响。嘉康抓起外套,留下目瞪口呆的母亲,循着佐菲亚腰部花瓣的信号,追逐而去。
“你们终于来了。”
在真理教庭前来迎接的长老,苍白而洪亮的话音中,嘉康感到佐菲亚手心一阵湿润。尽管浮现了一个没什么的微笑,可她的双腿还是不听使唤的停在原地。大厅中央,五位身着白袍,戴着华丽三角头冠的长老毫无表情耸立着。十数位科学代表的全息影像,于四周壁龛一样的坐席中纷纷点亮。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写满焦虑,和困惑,同几天前攻击佐菲亚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答辩在佐菲亚怯生生的音调中开始。声音起初颤抖,但很快在理论描述中变得沉稳起来。这篇凝聚她和团队五年研究成果的论文,对孪态光子偏振相同的现象,给出了绝对实在性论证。进而对千变万化的量子纠缠,提出了另外一种假设。
“我们知道,对于某些特殊原子态,沿相反方向飞出的两个光子总是有彼此相同的偏振方向。这种光子称为‘孪态光子’。”
“如果一个对象的物理性质不被观察就能知道,则该性质不可能借助观察被创造出来。而如果这种性质不是通过观察被创造,那么它必然是对其观察前就作为物理实在,存在着。孪态光子的行为不是因观察被创造,而更像是物体在昆虫复眼上的同时成像。不论多大的物体只要被观察,就不会超出所涉及到单眼的范围,因此每个单眼对于物体而言就是有限大,无边界的。又因为物理实在为同一物体,所以对它的反馈才会做到极为迅速的一致。”
“对单眼模型而言,其中观察到的一切都可看作二维存在。而彼此间的隔膜却是三维实体,如果不能跃迁到更高维度,将无法感知到单眼所在的边界。有人问我:难道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众多单眼构建的庞大复眼系统中穿梭吗?”
“对此,没人能直接回答。毕竟,我们用了千年时光才摆脱脚下引力,而飞出母星所在的小小星系,也要借助功率巨大的等离子光脉冲加速器。任何跃升都该伴随能量,和物质的巨大消耗,这是常理。然而请大家注意,原子可以从激发态经过连续两次的快速量子跃迁返回到基态,同时释放出两个光子。这一过程并没有依赖任何设备辅助。困扰我们数百年的纠缠问题却在无声无息中不断上演,这说明,大自然对于复杂跃迁问题给出了简洁解释。即在原子,光子甚至更小单元的尺度上进行逐一跃迁,而达成能动的唯一推动条件,就在微小单元所携带的能量变化之中。”
佐菲亚目光炯炯,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旁,嘉康充满敬畏的看着她,心想那些模样怕人的长老推选让她装上“花瓣”,看来是有原因的。她现在看起来就像站在光的中央,好像太阳在围绕她旋转,连发丝和皮肤都变得明亮起来。接下来,佐非亚将复眼理论推广到更为广阔的空间尺度。宇宙起初向各个方向无限扩张,从而拉长了时间。这其中每个微小粒子都在能量积累中完成向更高维度的跃迁。但受制于自身属性,物质在无法完成向更高能级跃迁后,逐渐停滞。
“我们仍然可以观测到宇宙的无垠,是由于身处单眼世界观看整个宇宙的结果。时间在不同单眼世界中也极有可能是不同的。之所以无法观察到微小粒子降维现象,是因为这种衰减跌出我们视界范围的缘故。然而每个拥有不同时间的单眼宇宙都在降低能量维度,就势必造成整个复眼宇宙的加速塌缩。”
陈述激起的骚动,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一位长老沙哑着声音打断道:“真理教廷数百年来,致力于解决一切可能导致文明灭亡的威胁。你大胆的猜测佐证了一个终极恐慌,即世界正朝奇点加速塌缩,最终归于开始的虚无。那么你如何看待基础理论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熟知的物理定律可以帮助摆脱厄运,还是制造困惑,加速我们跌入深渊的进程?”
又一位长老走上前来,举起枯枝一样遍布斑点的手,就有巨幅画面从指尖展开。黑色而巨大圆环,悬停在城市上空。它沿着环心飞快旋转,边缘罩在不断散逸的模糊晕光之中。宛如一轮被掏空的满月,又像一只眨动的巨目,悬停于天际。
“这是早些时候搜集到的量子加速器图像,像这样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加速器还有几十个。它们没来由的脱离控制,于最近呈现出这种状态。”
画面中加速器构型发生严重形变,挣脱束缚工事,整体由地下升至半空。巨大而粗糙的表面,不断沿着一切可能的角分量,辐射出耀眼光子。它们高速旋转,吸收周围其它物质补充因引力撕扯造成的自身破坏。尽管切断了所有能源连接,地面监控设备仍然不断收到粒子加速的读数。显示跃迁释放的大量光子,正一步步将整个系统引向崩溃。佐菲亚瞪大了眼睛,身后六只线圈一齐展开,在轻微振颤中“嘶嘶”作响。她进入了神游模式,用整个背部作为载体接受信息。同时大脑和附近计算资源联动,一同处理遇到的问题。急速思考很快耗尽了她的体能,在重重跌入嘉康怀抱后,她断断续续说道:“粒子在挣脱束缚,它们具有的能量不可能单纯由加速器提供。这,不合逻辑!”
长老们的脸比佐菲亚更加惨白,声音微弱而遥远:“其他严重的情况也在同步发生。基础理论正被自然修改的面目全非,预测中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情况大大提前了。我们需要提出吻合理论的你想出办法,在终结开始之前。”
嘉康用身体护住佐菲亚,努力驱赶面前狰狞的长老。可是吞噬星空的黑暗,突然暴涨的星际射线,以及许许多多,他不理解的图画纷至沓来。组成光怪陆离的巨网,将他和佐菲亚团团围住。
“击落它们!你们不是‘世界的大脑’吗?”嘉康大声呵斥。
“这样的高度,碎片掉入城市会造成严重破坏。”
“高速旋转形成的磁场阻隔了所有信号,让遥控无法实施。”
长老们发出嘈杂的混响。
佐菲亚挣扎道:“饱和态的光子,才是真正威胁。高能脉冲会让它们在辐射瞬间点燃空气。如果所有加速器都进入光子饱和态,爆炸造成的破坏大概可以毁灭半个世界。”
说罢,她再次和全息影像中的科学代表们一道,投身进入神游。集结世上最顶尖的大脑,运用思维的力量拯救世界。可没过多久她突然口喷献血,仰面栽倒。
“不能允许它们伤害无辜。”
她喃喃着,在丈夫怀中久久地泣不成声。嘉康不再说话,抱起佐菲亚迅速离开会场。他想起植物环坠落的情景,还有变成火球的无人机。不能放任佐菲亚再去神游中冒险,他想。思绪就这样回到多年以前,那些久埋于心底的回忆,又在体内簌簌发抖。
达桑嘉康从小就害怕众人关注,习惯了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他甚至无法正常走进阳光。接近成年时,被诊断为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症。会在经年累月中消磨掉正常意识,瘫痪所有器官。最终,让他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变成干瘪的一块。父亲从来没有放弃对唯一继承者的拯救,更不允许别人谈及此事。而改变就发生在那具自杀少女的遗体出现之后。
下属医院的一份尸检证明,引起了后台筛选程序的注意:采样基因序列中存在一直寻找的修复片段,死者对这种疾病属于基本免疫。这一结论瞬间引爆了父亲行将熄灭的信心。少女遗体被秘密克隆,名字也是父亲随口取的。可找到方向不表示一切顺利,三年里,排异反应始终存在。面对早已瘫痪的儿子,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违反一切规定。他用携带修复片段的健康基因合成一个胚胎,放入女孩体内孕育。再拆解新生儿,进行专项培育,逐步替换嘉康体内各部分致病因子。不可计数的替换周期过后,引发病因的序列片段终于被找到。嘉康得救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样本。实验样本数以百计,替换周期中还有数量相当的副本产生。这些支离破碎,却一息尚存的东西塞满了仓库。至于那个把嘉康视为同类的克隆体佐非亚,也一同康复,情绪失控的逃出了病房。在接触到为其提供记忆的原始大脑后,不同时期的记忆对冲让她崩溃,仅在嘉康出现时才有片刻平静。
他记得那天屋子里充满了令人紧张的沉默。在座的知情者都静止不动,连角落里的植物也好像凝住了气息。他摇着头,努力避免接触遗照上父亲锐利的目光。这是注定的吗?他不停问自己,摧毁恩人的生命,连同她给于的信任?难道必须放弃这些东西,仿佛它们真的无足轻重?无可奈何的发现重重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决定出口时,嘉康陡然感到获得了真正的重生。追随过父亲的专家们都相信了他。他们选择用心去说服理性,忽略了一切利益,去期待一种比不言自明的现实更大,更疯狂,也更美好的可能性。嘉康把佐非亚安置进研究所。不顾各种揣测,和不负责任的中伤。运用暴增的脑灰质,去克服记忆对冲造成的逻辑失衡。
妻子的呼唤把嘉康拉回现实。他走近隔壁房间,在她头部接上催眠电极。自从安装“花瓣”后,她就必须在设备帮助下才能真正入睡。不然,肉体会不自觉进入神游,化为高速信息处理的机器。这一夜注定漫长,他卸下闹钟的电池。但对于加速器的意外升空,星球磁场骤变,还有科学界发现的越来越多“测不准”现象,却无能为力。昏暗中,目光落到妙琴发回的检查报告,要怎么告诉佐非亚,她最渴望的事根本无法发生呢?

四.裂变中的世界

奇点数据再次出现时,楚阳肋骨两侧的聚合肌剧烈震颤。周期性神经疼痛一直牵动到臀大肌,让他产生要飞跃面前推演沙盘的冲动。他暗骂为自己实施改造的基因遗传学家,让他在利用脊椎中段和双侧肋骨进行神经网络连接的同时,还真正实现了肌肉层面的坐立不安。
自从量子预测理论问世以来,“奇点数据”,这个潜伏的幽灵就不时现身。它就像二进制数据里突然涌现十六进制字符,荒谬至极,又毫无规律。起初这种数据只被作为无意义的极限结果约去。可自从发现空间爆缩,它们涌现的频率就越发增多。甚至有说法认为,预测理论的终极发现一定是对奇点数据进行解释。楚阳又一次回顾起刚刚的发现,对着推演沙盘张开手掌。六个指关节上佩戴的磁流体相互作用,将包含困扰信息的预测日志,以橘色实体形式凸显到沙盘上方。增强视网膜让他看到比普通人更多的颜色,和额外三个维度数据,但还是无法在混沌中窥出究竟。他灵巧的手指触动着橘色色块在磁流体间滑过,将数据云分离为六个拥有独立自旋的部分。它们彼此碰撞,重叠或交叉,最终在系统整合下恢复成六维多面体摸样。这才是世界合理的样子,他想,就像被普遍接受的“蜂房”宇宙。借助预测理论,人们不断在巨大质量塌缩星附近发现那些高维空间界标,即所谓的“蜂室隔栅”。借助高能脉冲激发引擎,舰队得以在“蜂室隔栅”间自由穿梭。继而征服了很多“蜂室”星区。而现在,这种混乱数据正在将应对空间暴缩的预测引向死角。它让人们开始怀疑,所谓“蜂室隔栅”也远非空间极限。在它之上还有一层粘连的泡沫,死死裹住所有出口。在某个时刻毫无征兆的塌缩下来,像夏日狂风般扫过每片低维星区。
据此出发,唯一保全的办法就是借助高能脉冲形成通道,进入更低维度。那里拥有不同于当下的时间,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找到足够慢的地方,以近乎无限缓慢的速度,接近那个无法避免的末日。还有,这种通往其他维度世界的通道,所需要的能量不能单纯从当前世界获取。另一端也需具备某些先决条件,这简直荒谬得无法自圆其说。荣耀的中心国度,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令人发指的逃跑方案。即便天塌地陷,也无法阻止国家渴望征服一切的战斗热情。
又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无规律解。楚阳攥紧第三只手,重重将它从面前击落。荒谬还在不断上演。尽管“逃跑论”一出现就备受抵制,可统帅部还是秘密下令进行尝试性研究。很多预测结点利用蜂房系统,公然向天空射出高强度脉冲射线。更有甚者,宣称捕获到了其他空间的能量回声。他们有声有色的描绘所看到的奇妙幻影,在楚阳看来都无异于主动投降的可耻行为。更让他难过的还有正在轨道空间组装的巨型舰队。官方宣称是为研究暴缩设计,可却掩盖不了核心科学家和统帅部高层集体迁往那里的事实。谣言还说,他们的家属也在地面进行适应性训练。
但是敌人的野心不会得逞,他们休想用谣言,和舆论渗透瓦解军队的士气。楚阳触摸到核心存储中另一块蓝色数据,晶莹的色块给他复杂的心情带来一丝慰藉。多亏了推选策略,蜂房进化基有更多机会,自主进化出优化的预测算法。不久前,他和几位优秀同事,刚刚对预测条件做了秘密修改。更严酷的限制条件,和基础规则的微调,将会让奇点数据,和背后隐藏的敌对行为在预测大网中无所遁形。现在,阴谋已然浮出水面,他们真的预测到一次针对整个蜂房设施的高级别入侵。楚阳决定将计就计,揭开敌人的所有企图。可是突然,结果中的一部分让他越发无法清楚地思考。他不敢相信其中提及的内容,那是一位和自己交往亲密的异性,将在余联节庆典上要做的事。第四只手拖住汗水浸过的额头。黛妮丝,他在心中默念。证据表明,她曾用虚设条件间接影响过蜂房预测的结果。让一批原本不具备筹建蜂房结点的设施通过了审核。还有相关人事调动,其中获得升迁的人也包括自己。讽刺的是,甄别出这些的正是升级后的蜂房系统。楚阳无法想象黛妮丝背叛国家,可她此举的用意究竟何在?如果奇点数据预言的脉冲通道果真能够穿越时间,他真想第一个就跳回去问个究竟。作为军人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敌人拼争到底,可一想到那也包括挚爱的人,内心就不自然的彷徨起来。胡乱的思绪,让他一次次陷入羞耻和矛盾。他在心里祈祷,那只有时间才能说清的答案不要成真。
黛妮丝不擅长处理早餐。可越是这样,又越想尝试。楚阳喜欢看着衣冠不整,准确说是一丝不挂的她,在敞开烹调区手忙脚乱。情欲会在健美曲线一次次优雅拉伸中不断上升,直到顶点。但这天,他截获到全然不同的信息。混合着不安,期待,或者还带点悲伤。日历漂浮在桌上最显要的位置,将快要到来的余联节突出放大。果然和平时的自然而然完全不同。楚阳当然知道余联节的掌故。成年男女以互赠信物,格斗等方式相互争取。一旦对方接受信物,两人的关系便同神圣荣誉从此连接,这无异于天长地久的许诺。可眼下局势危机,真搞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在这时迫不及待。
“听说空间站正秘密组装飞船,尺寸空前,是要准备逃跑吗?”一盘热气腾腾的通心粉直截了当的上桌。黛妮丝认真摆放起餐位上的粉色叉子,却对溅出的粉块,和尚未化开的调料毫不在意。
“是准备前往探索空间爆缩。造的如此之大,是为了产生前所未有的激发能量。好尽可能直达真相。”楚阳漫不经心的回答。赤裸的身体彼此相对,全然没有遮掩的意思。
“开始都这样说。”她咕哝道:“那来说点轻松简单的。比如余联节打算。”
楚阳握叉子的手停在半空,在他看来这话题和刚才的一样,既不轻松,也不简单。就像眼前不断滑落的通心粉,用上四只手和三十三年的经验,也无法一次理出头绪。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不明智。”
现在就劝她收手,或者预测结果中提到的叛逃另有原因?又或者那根本就是错的?如此这般的想法睁着涌向喉头,却被黛妮丝怨愤的眼神截住。让“我在预测结果中看到。”这半句和一大勺通心粉一道被塞入口中。
“很多结点都在发射高能脉冲,有人看到回波反射中适宜居住的新环境。”
“一派胡言,回波无法展示图像。如果其他空间能够被观测,说明它一定不是封闭的。能量会在彼此间流动,可你感受过那些‘幽灵’吗?”
“军部希望我们也发射脉冲。”
“我绝不同意。”
早餐后半程,就这样在持续的沉默中走完。三天中楚阳只收到黛妮丝一颗传输粒子。内容依旧在责问,她这么多年是不是白等了?他是不是在玩弄她?他极不耐烦的将等待回传的粒子推到视界以外。直到余联节,楚阳都在没日没夜和干扰预测课题的奇点数据搏斗。而强迫他参加庆典的,不是开场时雄壮的号角,而是接连不断的惊天爆炸。
待反应过来冲进礼堂,偷袭者已设法关闭了虫洞探测器。手臂上战术地图显示,至少两个虫洞出现在重要枢纽。敌人是如何知道这时间基地战斗精英大都前往轨道,支援巨舰试航?还有虫洞何以出现的如此精准,他们怎样获取的坐标?基地空虚,轨道增援无法及时抵达。楚阳咒骂着,不住朝天鸣枪。一定有内应!他高喊着,扼住溃散的人群。背上隆起的聚合肌迅速充电,脑干上的骨质反射区呈扇形展开,联入了基地战术系统。瞬间敌情分析,伤亡汇总,战术报告如潮水般涌入大脑。他的思路在纷繁复杂的信息间跳跃,连续做出各类决策。与此同时,手中防爆步枪精准开火,一个个目标应声倒下。快速移动中,还有一部分神经网络功能参与到另外的目标主题——黛妮丝。他不停调整护目镜中的图像,可哪都没有她的身影。他真想直接冲进弥漫浓烟的二层等候大厅寻找。典礼前一小时,黛妮丝在社交频道展示过她在那里身着曦鸟蓝礼服的画面。可战场决策树阻止了他,迫使脑干分泌出情绪抑制激素。他必须留下,组织反击。
最近的战场,楚阳看到玛丽带领的小队被敌人三面围攻。弹雨倾泻,爆炸中不断有残肢从头顶飞过。待到冲入据点,那里仅剩三个人还在战斗。立场盾后,玛丽四只手都在发抖,但在药物作用下声音仍然沉着。
“很高兴你来了,长官。我们伤亡惨重,请求撤退。”
“必须破坏虫洞,否则敌人会源源不断涌来。”楚阳拒绝了撤退。却在纳闷,是什么让虫洞得以长时间保持稳定?
他突然探头,虚射几枪。包裹头骨的扇形骨质反射区展开,快速扫过虫洞方向。没有感知到反射的粒子流,这东西不是依靠稳定器运作。看来是通过远端直接开启,战术系统正在分析解决办法。楚阳将这一信息大声告诉身边的玛丽。可她没有反应,一只耳朵流出血来。敌人也感知到据点内军官的存在,疯狂进攻。磁浮加农炮调整炮身,将巨大炮口瞄准他们。慌乱中,玛丽不留神撞到固定臂。单薄的立场护盾陡然偏转。楚阳急忙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巨响过后,他惊奇的发现自己和战友们居然毫发无伤。身后,包抄过来的敌人却被瞬间撕裂。
“负离子能量波!”楚阳敏捷意识到。立刻命令将正向粒子护盾,沿测算角度向虫洞移动。
“用屁股对着敌人可没法射击。”玛丽嚷道,一边用力推动固定臂。
“执行命令,中士,必须足够靠近虫洞。”
携带不同极性的护盾和虫洞,彼此间产生强大的相持立场。在幸存者们惊慌的叫嚷中,所有针对他们的打击都像被施了魔法,巧妙绕过飞向其他方向。一时间敌人自相杀戮,惨叫声不绝于耳。待到虫洞被迫关闭,阵地上残敌已所剩无多。楚阳迅速把这条经验分享给各交火点,然后丢下玛丽,朝着最具战略价值的蜂房预测中心飞奔而去。
“是你?”蜂房内,通往银河二号巨大量子计算矩阵的栈道上,楚阳面露惊愕。
恐慌掠过黛妮丝的脸。破损的曦鸟蓝礼服下摆,如水般的丝绸流泻及地。银河二号硕大的矩阵外壳上,高度超过百米的撕裂立场,此刻强度已近极限。强烈的电流游龙般,在泛着粉光的立场幕墙上乱窜。幕墙内径不断加厚,在巨大能量的注入中,一直延伸到二人所在栈道的边缘。这是核心存储被意外拔出后的应急反应。
楚阳瞥见黛妮丝手中的存储模块,冷笑道:“知道为什么不选你做伴侣吗?你这朵老菊花,连普通人都满足不了,愚蠢却突破云霄。你真以为能活着带走存储?”
“混蛋。”黛妮丝抹了一把泪水,好一会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唯一的归宿就是军事法庭。”
她厉声呼叫身后宪兵。两名身着紫色重装作战服的武士对视一下,举枪瞄准。楚阳不由得放声大笑。声音之大,连栈道上方不同时期的武器装饰都一起瑟瑟作响。他指指头上骨质感应区,大声道:“预测数据我早已拿到。你手上的不过是幽灵数据的无用拷贝。感谢在这里的工作,我们现在知道了空间爆缩的大概原理。”
他又一次陷入得意的狂笑。
“‘蜂房’宇宙正在瓦解,空间结构发生了变质,就像过期酸奶不断发泡。而这竟是人工干预的结果。要不了多久,我们会利用它彻底消灭你们,然后进入一个崭新世界。”
“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黛妮丝望着面前狰狞的男人,下巴不住颤抖。“从来没发现过文明水平相当的物种,我们是自然选择的成就。”
“那也可能是因为找错了方向!说不定我们就寄居在造物者体内。没有经历改造的卑微原生体,不妨让你死个明白。空间暴缩根本不是来自高维深空,它的原点就在母星附近。是终结也是入口。我们会占领轨道上的巨舰,在摧毁连同你们在内的一切后进入新世界。想要开枪的话,那样谁都无法离开。”
楚阳狞笑着,扬手指向右侧逼近的粉色屏障。强大立场引起的电泳,让每个人身上都波涛般泛起粒子涟漪。随着立场幕墙的逼近,爆发出的密集电弧使整个栈道不断升温。钢铁在变软,四周装饰还没落到地面,就燃烧着化为灰烬。这是分子层面撕裂的前兆,绝不可能会有人幸免。
“只有我才能解除立场幕墙。开枪啊,你们没机会走到门口。”
摇晃的栈道上两名武士没了主意,黛妮丝却变成了一座火山。就连愈加强烈的电泳丝丝声也压抑不住她口中急促的低语。“陆战骑兵。忠诚,勇敢。”
默念中,她猛然抬头,双眼迸射出摄人的怒火。她一个箭步登上栈道护栏,纵身摘下头顶悬挂的佩剑装饰。两柄细剑翻滚着银色流光。一记干净利落的飞流直下,直刺楚阳咽喉。迅雷般的枪声也于此时连续炸响。硝烟中,黛妮丝重重栽倒,双目超出极限的圆睁着。在她空洞的注视中,那个曾经真诚热爱过的男人,冷冷走来,举起配枪。

五.猎杀加速器

总裁厅外阴云步合。海面翻滚着浑浊的气泡,红光隔着厚重乌云若隐若现,仿佛天空在燃烧。昨夜,碎片自火雨中拖着长长余烬击穿了景观花园,昔日葱郁植被就此变作焦土。浓烟遮蔽了晨曦的曙光,佐菲亚的手肘撑在巨幅落地窗上,凄然张望着脚下的海滩。加速器坠落引发的巨大海啸,已将经营多年的度假胜地变作一片瓦砾。
而在她的噩梦中,还有绵延几百公里的巨大残骸,充斥毁灭与凄厉的怪叫。倒伏在焦土中的那副残躯,不断绽放出火焰花朵。巨扩的伤口在遍野哀嚎中撕裂,扩大。突然一个巨物自涌动的岩浆中奔突出来,活生生跳动,奄奄一息。是融化中的大地之心。
几个智能构型体无声盘旋到周围,佐菲亚慌忙回过头。母亲丰腴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嘉康的堂妹妙琴。也是一样的面色忧郁,泪光点点。
“我儿子在哪?”母亲昂着头,语气还是惯常的骄傲,但神情明显苍老,表情也分明发生了变化。红肿的眼眶里闪出温柔的光。
“他抛下我们。”佐菲亚忍住哭泣。“去面对危险的挑战。”
“他是被强迫的!一定是!你被改造过,能联系上他们。快告诉我,我儿子究竟有多少胜算!”母亲扑上来,鸟爪般的双手青筋暴起。瞄准佐菲亚白皙的双肩,恨不得用力揉烂,直到拧出真相。然而,咫尺之间这双手却颤抖着停住,终于谦恭的垂下来。
智能构型体在佐菲亚的指尖有序排开。半透明光束沿着菱形外沿依次投射,将略带翘曲而狭长的画面如卷轴般徐徐展开。舰队集结于空中的加速器附近,利用粒子脉冲引擎震动产生的基本粒子,不断为飞船前部空间充能。由于激发频率很高,持续时间极短,局部空间发生膨胀。其中获得能量的粒子高速运动,逐渐攀升到加速器磁场中粒子的能级,与之形成“孪态粒子”。依照“孪态粒子”偏振相同,瞬间作用的原理。在局部膨胀空间达到稳定态时突然停止引擎震动。使由能量充实的局部膨胀空间发生爆缩。粒子经过连续跃迁返回基态,同时释放出光子。高速穿行的光子射流,最终将加速器从里到外彻底瓦解。
“昨晚联合国处置部队,击毁了一架漂浮于海面上的加速器。”
“那和我儿子什么相干?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坠落点简直就是地狱!”
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声中,佐菲亚树叶一样摇晃起来。她徒劳的想在妙琴眼中寻找安慰,却发现母亲身后的她也在发抖。攻击加速器的代价十分巨大。高能粒子不仅和加速器中的粒子形成“孪态”,还同世界各地几乎每个加速器一同作用,共同分享获得的能量。每摧毁一个,剩下加速器中的能量就会成指数级增加。它们摧毁城市,夷平山丘,贪婪俘获遇到的一切。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残垣瓦砾,一道道巨大裂隙成为大地母亲难以愈合的伤口。因此,执行任务的飞船不得不将引擎能力升至极限。有的还没有达到空间稳定态,就因动力不足,在加速器磁场作用下一头冲进膨胀空间解体。就算侥幸摧毁加速器,也会因为无法及时脱身而遭到高速光子的巨量辐射。在佐菲亚昏倒的当晚,所有推选改造者都应招前往了处置部队。嘉康没和任何人商量便承担了为飞船导航的任务。他是为自己踏上决绝之路的想法不断将佐非亚攥紧,拖入内疚的深渊。
“妈妈。”
惊呼中,昔日壮硕的母亲正一点点矮下去。憔悴面容在晶莹泪光中变得充满了慈爱。
“把儿子还给我。”母亲张开双臂。
幸福混合着喜悦,让佐菲亚迎接母亲拥抱时无法控制的放声大哭。在她的心目中,母亲终于放下过往芥蒂,接纳了自己作为儿媳的存在。暖流在心中翻滚,如果哪天她同为人母,也一定也会这般为了孩子不顾一切。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她暗下决心,和家人共渡难关,迎接丈夫平安归来。可突如其来的刺痛,猛然撕裂了刚刚织就的憧憬。佐菲亚身子骤然绷紧,怔怔望着母亲。她的面容仍然和蔼,可分明有东西正钻入自己的脑袋,让温存戛然而止。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命令你!”这次是那种惯常尖锐的叫声。“怎么回事,不是说用这个克隆人都会听话吗?”
“妈妈,我是你的儿媳。”佐菲亚握着从颈后拔下的注射器,两行热泪如涓涓细流无声滑落。
还在和妙琴争论的母亲,触电般回头道:“胡说!克隆人怎么进我们家!要我承认你除非星辰熄灭,大地消失!”
“她不一样,妈妈。她接受过改造,具备自由意志。”妙琴拉住母亲。
“那怎么办!”母亲在摇晃中发狂般哭喊起来。“他们不让我见他,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说话间她猛然跪倒在佐菲亚面前。“求求你,我不能失去他。”她大声哀告,一边用力拉扯身旁的妙琴。妙琴进退两难,终于也尴尬的和母亲跪到一起。
“你们的事以后慢慢商量。”
佐菲亚伸出的胳膊,成了母亲救命的稻草,枯枝一样的手指嵌进她的肉里。
“见到他之后,就用这个。接触皮肤,溶入饮料都可以。他会休眠,像睡着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
“妈妈,”佐菲亚扬起狼狈的侧脸,接过大小如芯片般白色的物体。“他们不会让我们两个都回来。”泪水大滴大滴的坠落。“不过别担心,我知道该怎样做。”
处置部队指挥部坐落在深山中,大型飞船泊库内。到处是堆积如山的战争物资。大罐核原料,和来不及拆箱的飞船零件码放在一起。维修船坞内四处溅落的火花,像一道道耀眼流星般照亮忙碌的人群。人们的表情混杂着亢奋与彷徨,每一处关键位置都有头戴尖帽的真理执事监督把守。佐菲亚见到嘉康时,他的脸上明显蒙上了一层灰色,双颊也塌陷下去。
“执事靠什么判断,放你进来?”
简陋的地下寝室里,嘉康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花仙子”。佐菲亚笑笑,对着和凌乱融为一体的他,投下一抹妩媚的流盼。
“靠嗅。”说罢身后六只银色花瓣豁然展开,接管了室内系统。柔和白光自四壁倾泻而下,各类电器在她灵活的调度下开始有序打扫。从容间,智能构型体完成了对室内所有存储资源的分析。她知道了嘉康通过达桑集团,以极低价格向处置部队出售了大批飞船零件,才获准留下。而为了实现对母亲的许诺,佐菲亚将要付出的,则是作为推选改造者的自由。这夜,她十分主动。久别的渴望,和不足十小时的探视规定催促着他们。迅雷般的洗漱过后,二人相拥而视。
“其实可见宇宙只不过是不断膨胀时空中的一个泡泡。大爆炸后,膨胀海洋中镶嵌有许多气泡宇宙。也许我们可以去往其中一个,而不是像这样徒劳冒险。这是辐射造成的?”抚摸着丈夫身上的紫色斑块,佐菲亚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起他的皮肤。
嘉康叹道:“长老们也这样说。认为应该把宝贵的飞船投入到疏散上。”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要成为英雄,给人们希望?”
嘉康笑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尚。船不够,只有重要的人才能被选中离开。我们实际上是在护航,确保舰队出发前不被加速器发现。”
佐菲亚当然知道这话中的含义。这样看来就算疏散,嘉康也不会有资格登船。他背上没有“花瓣”,不属于“重要的人”,却正在为他们舍生赴死。这是注定的吗?佐菲亚想。渐渐移动到丈夫的胯间,双手顺势摸向他的腰际。嘉康很快有了反应。迷幻的呻吟中,四周物体向下滑落,身体仿佛躺在棉花团上,舒适得动弹不得。
“我无法获得改造。”嘉康挣扎道。
尽管如此,阵阵暖流还是分明通过佐菲亚掌心传到他的全身。被这股温暖托举到半空的,除了他的身体,还有电脑,微波炉,智能构形体,甚至灰尘。全都围绕着他们,沿着一道道椭圆形轨迹,做起周期运动。
“世间充满磁力,方法得当便可任意掌控。”她笑着要他放松。然后再次把头埋进刚才的地方。第一片银色花瓣移接到他背部后,佐菲亚搂住他的脖颈。不断的亲吻将两人带入幸福的神游。明天,心爱的丈夫会在休眠中被悄悄转移,而长老们也会发现她不再是推选改造者。她会被驱逐。尽管不大光彩,但至少能和他重逢。就算无法追随爱人登上飞船,也可以让他带上一枚受精的卵子——他们爱的结晶。足够幸运的话,小家伙会在其他气泡宇宙的新世界中茁壮成长,作为达桑家的血脉开花结果。想到这里,佐菲亚感到一阵兴奋,为收集更多爱人的种子加快了动作。
“我在哪?”嘉康茫然注视着怀中爱人,斑斓的色彩在周围不停旋转。
“神游。”她答道。“我们就像靠的足够近的基本粒子,纠缠在一起。”
无从阻拦,交叠的回忆潮水一样穿过他们的身体,过滤出层层叠叠的美好时光。就在步入巅峰的瞬间,来不及闪避,一条灰色的线穿过他们。
“让我解释。”嘉康抓住她的双肩。
佐菲亚变了脸色,双眸因震惊闪动着怒意。
“你早知道,却每次都坚持着表演。”
“我们还有机会。别相信那诊断。”两个身体轰然坠落。嘉康这才发觉,麻木正同他争夺对四肢的掌控。
“那些是科学!我借助它诞生,如果这还不能相信,真不知还能去信什么!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有个孩子吗?而你杀死过我的孩子,很多次。”佐菲亚哭喊道,胡乱抹着脸。“我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了。”她重重点头。“所以妙琴才肯一直配合母亲。不仅仅因为我是克隆人,还因为集团继承者必须存有后代。”
跌下床头的刹那嘉康完全沦陷在麻木里。他不愿听到祝福自己和妙琴的话从她口中说出,用尽全力伸出僵硬的手。佐菲亚停下来,双膝跪倒在无法发声的嘉康面前。郑重说:“科学造就的过去,决定了我只能为你而生。但我有权利拒绝谎言。对不起,我只能作为你的妻子去死。”
说罢,她丢下一切,决绝的冲出门去。
佐菲亚一袭抹胸长裙,步入指挥厅。裙摆及地的她神情庄严,优雅得不容侵犯。长老们纷纷停止低语,聚拢过来逐个谨慎的探出头嗅了嗅。推举改造者们独特的粒子纠缠态信息素,在彼此间传递。简短的欢迎过后,长老们将当前情况一股脑传进她的大脑。
“现有飞船都依赖粒子引擎,只要升空就会立刻引来加速器追击并被吞噬能量。不论发出多少舰队,都会遭到加速器‘狼群’的截击。不等离开母星就会损失一半飞船。还有,当前宇宙中的物理法则无法适应其它泡泡宇宙,这一点只要看看突然起飞的各地加速器就知道。按照现有计划,最多只有约四分之一的飞船可以到达其他宇宙。在加速器达到构造极限爆炸,并摧毁半个星球前,是无法造出足够数量的飞船带走全部‘重要人’的。试问如此巨大的损失下,掌握部分技术的一小撮人到达陌生世界,又能对文明延续起到什么作用?”
佐菲亚的反对获得了几名长老的支持。他们裹紧长袍逐一站到她的身后,指挥厅一下陷入安静,人们迫切期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唯一办法,就是一次性摧毁所有加速器。”
这着实出乎大家意料。只见她快步走到由构型体织出的巨幅半透明主屏幕旁,将示意图一挥而就。
“自然界的基本单元是微小的弦。弦在震动和运动过程中产生基本粒子,能级相同的粒子会相互吸引。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将所有加速器集中到一处。孪态粒子的快速作用如果真如复眼模型描绘的那样,是对宇宙同一构型的集体投影。那么宇宙在暴缩,则这些加速器在靠近时也一定会自动团结到一起。”
“我还需要六组飞船,在加速器下方激发出一连串膨胀空间组成圆环。”她的神态如女王般庄重。
“飞船都会被吸走!”质疑声引来低语的潮波。
“膨胀圆环不会稳定存在,在不断失去能量后会变成倒置的‘Y’型通道。而加速器集群会由于过饱和的粒子碰撞而加速,最终挣脱星球束缚。我们要做的仅仅是在它爆炸前利用‘Y’型加速通道将其送出星球轨道。”
“可以让最下面两组飞船在失去膨胀边界后,立刻转入对其他舰队的支持。”有人复议道。
长老们枯木一般静默良久,主屏幕也因为快速飞过的粒子纠缠信息而发生闪烁。这恐怕是眼下最佳的方案。艰难的抉择之后,他们统一了看法,终于开始就实施进行详细部署。一星期后,全世界超过一百个巨型加速器在诱导飞船的引导下集结于海面上空。又过了十二天,全部由最先进粒子引擎飞船组建的六只舰队,同时离开泊位。此时,加速器已进入同一运动轨道,形成了一个内径超过两百公里的硕大正圆。它稳定浮与海面之上,不分昼夜投下刺目光辉,像一只来自异域的火焰巨眼,贪婪窥视着下界猎物。
加速通道的对接成功,博得了全世界的欢呼与瞩目。人们奔走相告,复眼理论征服了灭顶之灾。在光子跃迁辐射的作用下,那些聚拢的加速器结构遭到破坏,它们彼此无序相连,成为熔融状的光环。较轻元素以光和热的形式向外辐射,照亮了半个天空。失去质量的聚合体系重新组合,不断塌缩着朝中心靠拢。在加速通道的推动下,整个系统缓缓上升。眼前一切,对于佐菲亚的事业简直完美的无以复加。她的价值被提升到了世界水平,载满财富的支票雪片一样涌来。然而她的脸上笑容不再,授意过的离婚申请已步入执行程序。从那一刻起她的心也随之熄灭,变得如坚冰般寒冷。
然而,四天后体积缩小百倍的聚合系统,却没有按照计划化作射向太空的高频脉冲射流。相反,它调转枪口,如利剑般直刺大地。创造出有史以来最大的塌陷区域,连锁地震波及到周围数千公里,连星球主轴也发生了偏移。就在佐菲亚匆忙赶赴调查原因时,肉眼可识别的星空正在熄灭。一场灾难性的发现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六.万物的尽头

沙云漫天,裹挟巨量微尘的狂风把天空染成黄褐色。黛妮丝满身尘土,蜷缩在上传塔夹层,最后一部轨道电梯缓缓进入泊位。除去货物,偌大电梯里仅余一位乘客。强忍着数小时潜伏带来的关节疼痛,黛妮丝张紧手脚,做好了最后准备。调整护目镜模糊的视野,只要对方进入伏击范围,她就会飞身下去。去亲手结束这叛徒,也曾是心爱之人的生命。
目标头上的骨质反射区没有展开,看来毫无防备。就在他掏出手帕,驱赶热浪的当口。激光短剑刺穿了夹层,一道流光,黛妮丝纤巧的身体由破口处一跃而出。利刃接近目标的刹那,她的心也猛然收紧。楚阳甚至都没有去看,左肋第二只手顺势一拉,黛妮丝便重重跌进柔软的座椅。握着凶器的腕关节早被对方两只大手抓牢,手帕这时飘过来,认真擦拭起她肮脏的护目镜。
“知道吗?只要能再见你,哪怕挨上几刀我也情愿。”
他突然松手,短剑当真刺入怀中。黛妮丝一声惊呼,手上立马泄了力气。可抬腿就是一记侧踢,正中楚阳小腹。她当头啐道:“这是还你的,准备去统帅部受审吧。”
费力爬进椅子的楚阳撤出安全带,手指指向头顶。“不必麻烦,他们都在上面。当时那两个间谍就在你身后。我不那样说,你早变成鬼了。你手上的存储货真价实,但愿你一直带着它。”
轨道电梯在脉冲粒子推动下缓缓加速。
“少废话,说出真相,不然休想离开。”黛妮丝跨出一步,剑刃直指楚阳鼻尖。
“我们证实宇宙不是无限的分形结构。”
“说我听得懂的。”黛妮丝吼道。
舷窗外沙云浓密,不断有沙粒猛烈拍击舷窗发出阵阵响声。昏黄而耀眼的光辉流泻进入电梯。楚阳手腕一抖,一颗传输粒子般大小的球体由袖口飞出。停在掌心,转眼膨胀,于四壁折射出丰富光影。
“如你所见,整个宇宙是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全息图。三维空间中的物理现实在数学上可以简化投影到二维平面。”
黛妮丝双脚离地,轨道电梯跨越了引力临界点。失重让她成了翻滚的树叶。她用力挥舞四个拳头想要抓住楚阳,结果也只是徒劳打转。
“基于‘蜂房’预测,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入其他宇宙的平滑出口。因为加快了‘蜂房’里的时间。我们甚至可以知晓百年后这一出口的位置,它会因时空缩小而最终同母星主轴重合。”他望着头顶飞舞的黛妮丝,眼中满是温存。“巨舰就是要前往调查那个出口。这将是漫长而危险的旅行。我伤害过你,可我仍然自私的期待,能和你一同成为伟大航程中的先驱。”
突然降临的引力将黛妮丝压进楚阳的怀抱,她不情愿的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无法挣脱。电梯被巨舰磁场俘获,缓慢减速。楚阳将怀中不住挣扎的女孩,越搂越紧。灰蓝天空中瘦长的轮廓变得清晰,百公里长的白色舰身反射出炫目的光彩。像一头游弋在太空的巨大白鲸,它蓄势待发,即将开启一场义无反顾的伟大征程。在这圣洁的光辉中,涌现出一道更为绚烂的半圆型晕光。由远及近,越发耀眼。如同倒置的彩虹斜挎过舰身。渐渐的,它消却所有亮色,投下灰与黑的暗影。将一道黑线笔直刺如舰身。电梯颤动,爆发出尖利警报。黛妮丝猛然惊问:“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黑色的太空中大量维修飞行器像炸了窝的蜜蜂,在船体上疯狂飞舞。它们四处扑救乱窜中的火苗,却仍旧无法阻止巨舰不自然的摆动。每一下都有数不清的碎片脱落,沿轨道迅疾飞走。可黑色的光束仿佛有了生命,深深戳进舰身,无从摆脱。
“给你我的传输粒子,里面密钥可以解锁你手中存储。活下去尽可能帮助更多人。”楚阳用力将黛妮丝推入狭小的密封舱。半信半疑的她还来不及追问,只看到防爆门后楚阳不断蠕动的口器。他为什么还留下?为什么不一起走?疑问像千斤巨石,在密封舱强劲弹射的刹那永远坠入心底。
“存储还藏在基地!让我如何去找呢?”黛妮丝痛苦的喊道。慌乱中她抖落了楚阳的传输粒子。立刻就有球面图像分离而出。上面标示出巨舰碎片坠落的轨迹,它们一圈又一圈,有规律的沿螺旋波形轨道坠向一个确认的坐标——蜂房基地。是某种巧合,还是冥冥中蜂房和那恐怖的光束存在联系?她想起传闻中累日射向太空的高能脉冲,于是小心操作密封舱的尾翼,将自己送入翻滚的旋涡。强烈震动引发的颤栗,让先前很多迫切的事都不再重要,这其中也包括楚阳的身份。
******
四天后体积缩小近百倍的加速器聚合体系,没能按计划化作射向太空的高频脉冲射流。相反高频射流自圆环中心某处发出,携带着斑斓的色彩直达地面。能量之巨大,瞬间造成了方圆百公里的地壳塌陷。塌陷区域,不同地质年代的沉积物融化、混合到一起。岩石、树木、建筑都变成了压扁的图画,夸张的扭曲、摊平。佐菲亚站在如镜面般光滑的塌陷边缘,望着能级测定设备上高的离谱的余波度数,内心百感交集。
“我们正经历一场巨变。”她又一次出现在长老们的面前,分明感到全世界阴冷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可她必须坚持汇报,崩溃前告诉他们那个或许改变文明走向的发现。
“依据‘复眼理论’,当原本无序自旋的光子受到空间暴缩影响,开始按某一方向自旋时,其能级相同的栾态光子也瞬间做出相同反应。宏观表现就是高频射流的突然回溯。这说明。”
“说明这套狗屁理论根本就是错误的。”
反对的声音出其不意。首席长老甚至根本没有打算起身调查。佐非亚的心一阵狂跳,放在其他时候她会在嘉康的保护下离开会场。可今天不行,即便只有自己,也决不能被污蔑淹没。
“现场测定的余波能量读数远高于射流能级总和,周围没有发现可以引起进一步裂变反应的物质。按照‘理论’推测,这极有可能是来自其他,尚未塌缩到同等尺度空间给于的同级能量反馈。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就有可能透过这只复眼看到其他世界!”
“更有可能来不及把那颗聚合炸弹推出轨道,就被炸死。”
“爆炸将改变星球自传角度,用不着空间暴缩出手,我们就会跌入恒星。”
“那你们又怎么解释这个呢?”佐非亚前所未有的大喊道:“这是从塌陷区域分离出的扭曲影像,除去常规物质造成的阴影,得到如下这些部分。”
复杂的图画展现在与会者眼前,一共五张,看来毫无规律。但当按照出现顺序,像地质断层那样排列时,一副立体图画赫然显现。长老们纷纷猜测。是一种古生物?可太过修长,比例严重失衡。或者是某种复杂设备?但构件,布局又无从联系。
“是一艘飞船。”佐非亚平静说道。
“你是想告诉大家,上帝在关键时刻抛下了方舟设计图?”
“不肯接受改变的人,无法改变任何事!调整射流回溯角度,使它同加速通道重合。超高能级的射流会穿透星球,却不会毁灭物质。我们有可能在新的能量反馈中观察到其他空间。”佐非亚感觉自己正失去平衡,面前涌来的是一股巨浪。
“她疯了,我们会失去所有飞船。”
“高维度空间的实体能够简化投射到低维度平面,身处低能级的我们也可以把信息投射出去。”佐非亚声嘶力竭的发出了最后的声音。“大家可以不相信我,抛弃我和我带来的一切,但总要给自己一个希望。如果证实这一出口存在,就可以经由回溯能量激发的膨胀空间去往其他宇宙。这不会是真正的灭亡,我们的信息至少会传递出去。”
主张拆解聚合体的呼声渐占上风。佐非亚的世界也在讨伐的声浪中飞速旋转,所经之处无不是关于“疯子”,“女巫”的中伤与指控。她觉得失去了全部重量,身体如羽毛般飘进一团光粒。在那里光子快速分化,光明的一端迅速飞升,至暗的却裹紧她,轰然坠落。
“晕倒帮不了你。如果无法证明你说的,就请背负学术骗子的骂名,承担击落聚合加速器引发的全部责任。你要的东西三天内可以就绪,你将在完全封闭的情况下完成测试。”
首席长老的话将躁动的场面打回死寂,改造者们发出的通讯粒子还在不停穿过她的身体,轰击每个负责感知的细胞。佐非亚望着穹顶之上灰暗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宇宙一直都在,只是星辰来了又去。
******
那团白色的外交代码,几乎让疲惫中的黛妮丝陷入抓狂。它频繁闪烁,充斥了所有通讯频段。同样被困在蜂房核心的玛丽回忆说,自从他和另外三名同伴被迫退入闸门,这东西就一直在闪。
代码来自外围城邦某处,这使黛妮丝在按下解码键时,内心忐忑到了极点。解析出的结果,更是危险至极。信息声称,依据对黛妮丝的密封舱,坠向基地的事实推算。蜂房脉冲能量,同不明光束存在纠缠关系。对方愿意使用聚合虫洞疏散巨舰中的科学家。条件是必须提供蜂房立场解除代码,并用脉冲能量为虫洞供能。这是诱降吗?撕裂立场是蜂房最后的屏障,一旦解除,单凭眼前几个军士,防守根本无从谈起。还有,如果楚阳传输粒子中记录的报告属实。敌人的虫洞,根本无需辅助供能。除非,他们和自己一样,知道这样做会暴露整个国家的蜂房系统位置。
玛丽端起步枪,率先表态:“决不能交出代码。”
“不尽快采取措施,我们就会失去最为顶尖的科研,和决策力量。”
历史书中关于这段的记载通常都是从黛妮丝的这句话开始。并说她只用了五分钟,便将蜂房发射的脉冲能量,同神秘光束之间的纠缠本质解释清楚。然后沉着做出了那个决定。然而亲历者的回忆,却一致觉得她的行为是出于更为简单的理由。
“我回来是要尽可能的拯救你们。”黛妮丝扶着玛丽的双肩,泪水止不住向下流。
“为了神圣祖国,我们唯愿力竭而死。”
众人围拢,在纷纷决堤的泪潮中互相道别。
“但存储核心与我们的荣誉同样神圣。”黛妮丝掏出藏匿于银河二号基座下的黑匣子。“这是基地蜂房最珍贵的成果,可能记载了通往另一世界的方法,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我要你们发誓,将它转交给令你们信赖的人以前,绝不放下武器。”
她又转向玛丽,哭泣道:“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请告诉他:希望我们的选择都是对的。”
玛丽同样泣不成声,道:“可是中尉女士,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黛妮丝作出了回复:拒绝提议。并要求立刻撤出基地内所有武装力量。尽管对方马上申明,蜂房强大的能源将被用于对光束进行对位牵制。避免负离子能量波创建的虫洞,接触到光束散射的正电粒子发生泯灭。然而这样的理由,绝对无法说服想要追逐最后一战的勇士。黛妮丝把楚阳的传输粒子牢牢握紧,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撕裂立场暂时关闭后,所有人掩护存储突围。我留下操作能源系统牵制光束,为核心智囊疏散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她灵巧的六根手指,飞快在掌心展开的传输面板上写下这样的话:撤走基地武装。必须给予聚合虫洞出口定位码。会提供立场解除代码。她停顿了一下,加上最后一句:请善待他们。目送着战友们的离去,黛妮丝望向主视界中被光束摧残的巨舰。她四手合十,默默祈祷,现在唯一能拯救他们的就只有楚阳粒子的传输速度。

七.统一论

白色的蛋形研究室,建在距离脉冲激发点很近的人工平台上。由三层超厚隔绝材料保护的狭小空间内,塞满了各种可能想到的设备,和仪器。整整三天佐菲亚没日没夜的在其中忙碌,仅靠服用强效蛋白维持生理机能。由于不断出现的高能量反馈,人们猜测激发创造出的脉冲奇点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很大的空间。因此迫不及待的准备将物质,经由加速通道主轴传送过去。在这样的背景下,佐菲亚忍受着高温带来的灼热,一刻不停观察着几百种指标读数。定时将能量输出,激发偏移量等重要信息汇报给头顶舰队。
“我几乎不怎么睡觉,有太多事需要思考。不,我不吃东西,强效蛋白足够用。再说空气中到处是游离电子,皮肤浅表层电肌块会自动充能。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调整加速通道角动量只是工作的一小部分,好了,你看得出来,我们区别很大。”
尽管嘉康的图像受脉冲射流干扰,噪点很多。但他的突然闯入还是让佐非亚猛然从神游状态抽离,眼前一时天旋地转。她认真装出冷漠的口吻,却无法让眼神一同撒谎。强忍着错过对方的目光,真希望他能主动结束通话。从而降低思念的痛苦,在心中蔓延的速度。
“你不是机器。”嘉康不打算放弃。
“不,我就是一台机器,我的意义就是解决问题。不管命令是什么,执行就是了。别再说,现在收拾东西逃难吧。”
画面的内容从这一刻起增加,迫使佐菲亚强制结束通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到原定进入主轴的两艘实验飞船已进入发射状态,可本该是无人驾乘的第二艘飞船中,却分明坐着一位不愿结束通讯的驾驶员。
“你是不是疯了,快从里面滚出来!”佐菲亚大喊道,疯狂搜寻起解除发射的办法。
“你收到的命令就是测试物质传送。直接传送有机体过去不是更好?执行命令吧。”
发射很快进入倒计时。佐菲亚屈服了,她颤声哀求道:“我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你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事。求你了,现在是弹射的最后机会。”
没有回答,通讯窗口定格在点火前最后一帧画面。图像中扬起手的嘉康,神色从容。他半张着嘴,好像还要讲话,只是声音再也无法传递到佐菲亚耳中。她放声尖叫,沉重的跌倒。感觉整个心脏,和全部生命正被一股强烈的悲伤剪碎。周遭设备上变换的读数,也在婆娑泪光中化为五颜六色的光点,忽远忽近,意义全无。此刻的研究室,正无死角向科学界播放她的一举一动。全世界都迫切想在她的行为中寻到继续存活的希望。可佐菲亚知道,她远非世界期待的那样强大。
结果几乎立刻就呈现出来,各类错误如炸了窝的蜂群朝她猛扑。第一艘飞船不知去向,而第二艘偏离了接触区域。就在佐菲亚的大脑以疯狂的速度排查原因之际,研究室蛋壳般的穹顶泛出五光十色的气泡。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座舱,在轰然垮塌的穹顶中坠落。佐菲亚惊叫一声,不顾辐射告警奔向那半掩的座舱。
“我破产了。”嘉康狼狈的挤出座舱,强作笑脸。
“妈妈还好吗?”
望着被拖出的驾驶员,佐菲亚尽力不让自己发抖。六只构型体忙着清理辐射残留。
“她很安全。”
“你真是。”
“真是太难缠了。”嘉康笑笑,抬起渗血的手,抚去她的泪痕。
“哪是什么?”嘉康指向她璀璨的身后。
“负离子能量波反馈。”佐菲亚答道:“现实中无法存在的‘复眼’模型正在通过向高能脉冲通道中投射不同性质的元素加以构建。我在试图用模型将奇点另一边的能量反馈还原为它本来的形状,从而推测它在当前世界的物理属性。结果得到了负离子能量波。”
“它们是离散的吗?”嘉康问道。
佐菲亚摇摇头。感到温暖扩散到全身,那是思想被另一个灵魂触摸时的温度。反馈出的波形呈现出近乎完美的中空结构。在这种管道状结构中,物质可以被拆分到质子水平,通过光子激发,瞬间出现在一个计算值范围内。然而反向工程仍然困难重重。这不但需要大量能量,还要保证必须在聚合加速器燃尽之前完成。为了完整的看清波形所呈现出的结构,佐菲亚要不断调整加速通道内‘复眼’模型投射的角分量。庞大的计算容不得半点马虎。
“别担心,我和其他改造者会做好这些。”
“所以你需要一位助手。”嘉康挣扎着,狡猾一笑。
“如果我拒绝,你会离开吗?”佐菲亚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中满是凄婉。
“纵然星辰泯灭,也无法将你我分开。”嘉康回答。
佐菲亚背过身,瘦削的双肩开始有规律的起伏。突然她回转过身,在全世界注视下,和嘉康深情相拥。身后“花瓣”逐一脱落,而一双嘴却长久的吻在一起。她知道这就是幸福的顶点,所不知道的是这也将是无从落幕的永恒。更多飞船在头顶集结。镜面状激发半模自舰首同时展开,把加速通道扩大到史无前列的十倍强度。在那个通道内,来自其他世界的负离子虫洞,越发明亮的刺眼。
******
无法挽回,主视界窗口传回的图像前,黛妮丝掩住口器。感觉重要器官都在巨大痛苦的碾压下濒临崩溃。就在几秒前,刺穿巨舰的黑色光束突然连续投下两个接近十倍量级的能量结节。巨舰主体结构遭到毁灭性击穿,舰身在临终呻吟般的巨大噪音中,坠入大气层。随即,蜂房给出预测。会出现数百公里的残骸,损失空前。泄露的燃料同大气接触后造成连锁反应,将对环境造成永久破坏。撕裂立场也在这时一步步朝核心收拢,处置程序仍在工作。一切都在向黛妮丝表明,她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黛妮丝把基地内所有辅助能源,全部投入银河二号。拼死一搏的向天空接连射出脉冲能量。一股股腾空的光球,宛如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炬,吸引着黑色光束向自己靠拢。它不断移动,所过之处物质蒸发,天地烧灼。熔融的沟壑成为大地上难以愈合的伤口,撕裂着沿途一切。
蜂房内,不断有设备在收敛的立场扫过时被压扁,切割,化为齑粉。惨烈噪音撞击着黛妮丝的耳鼓,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知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关闭立场护墙,或许蜂房设计里就没有这一项。然而命运又在此时和她开起惊悚的玩笑,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起初只是几段刺眼的噪点,无规律在眼前飞舞。很快,噪点会聚,变成清晰的幻视。是一块白色阴影,如同一只残破蛋壳,由远及近。有无数繁星般的光点在其中快速闪烁。黛妮丝试着走近,蛋壳瞬间将她包裹。就有更为纤弱的东西在面前移动,竟然是一只雏菊。展开六只花瓣,在繁星间忙碌!突然雏菊转身,径直穿过她的身体。她吓了一跳,躲避着那株会动的植物,却撞上另外一个。它只有两只手臂,唯一清晰的丑陋面部看上去伤痕累累。更恐怖的是当雏菊花冠旋转后,露出几乎一样丑恶的面孔。它们彼此靠近,在她面前将口器一样的器官长久贴合在一处。黛妮丝惨叫着,感觉一阵恶心。两个幻视就骤然变大,猝不及防的压迫过来。通讯粒子送来嘈杂而遥远的混响。是突然出现在蜂房闸门外的负离子虫洞。
“这里可真难找。”
眼前,立场护墙因电化学作用呈现出斑斓的波纹,为楚阳的身影罩上绚丽而扭曲的彩虹。黛妮丝大声呼喊着奔过去,叫他不要靠得太近。可在收敛的撕裂立场笼罩下,又不得不一再退缩。
“飞船上的人怎么样了?我看到魔鬼的影子。”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中惊恐一股脑倒出。可杂音干扰了他们,楚阳最后做出无可奈何的手势。即便隔着立场护墙黛妮丝也能通过胸前检测窗口,看到楚阳作战服上层出不穷的故障点。他怎么能对穿梭与周围的妖魔视而不见?他何以突然出现?难道也用密封舱,进入了纠缠轨道?
“别靠近,作战服强度通不过立场护墙,你会被撕裂的。”
“蜂房的预测揭示了不同宇宙,可以通过高能脉冲通道投射相互连接。但突然的能量变化也能导致这种通道彻底解体。你还记得我们最后参加的那次作战,我是如何让大家脱险的吗?”
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停摇头,高能脉冲通道不久前还是被否定的结论。可楚阳接下来的动作却唤起了黛妮丝心中最深层的恐惧。只见他激活手臂上的动能刺刀,红色剑刃一下挑开作战服的冷却罩。暴露出两端尖锐,中间粗壮的放射性控制部件。
“不,不要。”黛妮丝恐惧的喊叫道。他竟要故技重施。在黑色光束到达蜂房所发射的脉冲能量引力范围后,引爆作战服中的放射性控制部件,摧毁银河二号。运用突然变化的能量,瓦解黑色光束和蜂房脉冲能量所构成的脆弱体系。可那样他就必须怀抱那颗炸弹冲入撕裂立场,然后被拆解到分子水平。
“别做傻事!求你,我会按照处置程序,完成使命。”
楚阳没有动摇,最后一次微笑着走近护墙。作战服的碎片阵阵脱落,涟漪般的电泳映出他阳光色的脸。
“没有最终成功,也没有致命失败,可贵的是继续前进的勇气。现在,我终于明白,赢得和平的从来不是预测技术,而是团结和善心。”
他突然大喊:“我见到了玛丽,她很好。你有一次机会,把这些结论带入其他时间线,去联合星球上的全部力量。别辜负我们,亲爱的。”
在黛妮丝放大的瞳孔中,楚阳纵身跃入撕裂立场。那被“彩虹”包裹的手指快要触到黛妮丝的刹那,斑斓身体陡然化作无限多彩色分形,向四方逃逸伸展。就在黛妮丝无声的哽咽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放射性控制部件却成功躲过了撕裂的厄运,旋转着飞入银河二号运算核心。掀起一股蓝色的焰流,沿着核心主轴一路上窜。震天动地的巨响让蜂房陷入黑暗,一切都在垮塌中荡然无存。
******
另一个世界中,并肩而立的佐菲亚和嘉康,带着对彼此的爱慕双手紧扣。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唯有对真理的向往。眼前硕大的幻视中,一块两端尖锐,中心粗壮的椭圆形材料旋转着,凭空飞入。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陡然熄灭,万物戛然而终。
******
废墟之下,黛妮丝的泪水仍未干涸。她记起楚阳跃入立场的那一刻。所有预测结论,不,是他全部的思想和整个生命都化为量子,进入了面前的传输粒子。此刻,尽管悲伤在心头不住翻涌,她却仍能感到来自意识深处的脉脉宽慰。她还不能适应这种和爱人意识合二为一的感觉。他的爱和我的一样吗?还有他说过的时间线又是怎么回事?疑问纠缠着她,一同坠入海绵般的虚无,直至突然降临的光辉出现。
光辉中,黛妮丝看到自己。倚靠窗口,格外认真的擦拭着骑士勋章。莫名的力量托举着她俯冲过去,径直钻入那个自己。万丈霞光中一个活跃闪念突然出现——那颗改变一切的传输粒子真的送达了。而期待中的那件事,大概就会在这几天发生,她想。对着崭新的世界展露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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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蜂房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18-9-12 12: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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