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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颂歌

kepu007 于2019-11-13 16:49:53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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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奖】 【短篇小说】 【《最后的项目》】_meitu_102.jpg



创世纪的传说普遍存在于诸文明的神学资料中,禅宗的古经书、基督教的圣经和中华神话的古老传说,这些神学资料所记载的内容虽然不尽相同,但核心皆指向人的诞生:“神造人”。
——古咏德。
合上泛黄的书页,她抬头望向窗外,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微风荡漾,洋流正推动探索者号自由前行。此刻,她的内心就如同这艘关闭了动力机械的探索者号一般,沉默而随波逐流。
这样的心情,可谓放松,亦可谓消沉,对她来说极为少有。之所以会这样,或许是因为经过长时间深度思索后的疲劳所致,又或许是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之,她不去探究,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发呆,将思绪彻底放空在视线所能及之外。然而,现在的她又很不像一贯的她。
眼见天边红日渐变苍凉,而后缓缓坠入辽阔的海面。她终于把视线从远方收回到脚下的水面,感受探索者号和缓的起伏颠簸。这种感觉很是惬意,她的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幅画面——在一个秋天的下午,银杏树的影子投射在室内墙壁上,枝叶婆娑摇曳,耳边留声机里低声播放着一首儿歌。
这样的画面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过,在她的脑海里常常出现,但她从未跟人提及,据她所知,这样的画面根本不属于她的童年。
突然,陷入昏暗的海面泛起一朵异样的浪花,坐在窗边的她第一时间察觉到水中的异常。这在一般人看来本没有什么,这一朵浪花跟别的浪花并无不同,然而,她不是一般人,她叫温诗雨,来自京华大学古生物学专业的高材生,她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
她把目光迅速锁定在脚下这一片水面上,精神加倍集中,这时,她看见一只海豚自水面下高高跃起,这只蓝白相间的小家伙就在她的注视下抖落出漫天晶莹水珠,随后化作一道彩色的丝带轻轻入水,落回去时水面爆出第二朵漂亮的浪花。
原来是一只海豚啊,可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刚才的异常是由这只可爱的小海豚引起。
这一只海豚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第二朵浪花出现没多久,很快水下就又有了动静。海豚们在一个普通的黄昏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宛若一个个优雅的舞者,尽情在海洋中上演着华丽的舞曲。这一幕很快被探索者号上的其他人发现,大家争相抢占最佳位置观赏,还有人远远地给海豚们投食,画面温馨感人。
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在紧绷多日的探索者号上营造出些许欢乐,然而警觉当中的温诗雨心中却隐隐生出不安。她的目光在欢快的海豚舞者间来回逡巡,想要找出令她不安的缘由。蓝白精灵们优雅的舞姿晃得她眼花缭乱,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探索者号的阴影里。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海豚实在太多太欢快,她只能隐约看到两团银白色的东西隐藏在船底的视觉死角,进一步观察时,她发现露出水面部分只是冰山一角,而隐藏在水下部分像一座山峰一样向四周徐徐铺展开来。
“哦,天呐!那是什么?”
温诗雨的大脑飞速运转,阴影中的东西肯定是活着的生物,但如果真如自己所料,那么,这生物的体积一定大到发指,探索者号上的雷达系统不可能任由它偷偷靠近。出于专业习惯,温诗雨举起手机,对准两团模糊的银白物质啪啪啪三张连拍,当她正准备再录个视频时,两团银白色物质已然消失无踪。
生锈的门轴以尖细刺耳的锐响将举着手机陷入沉思的温诗雨打断,一位约莫二十三四岁、学生模样的青年保持着敲门的姿势立在门口,他的两只眼珠紧紧锁死缓缓转动的门轴,身体前倾正准备把门再次关上,但当他注意到从室内投来的目光时,他尴尬地笑了,就这样站在门口,讪讪道:“诗雨,我不知道门没关。”
温诗雨收起手机,面带温怒的神色看向门外站着的青年。青年名叫张子昂,古教授唯二的徒弟。温诗雨清楚张子昂的性格,自己这位师兄书痴一个,至于在其它方面嘛,嘿嘿,不怎么灵光,况且张子昂很怕自己,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肯定不会这么莽撞。
“有何指示?”温诗雨尽力把语气控制得十分平和。
“哦,已经到达指定位置了,教授让我们去整备室集合。”张子昂挠头。
这次考古行动是水下作业,除五名专业潜水员外,古教授还会带他的两名得意弟子一起下水。温诗雨和张子昂以前压根儿没接触过潜水,更遑论现在要让他们穿着潜水甲下潜到水下两千多米的深海,即便是这几天再怎么恶补,俩人依旧是潜水菜鸟。
“好的,我收拾一下。” 温诗雨再次把门关上,回到书桌前也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她翻了翻手机相册,确定三张照片还在,然后转头急匆匆走出房间。
再次出现在张子昂面前时,温诗雨已变得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夜晚的探索者号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棵漂浮着的光球。
咔~哒!整备室的自动门开启又缓缓扣拢,只见满头白发的古教跟两名潜水员不知为了什么事正在争论,气氛不甚融洽。看到自己的两名学生,古教授赶紧打住话题,三两步走上前,分别拍了拍张子昂和温诗雨的肩膀,指着整备室里身材魁梧的潜水员说道:“子昂、诗雨,这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领队马队长,你们也可以叫他马叔。”
“我还没那么老,叫马哥就好!”马队长显然对教授的介绍并不满意。
温诗雨领着腼腆的张子昂来到马领队面前,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马…叔好!”
马领队看向张子昂和温诗雨,当着古教授的面冲两人吼道:“好了,说正事!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很可能会死,即便如此你们还要坚持参加行动吗?”
“这次机会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我们是不会退缩的。”
在张子昂响亮的回答中竟有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壮烈,这一点倒是令温诗雨没有想到。温诗雨站在马领队和张子昂之间暗暗点头表示赞同。温诗雨和张子昂来之前就很清楚这次行动九死一生,目前国际单体深潜记录是3123米,但在深海当中,不管是下潜至三千米还是两千米,其中凶险相差无几。没有坚固的潜水艇,仅凭单体潜水甲,这里面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一旦出现意外,在自然面前人的躯体脆弱不堪。要不是此处的秘密太过诱人,一经公布,必然会引发全球动荡,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以身涉险。
温诗雨捋了捋耳侧的发丝,她注意到古教授虽然始终保持着微笑,但他的身体却一直处在紧张之中,直到得到自己和张子昂肯定的回答,方才放松下来,看他此刻的样子仿佛一个刚刚分到糖果的孩子般单纯可爱。
“你们有半小时着装时间,我在外面等你们。”马领队默然转身,背影里带着些许沉重。这次行动对他来说也同样困难,要不是校方用条约来要挟,他根本不会同意带领三名全无潜水经验的学者,潜入水下两千米的深海。
目送马领队两人远去,古教授收起笑容,坐回正在观赏公海夜景的温诗雨身侧,“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好事儿也给老师分享分享!”
温诗雨脸上挂上一丝狡黠的微笑,说:“老师真是越老越精,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好吧,这是我刚才拍到的照片,请您上眼。”
温诗雨边说边掏出怀中的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古教授。
古教授刚接过手机时还一脸轻松,可当他看清水面下的两团物体时,神色骤变,问道:“这是你刚刚拍到的?”
“嗯呐,老师您先研究着,我着装去了。”温诗雨满不在意地起身向整备室内侧的隔间走去。
潜水甲很沉,潜水员们在没有辅助动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操控这具躯壳,因此潜水甲本身也可以被视作一款特殊的动力甲。套上潜水甲前,潜水员还需要贴身穿着配套的缓冲甲,以防止跟身体摩擦受伤。
“你这丫头,给老师丢来这么可怕的东西,你自己倒是轻松得很呐!”古教授勉强微笑。
再次回到整备室时,温诗雨见到古教授面色凝重,手里捏着她的手机,像是要捏爆这个可怜的小玩意似的。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嗨!古老头儿,您轻点儿,要照片我给您,这手机可是没有得罪您呐!”
古教授也不恼,抬手把张子昂叫过来,举着手机问:“子昂,你觉得这像什么?”
“咦!这东西看上去有些像生物,可怎么是流体的?”张子昂一语惊人,戳中了古教授和温诗雨两人心中的共鸣点。他们师生三人对海里的两团乳白色光球的看法出奇的一致,认为这是一种新型的流体生命。
“诶,不对啊,这…这不是我们的探索者号吗?师妹你是在咱们船上拍到这鬼东西的?”张子昂盯着照片左看右看,总觉得有种难言的熟悉感,待到认出照片里的船就是自己脚下的探索者号时,满脸惊悚瘫倒在地,两只机械臂撑着整备室的地面,茫然不知所措。
身着潜水甲的温诗雨看上去更加英姿飒爽,这身铁疙瘩看着很重,但上面的辅助动力很强,穿上去瞬间弥补了男女之间先天的体力差易,倒让她有了种比不穿还要轻松的错觉。
张子昂见到温诗雨兴致勃勃的模样,已然准备立刻出发,他当即几乎是爬着向前挪动了两步,连忙道:“老师,您确定咱就这么下去吗?”
古教授瞪了张子昂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然呢?瞧你师妹多淡定,即便真的是新型流体生命,我们穿着潜水甲也很安全。”
“这是淡定不淡定的问题吗?”
“看到这些东西,正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如果你害怕的话,待会就留在探索者号上吧!”古教授也走出了整备室,唯独留下张子昂在风中凌乱,心里嘀咕着继续跟着二货学妹和不靠谱老师乱闯,迟早要死掉云云。张子昂挪动着沉重的躯体向外走去,分毫没有之前面对马领队质问时慷慨激昂的气势。

人员已到齐,全体整装待发。马领队先行,四名潜水员跟随马领队沿着旋梯一个接一个下水。张子昂心生胆怯,本想走在队伍最后,但被温诗雨白了一眼,于是战战兢兢跟在古咏德教授身后,最后一个下水的是温诗雨。
待到大家各就各位,马领队接通队员通讯,发出第一道指令:“请各位把动力输出调至30%,设置自动跟随,现在开始下潜!”
马领队话音刚落,频道里立刻响起队员们语音操控各自潜水甲的声音:“动力装置输出30%,自动跟随目标!”
“古教授,你和你的两名学生都没有过个体2000米深潜经验,下潜过程中请跟紧前面的队员。”马领队在公共频道中提醒。
“好的。子昂、诗雨,我就在你们前面,你们跟紧我,抵达目的地之前不要解除跟随。”古教授向自己的两名学生强调,言语里透着长者的关切。
“收到。”张子昂颤抖着回答。
“好的,教授。”温诗雨其实也害怕,但她故意让声音显得平静,似乎是专门说给张子昂听的。
细碎的水泡漫过头盔,温诗雨的身体在动力系统的辅助下逐渐向前面的张子昂靠拢,但同时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整条队伍以马领队为首,犹如一条长长的海蛇,排做一字往深海潜行。
海面渐渐远离,温诗雨已经无法看到探索者号的阴影,只听见吊在队尾的两台水下探测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声音听着一点都不聒噪,反而让人心安,就像走夜路的孩子身后紧跟着大人有力的脚步声,似乎是专门为驱散恐惧而来。很快,八只探射灯便让水面之下的空间亮如白昼,鱼群想必是受到了惊吓,探射灯亮起的同时,一团团缤纷色彩就化作了水下龙卷。
马领队任由鱼群把水下闹了个天翻地覆,自己带领整支队伍坚定不移向着大海更深处潜行。
温诗雨现在已完全适应,潜水甲默认跟随目标,不需要她做任何额外操作,她的两只眼睛正兴奋地捕捉水下的精彩,这些风景是她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奇观。
“灯笼鱼、琵琶鱼、钻光鱼……还有好多,好漂亮啊!”温诗雨不是专业的鱼类学家,这里好多鱼她都不认识,但她还是很兴奋地沉浸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观赏体验中,不舍得错过任何一条快速闪过的斑斓小鱼。
“诗雨,老师倒是不知道你还懂得这么多鱼类知识啊!”
温诗雨正在数鱼,耳麦里突然传来古教授温和的嗓音,她的脸蛋上罕见地浮起两朵红霞。
“好尴尬,竟然忘了自己还在组队频道里。”温诗雨趁着没人能看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行进路线上。然而,见到这些深海鱼,恰好也说明此行的目的地距离现在的他们应该不会太远了。
-1800米。
-1900米。
-1980米。
-2005米。
头盔光幕上的数字不停跳动,直到抵达海下2005米,全队触地,领队才主动停下。他谨慎地打量着附近环境,冲古教授问道:“这里就是目标海山的平坦山顶,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古教授稳稳地站在漆黑的海山之巅,远处是如墨的黑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认真比对着手头资料和当前环境,校正队伍的前进路线。
很快,队伍再次出发了。在这个深度已鲜有鱼类经过,温诗雨无聊地翻阅起潜水甲的操作手册,刚刚下海时的那股激情早已被四周无边的黑暗吞没殆尽。海山顶端面积不大,队伍不远处就是“陆地”尽头,下面便是更深的海沟。他们这次考察行动的目的地是海山平顶的中央。
队伍再次停下,这次他们真正抵达了目标地点,马领队主动取消队员对自己的跟随,组织四名专业潜水员就地搭建深海挖掘平台。温诗雨准备活动一下筋骨,谁知道她刚抬腿,辅助动力就让她像只窜天猴似的猛地向前冲了三米多。
“师妹,我怎么觉得附近阴森森的!”张子昂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生怕从未知的深海中冲出可怕的怪兽,把他们一口吞掉。
“师兄啊,你知道上帝在咱俩身上犯了个什么错吗?”温诗雨面带不屑看了张子昂已眼。
“什么错?”张子昂一脸懵,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所以脸自然就红了。
“这还用说吗?搞错了性别呗!哈哈哈哈!”
张子昂无言。
挖掘平台轰隆作响,方圆几十米的距离顿时变得浑浊,然而,借着灯光,在浑浊的泥沙里仍然可以看到一丝丝絮状的反光,其成分明显不是岩石碎屑和泥浆。
海山顶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温诗雨好奇地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沙化的泥土中掺杂着丝丝絮絮的流体物,就是这些东西让海山顶上的泥土看上去晶莹剔透,宛若银色的硅胶类物质。挖掘平台仍在有条不紊地工作,流体物渗入很深,在坑里的泥土中依旧随处可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平台突然停止了工作,负责挖掘工作的潜水员回过头来问:“老大,底下发现个大家伙,探测器无法作出精确判断,再挖下去会造成损毁,需要人工挖掘吗?”
马领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古教授征求意见,得到古教授的首肯才命令道:“全体下坑,人工挖掘。”
张子昂站在挖掘平台上举目四望,从坑下串起的泥沙拌着海水在平台上空散出一朵浑浊的蘑菇云,那蘑菇云越变越大,几乎覆盖了整个上空,一眼望去令人生畏。张子昂只觉得头皮发麻,内心生出几许不详的预感,但愿是自己想多了,阿弥佗佛!
为了缓减紧张情绪,张子昂没话找话,凑近古教授身边,“老师,您说下面会是什么呢?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古生物吧?想必不会的,这才挖了多深呢,那可是白垩纪古生物啊!想必不会的,不会的,但也不好说!”
张子昂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古教授全神贯注地盯着探测器显示频里模糊不清的画面,沉默不语,温诗雨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滑稽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坑内一阵汹涌,五名潜水员借助喷射装置回到挖掘平台。
“马领队,下面什么情况?” 古教授急切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你们待会亲自下去看吧。”
马领队的话很吊人胃口,撩得三人心痒难耐。漫长的等待中,人工挖掘扬起的浑浊泥浆渐渐散去,三人下到坑底,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教教教教授!这这这是个什什么东西?”张子昂指着坑洞中央躺着的庞然大物惊讶得说话磕磕绊绊。
怪物的大半身体依然掩埋在泥土和岩石里,潜水员们仅仅挖出半个头部,其狰狞程度已足以吓人。从头部体积判断,这头怪物体长至少应该有十六七米。然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头生在白垩纪的大家伙,从死亡到现在已足足过去一亿两千万年,然而它的尸体却保存得如此完好,每一丝肌纤维都栩栩如生,恐惧之余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美感。
温诗雨盯着躺在坑道里的这头已死的掠食者,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安。掠食者的身体上有斑驳的银色纹路,由于缺乏相关资料,她不能确定这银色纹路是掠食者与生俱来的,还是因泥土中的银白流体长年累月的侵染才有的。
温诗雨正仔细端详掠食者身上的银色纹路,余光瞥到了掠食者的眼睛。等等,这东西刚刚是睁着眼睛的吗?
“教授,快上来!”频道内响起马领队的爆喝。
地面在颤抖,沉寂了数不清的岁月,白垩纪的掠食者正在渐渐苏醒。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温诗雨注意到掺杂在泥土中的银白色流体伴随着地面的异动好似活了过来,细小的絮状物汇聚到一起化作一条条银色小蛇,小蛇相互纠缠化作一根根粗壮的银色触手破土而出。不仅是坑里,还有挖掘平台乃至整座海山都沸腾了起来。这些银白色的触手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狂乱地缠绕向附近的人类。两名潜水员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脚下钻出的银白色触手卷住,生生拖入地下。
张子昂不巧也被一根触手缠住,拼命挣扎,险些逃脱,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触手卷了上来,可怜的张子昂被完全包裹了进去,最终化作一颗银色的圆球,缓缓沉入深渊。温诗雨也未能幸免,她绝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海面,却意外看到从泥土中挣脱出来的掠食者正在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宛若一位真正的王。

几分钟过后,海山顶上又恢复了沉寂,海水温润如玉,挖掘平台被打扫得不留痕迹,一切如初,似乎这里压根就没有来过一个科考队。
温诗雨悬停在一个恰当地高度,以上帝视角鸟瞰海山,没有身体的束缚,刚才发生的一幕恍如隔世,她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场景似乎司空见惯,她并不觉得奇怪。相对于之前的她来说,现在显然是在梦里,然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很难说哪个才是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前的景物渐渐失真,一阵沉沉的睡意袭来,意识变得模糊。这时,她才隐隐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也恰在刚才那一刹那,她仿佛感觉自己被分裂为两半,分别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也太可怕了。
刺耳的嗡鸣声让温诗雨极其烦躁,眼睛像是有东西糊着,什么都看不见。她狠狠地抬起右手强撑地面想要坐起来,可惜这么做只能让她由平躺变为侧躺。这时耳侧的嗡鸣突然消失,舒适的感觉让温诗雨险些再睡过去,好在紧随而来的系统提示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唤醒系统运行中,唤醒系统关闭,身体状况,良好,轻微脑震荡。”
潜水甲灯光亮起,这时温诗雨才发现眼睛不是被什么东西糊着,而是这里根本就没有光亮。潜水甲骤然亮起的灯光晃得她有些晕晕乎乎,她干脆就这样趴在地上观察周围的环境。待到完全适应头顶探射灯投出的强光,温诗雨才背靠最近的石壁坐了起来。她现在身处完全陌生的空间,四下环视,到处是黑黢黢的岩壁。系统提示,这里的空气可供基本生存需求,但她现在还有两根足以维持60小时的氧棒,不必冒险开启外循环。流体食物储存仓完好无损,三天内不必担心食物的问题,唯一麻烦的是,海水过滤器在撞击中受损,她现在只能依靠流体食物中的水维持生命,可这样下去会导致食物消耗加剧。保险起见,她必须在两天之内回到地面,可是,可能吗?
温诗雨叼着流食管,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内,饥饿被渐渐填平,然而恐惧感也阵阵袭来——那些软乎乎令人恶心的触手,那怪物恐怖的眼神,还有…眼下这个黑暗的世界也更像一个监牢。她不知道其他同伴们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她必须要去找他们,可是,该去哪里找他们?她第一次感到人生的迷茫。温诗雨啊温诗雨,你不是还没死吗,你一定要坚强。这么想着,她仿佛真的振作起来了,眼神也变得果敢坚毅了,感觉到体力已渐渐恢复,她站起身来毅然顺着通道走去,虽然,她并不知道走哪一边才是正确的方向。
不久之后,她看见前面隐约有亮光出现。这很不正常,同伴们生还的几率会有多少,她不敢去想,但从亮光色彩成分分析,那绝不可能是从同伴潜水甲投射灯发出的。说实话,温诗雨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她并不觉得地下洞穴里见到光亮是什么好的兆头,但出于人类追逐光明的本能,她还是下意识地远离黑暗,想要抓住远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光芒。温诗雨的脑细胞飞速运转,对前面的光亮有过好几种猜测,但无论哪一种猜测,都无法经得起进一步的推敲。管它呢,一切听天由命好了。然而,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当她真正来到隧洞出口的那一刻简直惊呆了,她竟然见到了“阳光”!
这怎么可能?难道说她还未走出梦境?可是她能够清晰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而且被撞击过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她又活动了活动手脚,想进一步确认这不是梦,然而,她更清楚,这样做也是徒劳,因为在现实中能够做到的在梦里同样可以做到。梦与现实的区分的确是一个难解之题,撇开迷信不谈,就是从科学的角度看,人的意识又是个什么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不也是一场梦吗?根本无需去纠结。
洞穴出口处重重叠叠遍布各种绿色植物,这些植物全部是古老的品种,大多早已灭绝。出于古生物学者的本能,温诗雨掏出盛标本的容器挨个儿取样,认真履行起一个古生物学者的职责来,等做完这一切,她才钻出隧洞。
谁知道她刚刚踏出隧洞,便被满世界的绿意包围。
“我的妈呀,这是天堂吗?”温诗雨瞠目结舌伫立在洞口,然后大笑起来。这恐怕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放肆地大笑。她这么笑并不完全代表兴奋喜悦,更像是对这个陌生世界发起的挑战。往日的那个温诗雨又回来了。她兴高采烈,恨不得立刻跳一支欢快的舞蹈。要不是脚下到处是深达腰际草丛,她真的可能会那么做。她此刻非常需要有一种仪式感——生命之舞,抑或死亡之舞。
满满一山谷的史前植物,这些珍稀的史前植物早在人类文明出现以前就该灭绝,它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深海,温诗雨又觉得不合逻辑,深海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和外界无二的世界?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和挑剔的眼光,抬头再次辨别那金色的太阳和碧蓝的天空。这一看还真看出了破绽,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拟态技术。莫非这些都是人造的,但又觉得说不通,既然是人造的,这么大的秘密如何能够保守得住?联想到古教授这些天一直在提到的流体生命和自己今天亲眼见到的一切,据古教授说,流体生命属于传说中另外一种人类未知文明,温诗雨心中冒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这些东西该不会是流体生命搞出来的吧?
看着山谷里的各类古植物,还有一些小巧的古生物,温诗雨不由自主地再次收集起标本来。
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远处奔涌而来,抵达山谷中央时,水流渐缓。散乱的鹅卵石被湍急的溪流冲刷得晶莹剔透。这样的景象她在现实中没有见过,但也觉得熟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也不想去深究。这时,她注意到雷达里有同伴接近,她一阵惊喜,从方圆目之所及一直眺望到山谷尽头,由于地形所限,并不见有人现身,只听得清脆的鸟鸣回荡在高山之巅。
目标似乎离她很远,越是在这个时候越需要谨慎,这个地方太奇怪,她不打算贸然去接近目标,她想再等一等,等待对方主动出现。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山谷远处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穿着和温诗雨一样的潜水甲,但动作略显僵硬。温诗雨猜测他可能是受了伤,或者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无论如何,这是自己来到这里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同伴。他慢吞吞地朝温诗雨走来,但没有打招呼,温诗雨几乎可以确定他也一定看到了自己,可是他为什么不招个手或者喊一声呢?
温诗雨没有主动迎上去但也没躲,动力甲的自动武器已经打开,时刻处于发射状态,直到那“人”来到自己面前。温诗雨手心微微冒汗,心跳加速,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虽然穿着同伴的潜水甲,但绝不是同伴。一种不详的预感直冲脑门——她的一个同伴已经遇难,凶手就在眼前。由于温诗雨并不能认全另外几名潜水员,所以仅从外貌很难得知遇难的同伴到底是谁。温诗雨还是不说话,她在等待对方进一步的行动。
两人相互对视约一分钟,对方终于开口了,“你是谁?”
他的发音像牙牙学语的婴儿,口齿含混不清。
温诗雨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警惕并未有丝毫放松。既然对方第一时间选择用语言交流,那么说明俩人之间还有缓冲余地,“我叫温诗雨,你也是科考队的?”
那“人”摇了摇头,然后充满怀疑地转着圈儿观察温诗雨。温诗雨也跟着原地转圈,自动武器始终对准那家伙的胸口。她本想立刻扣动扳机,让这一切尽快结束,但是她又没有把握一击致命,如果真那样,死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她正犹豫,那“人”再次开口:“你在干什么?”
“我?”
“对。”
“我迷路了,你呢?”温诗雨看得出来,这个怪人的智商和语言能力只相当于一个小孩,所以她的回答只是敷衍,另一方面,她从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想要了解对方的来头和路数。
砰!
这时,远处响起清脆的枪声,很快枪声便连绵不绝。
枪声代表人类文明,显然是自己的同伴里有人遇到了危险。温诗雨第一反应就是跑过去帮忙,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眼前这个麻烦。而恰在此时,见那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似的蜷缩起来。原来胆子这么小啊!温诗雨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不会攻击自己,可是他的潜水甲从哪儿来,这又该怎么解释?为了彻底弄清楚事情原委,温诗雨最终决定必须把他带走,手中的自动武器依然命中对方心脏的位置以防不测。于是她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与那家伙交流。
“咱们过去看看好吗?”
“我不去!”怪人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似的回答。
“咱们就去看一眼,我觉得咱们应该去看看人类同伴的情况。”温诗雨相信,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怪人还处在“婴儿期”,或许还保留着一部分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他可以使用简单的语言交流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因此温诗雨面带哄小孩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用“人类同伴”这个词刺激他。
“同伴?”怪人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犹豫。
“没错,我们就去看看同伴的情况,只是看看,很安全。”温诗雨初步试探奏效,进一步趁热打铁。
“好的。”温诗雨的态度终于取得了怪人的信任,他站起身来,温诗雨示意他走在前面。


不一会儿,五个红点和七八个黄点同时出现在温诗雨的雷达显示器中,这让温诗雨心里非常担忧。黄点代表未知生物,具体有多可怕,温诗雨并不知道,不过从枪声密集程度来看,科考队的同伴们对付起来并不轻松。
潜水甲在陆地上就完全是一副动力甲,开启奔跑功能以后可以抵得上一部小型越野车。可是怪人并不能熟练操控这些功能,由于时间紧迫,温诗雨来不及培训他,所以,她也管不了对方愿不愿意,伸出右手往怪人左臂下一驾,健步如飞直冲对面山脊而去。
刚刚登上山脊,眼前一幕让温诗雨大吃一惊:七八个怪物正在围攻五个同伴,同伴们正在用密集的射击压制怪物的进攻。从现场情况看,五个同伴并未受伤,可是一旦弹药耗尽,情况十分危急!
温诗当下就想加入战斗,可是她手头没有配枪,只有动力甲自带的轻型自动武器,而自动武器对付眼前这些覆有鳞甲的怪物一点用处都没有。她急得团团转,可又不敢打扰正在缠斗中无法分身的同伴们,所以只好在一边先看着伺机而动。
“保持射击,注意换弹时间!”
那不是废柴师兄张子昂吗?不是他还能是谁,废柴就是废柴!张子昂举着手枪颤抖着瞄不准目标。这是他第一次摸枪,要不是人手不足,马领队也不会把随身配枪交给一个从没玩过枪的菜鸟。
“该死,这怪物太快了,丛林里战斗对我们不利!”有人在咒骂。
“菜鸟,你能不能不要老拿枪指着我的头,给这怪物来两枪行不行?”站在张子昂前面的一名队员生怕张子昂擦枪走火给自己身上穿个洞。
“我的子弹怎么打不出去啊?”张子昂慌忙在手枪上扣来扣去,好不容易找到保险,第一枪就擦着马领队的头盔打了出去。
“吼!”
马领队面前的一头怪物眼眶中弹,剧烈的疼痛让它变得更加愤怒。这家伙简直疯了,敌我不分,转着圈横闯直撞,还撞倒了自己的一个同伴。对方阵营顿时一片大乱,一时间四名潜水员暂得轻松。
“兄弟可以呀!专挑眼珠子打,还那么准!”这名潜水员语气中带着嘲讽,但眼神中满是钦佩。
从张子昂拿枪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他的确是第一次拿枪,可这一枪也太邪乎了,他们四个人拿自动步枪突突半天,一头怪物都没有杀死,张子昂擦枪走火,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拿下全队首杀。
温诗雨隔着老远看到这奇葩一幕,憋不住笑出声来。废柴也有踩狗屎运的时候。
“你不准备下去帮忙吗?他们可是你的同伴诶!”温诗雨看向怪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表示。
怪人看了看温诗雨,又看了看下面战斗的潜水员们。他指着那些怪物们说道:“它们是同伴。”
这些怪物长相酷似白垩晚期的伶盗龙,这种龙类曾在著名影视作品《侏罗纪公园》里出现过,虽然地上跑着的这些伶盗龙的长相和电影里的略有不同,但大体特征基本一致。温诗雨猜测这里可能就是一个专门培育灭绝古生物的深海实验基地。
“你的同伴不是人类吗?”温诗雨注意到下面的这些伶盗龙身上遍布着银色花纹,怪人身上好像也有。这些银色纹路和流体生命之间有着什么必然关联吗?
温诗雨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怪人和伶盗龙还有之前见过的掠食者和流体生命之间是宿主和寄生者之间的关系,好似就能说得通了。
她不由自主地偷眼打量怪人,生怕他突然暴起。好在怪人似乎对她和人类没有什么敌意,远远望着伶盗龙们看了很久,才用手指了指下面的怪物,又指了指马领队他们,说:“它们是同伴,他们也是同伴。危险,不要出去。”
啊,他们两方都是你的同伴呀!还知道有危险!温诗雨吃力地理解着这个怪人话里的意思,心想真是个胆小鬼!
这时,伶盗龙们已经在集结第二次进攻。同伴的死亡不仅没能让它们退缩,反倒激起了凶兽们的血性,伶盗龙的数量越来越多,数十头伶盗龙张牙舞爪地冲向孤立无援的五个人类。
坏了,这回必须要去帮忙了。还不等她行动,怪人先站起身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冲下山去。温诗雨纳闷:他想干什么?心里不由得后怕,他该不会是去打马领队他们吧?真后悔把这个家伙带来,他这一去,马领队他们一定会把他当成同伴,那样就遭殃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顾不了那么多,温诗雨也一扑起身,紧跟怪人冲了下去。可是奇怪的是,眼见那怪人直接冲到伶盗龙中央,而伶盗龙们也没有攻击怪人,而是在一阵骚乱之后跟着怪人退出了战斗,消失在不远的一处洞穴口。
枪声停止了,有一只持枪的手仍在缠斗,当然是张子昂了。
突然出现的状况让马领队他们一头雾水:那不是小付吗?这些怪物怎么会听他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出来给个解释?”马领队有一种被戏耍地愤怒。
这时,温诗雨也冲进队伍中间连忙解释说:“我是温诗雨,大家听我说,刚才那个身着潜水甲的人有些不正常,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解释并未消除大家心中的疑惑,反而被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包围。
“再说一遍你是谁?”
在张子昂看来,马领队已经失去了理智,生怕他会误伤师妹,他一个箭步挡在马领队前面,怒火中烧,举起手枪指着马领队的脑袋,第一次手没有抖,吼道:“你没有听见吗?她是温诗雨!”
“那刚才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马领队不想跟这个糊涂蛋理论,只想听温诗雨说话。
“好啦好啦,大家听我说。”温诗雨示意张子昂先放下枪,张子昂感到委屈,但还是把抢收了起来,而其他人的抢依旧对着温诗雨。
想说清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于温诗雨来说并不难,温诗雨只把自己刚刚经历的过程拣重点简单叙说了一遍,而且着重强调了这个怪人对科考队同伴并无恶意。下面要说的也正是她自己的怀疑。
“请大家到这边来。”温诗雨指了指现场留下的一具怪物尸体,给张子昂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走在前面来。
在温诗雨眼里,张子昂一向唯唯诺诺很不爷们,然而他刚才的表现却不得不令她刮目相看,同时也十分感动。原来这家伙也是有血性的,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伶盗龙覆盖鳞甲的尸体表面布满网状纹路,纹路呈银白色线条状,这些线条跟之前山顶上挖出的怪物一般无二。
“看到了吧?”温诗雨指着身边这个庞大家伙鳞甲上的银色线条,“知道这些线条是什么吗?”
众人茫然,只有张子昂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刚想说话又噎了回去,想想还是让师妹说吧。
“这是流体生命寄生宿主的现象。”温诗雨看到大家更是不解,便接着解释,“流体生命是拥有智慧的另一种生命形式,过去只出现在传说中,可是大家有所不知,有一个人一直确信他们的真实存在,这一个人就是古咏德教授。
流体生命本身并不具有什么力量,但它们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们可以寄生任何他们选定的活体目标。这些目标大到恐龙,小到昆虫,一旦被寄生就是他们的奴隶。这是我目前仅能了解到的,如果大家还想知道更多,就只有找到古教授才行。”
听温诗雨说了这么多,大家早已解除了对她的怀疑,也都收起了抢,并对刚才的行为表示歉意。温诗雨也没有怪大家,处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她表示非常理解。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古教授,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潜水员们望着伶盗龙们离去的方向默默无言,温诗雨知道,他们是在为小付的离开感到难过。大家是多年的好兄弟、好战友,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也不好接受。
张子昂这时才凑了过来,问:“诗雨,你还好吧?”
“这不都看见了吗?好得不能再好。谢谢你啊师兄!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你刚才的样子是我见到过你最帅的样子!”
张子昂被温诗雨说得满脸通红,“那啥,咱走吧,不知道古教授现在怎么样了!”说完就走开了,引得四个潜水员哈哈大笑。
温诗雨没有忘了做最后一件事,她小心拿出盛标本的容器,在伶盗龙尸体上小心取样,贴好标签,然后紧走几步跟上队伍。

潜水员们扎了临时营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总之一时半会搜索不完,况且天色已晚。马领队让大家吃点东西,补充体能。温诗雨和张子昂决定再去走走,毕竟古老头子是他俩的老师,既然是盲目搜索,说不准一出去碰到了呢。
“诗雨,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老师会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咱,或许是故意甩了咱们独自走了呢。”
温诗雨瞪了张子昂一眼,“说什么呢?刚表扬你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老头儿是那样的人吗?要说心眼儿,我看还不如你多呢!”
“你别生气嘛,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也不相信老头子是那样的人。”
“随便说说也不行,记住了,不许再说老头子的坏话!”
“知道了!”张子昂有点不服气低声嘟囔,“到底谁才是师兄!”
温诗雨明明听见了,但没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师兄的态度确实有点过分。
“师兄,如果马领队刚才真的朝我开枪,你会用你手里的抢打爆他的头吗?”
“我也不知道。”这倒是实话。温诗雨本想给张子昂一点自信的资本,可是张子昂天生就是个实诚人,就连吹个牛都不会。
温诗雨拍了拍张子昂的肩膀,眼里发酸,“师兄啊,真不知道你以后离开我会怎么样呢!”
太阳一半落入地平线,另一半把两人的面颊照得通红,要是古教授也在,要是不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这样的时光该有多好!
不知不觉,俩人已走回营地。
“你俩好兴致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约个会!”一名潜水员背靠大树眯缝着眼睛看着回到营地的温诗雨和张子昂,话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温诗雨和张子昂没有理他,默默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红日西沉,拟态环境即将迎来夜晚。晚上是猎食者们的天下,四名潜水员两两一组,轮换值班,每人只睡半个晚上。温诗雨和张子昂也想承担一些守夜职责,但潜水员们不敢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两个学生,婉言谢绝了。因此两人随便找一块平地,温诗雨躺里边,张子昂躺外边,渡过了漫长的一夜。
次日,温诗雨第一个醒来,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发现正在值班的正是马领队和另外一名大个子潜水员。温诗雨冲两人笑笑,马领队回以礼貌的微笑,谁都没说话,以免吵醒众人。没过多久,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地醒来。看得出来,大家都没有睡好,有人抱怨了两句句,但其他人没接他的茬,大家草草收拾随身物品,等待出发的命令。
到目前为止,科考队连失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古教授。主角都没有了,还考什么考呀?现在唯一任务就是救人。
马领队提醒大家说:“既然说流体生物是高智慧生物,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和人类一样,也有自己的聚居地,我们不该只在这荒山野岭里盲目搜索,而应该去他们的老巢。教授很有可已经被他们抓获,往好了想,做了他们的俘虏,往坏了想……”马领队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鉴于这种情况,当下就有人提出,不想再去送死,想尽快找到出口回家。但温诗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认为大家既然一起出来就应该共进退,丢下同伴太不道德。张子昂站出来坚决支持温诗雨。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十足,很快就要动枪了。
“要造反吗?”马领队一声怒喝制止了双方的争执。
为了公平起见,马领队建议大家举手表决,马领队首先让不愿意救人的举手,只见除马领队本人以外,其余三名潜水员都举起了手。
这个表决结果让马领队很是失望,他看了一眼三个下属说:“我站在救人一边,你们自便。”说完倒退着靠近温诗雨和张子昂。
“老大你别傻了,带上这两只菜鸟不仅救不出古教授,你会死的!”其中一人说。
“也许吧,但从现在起,我的生死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各自珍重吧!”马领队态度决绝。
大个子潜水员一看急了,说:“老大,我们不能丢下你,要走咱一起走!”
“不,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马领队态度异常坚决。
马领队的话让大个子很受伤,他看了一眼另外两名同伴,然后走向马领队,说:“老大,我跟你走!”
大个子的这个决定把他自己都给感动了,他的眼里溢出了泪花。
“那就祝你俩好运了,但愿我们还有机会活着见面!”马领队撂下最后一句话,然后转身,一手搭着大个子的肩膀,一手提着武器,跟温诗雨、张子昂扬长而去。
马领队心里清楚,无论怎么选择,要想活着走出去都很困难,他为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骄傲,此时此刻,一股莫名的悲壮填满他的胸口。队伍虽然一下子由六人变成了四人,但大家目标一致,互相依靠,行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又何欢,死又何惧!人啊,一旦看淡了生死,就什么都不怕了,马领队高喊一嗓子;“弟兄们,我们要去闯龙潭虎穴吗?”
大家都被马领队英雄的举动深深感染,齐声回答:“对!”
每个人都从内心深处滋生出壮士的情怀。
由于大家手头没有地图,搜索行动只能依靠观察地形,每前行一段,就需派人登上附近高地了望查看。大个子自告奋勇担起了这一职责。大个子为了弥补刚才作出离队选择的错误,一再积极表现。
不一会儿,大个子回来汇报说,前面看到一片“建筑”,疑似流体生物的老巢,问要不要前去看看。
“那还用说,去!”马领队一马当先,三人紧随其后。
时值正午,雷达里终于出现了红点信号。看来找对了方向。
“匀速靠近,注意观察四周动静。”马领队难掩兴奋之色。古教授身上有量子通信器,这是深海唯一能联系到地面的东西。如果能得到地面的协助,他们逃出去的机会更大。
穿过几百米的灌木丛,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一具潜水甲醒目地躺在大约五十米的视线里。坏了!教授出事了!大家飞奔过去查看,潜水甲里是空的。
“还好,教授不在里面就有可能还活着。”温诗雨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
“量子通信器也不在里面。”大个子还在查看,“不过这里有古教授留下的一个坐标信息。”
“潜水甲上没有抓痕,却有一道工具切割的痕迹,古教授不是遭遇了伶盗龙,而是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人。”马领队细细查看完潜水甲破损痕迹补充说。
“你是说怪人?”温诗雨推测。
“恐怕是这样。”
经过商议,大家决定先去古教授给出的坐标位置看看情况。
这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老大,等等我们!”
不用问,一定是那两个家伙又回来了。
他们跟了上来,马领队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为了避免难堪,谁也没有问原因,但估计是他们发现还是跟大家在一起会更安全些。
快要接近那片建筑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蒙蒙烟雨笼罩四周,远处隐约有高塔参天耸立,直入云霄。温诗雨艰难地在丛林湿地里跋涉,尽管她已经足够小心,可还是不慎撞上了一头火鸡大小的绿色小龙。这头绿色小龙头骨细致、窄长,眼睛很大,像极了生活在晚侏罗纪的美颌龙。它躲在浓密的树冠里,雷达竟然检测不到,直到它一跃而下落在温诗雨面前,黄色的光点才突然出现在大家的显示器中。
“该死的,射击!”
这里显然不只有一只美额龙,生物雷达在得到完整的美额龙体型信息后,自动完善,快速比对环境要素,没多久一个个橘黄色的光点塞满了显示器。它们像是早有预谋似的紧随第一头美额龙向人们发起攻击。
好在美额龙体型小巧,攻击力不强,步枪子弹就能射穿它们的头骨。美额龙数量虽然众多,但对付起来并不费力,没过多久,美额龙们落荒而逃,然而还有一个坏消息,潜水员们的子弹告急了。
“快速前往目标地点。”马领队面色沉重,他们已经没有再次击退强敌进攻的弹药了。
温诗雨蹲下身快速抽了两管血液样本,便起身跟上队伍。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些普通的美额龙身上没有银色纹路,难道说流体生物在选择宿主时都那么挑剔?
众人来到一处高塔前,正门是开着的,通过正门一眼能望穿高塔。马领队示意先前离队的那两人先进去侦查,自己和大个子留在外面断后,其余人等里面发出安全信号后再进入。
温诗雨被高塔的建筑风格所吸引,紧跟那两人走进高塔。里面除了正门,还有三个和正门等大的侧门,高塔中央则是一条斜向下的螺旋坡道,不知通向何处。高塔的建筑风格和人类已知的建筑流派大相径庭,虽精致不足,但高塔所体现出的那种极度夸张的粗犷却属人间罕见。
马领队正在等待里面的人传出信号,但他突然愣住了。是地面积水中荡漾出的水纹引起了他的警觉,此时无风,这很可能是巨兽奔袭而来的前兆。
“快进塔!”马领队话音刚落,地面的震动已经大到常人能够察觉。他们不确定老旧的高塔能否挡得住未知怪物的冲击,但也别无选择。一个黄色光点出现在雷达范围内,然而相对体长十多米的巨兽而言,五十米的探测范围完全就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雷达显示后再跑已经太晚了。
张子昂惊恐地看到两颗古木之间,一颗车轮大的脑袋浮现在眼前。他只觉得两眼发黑,两腿不听使唤。
马领队大喝一声:“退回高塔!”同时一步跨在张子昂前面举枪就射。高个子一把拉起张子昂三步两步跨进高塔大门,只留下马领队一人在对付那个身高十倍于自己的怪物。
那怪物顶着弹雨一步步压了上来,愤怒让它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
“是一头棘龙,马领队快回来!”张子昂刚缓过一口气来赶紧招呼马领队。
马领队边射击边后退,现在距离高塔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就在这时,大批的怪物集结而来,正朝着高塔大门冲了过来。
“关上所有的门。”马领队高喊,同时朝那怪物棘龙射出最后一梭子子弹,一个后翻滚进高塔,大家七手八脚把门关上。紧接着“咚”的一声,整个高塔都在摇晃。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道门能够抵挡多久。
雷达接连发出警报,说明有大批危险的大型动物还在赶来。这些远古时期的顶尖掠食者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如此和睦集体狩猎,这种情况只能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服从统一的指挥。
“嗷!”
侧门险些被撞开,门外一头蛇发女妖龙想把头塞入门里,险些咬住就近一名潜水员。受到袭击的潜水员吓得摔倒在地,慌张向高塔内的斜坡退去。
“快回来,不要单独行动!”
马领队正要把慌了神的潜水员拉回来,可已经晚了。就在他跑到斜坡边上的时候,温诗雨亲眼看到斜坡里串出一道黑影,精准地咬住了潜水员的头部。潜水员突逢不测,挣扎着哭喊:“滚开,滚开!”
那是一头伶盗龙,它来去迅捷,让人防不胜防。
“该死,全都过来,背靠背,枪口冲外,小心伶盗龙偷袭!”
被伶盗龙叼走的人正是先前离队的其中一名潜水员,大家按照马领队说的去做,背靠着背,头顶的探射灯把附近照得通明,不再给伶盗龙偷袭的机会。
温诗雨被围在中间,三名潜水员和再次拿起手枪的张子昂随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雷达显示器里的黄色光点越来越多,外面到处是肉食大型动物,他们被困这里进退两难。
“这就是个圈套,你们老师和这些怪物串通好了想搞死我们是不是?”另一名先前离队的潜水员终于爆发了,他把心中的怨恨全部宣泄在身边的张子昂身上,举起枪顶着张子昂的头盔咒骂。
“你这头没脑子的卷毛狒狒,胡咧咧什么呢,你觉得人可以和这些怪物交流吗?眼睛给老子盯着圈外!”马领队一巴掌拍在潜水员的头盔上,帮张子昂解了围。
四面大门都受到攻击,整个高塔都在晃动,门板早已变形,露出一幅幅可怕的画面。
“我们不能在此坐而待毙,现在必须作出决定了。”马领队招呼自己仅剩的两名队员和温诗雨张子昂两名学生,说:“上面这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没有出路!要想活命,也许下去还有机会,伶盗龙虽然可怕,但绝对不比门外的那些怪物更可怕,况且我们还击退过它们,大家同意吗?
温诗雨首先点头,众人也都跟着点头。
“那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就一起行动。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单独行动。”马领队看了一眼那名先前离队的队员,大家心里明白,说的就是他。
马领队第一个领头朝地下走去,温诗雨拉着张子昂紧跟其后,再后来是大个子,最后是那个先前离队、刚才又被警告过的潜水员。
地下很暗,要想不被偷袭,几个人的头灯必须照亮周围不同的方向,眼睛也得盯着不同的地方。
大家战战兢兢,小心迈着每一步,都不知道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几人沿着道路走进一个隧洞,隧洞虽然更暗,但好在狭窄,不用防备左右两侧,大家可以把防御重点集中在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前面听到有水声。
马领队说:“应该快到出口了,大家打起精神,千万要小心!”
又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了出口,而且也有光亮。摆在大家面前的是一条汹涌的大河,河水呈乳白色,巨浪滔天,水花迸射。一头伶盗龙远远盯着从隧洞里走出来的五名人类,旁边还有两头伶盗龙正在撕扯一具血迹斑斑的潜水甲。
温诗雨胃里翻腾,想要吐出些什么,可是流食早就被消化,胃里空荡荡,连酸水都呕不出。
就在五人全部走出隧洞的同时,伶盗龙们摆开包围之势,但围而不攻。马领队察觉到不对,连忙回头往上看,只见岩壁上正趴着七八头伶盗龙,它们摆好扑击姿态,正等着人类自投罗网。
“跳啊,快跳河!”马领队一手一个把距离自己最近的温诗雨和张子昂拎起,纵身一跃跳入巨浪中,但另外两名潜水员距离伶盗龙太近,没有任何时机逃离。伶盗龙把其中一人扑倒在地生生咬死,另外一人挣扎着扣动扳机,然而都是徒劳,他被伶盗龙咬住小腿在半空中甩来甩去,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哭出了声,瞪大眼睛盯着远去的马领队大喊:“老大,救我!救我!”这人就是大个子。
“跑啊,还愣着干什么!”眼看着有几头伶盗龙也跳入水中,马领队看了自己的兄弟最后一眼,督促温诗雨和张子昂向暗河游去。
三人被湍急的水流冲散,温诗雨眼看着张子昂和马领队头顶的亮光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深感绝望,她在地下河内来回撞击,潜水装备多处受损,头盔里尖锐的系统提示音不绝于耳。在硬抗了无数次撞击后,温诗雨最终被冲入一个隧洞中,这里的水流逐渐趋于平缓。
温诗雨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冲入马桶的小虫,稀里糊涂在排污管道里钻来钻去。小虫就小虫吧,小虫也有求生的欲望。温诗雨沿着隧洞奋力划水,水流的方向就是前进的方向,前进就有希望。不一会儿,前进的方向改为朝上,她心想千万不要一露头再遇到伶盗龙。但祈祷是没有用的,不管遇到什么总得面对。
待到浮出水面,温诗雨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被重重白色雾霭笼罩的穹顶。


原来是一座地宫啊。温诗雨蜷缩在一整块巨石下,身体紧贴池壁,像一条鱼。外面好像有东西在移动,通过雷达显示,温诗雨能够清楚地看到“它”正从自己头顶上方经过,好在黄点没有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小型地图之外。
温诗雨发现,小型地图在这里的探测范围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根本起不到预警作用。显然是遇到了干扰,会不会也像人类惯用的电子干扰,她不得而知。
现在的温诗雨每往前走一步都不得不格外谨慎,当她听到外面再无动静,确信这里除了她之外再无别的活物之后,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踏出水池,而且动作极为小心,生怕发出一点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尽管如此,她还是借着巨石的阴影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
穹顶的石头散发着微弱的莹光,脚下是刚刚把自己送往这里的水池,前面是一条光滑的大理石走廊。那池子里的水现在看上去呈乳白色,很不像纯净的水。出于好奇,温诗雨取出随身携带的检测棒浸入其中静置十秒钟,检测棒显示的结果让她大吃一惊。这些乳白色液体果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营养液。怪不得会有那么多的古生物存在,这种营养液里富含大量生命需要的基本营养,更有许多微量元素,生活在地宫中的生命仅靠这些营养液便完全可以维持基本的生存需求。
显然,这座地宫是被“建造”的,大跨度的巨石穹顶,看不到一根梁柱支撑,这在人类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比起建造外面的拟态世界来说,这也就不算什么了。如果这一切都是流体生命所为,那么这些家伙简直是强大到令人惊讶。
联络器里突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有人吗?刺啦……刺啦……谁都行啊,有人在这里吗?”
是废柴师兄!温诗雨内心惊喜,这家伙的命还真硬,跟自己一样硬!
温诗雨看到一个红点出现在小型地图边缘,把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子昂,我在这里!”
“师妹,是你吗?我的小祖宗你还活着?”张子昂又惊又喜,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十个分贝。
“活着呢!你喊那么大声想死啊!”
“哦,对不起!我忘了!”说话中,张子昂已出现在走廊尽头。温诗雨也紧走两步迎了上去,俩人伸开双臂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可是走到跟前温诗雨临时又改变了主义,闪身躲过。张子昂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温诗雨忙伸手一把捞了回来,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张子昂声音哽咽。
“谢我没有死还是你没有死啊?”温诗雨听出张子昂话里对自己的关心,还想再次确认。
“都有都有。不过,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就跟我无关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活着。”
“这叫什么逻辑?”温诗语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感动着。
“没有见到其他人吗?”温诗雨其实心里已有答案,但还是问了。
“人没遇到,倒是有几次险些撞上黄点。”张子昂看上去心有余悸,“这地宫的建造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修得像迷宫似的,要不是我边走边画地图,早就晕了。”
“你还画了地图?”温诗雨很是激动,从现在看来,张子昂不仅不是废柴,简直就是个宝。
张子昂连忙把他所绘制的地图发给温诗雨,然而就在温诗雨刚刚接收到地图的同时,雷达里又出现了一个红点,位置就在距离此处很近的一个转角处。
“嘘!”温诗雨举起一个手指示意不要出声。
“你觉得这人是马领队吗?”张子昂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说。要不你过去看看。”温诗雨也用很低得声音回答他。
“还是算了吧。”张子昂不敢前去。
“还是我去吧,胆小鬼!”
“你小心!”
“用你管?”
温诗雨身体紧贴墙根,小心翼翼地向红点靠拢过去,可谁知,她发现红点也在向她靠拢。她正在想还要不要再往前走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面前,她的目光正巧对上头盔里的两只眼珠。温诗雨强作镇定,抬手打了个招呼。
她清楚地看到潜水甲里的人就是马领队,可心头依旧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再仔细看的时候,她猛然发现了问题:马领队的脸上竟然布满了银色纹路,这种银色纹路她再熟悉不过。坏了,马领队被寄生了!
“快跑啊!”温诗雨掉头就跑。张子昂听见温诗雨的喊声立刻朝相反的方向冲了过来。
温诗雨看到张子昂朝自己跑了过来,心想真是个傻瓜,“你往哪儿跑?快回去,快跑!”
“哦。”张子昂看到那人跑得并不快,不会抓到温诗雨,所以又掉头往回跑。
“他到底是谁?我们为什么要跑?”
“马领队,他被寄生了。流体生命寄生人体时肯定得到了宿主的部分记忆,这家伙和我之前遇到的怪人一样,能操控潜水甲。”
“可是他为什么跑不快呢?”
“你较这个真干什么?他刚刚被寄生,还处在幼年期,过一会就说不定了。”
“啊,那赶紧跑!”
亏得有张子昂之前画的地图,俩人沿着迷宫通到七拐八弯,直到确信已甩出“马领队”很远才放慢脚步。
张子昂虽说有潜水甲的辅助动力,但跑了这么久还是累得够呛,连喘带咳说道:“咳咳,这些流体生命……智力很高,我怀疑,我怀疑它们就是要像猫捉耗子一样慢慢玩死咱们。”
“也不……一定。”温诗雨也呼哧带喘,她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怪人,同样是人体寄生,怪人能坐下来和自己交流,而马领队怎么会如此暴虐呢?她刚才分明看见他正准备攻击自己的。
“这里是哪儿呀?”温诗雨现在彻底迷失了方向。
“我也没来过这里,要么再走走看?”张子昂没了主意,扭头向温诗雨征询意见。
“听你的。”温诗雨耸耸肩,带头向前面的洞室走去。

张子昂伫立在一排冷冻的标本前目瞪口呆,这些早该灭绝的古生物竟然栩栩如生地陈列在他的面前,而且品种数量多到令他眼花缭乱。他难以压抑内心的兴奋,正想招呼温诗雨一同欣赏,可是当他一回头,恰好看见温诗雨正眼冒绿光盯着一条体长十四米的帝王鳄比划。
“不要惊动它!”张子昂当时就傻了,这地宫太古怪,白垩晚期的伶盗龙都满地跑,谁又能保证这头生活在1.1亿年前的帝王鳄不会活过来?要是有个万一,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小命还不得玩完。
温诗雨没空搭理张子昂,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帝王鳄身上的银色纹路上。包括帝王鳄在内,这里的古生物身上都有着一样的银色纹路,好在她可以肯定,这间标本室里的古生物和之前见过的掠食者不同,它们早已死亡,留在这里的只是躯骸。
尽管如此,死了的帝王鳄样子依旧可怕。温诗雨不顾张子昂的警告,掏出针管和标本容器,一步步向帝王鳄靠近。
啪!
张子昂一个纵身扑倒温诗雨,快速抽出一块光学迷彩布遮在两人身上,纳米计算机高速捕捉附近环境要素,两个大活人就地渐渐消失。
张子昂觉得还是不够稳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材质如硅胶的透明小球,对准标本室里他们待过的地方一通喷射,把两人留下的气味尽数抹除。
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外一团银白色流体贴着地面流了进来。好险!它没有发现躲在标本室里的入侵者,而是目标明确地蔓延到帝王鳄的身边。紧接着,那银白色流体贴着帝王鳄的身体往上蔓延,样子非常古怪,就像是违反物理规律的液体向上流动。直到攀爬上帝王鳄的脊背头颅,然后,那流体紧紧黏贴在那具身体的表面,只见它一伸一缩,活像一个橡皮管道,看样子是从帝王鳄的身上吸取什么东西。
眼见帝王鳄身上的银色纹路明显变淡,原来那流体生物是为了银色纹路而来,可是有什么用呢?温诗雨和张子昂都看呆了,心想要是这一滩流体黏在自己身上又会怎么样呢?想想都恶心。
银白色流体仅仅吸取了帝王鳄身上的一部分银色纹路就流回地面。谢天谢地,藏在暗处的两人原本以为它会离开,可不曾想那流体生物又转而去吸取其他生物身上的纹路。
还没完了!温诗雨被张子昂压得喘不过气来,时间过得实在太慢,有点像服务生端着酒瓶候在一旁等待客人用餐,心想快点结束吧,只有你们结束了我才可以下班。
要说那流体生物还真是讲究,直到把标本室里大部分标本的银色纹路挨个儿“尝”了一遍,然后才慢吞吞地流回地面,沿着来时的路从门缝流出。
“我的个妈呀,瞧这顿饭吃的,快累死老子了!”确信那流体生物已经走远,忍无可忍的温诗雨爆了一句粗口。“不过话说回来并不算亏,我们今天终于见到了本尊。”
张子昂看着温诗雨现在的样子像极了邻家女孩,虽不温柔但十分调皮可爱。
“呆瓜,看什么呢?”温诗雨发现张子昂傻傻地盯着自己看,好似不认识自己。
张子昂猛然惊醒过来,迅速避开温诗雨直视的目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情况紧急!”
温诗雨咯咯笑出声来,说:“对不起什么?哦,对了,张子昂,你刚才占我便宜了,看我出去不弄死你!”
张子昂没有再说话,虽然温诗雨一向对他这个师兄不怎么尊敬,但他却从不介意,更何况,他并不真傻,温诗雨对他越凶,他反倒越开心。要说人啊最大的特点就是贱,第二大特点就是受虐癖。这么说,一般人可能不会承认,但扪心自问,张子昂在面对温诗雨时,一点都没有冤枉他。
张子昂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刚才还竭力反对温诗雨去触碰那头帝王鳄,而现在却主动伸手接过温诗雨手中的针管,帮她抽血取样。
“哦,呆瓜,你刚才是怎么发现那家伙的?”温诗雨看着张子昂的眼睛,她知道,张子昂在她面前从来撒不了谎,只要她愿意逼问,张子昂就连自己银行卡的密码都能告诉她。
“谢谢你提醒,差点忘了。”再次听到温诗雨称呼自己“呆瓜”,张子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这是师妹对他最大程度的接受和赞扬。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小玩意儿,在温诗雨眼前晃了晃,说:“就是这个,微型报警器。”说完顺手贴在陈列架毫不显眼的一个角落。
“以前怎不知道你这么有心计呢?”
张子昂只是傻傻地笑,这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一次冒险,为此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他也觉得值了。
对于一个古生物学者而言,进入这间标本室绝不亚于强盗走进阿里巴巴的宝藏,这里的任何一件标本若能带回去便是价值连城,只可惜一件也不能完整带走,就是DNA样本,能带走的也非常有限。不一会儿工夫,随身带来装样本的容器都已经用完,虽二人心有不甘,无奈此地不能久留,他们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
温诗雨最后看了一眼那头可怜的帝王鳄,想想它生前该有多么威武,但也没能逃脱成为流体生物盘中餐的命运。命运,对于极个别个体来说也许会有例外,但是对于群体来说早已被注定。人类和流体生物都属于高智慧生物,这二者的命运又会如何?谁将会成为谁的食物?

离开标本室,温诗雨和张子昂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来此地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老师,可是老师究竟是否还活着,假如活着又会在哪里呢?
想起出发时一共有八个人,而现在能够确定还活着的也只有自己俩人。就凭他俩人的实力,就算遇到最弱的敌人也对付不了,还谈什么救人。可是,不去救人就能回得去吗?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可能。这么说,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所以从现在起也不必再躲躲藏藏,该来的就让他来吧,自己的命并不比死去的任何一个兄弟珍贵。这么一想也就轻松了,也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温诗语问张子昂:“子昂,你怕死吗?”
张子昂没有立即回答,沉思了一会说:“之前呢很怕,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张子昂又思考了一会说:“怕,是因为可能不会死;不怕,是因为随时都会死。”
“你这家伙说话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温诗语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张子昂面前像个小女人,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羞涩。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享受。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温诗雨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把张子昂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之前的废柴师兄也变得高大上了,然而闪念之间又觉得这种想法十分危险,废柴就是废柴,跟废柴师兄在一起那就必须是由自己来做大哥,就算是死,也得自己说了算,免得死了以后再去埋怨别人。
半天没有等上张子昂的回答,温诗雨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流体生物也属于高智慧生物,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可以与他们交流,或许它们会把我们放了,但不能抱太大的希望,杀死我们的可能性会更大。子昂,如果真的就那样死了,你会怨我吗?”
“不会。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张子昂目光坚定而真诚。
“好兄弟,我会让你死在我后面的,走!”
温诗雨一把拉起张子昂径直朝地宫大殿走去。



二人想要去找流体生物谈判,但是该去找谁、去哪里找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根据人类的习惯,掌握权力的人就应该坐在最豪华地大殿里。可是接下来,他们二人要面对的将会是一滩黏糊糊的流体,温诗雨无法想象流体的发声器官在哪里,怎么张口说话。但现在也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温诗雨早已想好,只要能够和流体生物对上话,活着出去的希望还是有的,谈判筹码就是他们俩人的命,这是她们仅有的,但她必须赌一把。这么做对于张子昂来说很不公平,可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师兄,谢谢你,谢谢你无条件的信任我,谢谢你陪我一起走完这一段有可能是人生最后的路!
温诗雨不由得加快脚步,张子昂的手被握得更紧。
这是一间气势恢弘的殿堂。时值正午偏西,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类似花玻璃窗一样的透明物投射在地面上,纤尘不染的光滑地面倒映出绘有古老神话的穹顶。一位神色肃穆的老者站在殿堂正中的高大神像前,他仰头注视着神像面部,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
殿堂看上去和人世界常见的教堂没有什么不同,但那阳光其实是模拟出来的。那神像远远望去各个细部被雕琢得鬼斧神工惟妙惟俏,唯独没有脸。老者的呢喃在空荡荡的殿堂四壁间回荡,传入门外两人的耳朵时,已经变得空灵而难以捉摸。
“诗雨,老师这是在干什么?”张子昂虽然只能看见老者的后背,但还是很快认出站在殿堂中央的老者就是古教授。古教授看上去不像是已经被寄生的样子,但举止怪异,活像个神棍。
“别说话!”温诗语打断张子昂,又把脑袋往前伸了伸。
银白色的流体在神像头部流动,最终汇聚在神像光秃秃的面部,幻化出一张人脸的轮廓。起先人脸看上去像一个小孩,但寄生者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形象,很快便散去小孩的模样,幻化出一张青年的脸,没过多久又幻化出一张少女的脸。美貌的少女樱唇微启,居然开口说话了,“你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婉转的嗓音比百灵鸟还要动听,但她好像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冰冷僵硬。
“抱歉!我们本无意打搅,我们来到这里纯属是个意外,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是满怀善意的,请您一定相信我!”
古教授面对生命形态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寄生者,明知道看似无害的少女随时可能杀掉自己,但腰杆仍挺得笔直,掌心里死死扣着量子通信器,言辞尊敬又不显卑微。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已经不是他个人,而是一名初次同寄生者打交道的人类。
“善意?用什么来证明你们的善意?用那些东西吗?”
少女眼神指向左前方一个墙角,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表情变得更加冰冷。古教授顺着少女的目光所指看向那个墙角,那里是一堆已经拆散的枪支零件。
坏了,我们的麻烦来了,温诗雨正要闯进去,被张子昂一把拉住。
“尊敬的阁下,那是我们人类的防身武器,名字叫枪,当我们人身不受到侵犯时,是不会轻易使用的,即便是用了,那也只是极个别个体之间的偶然性冲突,并不代表人类对待贵族的态度,况且,即便是用了,也一定事出有因,请您务必理解并能够谅解。”
古教授举起手中的量子通讯器给少女看,“阁下可见过这个东西?要说能够对贵族有所不利,那应该是我手中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了。”古教授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而少女的表情则由轻蔑顿时变得紧张。
“那是什么?”
“这个东西叫量子通讯器,代表了人类目前最先进的通讯科技,只要我的手指这么轻轻一按,我的同类就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我们目前所处的确切位置。根据人类目前的实力,一瞬间就能够将您和您的族类全部化为灰烬,到那时,这里的一切也必将会被夷为平地。但是,我们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那么做的,我们人类向来是友善的,我们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也希望保全其它生命。”
这一回,温诗雨心里算是踏实了,姜还是老的辣。之前,她也是想用这一招来自救的,不曾想老师想得更加周全。
“你在威胁我吗?”少女显得既紧张又愤怒。
“威胁嘛谈不上,我只是想让阁下明白,虽然我们目前落入您的掌心,但我们并不被动,告诉您这一些,也只是想跟您探讨一个道理,只有相互尊重、彼此留有余地,才是共存的唯一选择。”
古教授的的演讲渐入佳境,状态也越发从容。
“没看出来来头儿还是个谈判高手。”张子昂一激动就想给老师点个赞。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少女明显被教授的说辞镇住了,态度也不再骄横。
“我一开始已经说过了,我们闯进贵族领地并非有意,只是一个意外,而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求您帮助我们回到我们的世界,如能如愿,我一定代表全人类向阁下您献上最真诚的祝福和最衷心的感谢。当然,您也可以拒绝我。”
古教授豁出去了,手中的量子通讯器被握得更紧。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殿变得异常安静,只见那流动的银白色流体渐渐脱离神像,它们幻化出少女雪白的脖颈和纤细的躯体,以及一双令人羡慕的大长腿,甚至还幻化出了衣物。
寄生者的学习能力让古教授感到震惊,不久前这些流体生命还只能明白简单词汇的意义,从自己见到他们到现在不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些流体生命已经可以惟妙惟肖地组建出一个人类少女,更重要的是这个少女穿着衣服。寄生者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学到了人类的人伦观?这绝不可能是通过和自己的对话学到的。
仿佛看出古教授的疑惑,少女艰难地抬起脚向前迈出第一步,没有摔倒。她冲角落招了招手,一个浑身包裹在金属躯壳里的“人”走了出来。
是不是因为老师刚才的言辞过于犀利,少女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这就要杀人了?这个少女看上去像是这里的王,帝王一般不都这样吗?只听顺耳的,谁说的话刺耳就杀谁。温诗雨心里嘀咕,手心微微冒汗。
少女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古教授面前,然后学着人类的样子弯了弯腰,表示施礼。
“很抱歉,我消化了这个人,但正如你所言,之前我们并未接收到你同伴的善意。现在我可以送你们回去了。”少女再次挥挥手,金属躯壳里的“人”慢吞吞地走到神像前,在地面上躺好后,化作一滩银白色流体自金属躯壳的缝隙里回流到神像当中。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他也是我们的同伴!”
少女看似理直气壮的辩解还是让古教授感到愤怒,他想要做些什么来发泄出自己糟糕的情绪,但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未知生命,只得把胸中的一腔怒火化作一语可有可无的责备。
“你需要这身躯壳。”少女拿起地上的潜水甲,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古教授身上套,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给洋娃娃换装的人类女孩。
站在殿堂外的温诗雨和张子昂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两人已经充分做好慷慨赴死最后一搏准备的时候,自家老师已经取得了寄生体老大的帮助,而且还准备带着他们两人回家。
只见少女给古教授套上潜水甲后,从体表分离出一部分银白色流体,附着在潜水甲前胸的破损处,用这种方式来修补缺口。
做完这一切,少女的脑袋突然转向站在外面的温诗雨和张子昂。
寄生者的眼珠空洞无神,但温诗雨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它们在盯着自己。寄生者不需要眼睛,它们有自己的知觉系统。寄生者少女模拟出人类的身体,现在不过是在学习人类的行为。
“你们,过来。”
寄生者少女很平淡的一句话,竟让温诗雨的耳畔像是遭到了轰炸似的嗡嗡作响,她这才意识到寄生者少女每次说话的时候,即便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发声器官和人类绝对不同。
张子昂从轰炸中缓过神来,瞅了瞅温诗雨,嗯,和自己一样狼狈,再瞧瞧寄生者少女,依旧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两人。他心里慌慌的,搞不明白现在是该过去呢还是不该过去。
温诗雨同样在纠结,这次事件已经远远超出她的脑洞范围。不过,来之前早已经想好了,现在老师已经把该说的话也替她说完了,是生是死也已经尽力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古教授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学生就在大殿外躲着,他眼中的警惕更深了些,冲外面站着的温诗雨两人吼道:“没事的,你们过来吧。”
温诗雨再次拉起张子昂的手,一股暖流瞬间让张子昂全身血液沸腾,男子汉气概又回来了。两人从容步入大殿,立在古教授的身旁。古教授向他的两名学生投来劫后余生欣慰的目光。
寄生者们拥有干扰联络的手段,三人不便说话,那种彼此间的信任只需一个眼神就足够。温诗雨和张子昂全权服从老师的一切安排。
“你们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虽然身体很弱小,却能够造出如此坚固的躯壳。若非这件躯壳上有洞,我都消化不掉你们的同伴。”寄生者少女毫不避讳地称赞着三人身上的潜水甲,洪钟似的轰鸣再次轰炸在三人耳畔,可古教授都没说什么,张子昂和温诗雨也不打算接受她的恭维。
“阁下,现在能送我们回去了吗?”古教授不管寄生者少女如何称赞,目的只有一个:尽快带自己的学生离开这里,回到海面。
“好的,你们跟我来吧。”寄生者少女的目光扫过缩在潜水甲里的三人,前面领路大步向大殿的侧门走去。马领队刚刚就是从这道门里出来的。侧门外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大道,沿着这条道再往前,转过两个弯,是一条螺旋形的下行坡道,沿着下行坡道,最终来到一潭幽暗的水潭前才停下。
“就这里吧,你们可以走了。”寄生者少女指着水潭说道。
“老师,咱们真要下去?”望着漆黑的深潭,张子昂心里发毛。
“嗯,我先下去,要是没问题你们再下去。”古教授说话时也不避讳寄生者少女,当先跳入深潭不见踪影。
深潭里冒出大量水泡,温诗雨和张子昂紧张地盯着潭水,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好在古教授没过多久便浮了上来,冲温诗雨和张子昂竖了个大拇指。
温诗雨看到古教授浮上来,没怎么犹豫便跳了下去。张子昂的目光在寄生者少女和深潭之间扫视两遍,最后还是觉得幽暗深潭看上去更为安全,于是纵身一跃落入水中。
三人入水后,潜水甲投射灯散发出久违的光。那是人类文明之光,希望之光,激动的泪水模糊了每个人的双眼。三人很轻松地游着,水压并不像处在深海。忽然,见一道莹白色薄膜屏障出现在面前。薄膜并非真的屏障,感觉毫不费力就可以穿过,然而,当三人刚刚穿过薄膜,四面八方的水压暴增。古教授胸前的乳白色流体一阵剧烈的震动,最终还是抗住了水压。
“真是不可思议,流体生命在很多方面都超过了人类,比如,刚才的那道薄膜屏障,人类就无法做到。”古教授不由赞叹。
一提到人类,古教授忽而变得伤感,微微叹息道:“他们都是为我们而死的,我们能救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三人沿着海山的一侧缓慢上浮,途径山顶时,挖掘平台早已不在,一切恢复如初。当日下午5:58,他们再次见到了阳光。
坐在电脑前,温诗雨敲下结尾的字符。三年前的那场经历改变了很多事情,诸如古教授在专业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让他的研究工作有了更加充足的经费支持。张子昂正在攻读博士学位,据说毕业后打算结婚。而她自己,自从那次考察归来一直在休假。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梦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困扰着她,让她无法静下心来工作。为此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她也曾多次问过她的父亲,果然,父亲不得不对她说了实话。父亲说她是被捡来的,至于捡到她的那一年是两岁还是三岁,以及之前她曾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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