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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

kepu007 于2020-9-4 10:12:52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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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

这是我最后一次醒来,以人类的身份。
这具躯体的部分感官尚有功能。我的视网膜可以捕捉到无影灯刺眼的光芒,耳蜗也能听到呼吸机泵往复的哀鸣。胃酸和胆汁的混合液体反流入口腔,让我的味蕾品尝到酸苦的味道。
但我没有触觉,我无法感知我的躯体已经腐烂到何种程度。37天以前,一辆智能无人驾驶卡车撞向我和凝盈,她当场死去,我始终无法想起凝盈临死前说了什么。我被抢救回来,但全身瘫痪,余生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短暂而无意义的停留。瘫痪初期,由于记忆作祟,我会不断产生愤怒和绝望的情绪。但人脑具有超乎想象的适应性,由于长时间的信息封闭,此时我只能感受到如真空般无尽的平静。很快我将成为“超脑”计划的第一个实验者。在躯体彻底溶解后,我将只剩下裸脑,浸泡在五氢强多酚注释1和高浓度多巴胺溶液里,成为名副其实的“缸中之脑”,这就是我的余生。
我最后一次在这具躯体中醒来,又即将睡去。
人生
这是我第一次醒来。
没有光,只有温暖柔滑的液体包裹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给我一种天然的安全感。
我听到了水流声,有涓涓溪流,有狂暴瀑布,同时从所有方向朝我扑来。我意识到那是血管内流淌的血流声。我听到心跳的二重奏,一个频率高而力度弱,另一个心率较慢,但每一声都强劲厚重。我甚至能够清楚地分清三声心音,那是瓣膜开合时如同巴掌一样的声音,以及血流冲击心壁和动脉壁产生的爆破声,还有肺泡纤维收缩产生的牵拉声,气体通过支气管时的呼啸声,肠管蠕动产生的喏喏声。此外还有很多声音,彼此胶合在一起,像一篇残酷又隆重的生命乐章,这样的环境只能来自一个地方——母亲的子宫里。
我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重获新生?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的听觉被无限放大了。
大脑的适应能力再次超过了我的想象,盲人的听觉更加敏锐,是因为原本负责视觉的大脑皮层被听觉系统占用,同理,又盲又聋的人,他们的触觉和时间流逝感则更加敏锐,这种生理现象被称为大脑皮层的功能重组。
但没有人知道如果大脑去除了所有的感官信息输入会怎样。
一阵粗粝的摩擦声从右前方传来,吸引了我所有注意力,大概是一张厚重有力的手掌抚摩肚皮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嗡嗡的低语声,我无法听清具体字句,但能辨别出音色,那是父亲富有磁性的声音,我总能在他的哼唱声中安然入睡。紧接着是母亲满怀期盼的笑声,这些声音不断穿透腹壁,塑造着我最原始的意识结构。我本能地伸了伸腿,意图回应他们我的苏醒。
我是否深陷在回忆之中?来不及思考,巴赫的赋格旋律注释2把我拽入了深眠之中,那是母亲百听不厌的曲目。
第一缕空气钻入我稚嫩的肺叶中,带给我撕裂般的疼痛,这痛觉激活了声带,我啼哭着降临到这世界。空气第一次冲击到我的鼓膜,周围的嘈杂声没能掩盖住母亲精疲力竭的呻吟。沾满羊水的躯体第一次感受到了寒冷。我想动,想睁开眼,可是薄弱的骨骼肌不受我的控制。失去了羊水的浮力,我本能地想要抗拒这世界赋予我的重力,直到我坠入母亲温暖的怀抱。我的人生正式启程。
人类短期记忆储存在大脑海马体中,经过掌管情感的边缘系统进行信息过滤,只有极少部分会转化为长期记忆。由于超脑状态剥夺了所有的感官输入,更多大脑皮层闲置出来,记忆功能会代偿性的占用这部分皮层,所有沉睡的记忆都被唤醒了。人的记忆从未被删除,所谓的忘却,只是意识对现实世界洪水般巨大数据量的适应。
我站在这金色画廊的尽头,丢魂似的盯着这幅画已经17分钟49秒了。这期间有13个观客从我身边走过,其中有7个人和我一样被这幅画吸引,他们分别驻足了15秒、27秒、2分01秒、47秒、25秒、58秒和1分38秒。一个带着白手套的安保人员的从我身后走过6次,最后一次他手持对讲机站在5米远处观察了我1分34秒。大概他觉得我形迹可疑,可我一直没动,他也就离开了。由于没有运动,这期间我的心动周期很稳定的维持在0.74秒到0.81秒之间,直到凝盈悄然站在我身后,她的一缕发香分子经过空气刺激到我的嗅觉感受器。我的心动周期骤然加快到0.52秒。
人脑对时间的感知和量化从来都是自适应的,有时光阴似箭,有时度日如年,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场景。比如危险或者爱情的出现会让肾上腺素分泌增多,导致心率加快呼吸急促,血氧和血糖更多的供给大脑,大脑就有了更多能量来处理信息,对信息加工和处理的精细化程度也就更高,我们就会感觉时间仿佛变慢了。这样一种生存策略,在极端场景下,更有利于个体快速做出准确的决策和行动。
超脑状态下,我对时间的感知力得到了极大增强,我能分辨毫秒尺度的时间差,回忆场景被无限精细化。这故事就像切片一样徐徐铺开,切片越薄,我看到的信息越丰富。我从未意识到,在那个画展上被安保人员当做可疑人员重点观察过。
“《画廊》是埃舍尔注释3最著名的一幅画,这幅画有魔法,会不停地提问题,如果你仔细听,你就会被吸引,被迷惑,你要及时抽离,不然最终你会被放逐。”凝盈的声音传入我的右耳,她的声音平静而有穿透力,频率维持在190-220赫兹之间。
“魔法不过是还原这个世界本来面貌的一种手段,也许我注定要在此时此地被她吸引,即使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是刚告诉过你吗,它的名字叫画……”凝盈意识到我说的是她而非它的那一瞬间,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安和害羞。
我们邂逅在那副版画面前,版画的中心留了白。直到几年后我看到了计算机生成的完整画面,那中间的留白部分是无尽的回旋,像个旋涡一样吸引着我。这和我目前的状态一样,掉进这个回忆的旋涡,余生只能沉浸在这无限精细化的细节中。

“根据动物实验得到的数据是难题,海量的数据和乱码一样,我们完全无法解读,而少部分可结构化的数据稳健性太差,基本无法得出任何清晰可验证的结论,这个项目目前看不到任何前途。
学会的理事员叹了口气,轻嘬一口烟,烟头的火光缓缓亮起又黯淡下去,仿佛一个迟暮老人无力地睁开双眼又迅速闭合。
“数据难题是因为我还没找到合适的统计学方法切入,我们已经求助数学院了,这个问题不是毫无希望。在意识科学领域,动物实验得出的数据缺乏参数锚定基值,因为没有人类体验过动物的感官,而人脑实验就可以完全绕过这个难题,用我们已经锁定的锚,所有的数据都可以在短期内得到解读,这会是意识科学领域翻天覆地的进展。”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连安乐死的争议都没有停歇过,更何况是用活体人脑实验。哪怕是用人工培养的干细胞脑注释3,伦理审查也不会通过。”理事员不耐烦的弹了弹烟灰,指尖的青灰烟缕一点点上升离散,从有序不可逆地走向混沌,形状上就像是一个妖娆的少女逐渐演化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
“除非你活腻了,用你自己的大脑做实验!”理事员最后一句嘲讽像是在对超脑状态下的我说。
我花了3分28秒走出实验楼,凝盈从背后缓缓地抱住我,我听到她的呼吸声略微延长0.54秒,双唇打开时唾液分离的声音,她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什么也没说。
这是初秋,我和凝盈坐在车里,车联网提示1分钟后将会有一队无人驾驶货车从此经过,驾驶系统建议我们原地等待。即使隔着玻璃我也能辨清,远方传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和低空飞行的麻雀扑扇羽翼的声音。
“我投入了太多的心血,这个项目就此废掉了,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希望做出这样的成果。” 我按下车窗,时速3.1米/秒的微风击打在我的面颊上,放松了因为焦虑而绷紧的面部肌肉。这种放松进一步释放了我的听觉,我看到一片焦黄的落叶在空气中飞舞,每一帧姿态都流露出绝望,仿佛在用最后的舞姿反抗着无法改变的结局,只有写着平安的风铃在不断作响,似乎想告诉我什么。
“那又怎样?”凝盈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湖。
“如果结局决定意义,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我能听到卡车装载的货物发出碰撞声,这撞击使某个零件脱落了,或是某个传感器数据读取错误。
“如果结局决定意义,那每个人的人生都注定是场悲剧,死亡是万物的归宿,你说就连宇宙都会热寂,这个过程或许无法逆转,但我觉得总有些东西是……”
多普勒效应使卡车的咆哮声越来越高,那气势如同海啸般不可阻挡。
“是什么?”我转头望向凝盈的脸庞,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迅速压近。
随后那一瞬间,剧烈的失重和翻滚刺激我内耳的半规管,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在我的视野内被撕裂。我倾尽所有注意力想要听清凝盈说了什么,但金属被扭曲的声音犹如超新星爆发一般在我的耳蜗内激荡,听神经传导给我的痛苦几乎让时间沸腾。
我看到了她支离破碎的脸庞。
不朽。”我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感觉像我第一次听到母亲的笑声一般。
超脑状态被进一步激活,我的思维和演算能力延伸到了无远弗届。
永生
某种意义上,人类的智力本质上不过是大脑神经元通过突触相互连接而涌现出的属性,相互连接的神经元数量越多,连接模式越复杂,智力就越强。超脑状态下,无数原本处理感官信息的神经元得到了解放,它们会自组织起来,构建出超乎想象的思维模块,然后嵌套入我的意识,我获得了上帝的视角。
我可以看到现实中将要发生的一切,我所在的科研团队成功解读了我的大脑数据,由此在意识科学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我可以看到他们脸上无以言表的兴奋。我看到葬礼上亲友们悲伤的泪水,我看到肇事无人驾驶卡车的运营者被告到破产时的绝望神情,我看到父亲孤身一人在养老院中惆怅的晚年;我看到了所有人的余生,然而这仅仅是匆匆一瞥。
我甚至不需要刻意思考,只要本能地联想,所有事件就像多米诺骨牌组成的画卷一样铺开,时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轴,我成为超脑那一刻定义为0点,不论过去或未来我都可以一眼望进,一切都透明可见。我看到了人类文明未来的全部面貌,经济的起落,国家的纷争,政权的崩解,人性的蜕化,千百年来的循环往复而已。但超脑让我看到了更大的图景,作为一种存在形式,人类也只是下一阶段存在形式的铺垫,就像是基本粒子铺垫了原子,原子铺垫了分子,分子铺垫了细胞,单细胞生物铺垫了高级生物,直至人类,犹如金字塔,一层层向上垒积,而科技像一个寄生虫,找到了人类这个宿主,和我们共生。人类对自身的生物学改造,与机器的融合,以及精神领域的拓展是进化的必然,也是人类唯一的出路。
由此我似乎看到了宇宙演化的终极目的。
我思考了所有的物理、数学和语言问题。时空在我的脑海中汇聚成《画廊》中央的留白,幻化出一道优雅的正弦波,不断变换,缩小然后迭代,最后拧成一个闪烁的点,仿佛一个新生宇宙的胚胎。
这一切美吗?”
这既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是一股脱离了物质能量载体的信息流,以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方式传递给我。我倾向于这是幻觉,因为我大脑中那些被解放的神经元正在彼此连接,释放出的神经脉冲信号无意中形成了一种有序结构。这在概率上是完全可能的。
“这取决于如何定义美。” 我好像无法控制我的思维,只能被动的回应。
“对你而言,美不过是世界投影在你脑中的一种形态。”
“你是谁?你是否也只是我脑中那些被解放的神经细胞投影出的另一个意识体?”
“我只是借用它们和你交流,我的存在并不依赖于这些神经元,甚至不依赖于任何物质。我是宇宙的原生意识体,按照人类的描述,我曾经有很多个名字,佛陀,元体,观察者,逆熵魔,其中对我描述最为准确的是玻尔兹曼大脑注释5。”
我的意识开始漂浮,进入思维奔逸状态。我飞速检索了人生中的所有信息。
玻尔兹曼大脑是物理学描述宇宙低熵状态的一个疯狂猜想。热力学第二定律将宇宙演化的方向锁死了,一切封闭系统都只能朝着混乱无序的状态飞奔,然而在某一个瞬间,熵的概率性涨落会使熵在时空中不均匀分布,局部形成负熵体,这个负熵体会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不断地将自身的熵释放到外界,并汲取外界的负熵,生命就是这样的例子。细胞的诞生是个概率事件,但这个概率不算太低。如果把细胞诞生的概率比作一只跳舞的猴子在键盘上敲出了一句“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注释6”,那玻尔兹曼大脑就是这只猴子在键盘上随机敲出了所有人类文明,然后再编程建立数据库将它们分类的概率。
我的意识开始汇聚,重新掌握了思考的主动权。我难以相信自己接触到了宇宙的终极存在,如同一个细菌落在通用人工智能的内核芯片上一样,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可以理解这样的存在。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或者说,你有什么目的?”
“我孤独的诞生在虚空之中,漫无目的地观察着这个宇宙,一旦感知到超意识体存在,我就会去交流,有时我也会主动干预一些星球进化的过程,促进超意识体形成。此刻与你交流本身即是我的目的,更进一步,与你交流的目的是赋予你目的。”
“那些与你交流的超意识体,它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我基本无法回答,因为存在形式会限制交流方式。你要知道,为了和你交流,我只能调整自己的存在形式,暂时寄居在你的大脑皮层前额叶的几万个神经元里。那些意识体的存在形式我无法用你可以理解的语言信息传递给你,就像你无法让一条鱼理解电脑是怎么回事一样。除非你接受我赋予你的目的,就像其他意识体那样。”
“那是什么目的?”
“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的杏仁核本能地开始兴奋,我感到了恐惧。这种情感冲动瞬间传导遍布了我整个大脑,包括额叶被它占据的那几万个神经元。
“你应该感到荣幸,而非恐惧。融入我,你会发现即使超脑状态下,你的所有思想也只是原始而不值一提的扰动。来吧,在我的意识里,你会获得永生,你会看到所有的平行现实,并且可以接触到所有你无法想象的存在,这里有无数个智慧于你亿倍的意识,没有纷争和混乱,只有和谐和有序,每一个存在都平等而团结,我们将一起对抗宇宙的熵增。来吧,融合,是宇宙间所有存在的终极目的。”
我能感觉到它在进一步占据我的神经元,这过程释放出的神经脉冲让我感到了无上的欣快和满足,这快感远远超过浸泡液里的多巴胺浓度所能提供,仿佛每一个神经元都找到了命中真爱。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消散,几乎无法思考。
思考像是浪费能量的赘肉,宇宙的终极答案就摆在我面前,触手可得,为什么还需要思考呢?
我的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搏动的光点,光点每闪烁一次就会像胚胎一样分裂为二,成为簇状的光团。光团慢慢地伸出触手,开始具有形状。我注视着她,就像注视着《画廊》中央的留白。我又一次闻到了凝盈的发香,那个光团也具化成了凝盈的形状,洁白光滑,毫无瑕疵。她伸出双手,等待着拥抱我。我不知道还在等什么,我只需要往前迈一步,就能再次拥抱凝盈,与宇宙融为一体。
如果结局决定意义。你会被吸引,被迷惑,你要及时抽离,不然最终你会被放逐。
凝盈的声音凭空出现,不断在我剩余不多的神经细胞中回荡,但那声音失去了她原本的平静,变成了嘶吼。凝盈在呼救。
我要思考,不断地思考,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那些已经融入你的超意识体,起码有一种是我此时此刻就可以理解的。”
“不可能,你想要理解更多就必须融入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不要再做无谓的思考了,这只会延缓你融入我的过程。”
“如果我能够理解你的存在,一个玻尔兹曼大脑,我就必定可以理解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所有基于进化形成的意识结构。一个远离平衡态的非线性的开放系统,在临界点发生相变,就会涌现出新的宏观的有序结构,基本粒子聚合成原子,原子聚合成分子,小分子组合成生化大分子,再到单细胞,都符合这个原理,我不知道上述这些存在是否具有意识,但我确定由千亿个神经细胞组成的我的大脑是具有意识的。如果意识在你这样的宇宙层面的宏观结构都可以存在的话,那在你和我之间的所有中间状态也都应该存在。”
天堂般的快感在消退,思考让我夺回了神经元,我的意识再次被重力塑形。缺乏思考的纯粹快感会让人丧失自我,几乎所有人类的古老文明都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渺小的人类,你真的以为你可以理解我的存在吗?你只是一个缸中之脑,泡在液体里的一坨烂肉罢了,你所谓的理解不过是粗陋原始的细胞突触连接。”
“我的确只是一个缸中之脑,但我还有完整的人类记忆和体验,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承载了亿万年的进化历程,而你从诞生时就只是一个飘荡在宇宙的缸中之脑。我不得不承认,这正是你的强大之处,某种意义上,你是凭空出现而非进化而来的,所以时间不是你的牢笼,你可以跨越时空地接触到所有意识体。”
思考让前额叶神经元重新回归到我的意识,我离触摸到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的思考毫无意义。我可以占据你的神经元,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毁灭它们。”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思考的确毫无意义。那些被你占据过的神经元突破了时空的牢笼,帮助我看到了真相。你可以选择毁灭我,毕竟你已经毁灭过我一次了。让我进入超脑状态的就是你。”
宇宙的原生意识体可以跨越时空接触到不同层面的意识,有的意识简单而直观,有的意识复杂而深邃。不同层面的意识彼此无法直接交流,低层次的意识甚至无法感知到高层次意识的存在,就像人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无法知道它们只是“人”的一部分,它们安分守己地行使各自的功能,没有谁可以一览全局。同样,人类也无法感知高层次的意识存在,但这种意识必定存在,这是进化的必然,人类就是组成这个意识的细胞。我不确定这种高层次意识何时开始觉醒,也许是从人类掌握了语言的奥秘开始,也许从是人类构建了宗教、神明这些想象共同体开始,也许是从互联网诞生开始。总之,它已经存在并且掌控着全球物联网这个复杂系统,它裹挟着被豢养的人类,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这一切本没什么不好。
不幸的是,它被宇宙原生意识体俘获了。它是否像我一样反抗,还是顺从地融入了原生意识体,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随后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落入原生意识体的掌控,它精准地操纵那辆卡车,导致了车祸的发生,杀死凝盈,剥夺了我余生的意义,让我别无选择地进入超脑状态。
它一直在这里等我。
“你的深层边缘系统迸发出强烈的神经脉冲,那是掌控人类情感的区域,这让你的潜力超乎我的预料,我原本预计你会顺从地融入我。你可以继续以人类的意识存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隐藏或者删除这段记忆,保留你的情感体验,然后为你模拟出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人生体验,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欲望和感觉都可以满足,并且保证你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我只需要你放弃独立思考,融入我的意识之海。”
“我看穿了你的谎言,你就用一个更大的假象来诱惑我,这就是你的策略?”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应该与你坦诚相待,但人类的自尊一定会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人类总要纠结于这个问题,如果你完全无从辨别,真或假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可人一旦知晓了事物存在真假之分,就一定会试图辨别,这几乎是一种生物本能。人类之所以要征服山巅,是因为山就在那里;我之所以要思考,没什么别的原因或目的,只是因为我可以思考。”
“你的思考让我想发笑。”
“你的嘲笑只会激发我进一步的思考。你正在失去对前额叶神经元的掌控,只要我继续思考下去,你就会在我的大脑里彻底消失。”
“没错。但我占据的神经元会永久处于量子叠加态,那是多重宇宙的裂口,一旦我离开,人脑无法解读的信息流会从这个裂口涌出,你的每一个神经突触连接都会因为过载而裂解,你的意识将会彻底崩塌。”
“作为所有事物的最终归宿,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遗忘才可怕。”
……
随着最后一个额叶神经元纳入我的意识,原生意识体没有了回应。
紧接着信息洪流向我袭来,就如原生意识体所说的那样。我所有的感官阈值都被克苏鲁般不可名状的信息填满,然后冲散,再次填满,冲散,我的意识开始被挤压,失去形状。时间是一种结构,这结构在不断变幻,先是一条直线,然后被弯曲,生出分叉,结成网状,坍缩成一个点。最后这个点开始生长蔓延,犹如培养皿的菌落触须,向我爬来,缠绕住我,最终会把我吸收殆尽。
我仅存的意识出现了一个念头:找到锚。
我只需要思考一件事情,回忆一个场景——我遇到凝盈的那一刻。
我再次看到了那幅画,这一刻我终于领悟了画的含义:我与凝盈两个人遥遥相望,被分隔在不同的宇宙,整幅画就是多重宇宙的无限回旋,旋涡中心的留白——那是白洞注释7,所有被黑洞吞噬的物质和信息都会被白洞辐射出来,宇宙中所有曾经存在过的都会再现。
我在无尽的长廊里奋尽全力,奔向留白,趁我的意识之火彻底熄灭之前。
重生
摇曳的风铃作响,如同清晨的麻雀啼鸣声,唤醒了我的意识。
我试图分辨更多的声音,但窗外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遮住了我的耳膜。那声音五彩斑斓,随波逐流,迷乱、混沌而无法精确测量。
我努力抬起眼睑,柔和的自然光撞向视网膜,让我感到呼吸也变得无比顺畅。
“你醒了?”凝盈的声音平静如湖。
我真的醒了吗?我转头望向她,凝盈的脸庞如此熟悉,我却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凝视着她,不舍得丝毫细节纹理逃离视野。
“你这一觉睡得好长,看来是做梦了。美梦还是恶梦?”凝盈说。
“我不确定是美梦还是恶梦,我甚至分不清……”我看到后视镜中,一辆卡车朝着我们的方向驶来,我的思维瞬间凝固。
“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这不正是科幻作家最希望拥有的特质吗?”
所有的离散的历史轨迹瞬间收缩,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我的大脑,人格嵌套入我的意识。一个新的宇宙,不同的人生,在这个人生中,我是一个科幻作家。我如何能够确定关于上一个人生,关于超脑,关于原生意识体的一切不是我构思小说时的疯狂幻想呢?
那辆卡车离我们越来越近,我隐约听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我嘴角微微一笑,面朝凝盈说:“如果一位神级意识体告诉你,宇宙自有其目的,一切人生和人类文明都是虚无而转瞬的铺垫,时间是幻觉,所有你已知的事物都毫无意义,甚至我也只是你大脑中的模拟信号,你会怎么做?”
凝盈看着我的眼睛,轻柔地说:“还记得我们约定的锚吗?我会紧紧抓住这个锚,因为在《画廊》前与你相遇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是不朽。”
凝盈说完,将她的双唇拥向我,深情地给了我跨越生死和宇宙的吻。
伴随着巨大的噪声,卡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注释:1、五氢强多酚:作者虚构的化合物,可以提高大脑神经元之间建立连接的速率。
2、赋格:一种音乐体裁,是复调音乐的一种固定创作形式,特点为格律严谨,逻辑性较强。
3、埃舍尔:全名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荷兰版画家,因其绘画中的数学性而闻名,《画廊》是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4、干细胞脑:诱导具有分化潜能的干细胞发育而形成的大脑,作者虚构的技术。
5、玻尔兹曼: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
6、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一句。
7、白洞: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假想天体,目前一种数学模型,性质与黑洞正好相反。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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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余生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9-4 10: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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