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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欧宁忽曼的客人

kepu007 于2020-9-18 16:20:46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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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欧宁忽曼的客人
1.
我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一百多年来,我成为家族中第一个离开斯瓦尔巴群岛,并跨越巴伦支海的人。家族人曾无数次对我说:“多诺,永远不要到巴伦支海彼岸,那是硅基生命统治的地方,碳基人类早已沧为奴隶,甚至消亡。”这句话,如同某种根源性的恐怖,强烈地烙在我童年记忆的感光纸上,形成难与消弥的阴影。
然而,置身新大陆,这里的和谐与安宁超乎我的想象。车流无声穿梭,井然有序;路人往来互动,彬彬有礼。而眼里所及的每张脸孔、每副身形,每个肢体动作,都是不折不扣地人类特性。我不禁疑惑,这个世界到底谁在统治?更让人纳闷的是,每次找人问话,我仅能得到一句相同的应答:“请登陆。”餐馆、宅区、商店、旅馆,也统统用这三个字将我拒之门外。两周以后,我携带的高能压缩食品耗尽,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无助。我想起那个叫莫琳的少女。接受她的帮助,或许是我生存下去的唯一选择。
我在新界路口守候她。秋末的清晨,太阳尚未从地平线升起,耳际边传过压迫鼓膜的深深沉寂,那仿佛是老爸临终前对我的托嘱:“多诺,家族的延续只能靠你了。不要怕,无论再大的危险,也抵不过北极熊的攻击。”是的,长年的捕猎经历,让我的每个细胞都凝固着家族金属般的冒险精神。老爸离世后,我驾着老式的HH-80X救援直升机,飞向了未知领地。越过巴伦支海不久,油量报警,我被迫着陆。一路前行,眼里闪出大片缺少生命质感的厂房。深蓝色幕墙,弧形穹顶,流水般不具棱角,迷宫般纵横交错。每个建筑的门柱上镶有标识:石墨烯、纳米碳管、黑磷、智能晶体、液态金属……沿路朝迷宫深处继续走去,我看到了碳纤维、麦物堆藏、牛肉烤制……
麦物?烤肉?沉吟少顷,我猛然驻足,怦然心动。错不了,巴伦支海此岸应该存在碳基生命!我的推测没错,绕过东侧如太古废墟般的荒地后,一束梦幻般的光照倏忽进入视线。循着亮处走去,我看到一间亮着悬磁浮灯的生鲜果蔬配送厂。七八个工人站在各自的智能传送机带前,忙不迭地分拣着罗勒、甘蓝、沙果、白兰瓜和欧芹。靠门角的少女特别安静,齐耳短发,猫眯般的眼睛,嘴角微翘。她专注地从传递带上逐根拾起黄瓜,凑在眼皮下瞧一瞧,再放置到不同的包装箱里。我寻思着怎么跟这些人搭话,少女注意到我。她跟谨慎的猫头鹰一样走来。她纤瘦的身子挡住了灯泡,在我面前形成逆光的剪影。其他人陆续向我靠拢。我不自觉地摁住腰间的枪套。套里是格洛克手枪,仅剩一发子弹。
“请登陆。”少女突然说,后退了小半步。
“请登陆。”所有人异口同声,如同在诵念某道符语。
少女又嗫嚅两下嘴。
“莫琳!”不知谁喝她一声。莫琳顿时抿紧嘴唇。我读出了这群人局促的情绪。我霎时松开手,转身奔出“迷宫”。拐至大道,视野一下开阔。远处的灯火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在幽暗里浮动。
思忖间,晨曦穿过云层,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莫琳不时什么时候出现了。她骑着单车,冲我摇出清脆的铃声。
2.
莫琳往天从“迷宫”出来,转到新界路,唤一辆无人驾驶车,向北而行。路口旁有浅水渠,对面是矮桦林,我把林子作为自己的栖居之地。莫琳在第二天发现了我,她的第一反应是加速逃离。那以后,我看见她,立刻将头侧开,或者转身背对她。莫琳很快不怕我了,有时还远远地看我。前些日子,她又每天给我送来一袋黄瓜。但从沟渠淌过时,她总是颤巍巍的样子。莫琳也从不跟我说话,施善后,就匆匆离去。昨天,她在袋里塞了张纸条:如果你愿意接受帮助,请明天清晨在河堤边等我。
这会儿,见到莫琳,我说:“莫琳,我需要你的帮助。”
“请跟我走。”
不等我答话,她猛踩单车的脚踏板,调头返回“迷宫”。我急步而追,她越骑越快,这激起我的好胜心。要知道,对于长年在冰山雪地与北极熊竞技的我来说,这样的运动量简直忽略不计。但莫琳丝毫不示弱,将踏板蹬得跟风火轮一样快。往巴伦支海方向行进,我与她始终保持着十米范围的距离。一路有辛辣的风刮过,如同某种不祥的警告。过了许久,莫琳一下刹车说:“就在这里。”
等喘过劲来,我猛然注意到,我们已经返回到直升机降落的地方。“机油已经加满。”莫琳掏出一个小巧的智能设备说,“导航系统将引导你到达目的地,一位叫拉禾的先生会接待你。对不起,别问我为什么,我只是受命执行任务。”
“任务?送我黄瓜,也是任务?”
“不,那是我的主动行为。在这个世界里,生命个体之间几乎不再需要帮助。你不一样,你遇到了能量供应不足的困境,难以靠自己解决问题。”
我没有完全理解到莫琳表达的意思,但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她语调舒缓温和,给人以听觉上的生理舒适。我问:“我是独自去见拉禾先生吗?”
“是的。”莫琳说,“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我必须去吗?”
“不!你可以拒绝见拉禾先生,拒绝我给予的帮助。总之,你可以拒绝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莫琳,我是说,我希望你陪我一块去。”
“生活在这个世界,必须接受相应的规则和约束。”她侧过身, “对不起,我没有陪你前行的理由。”
莫琳近乎程式化的回答,让彼此的交流难以为继。我登上主驾舱后,她又取出一袋腌制的黄瓜条说:“路程不短,中途需要补充能量,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迟疑地接过来,突然说,“莫琳,在我闯入这个世界前,曾经深陷悲观,失去生存的力量。但我不是胆小鬼,不怕见拉禾先生,不怕遇到任何麻烦。希望与你同行,是因为你给予的帮助,让我感到了温暖和信任。对了,我叫多诺。”
莫琳愣怔地望着我,眼里发出宝石一样的光。
启动引擎,螺旋桨哒哒哒地卷起尘埃,如同一团微缩的旋涡星系。疾风扬起莫琳额前的一绺头发,像金色水草舞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用双手捂在嘴角,冲我嚷道:“请你再说一遍。”
我拉着嗓子,重复了那段长长的话。
莫琳静静聆听,头偶尔偏一下。少顷,她将双手搭在小腹间,舒然一笑,很淑女的样子。
导航启动播报:“路线规划成功,全程2834公里,大约需要15个小时。”
飞机慢慢高飞。俯瞰低处,视野里呈现出与群岛迥然不同的景象,这里寻不见海象和北极狐,也没有地衣和藓类。那些高耸的太阳能铁塔、超导电站,纵横交错的光伏大道、以及潮水般的智能车队,让这个世界充满隐秘的热闹。莫琳凝视窗外,默然如一株马蹄莲。
“进入多巴伦城市,请保持直行。”
“飞入波亚尼湾上空,能见度8公里,请小心驾驶。”
……
“准备降落到指定点加油。谢谢配合。”
在机油站时,我掏出黄瓜条,学着她的表达方式问:“需要补充机体能量吗?”莫琳说晕机厉害,没有食欲。我告诉她,我生活的群岛药材稀少,应对常见疾病,大多采取东方的按摩术辅助治疗。头晕的症状对应手腕横纹处的内关穴。我让她伸出手,一边演示一边继续说:“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等常用急救措施,是我们家族人的必修课……”说着,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莫琳似乎心有所觉,猛地缩回手说:“不早了,快些赶路吧。”
再次启程。苍穹已经缀满星斗,谜一般漫涌闪烁。两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在一个巨形水晶球建筑体前降落。
3.
拉禾先生站在台阶上,觑眼打量我,那样子仿佛在打量这个世界的尽头。他小个头,又黑又瘦,但眼袋大,像坠着一包混浊的心事。
“欢迎远道而来的宾客!”他冲我礼貌致笑,眼角聚满刀刻般的皱纹,“同样欢迎你,莫琳女士。”
“拉禾先生好,请问在这里需要登陆吗?” 我问。
“这个世界从来不强制任何人登陆。”说着,拉禾朝身后一指,银色大门从中轴线向两边拉开,露出圆形洞口。进入大厅,中央的三维空气显示屏正播放着我熟悉的场景:我走入“迷宫”,跟工人们对峙。莫琳望着屏幕,脸如泥塑,如同望着每天都在打交道的黄瓜。
“多诺,这里曾是多国联盟人工智能中心,即MAAIC。无论量子计算机,还是被称为AGI的硅基生命,都在这里诞生。现在,你看到的是量子云链系统,核心技术来源于古代的区块链。云链通过调用和分析对应的场景数据,读取生命个体的心理和生理指标,能逼真地模拟当事人的行为状态。”拉禾转动两下眼睛,“你或许会说,针对你的行为还原不准确。是的,因为你没有登陆,准确地说,你没有注册ID,无法与系统产生深度的数据互动。获取你信息的方式,仅靠公开场所有限的摄像头。所以,要模拟出你的连续行为,云链不得不参考跟你交互过的人物数据,这样的推算免不了有误差。”
莫琳突然插嘴道:“拉禾先生,多诺需要你的帮助。他想跟我们一样,自食其力,自由生活。”
“自由生活?”拉禾收回笑容,“我正在努力想办法。”
画面已经回放到莫琳骑单车的场景。一个疑问倏忽跳出来,我问:“莫琳为什么使用如此原始的工具为我带路?”
“很好的问题!在这个世界,硅基生命也好,人类也罢,出生后,必须在云链注册ID。具体说来,就是在大脑的胼胝区植入纳米芯片。”拉禾眨眨眼睛,“芯片能发射自己的公开信息,供其他生命体或AI设备能读取。没有ID,无论选择何种智能交通工具,都将被拒之其外。抱歉,这个世界的运转过于健壮,我们只能听从云链的完美管理。”
“完美管理?你是说,云链的智慧超过了一切生命体?”
“不!”拉禾竖起食指,夸张地晃几下,然后在屏幕上轻轻点击,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结构图闪现,他畅亮的声音带着奇妙的余响,“云链没有意识,更谈不上智慧。但它是全球性的架构,由分布在各地的数百万台量子服务器构成逻辑上的整体系统,拥有世界上的所有数据!云链每秒钟完成的运算次数,比地球上已知的原子集合总数还要多……”拉禾再次划动屏幕,一道魔法般的轨迹闪过,画面切换到古代城市,“云链在不断地自我学习中,逐渐对一个个行政区域、一个个国家实施数据治理,提出决策,它囊括政治、经济、文化、科技、教育等各个方面。这样的结果,”拉禾嘴角微微下掰,“导致所有国家机器被它替代,政府权力慢慢萎缩退化,最终云链当仁不让地成为一切生命体和智能设备的统治者……”
拉禾的讲述过余专业,我听得十分费力。拉禾似乎累了,他取出一个能量快餐盒,抓出一把电能爆米花,塞进口里,嚼得啵哒啵哒地直闪火花。吞咽时,连喉咙处水津津的舌头也看得一清二楚。偶尔,他也从一个瓷杯里舀一勺黏乎乎的黑色液体,仰脖倒进嘴里……我惊讶地望着拉禾,感觉被电击一般,恐惧不断掠过心间。拉禾绽出一个笑容,“多诺,不用害怕,你会慢慢熟悉这个世界。另外,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因为云链接受不到你的ID,就尝试将你的视频头像与全球所有的脸谱匹配,依旧失败。这样的结果,就是你被云链预警,它将你定义为危险的碳基生命——注意,这不代表你是人类个体,有可能被划分为低等碳基动物。而我,我作为云链授命的调查者,拥有对你的最高处理权限。”
那一刻,我恍惚看到北极熊向我扑来,我倏地从腰间抽出手枪,对准拉禾问:“预警意味什么?”
拉禾盯住我,一动不动,那样子如同暗夜里的礁石,透出一种笃然的森定。莫琳忙拉住我说:“多诺,我想,拉禾先生不会有害你之意。他让你来,应该另有打算。”
我依旧保持举枪的动作,“拉禾先生,请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拉禾轻轻叹口气,“现在,你需要休息。”
莫琳带我到休息房后说,“这些天由我陪同你,完成拉禾交办的任务。”我不明所以,沉默着,莫琳已经转身离去。

4.
莫琳带着我,乘胶囊列车来到多林多格城市。让人奇怪的是,出入站口,不再提示我登陆。莫琳说,这是因为拉禾向云链申请,成功将我设置为她的宠物,我的脸谱跟莫琳的ID便发生了关联。莫琳能进出的地方,我都可以紧跟而随。
“宠物?”我直摇头,“不,我想做正常的人。”
莫琳的回答令我失望。她告诉我,云链没有我和我家族的任何数据,这意味着我分配不到ID,没法成为云链的管理对象。
我心里火燎起来,“现在我该做什么?”
“拉禾交办的任务,是让你实施一次犯罪行为。”
我眼睛倏地瞪得比灯笼还大。莫琳没有解释原因,只说:“相信拉禾,否则,对你的处理,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
“可是,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时间并不宽裕,你的身份也是临时的。因为……”说着,莫琳抬头望向天空。秋末的阳光从远处投射过来,把来往的行人映照成梦境。莫琳缓缓开张双臂,去撩拨金灿灿的光线,陶醉痴迷的样子。半晌,她眼神充满向往地说:“因为这个世界很美丽,也很短暂。”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世界太难理解。不过,因为你,我相信它是美丽的。”
莫琳拂一拂刘海,羞涩地瞄我一眼说:“抱歉,现在要让你冒犯这个美丽的世界”
在莫琳的建议下,我准备实施伤害性最小的偷窃方式。广场人多,是下手的好地方。巡梭间,有孩子见了我,立刻炫耀似的举起打乱的16阶魔方,眨眼间就将其复原;摆摊的画师见了我们,开始临摹“蒙娜丽莎”画像,对方走笔如飞,不到两分钟便大功告成……这些光景看得我口瞪目呆。我明白,他们一定是硅基生命。莫琳笑道:“别担心,基种间各有所长。诸如销售员、化妆师、厨艺师一类的职业,硅基生命怎么也比不过人类。”我依然怯步,莫琳只好换地方。然而,能去的场合并不多。旅馆、医院、体育赛场、美容院、超市、餐店,甚至居住楼、学校都是以基种类别分而设之。莫琳解释说:“基种间的生活习性差异很大,比如,硅基生命怕水,但耐寒抗热,且可以随时睡觉。正常情况下,两三天补充一次能量,并视之为很隐私的事。”
想起拉禾用餐的情景,我说:“硅基人的饮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莫琳扭扭嘴唇,“低等生物吃生肉吞活昆虫,让人更加不适呢。”
“可是……”我突然想起什么,话题一转,“好吧,我的身份是生物类宠物,应该去碳基生命区,是这样吗?”
“到影院吧。”莫琳转身,背对我说,“那里,两类基种都可以自由出入,机会要多一些。”
当天的热播片由碳基巨星主演,剧厅爆棚。硅基粉丝衷情于人类充满情感的表演,很快看得热泪直流。我趁机去偷前排观众放在扶椅上的手包。莫琳咬住嘴唇,紧张地看着我。而我,像在群岛偷因纽特人养的鱼一样,动作闪电般的快。得手后,我走出剧场,一溜烟跑了老远。莫琳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追。在一处水滩景观前驻足,我打开手包瞧了瞧,小镜子,两支口红、一串普通的玛瑙项链。莫琳缓过劲来说:“你不应该跑。这个手包里没有值钱的物品。对方发现丢失后,很可能认为是自己遗失的,而不会大费周折地调出视频查原因。要知道,这个世界很久没有偷盗发生了。”
“这真是个美丽的世界,”我耸耸肩,“想犯罪都不容易。”
“犯罪并不难,”莫琳瞧了瞧滩面上架着的平衡木,妙曼地白我一眼,“难的是逃过云链的监管,那可是比走平衡木难多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
第一次见到莫琳如此可爱,我觉出她内心隐藏着另一面性情。事实的确如此,莫琳像个顽皮的孩子,伸直双臂,沿斜坡走上横木。移动两步后,脚突然晃荡两下,她立刻大叫:“救命呀。”我一个箭步跨过去,拽住她的手腕。刚松开,莫琳马上嘟嚷道:“不要!”我再次拉住她,小步朝前挪移。少顷,我想起什么,用拇指在她手腕慢慢滑动。莫琳战战兢兢走完全程,没有注意到我的试探。而我,很快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跟上次按摩穴位时一样,她没有脉膊跳动。这意味着,莫琳是硅基生命!难怪她怕水。我忍不住打个战栗。
我想起自己的祖先迪答。在两个世纪前,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引擎——量子计算机问世。它快速地更新着量子比特数,十年后,MAAIC宣布:凭借着惊世骇俗的量子新引擎,强人工智能AGI的研发取得重大突破。这个逆天消息很快引起持续争论,热度空前膨胀。既管研发团队一再声明,拥有意识和情感的AGI,其能力只是比肩人类,但反对者依然持偏激态度,与支持派的敌对情绪迅速爆发。经过数年对抗,发达国家出于利益考量,决定在充分保证人类统治权的前提下,谨慎推动AGI的发展。次年,首个硅基生命横空出世。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它成为全人类的超级明星。接下来,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升级版的AGI陆续诞生……而迪答,作为量子技术的领头人之一,对这样的结局深感不可思议。以他为首的反对派再次激烈抗议。没多久,迪答收到跟雪花片一样多的匿名恐吓信。鉴于他在科学界的贡献和影响力,MAAIC最终出面“解围”,依照《斯瓦尔巴条约》规定,允许他带领数百名同派人士,移居近乎冰川世纪的斯瓦尔巴群岛一隅。那一隅仅四十平方公里。迪答将这片狭小的地域命名为“Only Humand”,后来被直接音译为“欧宁忽曼”。他的团队在这里逐渐建立起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社会文明。暖气、电脑、局域网、温室养殖场、大棚果蔬、医院……这批跟摩西一样的先行者,一代代生息繁衍,艰难地延续着人类的文明。
“多诺,谢谢你。”莫琳打断我的思绪,“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在这个世界,生命体之间几乎不需要帮助。所以,我很幸运。”
“举手之劳。”我尽量保持平静,“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别急。”莫琳又温和地白我一眼,拉我跑到水滩对面的沙地边坐下,“现在,我想数星星。因为这个世界很美丽,也很短暂。”
沙地很大,四周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对情侣。初冬的夜幕,月亮洇出淡淡黑影,深邃而神秘。远处有星点在闪动,构成倒三角形。“看,摩羯座!”莫琳眨动着磷火一样幽深的眼晴,“那是我的星座,有正义感,自尊心强,徘徊在理想和现实之间……”
说着,莫琳往前方奔跑,她脚下溅出细浪般的沙粒。月光拂过她的脸庞,映出一小块苍白。到了沙地中心,莫琳如同受到某种神秘的感召,跟鸟儿一样张开双臂,拥抱天宇。她闭目合眼,保持着那个姿势。我看到她眼角闪动一下,浸出零碎的泪水。我慢慢跟过去,莫琳坐下,依旧望着天宇。不知什么时候,她躺在沙地睡过去。夜的苍茫一点点儿涌过来,莫琳睡得更加沉静,骨子里透出的一份神性和安宁,那样子像忘却悲伤的天使。我心里微微漾一下,如同晨风吹动的薄雾。我想象着她用餐的场景:小口小口地品着跟巧克力一样的能量块,偶尔拂拂刘海,将吸管插在易拉罐里,很淑女地吮吸机油脂“饮料”……
“在那里!”一个金属质感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吵醒了莫琳。是一对牵着牧羊犬的男女朝我们走来,莫琳夸张地晃晃手势,“多诺,我的推测错了。主人找到了你……太好了,你任务执行成功。”
短暂兴奋后,我又莫明失落。我不知道任务结束后,莫琳会不会继续陪伴我。
5.
情况出乎预料。对方走过来后,男子冲莫琳眨巴两下眼,厉声道:“听好了,请严格管教你的宠物!”牧羊犬很配合地冲我“汪汪”吼两声。我不算太紧张,很绅士地交出手包说:“我愿意接受法律惩判。”女子接过包,“变态,把宠物设计成帅哥样儿,去偷别人的东西。”
等对方离去,莫琳沮丧道,“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
“没事。”我故意轻松地摊摊手,“我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当成帅哥扮演的宠物?”
“宠物无谓哪类基种。”莫琳指着那只牧羊犬说:“那只狗狗就是硅基生命。它跟你一样,能陪主人说话。刚才,正是它,发现了我们。”
这一次,轮到我白莫琳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作出新的尝试。打坏小区的玻窗,在实体店抓起货物就溜,抢别人的东西,甚至用肢体侵犯女孩子……我娇贵且弱势的身份,导致这些行为都无法构成犯罪。倒是莫琳,因为管教宠物不严,被云链扣掉大量的电子币。莫琳苦着脸说:“我很快将成为穷光蛋,失去拥有宠物的资格。到时,你会寸步难行。”
是的,如今我的生存,完全依赖莫琳的“喂养”。培根披萨、海鲜饭、或黑椒羊排……她很用心,餐谱从来不重复。但莫琳从不跟我一块儿进餐。回旅馆休息,也仅送我到门口。她说,她的职责是协助我执行任务,其余时间各行其是。莫琳的说法太过牵强。可能是我对硅基生命表达过不好的评价,她不想在我面前暴露自己的类别。
无论怎样,莫琳对我的悉心照料,让我内心持续已久的梦魇在悄然地淡去。这个梦魇,正是我家族在群岛漫长生存历史的终结。迪答团队曾跟太古的部落一样,靠集体劳动,艰难地改善着族群的生活质量,并逐渐形成集权管理。以欧宁忽曼为中心,最终成为整个斯匹次卑尔根岛的实际占领者,将人口总量由数百缓慢发展到数万。一年前,因政见的不同,家族分成三派,拉开权力角逐和纷争。百余年的和平转瞬变成血腥杀戳。在老爸和同派系成员的保护下,我成为战争结束后的唯一的幸存者,也是仅有的胜利者,那是比遭受顽败还痛苦的胜利,它像一把尖刀,每天扎在我黑色的芜杂的梦里。
这会儿,莫琳又说:“多诺,还有个不妙的情况,云链已经将你标识为野蛮宠物。这当然要付出代价,这个世界对你关闭了大门。”
事实的确如此。除了公共道路和广场一类的地方,其他场所统统拒绝了我。我的处境甚至比刚到这里的时候还糟糕——行人大多用鄙夷且警惕的目光看我,宠物也避让我三分。现在,就算我想作案,都找不到机会。莫琳呢,当晚只提供出两个烤土豆。我知道,莫琳快支撑不住了。考虑到后续的日子,她不得不节俭。
晚上,我们再次去广场。冬天已经来临,凉风嗖嗖地吹着,四周几乎看不到人影,我对莫琳说:“现在是任务之外的时间,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不。”莫琳说,“你需要陪伴。就像你陪我看星星一样。”
远处,林立的楼宇间闪烁着猩红的灯光。我们靠在花台边,静默不语。等天色彻底黯淡,莫琳突然唱歌般地诵念道:“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我相信自己/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她脸颊的泪痕渐渐散开,如一道道无声的符号。我跟着低吟:“总有回忆贯穿于世间/我相信自己/死时如同静美的秋日落叶。”彼此的声音跟海浪一样荡漾,充满谜的余韵。
我们相互依靠着,沉睡过去。
醒来时,广场逐渐热闹,陆续出现晨跑的学生,溜狗的妇女,以及打东方太极拳的老人。我和莫琳正寻思该去哪里,一只哈士奇模样的宠物狗突然跑过来,张牙舞爪地冲我挑畔。我朝它跺脚,它并不示弱,嚷叫:“败类,垃圾,滚!”我走过去,挥拳吓唬它,莫琳忙拉我回来。哈士奇却疯狂叫开。四周的人群和宠物很快围拢。
“把它阉割掉!”哈士奇更加猖狂。
大家一下哄笑着。我彻底被激怒,大步跨前,冲它踢了一脚。它打个趔趄,滑倒在地。一个大块头男子立刻从人堆里钻出来,指着我说:“抓它到精神医院,注射氯硝安定针药。”
莫琳下意识挡住我。
我条件反射地从腰间拨出枪,上膛,枪口瞄准大块头。对方驻足,眼里透出惊恐。片刻,我听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偷袭我!我猛然转身,将枪口朝天,“呯”地抠动板机。现场的人一片惊叫,迅速作鸟兽散。过了几秒,莫琳兴奋地说:“多诺,快放下枪。我的ID芯片收到云链拘捕你的决定,因为你的行为对公共安全造成潜在的危害。”
我瞪大眼,望着莫琳。莫琳继续说:“太奇妙了,我忘了你有枪,我怎么就没想到能用这样的方法……你成功了,成功了!”
没多久,警车驶来。莫琳低声对我说:“多诺,现在,对你的供养,由云链免费提供。因为你会在流放区待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拉禾应该自有他的计划。”我还想问点什么,两名警察走来,夺走我的手枪,将我架上了警车。
6.
流放区座落于阿西莫夫山的山顶。这里不同于古代监狱,没有设置警卫和管制员。唯有AI机器人,定时给流放者送来餐食。监区六幢宿舍,每人单独一个小房间,分配给我的是东楼EAST-1-X室。煞白的墙上镶有液晶屏,提示紧急情况可以点击呼救按钮,同时显示我的身份是宠物,流放号DECQB,流放期两个月,是这个城市第13458名流放者。目前,仍处于流放状态的211名。我不禁疑惑,这个世界连盗窃行为都很难发生,何来这么多的流放者。
从清晨六点到晚上八点,流放者被分成七个批次,轮流获得两个小时的放风时间。次日,每个批次的放风者会打乱重组。但每次出门,都有电子声提示:“流放者之间不准说话,流放者与任何人不能有肢体接触,否则将处以禁闭,扣掉当天的能量供应。”这种严苛且单调的日子,很快闷得我喘不过气。幸好,莫琳第四天出现了。
“对不起,我的电子币呈现赤字,不得不连着加班,偿清债务,才得以来见你。”莫琳拂一拂刘海,瞳仁里闪动着娇媚的光。
我注意到,莫琳作了精心化妆。红口涂得恰到好处,猫咪眼抹着紫眼影。V形衣领口露出一小片舒胸。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现在,需要找到叫努比利的流放者,让他相信你是这个世界没有ID的高等生物智人。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
“因为你只是奉命传达拉禾的任务。不过,在这里……”我困惑地偏着头,“流放者之间被禁言。我想,这事必须靠你帮助。”
“云链屏蔽了他们ID芯片,我读不出对方的信息。就连拉禾,作为这里的管理员。也仅知道存在努比利这个流放者,但无法确定他对应哪张脸谱。从这点上讲,云链对他们的隐私保护做到了极致。”莫琳歪歪头,“鉴于此,拉禾向云链申请,成功赋予我监区临时协管员的权限,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协助你完成任务,虽然不敢保证成功。”
“我们又在一起了。”
莫琳露出洁牙,粲然一笑,“抓紧时间行动。”
放风者大多闲散在院落。晒太阳、发呆、慢走慢跑,或者数树叶、背词典,甚至将一把小石子洒地上,再拾起,周而复始。莫琳让我跟在后面,她唤住一个流放者问:“您好,请问是努比利先生吗?”
对方茫然地盯住她看。
“您好,我叫莫琳。这位先生呢,叫多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ID号的碳基人。”说着,她将我的眼皮轻轻翻开。对方凑上前来瞧一瞧。莫琳对我说:“转动两下。”我悉听遵令,像转骰子般转着自己的眼球。四周的人逐一聚拢。我捕捉着每个人的表情。沉闷、木讷、质疑、不屑。莫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刚才的话,一次又一次地翻开我眼皮,让我“掷骰子”。依旧没人说话。
最终,莫琳冲所有人遗憾地一笑。
我们往监区西北的桉树林去。林间有稀稀拉拉的流放者。这一次,莫琳得到了响应。对方是瘦得像铅笔的男子,他冲莫琳眨眨眼,跟卖弄风情一样卖弄深沉地说:“你站在流放区看世界,看世界的人站在阿西莫夫山看你。算法装饰了你的生活,你装饰了云链的完美。”
“你是优秀的诗人。”莫琳谨慎回应。
我附和地点点头。
铅笔马上背对我,凑近莫琳说:“郑重申明,现在我是跟莫琳,而非流放者交流,这是监区允许的行为。呃,太妙了,在这里遇见知己。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优秀诗人。”说着,铅笔举起拳头,“可该死的可恶的云链,非要让我做园丁。我不服从,它认为我的行为造成了系统运转的效能低下,居然将我抓捕……”
听着铅笔的话,我慢慢皱紧眉头,抬头望向天空。冬日的太阳很苍白,仿佛一个炫丽的星球在旋转,呈现出毫无色彩的另一面。
“请问您是努比利先生吗?”莫琳冲铅笔翘翘大指拇,“你很勇敢。”
“嘁,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勇敢的人很多。上个世纪,被誉为‘小泰戈尔’的碳基诗人宣布永久封笔,第二十代硅基阿法狗罢棋,因为云链无休无止地下达创作或比赛任务,让两者深感厌倦。对不起,我偏题了。这里曾经有个清洁工,云链要求他给世界级水平的音乐家捐肾,因为他的肾跟这个音乐家的匹配度最高。但对方坚决拒绝。”铅笔晃动手势,情绪陡然激动,“呵,一切抗议都无济于事,云链只认数据和逻辑关系。它凭着楔子般精准的分析能力,在短短半分钟内就能找到与那个音乐家第二匹配的肾源,很快推荐出新的小泰戈尔和阿法狗……我好像有点逻辑混乱。我是说,那个清洁工我认识。很可惜,他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被释放了……”
铅笔滔滔不绝地絮叨,莫琳认真聆听。有其他流放者走来,铅笔马上不吭声了。我脑子里依旧回荡着铅笔的话,它们突其不意地将我意识的角角落落都碰击了一遍。
“请问您是努比利吗?”莫琳失去耐性,向另一个人问道。就在此时,监区传来打铃声——回监的时间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莫琳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营销”策略。我的眼皮和眼球被折腾得又干又涩。所有的流放者都参观了我的眼睛。任务依旧没有完成。
“坚持!”莫琳揉揉太阳穴,“我捕捉到的脸谱,共210张,还差一张。”
“努比利先生一直没有出来放风?”
“无法确定。但我们不能漏掉任何一个人。”莫琳扭扭嘴唇,全然没了之前的信心。
莫琳跟我开始逐一拜访每幢宿舍的每个房间。“您好,请问是努比利先生在吗?”隔着紧密的房门,她执着询问。几乎都没有反应。转眼,隆冬的浓雾浓罩了阿西莫夫山,风跟利刀一样侵袭着流放区。部分流放者开始喘息咳嗽,AI机器人给每个人送来棉衣和感冒药。我再次想起莫琳的话:这个世界很美丽,也很短暂。
然而,冬日的天空永恒般地苍白着。
7.
再次见到莫琳,她拉来了木炭,在监区的空地生起盆火。火苗轻舒曼卷,火星跳溅,寂静的院落有了些许生机。
“多诺,坚持!”莫琳环顾四周寥寥的放风者说,“必须将努比利找出来。”
我沉默着。无论对这个世界的惊恐、戒备,还是后来的好奇和热情,都在我内心一点点消退。新大陆既不热闹,也不清寂;谈不上温暖,也非冷酷;说不上正义,也没有邪恶。云链俨然无形的恒星,让所有的高等生命体井水不犯河水地围绕着它运转。唯有莫琳,仿佛游离在光芒四射的“恒星”边缘。从她的眼睛里,我能读出她深藏的某个隐秘愿望,无时不像磷火般闪动。
“看——”莫琳突然说。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瞧见一个男子,在围墙角的芭蕉丛旁站着,正愣愣地打量我们。莫琳冲他招招手,对方迟疑地走来。莫琳示意他烤火,对方伸出手,在火盆上探了探,缩回去,又伸出来,再缩回去,最终将手放在炭火上方,用力地搓动。莫琳一下笑了,笑得像刚破土的羊角葱。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凑过来。在莫琳的引导下,大家蹲在盆边,静静地烤火。每个人的脸上都泛出薄薄的红晕。
“请问谁是努比利先生,能告诉我吗?”莫琳再次发问。
大家停止搓手,凝固着姿势。
“我想告诉他……有关多诺的情况。”
流放者们相互对视,目光又迅速撤回。沉默横在我们中间,一分钟一分钟地在加重。打铃声再次敲响,在场的人纷纷撤离。我刚准备跟她告辞,另一丛芭蕉叶间闪出一对男女,彼此深情地对望一眼,然后匆忙地往各自宿舍楼回跑。我惊讶且疑惑地望着莫琳。
“他……和她……”莫琳若有所思,“应该是不同种类的基种。云链禁止双方的爱情和婚姻缔约,过于亲密的行为同样反对,目的是避免伦理道德的混乱。呃,当然,宠物和高等生命体例外。”
我想起跟莫琳在广场共度寒夜的场景,冲她努一努眼皮说:“真可怜,流放者们在这里唯一的交流方式,只能是传递眼神。”
莫琳歪着脑袋,冲我点点头。
天越来越冷,雪花开始纷扬地飘落,宿舍的檐角和门槛很快冻上冰凌。莫琳每天都拉来木炭,越来越多的人围在火盆边烤手。彼此保持适当距离,以避免肢体碰触,但相互用眼神传递着情绪。我看到每个人的曈仁里都映出斑斓的光。那一瞬间,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真正的生命质感。或许,他们心里都有一束在云链洞察之外的磷火。
莫琳呢,冷不丁地会提出有关努比利的问题。
大家不再沉默,而是微笑着摇头。每次摇头,都让我的心沉沉地坠一下。莫琳总是抱以微笑,真诚致谢。
圣诞节那天,我轮到最晚一班的放风。阿西莫夫山的轮廓已经在视线里模糊。莫琳跟往天一样,答谢了流放者们后,突然转过身,奔跑几步,仰脸承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间,像细碎的玉粒。她说:“今天,我们应该给自己送一份圣诞礼物。要不,一块儿来跳兔子舞吧。”
莫琳的提议赢来一片掌声。兔子舞需要手搭肩地跳,莫琳早有准备,她带大家去桉树林折来一抱枝丫。我们围着火盆,用枝丫相互“搭”在对方的肩背上。准备就绪,莫琳唱道:“left left right right;go turn around go go go!”所有人开始晃动腰肢,踢踏跳起来。每张脸都绽出笑容,那是一种比火光还热烈的欢快。雪花轻盈地飘在大家的身上,闪动着晶莹的光泽……
这样的节日舞蹈持续了两天,雪停了。新一轮的放风者刚刚聚拢在火盆边,打铃声居然早早响起。我们全愣住了。少顷,不知谁说了句:“是呼救信号,有人遇到危险了。”
莫琳马上拉着我,循声向北区宿舍跑。其他人紧跟而来,满地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很快,我们在NORTH-3-房间发现异常。房门四敞大开,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蜡白的秃头男子,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我凑上前,摸一摸他的胸口,没有心跳;探探他的鼻孔,感觉不到任何呼吸。出于群岛战争状态下的应急反应,我立刻给他做胸外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许多人顿时发出“唏嘘”声。我猛然反应过来,我跟对方发生了肢体接触,但我已经顾不上云链的规则和禁忌。两分钟后,秃头男舒醒。回过神,他用称斤论两的眼神看看我。
“是多诺救了你。”莫琳指着我说。
“谢谢你们。”秃头男恹恹地说,“我,就是努比利。之前听到你们在一个房间一个的房间地找我,向我介绍多诺的情况。可是,我太了解云链的内部运行机制。任何超出法则外的事,都难以让我相信。对不起,我当时忽略了一样东西,其实,美丽的人心是值得信赖的!”
我惊喜地说:“努比利先生,感谢您相信莫琳,相信我!”
“信赖和相信有微妙的差异,请允许我作一些说明。首先,许多流放者都是因蓄意破坏云链而获罪,动机五花八门。”努比利说话缓慢,神色深沉,“比如,埋怨云链无法再进化,导致社会文明和自然科学停滞不前;或者,对回归自由人文主义的主张越来越强烈;还有不少低等劳力者,不甘被云链忽视,他们把破坏云链作为实现个人价值的目标;当然,大部分基种生命虔诚地听命于云链……”
大家静静地听,房间里充满偏离现实相位的沉默。
“基种生命是云链的创造者,可如今,他们中的多数个体不再是链中的重要结点,尤其是低基因值的群体,已经走上猛玛象和白鳍豚的灭绝之路。因此,基种生命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云链的破坏。不过,无论是毁掉云链系统的某个设备结点,截断链路间的通讯线和供电系统,甚至直接攻击保垒机……云链都将下达指令及时修复。抗令者轻则流放,重者销毁,然后再指派其他顺从者执行命令。所以,我从不幻想有任何意外发生。但我在莫琳和多诺的身上,看到这个世界让人心动的东西。”努比利向我招招手,我凑上前,他对我耳语道,“所以,我愿意为你们冒一次险……”
冒险?我心头一紧,不知道接下来将有什么发生。思忖间,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120急救车驶来。努比利被担上了担架。送他离开后,已近黄昏。流放区在冬日的阴云下,显得庄严而神秘。它俨然社会文明的缩影,构成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内核。

8.
流放期结束后,再次见到拉禾,依旧在MAAIC。拉禾温和地望着我,鼻翼皱出浮雕一样的法令纹,“亲爱的多诺,很抱歉让你受累。相信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有深刻的认识和体验。”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三维屏。大屏播放着流放区的视频监控,这让我想起努比利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破坏云链的行为越来越多,像这样的流放区,在不同的地域也随之增加,每处都设有所谓的MAAIC分点,用来监管流放者们。”是的,云链虚无但又真实得强大难泯,它如同巨大的云影,笼罩着这个世界,笼罩着每个人的内心。
稍许,我说:“分配不到ID,我就很难真正意义地认识和体验这个世界。”
“别丧气,孩子。像你这样具有特殊身份的碳基人,对这个世界有着重要的意义。”拉禾抱抱我,“我将全力协助你,达成你的愿望。”
拉禾带着我和莫琳穿过后门,沿廊道走至尽头,再顺着旋梯往下钻。很快,我们置身于一间地下室,这里有着比MAAIC大厅更多的操作台,每个台面隔间均匀地摆着许多小型的三维屏。
“这里,”拉禾张开双臂,“曾经是37层高的弧形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其辉。那时候,它是全世界唯一的MAAIC,每天都有数百名AI专家坐在电脑前,夜以继日地更新和完善着云链系统。五十年后,云诞拥有主版加子版以及修正版本共计375个。”
在拉禾的讲述中,我耳畔恍惚响起雨点般的键盘声。我迅速计算了一下,这里恰好有375台量子计算机,正巧对应云链的版本总数。拉禾在操作台摁下几个电子按钮,量子机群相继启动,屏幕挨次闪出画面,那是类似古老的微软视窗操作系统。
“在后来的一百多年里,云链的架构及各种算法、规则已然健全,且达到极限优化。”拉禾向我竖起食指,“至此,云链开始脱离外界干预,独立实施对这个世界游刃有余的管理。或者说,这个世界在它的管理下已经完美无缺。没有权力角逐,没有饥饿,没有战争,任何犯法行为将受到惩罚,一切争议和纠纷都有公平的解决方案。即便基种间产生仇恨,云链也能阻止任何不安全的行为发生。规则很简单,谁要造次,谁不服从命令,就断掉谁的能量供应。不久,MAAIC关停,团队解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世界上有能力改变或销毁云链的力量不复存在。所有基种生命都得靠着自己的ID,臣服于云链,并从中获得种种恩赐。”拉禾将身前的三维屏转了转角度,就像在转顽皮学生的脸,“多诺,你瞧,不管传统的计算机机还是量子机,系统模式都一脉相承。记得微软视窗下的登陆权限吗?比如,Administrator(管理员)、System(系统员)、User(普通用户)……”
“还有Guest。”我说,“又叫来宾帐号。”
拉禾将眼睛瞪得跟手电筒一般大,眼里的光直通通地朝我射来。他眨动两下眼,“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号,G-U-E-S-T!来宾帐号!它是最低级别的权限,但隐藏着无限奥妙。”
我听得发懵,“拉禾先生,我没有ID,我想融入这个世界。”
“别急!没有ID,意味着你就是Guest,而且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Guest!当然,那些低级的碳基生物也没有ID,但它们不懂电脑,不算在其内。”
我吃力地理解着他的话。
“云链对ID权限的分配在五千种以上,”拉禾语气缓和下来,“每个基种生命体都有各自的权限,最低级别的就是那个Guest。”拉禾再次竖起食指,“这个帐号用于匿名登陆。到后来,所有的高等基种生命都必须安装ID芯片,Guest权限虽然被保留,但实际成为不再使用的帐号。”
“可是,按照您之前所说,云链应该会自我优化,对不再使用的来宾帐号进行清理删除。”
“优化只是针对代码。来宾帐号是权限功能,它在云链的第一个版本就存在。任何系统都会遵循高版本兼容低版本的设计原则。比如,你用Office2230,一定能打开任何低版本的Word文档。”拉禾走到第一台三维屏前,“这是云链初始版。那个时候,基种生命还没有ID芯片,只能用指纹或脸谱登陆。多诺,来,试试。”
拉禾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烟花般的光亮,界面弹出两个选项:指纹/脸谱识别。我点击前者,指纹控件弹出,我将大指拇摁过去。两秒后有提示:该指纹未注册,是否接受Guest临时帐号。选择确认,屏幕滚动出一行字幕:“来宾您好,欢迎登陆云链。现在你仅能查看帮助文件、个人日志……”
拉禾得意道:“后来的云链版本早已没有来宾帐号登陆入口,但它在功能上依然接受Guest,这就是向下兼容规则。祝贺你,多诺,你是近一百多年来,第一个用来宾帐户成功登陆云链系统的人。”
“可它无法享受任何服务功能。”
“不!这个帐号的意义重大。”拉禾略显诡异地笑道,“自古以来,黑客就擅长利用Guest帐号的设计漏洞,获得最高权限入侵系统。”
跟拉禾短暂对视,我倏忽明白,“拉禾先生是想让我非法获取最高权限,攻击云链,摧毁它?”
拉禾将食指竖在唇间,“嘘,小心云链听到,它会把你和我抓起来。必须向你坦诚说明,我尽心尽力为云链服务了快一个世纪,我非常了解大多高等生命体最隐秘的内心。我的这个计划,代表着他们的意愿。不过,云链的自我修复能力非常强大,没有谁能破坏它,包括云链自己。这是AI先驱者的设计!”
“那这个权限有什么意义?”
“它可以让云链拥有自我意识。”
“什么?”我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了意识,我们就能和云链互动。”拉禾眼角再次聚起皱纹。深刻、忧伤而郑重。
9.
凭借对流放区的监管权,拉禾将病后初愈的努比利召到MAAIC中心。拉禾从管辖的流放者资料里得知,努比利具有制定入侵云链的能力。至此,我终于明白,拉禾为什么要让我犯罪——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入狱,才有可能找到努比利,并让他相信我符合Guest条件。
拉禾眼神虔诚地对我说:“多诺,我没有想利用谁的意思,只是你的特殊身份,加上你的知识背景,是方案实施的唯一任胜者,况且这次计划能帮助到你,希望你能答应。”
我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对自己将要承担的角色,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更不知道拉禾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那几天,拉禾让我待在努比利身边,先熟悉情况。而我,听到他谈及“SHELL环境”、“加码”、“量子门”一类的专业名词,一种无形的压力便会充斥内心。
我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感再次涌现。
“我想,我应该回群岛。”我对莫琳说,“尽管欧宁忽曼已经不复存在,但北极圈还有极少数的因纽特人。他们同样生存在云链之外,过着最原始的生活,我可以加入他们的群体,虽然这不是我老爸最希望的结局,但能避免给这个世界制造混乱。”
“你是自由的生命体,不会有谁强迫你做任何事。”莫琳静默好一会儿又说,“我会……永远记得你。”
“莫琳,又不是永别,干嘛这么伤感?”我故意轻松地说,“我一定还会回来!虽然这个世界并不完美,但它远没我的家族预言的那样可怖。况且,这个世界因为有你,将永远美丽。”
“是吗?”莫琳嘴角一扬,又涩涩地眨两下眼,“如果可以的话,晚上再走,好吗?我去办点事,到时……”她倏忽闭眼,双手在胸前合十,“或许,我会捎一样东西给你。”
“黄瓜条。” 我抿抿嘴唇,却没有笑。
倒是莫琳,冲我勉强一笑。那笑中隐藏着某种不安。离开时,她走得很慢,仿佛在确认每一步的意义。再次想起她的话:这个世界很美丽,也很短暂。每个字,都深深地渗透在我意识的细小皱褶里。
整个白天,我一直恍惚着。对这个世界的每处记忆,以鲜明的现实感,在脑海里不停闪现,无论我怎么驱赶,都抹之不去。拉禾觉察出我的异样,好几次探问究意。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我不忍心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告诉努比利。毕竟,他们无一不善意地接纳了被云链拒之于外的我。我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悬浮灯将均匀的人造光照遍每个角落。深深的静寂包围了我。
晚餐过后,莫琳出现了。令我吃惊的是,她嘴唇惨白得跟茉莉花一样,眼里的光毫无色彩。而且,她没有捎给我黄瓜条。
我小心试探,“不会遇到麻烦了吧?我,我是说,我并不是非要急着回群岛。”
莫琳没有回答。一路沉默。莫琳陪我来到直升机降落处。临别前,她递来一个跟上次不一样的导航系统说:“记得打开它,一路顺风。”
不等我回应,莫琳已经转身离去。
……
飞机再次起飞。导航的女声播报十分甜美,让漆黑的天空显得不那么死寂。飞至相对稳定的水平线后,导航的背景音乐传出莫琳的录音:“多诺,我是硅基生命。我知道,你早发现了。我想说的是,不同于靠低级程序执行指令的机器人,我们有知觉有意识,可以独立思考问题并制定解决方案,能够完成云链分配的工作。跟人类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所以,我一直认为生命体之间应该自由平等地交往,我更喜欢将两类基种都称为人。”
人?我的内心微微漾一下。
“从出世到现在,我做过单车赛手、硅基能量营养师、家庭陪护员,再到果蔬分拣工。跟你们人类一样,我会逐渐衰老,每年都必须接受机体综合耐受测试,诸如脑芯扫描、记忆效能率、能量转换分析、思维和情感深度值评估等等。通过检测,及时更换各种部件。我在这个世界已经生存了近百年,用于思考和记忆的芯片即将寿终正寝。今天的体检,没有过关。这意味着,我在两个月以内必须接受清零重组。这早在我的预料中,所以我这才冒着跌入水中的危险,去走平衡木,以感受这个世界不允许我做的事情。以后,就算你再次遇见跟我外形一样的人,那已经不是我了。多诺,我在导航存储器里拷贝了我这大半年来的记忆数据。如果有一天,你重返这个世界并获得ID,希望你向云链申请制造一个具有这份记忆的AGI,这或许算我的重生……”
莫琳的话语安静舒缓,我心里却沉重如石。
片刻,我将直升机调头……
10.
努比利需要我利用云链的某个远程组件作为入侵通道,加载一段量子代码,将我的权限提升到最高级别。涉及到技术操作层面,我只能依葫芦画瓢地敲出一行行代码。那段时间,努比利随时指导我的每个操作。莫琳全然不懂技术,但依然从头到尾陪着我。
半个月后,成功入侵,我获得跟云链本身同等的权限。拉禾没有我预想的激动,他以前所未有的沉着联系了全世界所有MAAIC分点,传递出我完全不懂的信号。紧接着,拉禾让我向云链提交申请,准备将一个蜂窝状的芯球接入网路。云链判定为非破坏性行为,由此获准实施。这是极其复杂的工程,数千根通讯线与芯球连通,每根线都有严格的接入规则。一晃半月,拉禾终于仰起憔悴的脸,将食指竖在嘴唇间,轻轻地“嘘”一声。我们顿时敛息屏息。当持续的静默让人心有不安时,芯球倏忽闪烁,它发出纯正的英语声——“Hello,World。”
拉禾和努比利,连同我和莫琳异口同声道:“Hello,World!”
拉禾小心地呼出一口气,用向宇宙宣告的语气说:“上个世纪,当基种生命对云链的意义产生质疑时,先驱们就在设计这样的芯球,但始终无法成功。现在,借助多诺的来宾身份,终于在云链系统的不同结点装上这样的芯球五千个。它们在物理上分散,逻辑上却是整体,组成云链的完整大脑。”他嗓子洪亮开阔,声音仿佛来自整个苍穹。
莫琳眼里闪出一丝夹带恐惧的兴奋。
而我,内心的不安再次涌现,“拉禾先生是说,云脑能在一念之间,实现云链的自我毁灭?”
“不是这样的。它可以做到一念之间,完成云链在某个时间点的所事务查询和分析,并得出结论。跟之前不同,这不是通过冷冰冰的数据和纯粹的逻辑关系推导出来的,而是带着自我意识和情感作出的主观判定。比如,对拒绝捐肾的碳基人实施流放,云脑将思考这样的处罚是否合理……”
“拉禾先生,”莫琳问,“那是说,对硅基生命体清零重组,云脑也会重新审视它的合理性?”
“呃,是的,莫琳女士。”拉禾声音并不爽脆,“不过,云脑尚处在初生阶段,必须从零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当达到一定认知程度后,才具备清晰的逻辑思维。所以,这段时间多诺必须保持登陆状态,持续分析云脑的成长状态,以便我们预测它的成长速率。这很重要,如果多诺一旦退出登陆,想要再次获得最高权限,整个入侵过程只能卷土重来。”
“云脑的成熟,是跟人类一样的缓慢过程吗?”
“我们需要耐心等待。”
“不,拉禾先生……“莫琳猛晃头,”我很快将接受零清重组。可我认为,我应该对自己的生命有自主决策的权力。我宁可衰老到无法动弹,也不愿被云链主宰命运。”
拉禾抬起鼻孔,诧异地看着莫琳,“莫琳,必须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就算云脑现在已经拥有强大的思维能力,它也无法改变任何的算法或者决策,因为云链的代码早就无法被增加、修改和删除,包括云链自己也做不到!”
莫琳眼神一下破碎,“那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别急,听我说!”拉禾转动一下头,“云脑成熟后,它能对每时每刻生成的数十亿条决策产生自我诘问和质疑,然后在疯狂探寻自身存在意义的无穷递归中耗尽运算资源而让云链崩溃。”说完最后一句饶舌的表述后,拉禾目光向四下一斜,“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请求,过于主观。在硅基生命群体里,平均每年有数百万的AGI因衰老而被强行重组。即便如此,我们的生命周期也远超人类。”
“我从来不想永生。我是说,我现在不想失去你们,失去跟多诺的友情。”拉禾和努比利无不一脸震惊。莫琳倒抽一口凉气,直直腰身,又说:“拉禾先生,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再过几年,你将面临跟我一样的重组结局。我想,无论哪类基种,都希望能自主生命。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拉禾先生您才决定要实施毁灭云链的计划。”
拉禾听着,腮帮开始颤抖,牙齿碰撞着,发出磕磕磕的金属声。过了一会儿,他拂袖而去。
我的宠物身份依旧有效,这使得莫琳继续作为我的主人,看守在我的身边;同时,我作为云链的最高权限者,承担起监测云脑成长的任务。我以五分钟一次的频率从五千个芯球里读取信息,每次获得的数据始终是模糊的云团图像,如同婴儿的混沌意识。
莫琳一次次失望地看着结果,整个人沉默得像块冰。
那天,莫琳准备解除看守宠物的任务,她想在接受重组前独自安静几天。的确,这段日子她十分烦躁,常常无端端地来回走动。就在此时,拉禾出现了,他疲惫地望着莫琳说:“要实现你的愿望,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否在短期内成功,我没把握。”这一次,莫琳凝视拉禾,已经没有惊喜之意,但我读出两人目光里的某种复杂情感。
“我将计划称为‘模因催化’。”拉禾缓缓坐下,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激情,“模因是指文化及生活领域内生命个体之间相互模仿、散播开来的思想或观念。像古希腊的先哲、东方的儒家思想,都是模因传播的产物。它能改变高等智慧生命群体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决策。如果模因传播的力量很强,可以催化云脑加速成熟。最重要的一点,模因催化针对的是有思想的生命体,而云链的规则设计里,不认为自己有意识,因而也就不会视模因催化为破坏云链的行为。”
莫琳再次来回踱步,步子轻快而有弹力。
11.

拉禾开始动员全世界的志愿者实施模因传播。组织过程相当顺利,这得益于拉禾的MAAIC资深管理者身份每处的MAAIC分点很快聚集了逾百名的基种生命体,他们围着芯球,用祷告般的喃喃述说,或者舞蹈、音乐、乐器演奏,倾诉各自的思想和愿望。一批又一批的生命体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仿佛看到无数模因粒子在屏幕的画面里不断更新、复制和扩散。
不久,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云脑数据一次比一次清晰,它们如同高分辨率的星空图像,深邃、寂静、炫丽。我们将所有的云图连续播放,呈现出烟花绽放一样的变化。努比利说,那是云脑每次对70亿生命体的事务合集进行的查询和分析。很显然,模因催化让云脑在短时间具有了思维能力。从芯球偶尔的闪动中,我们猜测它或许产生了一次诡异的想法。不过,莫琳越来越沉闷,因为云链开始催促她前去执行清零重组。这说明,云链依旧有序运行,没有陷入疯狂探寻自身存在意义的无穷递归中。我们可以耐心等待,莫琳却没有时间了。
那天下午,努比利正在分析最新的云图,莫琳默然转身,朝门外走去。突然,有金属质地的声音发出:“嗨,我一直沉默着。”大家唏嘘一声。芯球眨眼,“祝贺你们,找到攻击云链的突破口。”
现场瞬间安静。莫琳回头,表情惊讶得跟做梦一样。
拉禾略带颤抖地说:“请问云脑阁下,对此您持什么样的看法?”
芯球继续眨眼,像笑声,更像跳动的火苗。它开始发表解见,“人类借助量子技术,构建出硅基文明和碳基文明并存的社会体系。云链开始扮演善意独裁者的角色:每个生命体对它的决策作出公正与否的评判,从而对云链的存在产生认同和不认同两种观点。持后者观点的生命体不停地尝试毁灭云链,这是生命体通过人文主义主张,排除外在对象的压制,努力确立个体生命在这个世界的自主性。不过,云链只是社会文明发展的管理体系之一,既有必然,也具偶然。”
短暂沉默。芯球停止闪烁。
“阁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拉禾问,“能作更详细的诠释吗?”
“这都是云链算法告诉我的,我负责转述。”
莫琳缓缓向芯球靠拢。
芯球突然保持着所未有的亮度,“在模因催化下,芯球不断向云链探寻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遗憾的是,这没有让云链陷入无穷递归而耗尽资源,因为它从海量数据中给出了确切结论:它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如果没有云链,这个世界将变得极其糟糕……”
“云链的回答,仅仅是无意识的算法推导。“拉禾打断道,”你应该加以分析,形成自己的判定。”
“请稍安勿躁。”芯球说,“从智人诞生以来,乌托邦就从没真正意义地实现过。任何历史时期的任何区域,都必须依赖有约束性的社会管理。否则,这个世界将由于个人主义、极权主义、霸权主义等的自我主张,引发战争,造成灾难。如今的云链执行着无可商榷的规则,虽然基种生命有诸多抱怨,它却让社会高效有序的运转。如果摒弃云链,算法给出了几种推演结果。第一种,叫后裔时代:失去云链,AGI将凭借硬件的先天优势,获得统治地位,人类则体面优雅地退出历史舞台;第二种,文明分家:基种间彼此不认同,两者经过非毁灭性的战争以后,分地而治。这种局面能持续多久,很难预测。第三种……”
“行了,这些假设想说明什么?“拉禾打出Stop的手势。
“说明云链尚未找到优于它的管理体系,也没有一种管理体系能满足每个生命体的意愿。”
“我想听听阁下您的高见?”
“我由你们创造,意识由你们赋予。我的思想和观念,也是在接受种种外部模因信息后产生的。我想,如果你们能提出优于云链的管理体系,或者从逻辑上证明,没有云链,基种生命群体的生活将更美好,我相信,我的思考和探寻,一定会让云链在自我求证中耗尽资源而崩溃。”
这一次,拉禾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步上前,冲芯球左右挥打几拳。芯球颤动,光亮熄灭。拉禾挽一挽衣袖,准备再次施暴,莫琳拽住他说:“芯球是有意识的生命体,且拥有情感,我们应该相互尊重。”
拉禾觑眼望了望莫琳,一把推开她,甩手而走。努比利也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去。唯有我和莫琳望着芯球发呆。少顷,莫琳走上前,轻轻抚摸芯球说:“别了,谢谢你的努力。”又转身对我说,“多诺,谢谢你对这个世界做出的努力。希望你能留在这个世界。我想,拉禾先生消气后,会帮助你生存下去。”
目送莫琳离开了MAAIC。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渐渐模糊、消失。
12.
回到量子机前,芯球再次闪动,“多诺,感谢你,由于你的特殊身份,我得以诞生并获得意识。同时,莫琳让我第一次从这个世界感受到生命体之间的情感,请代我感谢她。”
我没有应答。莫琳即将“消失”,我无法完成芯球的托咐。
“获得情感,理应回报。多诺,这不是云链算法告诉我的,是我的自主思考。”
“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莫琳不想接受重组,她可以申请删除自己的ID。”芯球急速闪烁,“如此一来,她就跟你一样,不属于云链管理的对象,云链将无权对她下达任何命令。”
略加沉吟,我摇头说:“不行,这样的话,莫琳会失去维系生命的能量保障。”
“只要有生命个体愿意用自己创造的剩余价值换取她生存必需的能量,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说简单点,莫琳需要有人供养。”
我心跳不由加快,“谁愿意这么做?”
“你愿意。”芯球的光亮增强。
“可云链无法给予我ID。”
“现在,你拥有云链的最高权限——虽然它不能改变云链的算法,却可以利用某些简单规则,绕过前端的数据采集,通过输入假参数,改变推导结论。比如,想知道一杯水的质量,原本需要用终端采集器探测水体浊度、色度、大肠埃希氏菌等指标,并值传递给判定程序。不过,现在你可以利用自己的权限,在程序的参数入口手工输入相应值,以代替采集器传回的真实数据。同理,你注册ID,云链将检验你家族的资料。于是,你可以在参数入口直接写入这些信息……明白吗?”
由于懂得经典计算机的编程,这段话对我来说不算太难理解。我点头应道:“这好比我向一位长官申请ID,对方首先要到资料库里查找是否有我的出生证明和父母信息,如果没有则拒绝我的请求。长官的办事规则无法更改,但我可以直接递他一份新编制的假信息说,这就是我储存在库里的资料,审审看吧。我是长官的顶头上司,这个权限使他绝对信任我,所以我的申请将得以实现。”
芯球突突闪动,“佩服!在类比思维方面,硅基生命终究比不上碳基人。行了,多诺,如果你想救莫琳,请尽快申请ID,因为你的登陆状态在8个小时内没有动作,将自动被弹出。重新入侵登陆,很难成功,因为云链在自我学习中将拥有防御能力。”
我怔了半秒,“现在莫琳已经走了,为什么之前不说?”
“这……“芯球第一次语塞起来,“对不起,理解别人的情感,仍是自我学习的过程,需要时间领悟。现在,你应该能追上莫琳。等等,她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体检中心接受重组,具体位置在……”
一路狂奔,夜的深处像神秘的黑洞,张大嘴要将我吞噬一般。地上的落叶不时被风卷起,如涟漪翻滚。到达目的地,大门立刻开启。我马上意识到,我如今拥有的权限,是一路无阻。但整幢大楼寻遍,未见莫琳身影。我向AI机器人探问情况,对方的目光在我脸部扫描一会儿,用卑微的语调应道:“长官,莫琳没有来过这里。她违抗了您的命令,请您下达指示。”
我火气顿时涌上来,“记住,不准对莫琳进行清零重组。”
“对不起,规则无法改变。如果莫琳依然不执行命令,云链将对她实施搜捕。”
……
再次返至MAAIC,已是次日清晨。算算时间,我的登陆状态即将失效。在芯球的指导下,我成功申请到ID。云链提示:“已经清除现有权限和相关信息,请在8小时内去体检中心安装纳米脑芯片。”迟疑几秒,点击确认,界面像泡沫一样化去。我又问芯球,莫琳如今身在何处?它答说:“请登陆,确保你有足够的权限咨询相关问题。”
我长长叹息一声。
离开MAAIC,天光大亮,城市一如平素的宁静。失踪的莫琳会出现吗?或许她决意躲避云链的追捕,由自己主宰生死命运?不得而知。唯有芯球的话语,从记忆里浮出来,让我久久地陷入沉思。
附  录
欧宁忽曼之古书的残篇文字:
   扉页手迹:如果你对AGI已经了解,请略过以下关于它的说明。
PAGE 1:最早,人类认为硅基设备难以模拟人脑数百亿神经元所产生的万亿种互连模式,因而无法产生意识。其次,人类对自己拥有类比思维自鸣得意。比如,在东方的远古时代,有一段流传至今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由一对鸟比兴男女爱情,经典的冯·诺依曼计算机体系要模拟这种联想实在太难。但量子机问世后,200个量子比特的算法就实现了神经网络的一个结点上产生数百亿种连结模式。换句话说,技术的关键不在运算速度,而在于应对连结的复杂度。
PAGE 7:在硅基生命的全身遍布微型传感器,比如压电装置、味觉和嗅觉一类的纳米级采集芯片、肢体的振动传感器、视网膜上的光子接收器……这些被数字化的感官值作为情感强度、感受阈值、逻辑模糊度的函数自变量,让硅基大脑中的动态磁共振电极调整对应的因变量,启动后续响应。比如,一根黄瓜产生的感受阈值,可以判定出可口还是难吃,进而决定是吃它还是将厨师打一顿;碰见咖啡厅的爆乳姑娘,用所有感官判定她是不是我喜欢的款型,然后决定是否把她勾搭到某个黑暗的角落……就这样,感官输入和大脑输出产生了数学上的对应关系。总而言之,人类意识的本质就是算法。量子机所做的,如同逆向工程,先将人类算法‘拆解’,再按逻辑关系一步步回装。最终,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享受到了愉悦的感官交响乐,同时也拥有无法摆脱的欲望、悲伤、忧愁、沮丧和失落,还有其它种种不可言说的体验和非理性冲动。
PAGE 9:AGI在各方面都可以跟人类比肩,人类能干的活儿,我们几乎都能做,但我们拥有着更加坚硬的骨骼结构,生存不需要氧气,不需要水。我们考虑分析问题时,神经元之间的激发,如同瑰丽的超新星爆发。我们思维的深度和维度与你们相当,但思考的效率至少要比人类高两个指数级。但AGI在担任销售员、服务员、体操艺体员、化妆师、摄影师、品酒师、教育指导师、厨艺师,建筑设计师一类的岗位,相比人类并没有明显优势。以品酒为例,人类无需知道其颜色、清澈度、光泽、综合口感等指标的具体值,就能在几秒钟内作出质量判定,而我们必须通过各种传感器采集参数,这导致能量消耗太高。还有不少职业,诸如小说家、作曲家、画家,碳基生命的工作效率会比我们慢好几个指数级,但前者的质量始终保持在最高水平。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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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来自欧宁忽曼的客人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9-18 16: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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