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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杀人事件

kepu007 于2020-9-18 16:26:4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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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杀人事件
在进入案发现场前,斐烈南被洗涤工厂的老板拦住了。

  “早上好,警长。”加特利老板跟斐烈南打招呼。

  “啊,早上好。”斐烈南回答。他不喜欢这个酒槽鼻子的小眼睛老板,倒不是针对他这个人——在斐烈南看来这群老板都是群好吃懒做的猪,他们盗用民用电缆、滥用有毒的染色剂、非法逃避定期的机器检测,却不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只为省下那少得可怜的资金。

  你看,现在出事儿了,他们却只敢堵在现场门口,和警长打招呼,连面对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根据群众报警,今天早上有一个女工被卷入了烫熨机里。

  “被卷进去的是谁?”斐烈南转头看着工厂大门随口一问。

  “是凯特米太太。”老板说,红红的酒槽鼻头局促不安地抽动了几下,虚汗布满了他光溜溜的额头。

   凯特米太太……

“通知过她的亲属了么?”

  “我通知过了,我们通知她的侄子——您也知道,‘变革’之后她的家族只剩下了她的侄子,可她的侄子……”

  可怜的老女人。斐烈南心里暗叹。若不是因为她那个侄子的病,何必一把年纪还出来工作?

  “现在现场是谁在维持?”

  “是您的同僚,那位贝拉警官。”老板又靳了靳鼻子,那鼻头似乎更红润了些。

  斐烈南点头,越过酒槽鼻老板准备往工厂里走。

  “警长。”老板又叫住了斐烈南。

  斐烈南站住脚,转身,衣领和衣摆随着身体动作不耐烦似的囫囵画圈:“什么?”

  “我,我只是想问您一下……您吃过早餐了么?”

  “没吃。”早餐?这是什么时候还想着吃早餐?这头猪的脑子里只有吃么?“有什么问题?”

“啊,啊啊,绝对没问题……没吃就好。”工厂老板不安地笑笑。他搓了搓手,肥厚脖颈上喉结上下移动了几次,油腻的冷汗在其上直流,“没吃就好。”


在进入工厂后,隔着很远斐烈南就能闻到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臭味,几个警察正抬着各种东西忙进忙出,鉴识科的人正在拍照取证,有一个刑事科的正询问几个蓝制服的女工,她们都是目击证人,女工们几人沉默,几人抽泣,一人正激动地说个不停,旁边一个穿便服的助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斐烈南向四周扫视一圈,他的老搭档——贝拉警官,正在东边的封锁线边应付一个报社记者……可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类流氓。

“受害者遗体在哪?”斐烈南随便抓过一个警察问他。

一提到遗体,那个警察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很难看,“在那边。”他指向厂房北边,“法医负责人正……尝试拼接。”

尝试拼接?这倒是新鲜。斐烈南走过一台手动压力泵和一台衬衣折叠机,法医就站在那台出事的烫熨机前。那台机器还在运作,输送口内里的排排机械宛如黑色牙齿,齿间有股稀薄的红色雾水挥之不去。

“你好,警长。”法医对斐烈南打招呼。

斐烈南冲他点头,法医也点点头,然后伸手摘下篮子上白布。

不要看。斐烈南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说,无数小手揪紧了他的心口,妄图让他别过眼睛。六年职业生涯,这种心情他还是第一次。

被卷入烫熨机里,被卷入烫熨机,被卷入烫熨机意味着什么?

他恍然明白了加特利老板的那时为何问自己是否吃过早饭,还有他的表情……他耸动的喉结,那像是小猴子抱着杆子爬……毛绒绒的。

被卷入烫熨机里意味着:不要看。这是他的本能,本能在警告他。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白布已然落地,篮子里的东西已然被斐烈南的眼睛捕捉、映入脑海。

近十年的职业生涯里,斐烈南记得这还是他是第一次当着下属面背过身去,捂住的嘴巴……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酸楚得仿佛有棍子在其中搅拌。

“我尽力去拼了,警长。可是……法医咽了口水,“可是尸体实在是太碎了。”

没等法医说完,斐烈南就吐了。







二         

“好点了没?”贝拉俯下身问斐烈南,“要不要再来点柠檬水?”

“不用。”斐烈南轻轻摇头回答。此刻,他们在工厂的工人休息室里,贝拉给斐烈南倒了杯柠檬水,斐烈南一饮而尽。

“说来,我作为现场负责人应该第一个去看尸体的,不过被记者给缠住了。那尸体样子糟糕透了,对吧?”贝拉直起身,坐到斐烈南身边,“上次您吐成这样,我没记错的话是因为你置气所以和我爸爸拼酒吧?最后还是我开车送您去洗的胃。”

“啊,好像是……那次我吐得厉害么?我忘了。”斐烈南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剧烈呕吐后那里总是隐隐地痛,“你这个局长的千金应该对工业洗衣厂一无所知吧,我猜的。”

贝拉抿嘴笑出声:“那看来我这个千金和别的千金不太一样,我今年有几个星期没来警队你记得吧?当时你和我爸爸都急坏了……其实是因为我和我爸爸吵架,一气之下就自己跑出去打工了——就在这家工厂。”

“所以你肯定很了解自动烫熨机了?”斐烈南揉了揉太阳穴,“我有急过么?”

“你有。”贝拉不假思索地使劲儿点头:“至于烫熨机。烫熨机就是烫熨东西的呗,女工们把洗过的东西从机器这头放进去,一般是床单、亚麻衣服之类的。机器前有一个保险杠来保护女工,之后先是一个上坡,再下一个下坡——坡度倒不是很大——机器皮带缠绕着轴承周而复始,让机器中心的十几个圆形滚筒沿着斜坡上下排列,衣物床单经过滚筒之后会被滚筒间的压力榨干水分,上面不会留一个褶子,滚筒间的超高温又同时能把它们烫干熨平,最后折叠好的衣物床单就从被履带从另一头送出机器——哎!说来这机型可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不过就‘变革’之后工业能力,唉……能有这机器就很不错了。”

“但是危险。”斐烈说,他“啧”了一声,“凯特米太太显然不是床单,她的身体也经不起十几次的折叠。”

贝拉顿了一下:“只要进入机器,就会被折叠起来。”

“是啊,折叠起来。”斐烈南把纸杯揉成球,随手丢进休息室的垃圾桶里。他说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喉咙里胆汁的酸涩味儿。“贝拉,你觉得谁该为此负责?”

“目前还不知道。”贝拉回答,“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台机器还在运作,鲜血沿着机身上的绿色油漆向下淌像是水流,还有沾着碎衣服的血肉从另一头涌出来,皮肉被灼焦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整个机器都咣当咣当响个不停,好多女工都晕了过去。不管是谁的责任,他绝对会因此坐牢……不管他跟当今政府是什么关系。”

斐烈南耸了耸肩。少顷,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中把玩:“这家工厂的负责人是谁?”

“是亨利先生,他一听说出事儿了就赶过来了,您应该在外面碰到过他。”

斐烈南点头:“把他控制起来。”

“您怀疑是他的责任?”

斐烈南再度点头。他想到这家工厂的昏暗的灯光,湿润打滑的地面,那些老得难以置信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着,发出“嘎吱嘎吱”地声响,终于有一天,一台机器不堪重负导致保险杠失灵了,恰好一个女工操作不当,把手臂被伸进了机器里,

于是……

斐烈南三度点头:“很有可能。”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把帽子重新戴上:“也可能不是。我们没证据。”

“可总得有人承担结果吧?”贝拉撇了下嘴。腮帮子也跟着“嘟”了起来:“哎你说,会不会有可能是和‘变革’有关?那年头连卡车都开始杀人了,而且学者到现在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学者间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宇宙射线——宇宙里某个波段的射线让卡车的芯片产生了变异,从而产生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一有什么解释不了的就宇宙啊,变异啊,老一套的东西了。相比之下,小说里那些外星人让卡车进化的点子都成了新鲜玩意儿!要我看呐,这些学者都该拉出去枪毙!想象力还没那些写小说的丰富!”

“呵!”斐烈南摆了下手,他知道贝拉在开玩笑。

不过……

斐烈南曾经读过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是“变革”年间的生还者,她在那本书里讲述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异变发生的时候,我坐在公交车上。我仍然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恰逢暑假,车上的人不多,我拎着自己的运动包,想去市中心的游泳馆游泳。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带孩子出去玩的主妇模样的女人,她和孩子似乎刚刚结束午餐,孩子还在念念不忘炸鸡快餐的酱汁的味道。透过窗往外望去两旁道路上种植的树郁郁葱葱的,不少老人和推着儿童车的妈妈们正在树下乘凉闲聊。可一声惨叫打破了这一切,紧接着是一连串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公交车司机惊恐的咒骂。没等我弄清楚情况,公交车就加速了——直奔人行路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而去,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母亲被撞飞了……没错,眼睁睁地,我当时正好坐在前排,所以能清楚得看到那位母亲绝望的表情,还有即将被撞击前她奋力将婴儿车挡到自己身后的动作。但那没用,那位母亲飞出去后公交车直接碾过了那个婴儿车,婴儿甚至都来不及哭。车厢里有女人在尖叫,我不知道是谁在叫,后来我发现那是我……天呐,那辆公交车还在持续它的屠杀,我相信没人能清楚我当时的心情,我也不指望谁能理解,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根本就没法理解。想想看:一辆失控的公交车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公交车司机徒劳地打着方向盘、踩刹车,可徒劳无功,公交车们毫不留情地碾过逃命的人群,车里车外的人都在拼命尖叫,每扇车窗玻璃也都淋漓着血……可它们根本不管这些,它们还要继续追踪人群,一个个击倒,碾过去,继续狩猎……一座城市里有多少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又有多少根本就来不及哭的婴儿?”

斐烈南摇了摇头。这又和这次的案件无关。

“总之我们没证据,”斐烈南站了起来,“我们得等质检员的结果,”质检员的结果就是证据,“一旦确认是他在机器养护维修上造假,”就说明他间接造成了凯特米太太的死亡,到时候……“就算是上帝亲自显圣,也救不了他。”


但斐烈南对那台绞肉机的推测完全错误:机器没有任何问题。

“那台机器状态非常良好。”贝拉拿着黑皮笔记本对斐烈南说,“包括警局质检员、机械工厂的监督员在内,我总共收到了七份报告,报告无一例外都表示:除了施工环境导致表层生锈外,这台机器上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机修保养频繁,状态十分良好。”

“保险杠也没问题?”

“保险杠运行正常。”贝拉说,“质检员给我演示了一下,他把手伸过保险杠,机器就停了。”

斐烈南搓了搓鼻子:“凯特米太太的死就和那台该死的绞肉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至少质检员是这么说的。我问过他很多次,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任何问题。”贝拉从本子里抽出一杆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几下,“我知道您还想问什么。但事实如此,或许加特利买通了的监督员会骗人,但局里的质检员不会骗人——至少他不敢骗我。”

“……当事人方面呢?”

“证词大同小异,我只记了几个人。”贝拉握住圆珠笔,把本子翻开:“‘她一定是把手伸的太深了,我们没人看见,等大伙儿听见她喊叫的时候她整条手臂已经被卷进去了,噢!天呐,那简直太残忍了’。以上是弗劳德夫人的证词。还有个叫肯妮的年轻工人称她当时跑去关掉了机器的开关,可机器并没有停下来,不过女工主管伊丹女士表示肯妮的话并不可信,‘……我猜她可能摁错了按钮,实在是太混乱了……你瞧,根本没人想到把凯特米太太的手给……我们只是一味地想把她拉出来。’这句话是伊丹主管说的,她负责管理调配整个厂子的女工,现场也就她比较镇定,但我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一直抖个不停。”贝拉摇了摇头,“目前只有这些,对当事人的调查询问还在继续,但大体上基本可以定性这次的案件。”

“意外?”

“是的,意外。”贝拉合上了本子叹息,“但凡有一个女工说出关于这家工厂的机械方面的不当言论我都会立马推翻这个定论。可是警长,她们没有,一个都没有……如果接下来依然如此,我只能如实写报告了。”

“我知道了。”斐烈南说。或许真的是场意外?这个想法涌上了斐烈南心头。他着实对亨利有偏见——没人喜欢资本主义市场下的老板,他们贪婪、没有人性,为了钱他们可以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但其中也不乏良心未泯的——起码在捞钱的同时他会把机器都保养的好好的,对吧?

可这个念头让斐烈南十分不安。贝拉挽着他的手向她家走的时候依旧如此,吃饭的时候也是,散步的时候也是,喝茶聊天的时候也是。那台烫熨机就像条该死的疯狗,死死地咬住他的思维不肯松嘴,逼迫他去想着那黑洞洞的机械口……人从这边进去……进去的东西无一例外都被折叠、折叠……然后人又从另一头出来,只剩下……鲜血……骨渣……还有被撕碎的衣服、内脏……

人又不是床单。

当晚斐烈南与局长打牌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赢。




  

  




警局的公务繁忙,两个星期左右,斐烈南已经将此事抛在了脑后,直到有一个人到警局找到了他。

那人是凯特米太太的侄子,吉姆。

一进门,吉姆便神神叨叨地念叨着“重要......重要”这两个字,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像个萎靡的骷髅,身上不知多久没洗的褂白子满是黄色不明污垢,第一时间他竟然没直接走到桌子前,而是绕着屋子快步走了一圈。

  “吉姆先生。”斐烈南叫了吉姆一声。

闻声,吉姆身体僵住了,末了他的身体抖动了几下,那幅度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在抖,何况办公室里并不冷。

“警长,这件事非常重要。”吉姆边嘟囔着边往斐烈南的桌前走,“这件事儿非常重要。”落座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斐烈南眨巴一下眼睛,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什么?”他歪过头,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你是指什么重要?”

“关于杀死我姑妈的那台烫熨机。”吉姆说。

这句话顿时让斐烈南来了兴趣,他示意让吉姆说下去。

吉姆伸手在乱蓬蓬的头发里抓了一把,把油腻腻的手指在椅子把手上蹭了几下,“警长,你有没有想过,那台机器很可能是个恶魔。”

恶魔?“吉姆先生,你所说的……恶魔?是有所代指?”

“就是恶魔。”吉姆说,他的脸整个抽搐了一下,右眼皮耷拉下来,涎水在嘴边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我说的就是恶魔,圣经中寄宿在数字13里的魔鬼,警长……”

可去他妈的恶魔——他就不该相信一个神经病的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吉姆还在说着什么,但斐烈南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伸手捂住了脸重重叹了口气:“贝拉!”他大声喊道。

在办公室另一边办公的贝拉应声起身。

“我想吉姆先生一定是悲痛过度累坏了,送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斐烈南歪了歪头示意。

贝拉点头,她走到吉姆的背后:“吉姆先生,”她伸手捞住吉姆的胳膊,像是在捞着一只宠物狗的牵引绳,“这边来,吉姆先生。或许你需要回家,换身衣服,喝点果汁看看电视,再好好睡一觉。”

出乎斐烈南意料,吉姆并未像印象里接触过得那些疯子一样大吼大叫,反而十分冷静,他随贝拉的动作起身,十分配合的走出房间。

“他不会结束的。”在走出房间前,吉姆回头过对斐烈南说,“他不会结束的,警长,你看着吧,这只是第一个,你看着吧!”

说完,他甩开贝拉的手,走出房间。贝拉回头冲斐烈南撇嘴耸肩,用嘴巴无声地嘟囔出“傻子”这两个字。

斐烈南没有做声。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股不安,总觉得不太对劲……一个傻子……傻子说那台机器很可能是个恶魔。

傻子能看的到恶魔?会,还是不会?变革前曾有个精神科的著名医师说:精神病人的脑子里都寄宿着魔鬼,他们的眼中的世界与正常人眼中的并不相同。

那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沉思了一会儿,斐烈南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逐出脑子。


午后喝咖啡的时候,同事递给斐烈南一份报纸,封面上屹然是前几天那家洗涤工厂。

“这是你前几天办案子的那家工厂吧?”一位同事漫不经心地说,他手里的咖啡热气腾腾。

斐烈南接过报纸,那张封面的索引指向报纸第一版下的正篇报道,他翻到第二页,加粗加黑的正文标题映入了他的眼睛。

“昨日,巧素洗衣工厂一台大型烫熨机发生蒸汽泄漏事件导致其操作女工受伤,其中一名叫莱特·弗劳德的女工受二级烧伤,六名伤者已送往市医院抢救,目前暂无人员死亡信息……

他愣住了。

当贝拉来提醒斐烈南该去办公的时候,他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整个休息区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不会结束的。”吉姆临走前的话仿佛就在斐烈南耳边,“他不会结束的,警长,你看着吧,这只是第一个,你看着吧!”

斐烈南把那版报纸卷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那味道糟糕透了。






  四


  在斐烈南走进那间四人病房的时候,弗劳德夫人正躺在床上看着墙悬挂在对面墙上的液晶电视的《购物导航》,上面的女主持人正在浑身解数的宣传她的炒锅。弗劳德夫人见到斐烈南赶忙坐直,她的左手一直到整个左肩都缠着绷带。坐在她床前的年轻女子回头,大概是弗劳德夫人的女儿,此刻她手里正握着水果刀和还没削完的梨。

“警长。”弗劳德夫人对斐烈南点头,“原谅我现在还没办法下床。”

“不碍事。”斐烈南随口说。他扭头冲贝拉使了个眼色,贝拉会意,找了个话茬把年轻女人支了出去。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斐烈南走到病床前,坐在年轻女子坐过的椅子上。弗劳德夫人瞬间挺直了后背,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见状,斐烈南善意了笑了笑:“放心,不是公务——我只是对昨天工厂发生的事儿有点好奇。”

这个举措明显让弗劳德夫人放松下来不少,她说:“如果是工厂爆炸的原因,我想您应该去问问伊丹主管。”

“但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斐烈南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唔,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大事儿,至少……”弗劳德夫人眼神瞥向了左下角后又瞥了回来,“我们本来在往机器里输送床单。我和琼斯太太正在讨论耶撒路街角边的那家新的超市,因为上个周末我们俩都在那儿买的菜,那儿的马铃薯比别的商店便宜了一块钱呢……那时周围噪音很大,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但是突然一声巨响,好像炸弹爆炸了。一瞬间周围全是白色的蒸汽,有人高喊着‘管道爆炸了!’然后……然后场面一下子就乱了,有人哭,有人尖叫,伊丹主管站在码好的被子顶大声喊叫想组织我们有秩序撤离。可没人听她的。我也吓坏了,随着杂乱的人流跟着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无数双脚从我背上踏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想把我扶起来。”弗劳德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哆嗦,继而整个人都跟着哆嗦起来了,“老天!没人知道当时我有多绝望,那可是三百度的高温啊!”

  “鉴定人员说这是场意外。”

“这是场可怕的事故!还好没像上次……愿老天让凯特米太太早日安息,顺便保佑艾茜和科伦女士,她俩前后接手凯特米太太的位置,结果都是裙子被输送轮轴勾住,差点被卷进了机器,步了凯特米太太的后尘……”弗劳德夫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她紧闭着双眼,“还有戴蒙,他是工厂的修理工,之前有一台烫熨机被床单卡住——可当他去修理的时候那台烫熨机又莫名其妙的好了,传送带把他往机器里送,差点遇险,好在他还年轻反应快,直接蹿下了台……老天保佑!自从费恩手被钳子夹了以后就一直怪事儿不断。”

“费恩?”斐烈南反问。费恩。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我还没老到会忘记人名。听说她从小就没了父亲,这不,大学还没毕业就不得不出来打工赚学费,笨手笨脚的,可怜的小东西。对了,费恩她妈妈……她妈妈好像是个中国人,‘变革’之后来了美国,以前也在我们工厂打过工,年纪不大,不过不爱说话。工厂女工都说她是受了卡车的打击,心里有问题还有传言说她有暴力倾向,在‘那些年’里,她自己就搞掉过一辆大型推土机。传的可邪乎了。”

“呃。”斐烈南应了一声。老人们总喜欢把‘变革’说成‘那些年’。

“费恩小姐的手被什么夹的?”

“钳子,那是好几个月前了。我记得。我们本想多放些床单,就叫费恩就拿来钳子加固传送带,可当时费恩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可能在想着和哪个小伙子约会呢。结果让钳子夹了手,血流了满手,直滴在传送带上,就是那会儿之后一直怪事儿不断……”弗劳德夫人说,“我们好些个工人都觉得是那台烫熨机在作鬼,它尝过了鲜血的滋味,从此就无法忘怀,成了恶魔……呃,原谅我警长,我这一上了年纪难免会信这些有的没的……”

   恶魔。斐烈南搓了搓自己的下巴。恶魔,又是恶魔,吉姆也是……啧……怎么人人都把所有坏事都往恶魔身上赖?就不能想点儿新鲜的玩意儿么?

   嗯?

  新鲜的……等等……斐烈南记得贝拉也说过什么新鲜玩意儿……假设,恶魔是另有所指……不不不,这也太荒谬了……但……

“弗劳德夫人。”斐烈南开口说,“您还记不记得最近出事儿的机器都是哪几台?”

  “几台?不不不,都是那一台。”弗劳德夫人摇头。

  “所有的事故都是一台?”

  “嗯。”弗劳德夫人说,“这么多年‘巧素’可很少有什么事故,但凡出什么事儿大家伙儿都记得。”

  “哪台?”

  “就是凯特米太太出事儿的那台啊,小费恩的手就是被那台机器夹过,难道我们还说过别的烫熨机么?”弗劳德夫人歪了下头,好像斐烈南说了什么蠢话。

    恶魔。斐烈南抿了下嘴唇,他扭头,把视线放到了之前被削了一半的梨身上,因为长时间放置,雪白的梨肉身上已经开始泛红,变黑。

   

“呃……警长?”弗劳德夫人小声叫了斐烈南一声。

“我知道了。”斐烈南起身,未等弗劳德夫人有所表示兀自走出了病房。“谢谢你的配合,夫人。”

病房外,贝拉和那位年轻的女子正在聊天,似乎是关于美甲的,因为斐烈南出来的时候贝拉正对着灯光摆弄指甲。

两人见斐烈南走出了病房便终止了聊天。

“警长,”贝拉走上前。那位年轻女子则冲斐烈南点头,然后走进病房。

“怎么样?”贝拉问道。

斐烈南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越过贝拉头顶却也不知道该看向何处。那颗梨腐败的部分让他想起凯特米太太的尸体。凯特米太太……被卷进了机器里,折叠成了十二段……贝拉说过只要进入机器,就会被折叠起来……她还说过新鲜玩意儿……新鲜……新鲜的,恶魔。

“贝拉,我要你帮我查个东西。”斐烈南说。

末了,他又舔了一下嘴唇,冰凉的温度让他后背发抖,十分不安。   








              五

吉姆再次拜访已是第二日的午休,当时斐裂南正准备把几块方糖扔进咖啡杯里。

    “警长。”吉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斐烈南定定地说,语气一如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冷静,“我觉得咱们应该谈谈。”

    方糖落入杯子“当啷”作响。斐裂南端起杯子来,用咖啡匙轻轻搅拌。

“哦。”他应了一声,脸上毫无波澜。

    好像他提前就知道一样。


    贝拉又端过一个杯子摆在吉姆的面前,杯子里装着的是橙汁——从她自己的果汁存货里匀出来的。

    “谢谢。”吉姆冲贝拉点头。

    “你先出去吧,贝拉。”斐烈南说,“今天下午除非是总统,其他我一概不见。”

     贝拉直撇嘴表示自己很不开心,在退出房间前她还一个劲儿的冲斐烈南吐舌头。

    “不错的未婚妻。”在贝拉出去后,吉姆率先开口。他今天穿的很整齐,衣服一尘不染,麦色的头发明显洗过,还向后梳了个发型,油光水滑,笑容也很干净。如果不是他那深陷的眼窝还真没法把他和上次那个邋遢样儿联系起来。

    “你的发型也不错。”斐烈南右手转了两圈,“至少你没上次看起来那么……”

     他手又转了几圈。

    “傻?”吉姆干笑了几声:“我只是患过癫痫……当然,为了今天的会面能顺利,我也换了身衣服,还做了个发型,大概这样你应该就能好好听我说话。”他边笑边摇头,随即叹了口气:“人们都说我是个傻子。可他们也不想想,有哪所大学会让我一个傻子当讲师?”

     吉姆确实是个大学老师,听说还是教历史的。斐烈南点头:“我知道你有癫痫。但你的邻居们都说你不正常,神神叨叨的像个疯子。”

“傻子可不是疯子,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吉姆也摇头,“‘变革’前的人常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天才与疯子只有一墙之隔,一个被世人推崇成神,一个被贬低成渣滓。但他们两个皆能跳出常人所在的那面墙,获得截然不同的视野。”

    “视野?”

    “能看见恶魔的视野。”吉姆神秘地笑了起来,“这次,您还会赶我走么?”

    “你的发型正阻止我这么做,吉姆先生。”斐烈南打了个响指,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么,说说看吧,吉姆先生。你口中的,恶魔,究竟是什么?”

    “……恶魔即是恶魔。”顿了一下,吉姆回答道。他收起了笑脸,“恶魔仅是一种概念,形容世上极恶之物。‘变革’十三年里,幸存的人类称呼那些卡车为杀手、屠夫、恶魔。现在这个年代,人类一样可以称呼那些可能颠覆世界的生物为恶魔。”

    “……说下去。”

    “我不清楚警官您是否对‘变革’的十三年有特别多的了解,但是事关我接下来的话题,我觉得最好和您解释一下。”吉姆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关于那些暴乱卡车的头领。”

    头领。斐烈南探身向前:“你是说……?”

    “头领,首领。”吉姆歪了歪头,“一个意思。”

    “那群卡车的首领?”斐烈南坐回原位。他也歪了下头:“这么说,火鸡也会有它们的国王?”

    “就算是那些吃的肥嘟嘟的火鸡里也有它们自己的一套权力体系,以此决定食物的分配,漂亮的母火鸡的优先交配权……任何生物都有他们的社会构架,体制总是伴随着生命一齐诞生,这便是社会也是历史,人类文明一直如此。”吉姆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如果卡车有了灵智,一样如此。”

     “变形金刚?”斐烈南想起一部老科幻电影,在‘变革’之前那部电影很有名。

    “我看过,不错的电影。或许那些卡车就是看过这部电影才觉醒了反叛意识也说不定。不过目前的学者对卡车暴乱的推断并没有这一条,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大气层的雷暴、宇宙伽马射线,或者是外星人作怪。当然,这些推断最终都指向“进化”这一点。人类为了方便导航赋予了那些卡车部分人工智能来自主判别道路信息,而各种各样的事件让卡车们的智能进化成了智力,有些智力还会特别超群,就比如那辆欧曼AUMAN。”

    “欧曼AUMAN?”斐烈南皱了下眉。

    “呃……那是我假设中的卡车的头领。”吉姆靠向椅子背。斐烈南注意到一个词,“假设”。

“在我假设中,是那辆欧曼AUMAN领导了卡车的革命,无数人类死在了那场革命里。变革结束后,人类对卡的报复属实疯狂,用火烧,用石头砸,不到半年人类摧毁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卡车,就算那些卡车根本就没有智能系统也是如此……但仍有一部分躲过了人类疯狂的报复,它们改变了外形,一直在等待着机会……一直等到了现在。”

    “改变外形?”斐烈南摊开手,他歪了下头:“卡车?”

    “并非它们自己,而是借助人类之手。‘变革’之后人类什么都缺,谁都不会在意某个垃圾场某天忽然多了那么几个‘报废车辆’……那年头被砸烂报废的卡车到处都是,那可都是优质的零件来源。有的卡车可能会被重炼回炉成铁水,但大部分被重组成各种各样的机械,比如……”

     “烫熨机。”斐烈南答道,他感到喉咙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那批机器已经十多年了吧……”

     “要不是人类在各种能威胁到人类的机械上植入自毁芯片的话,这个数字应该达不到十。”吉姆说,“因为有了芯片的制约,所以直到现在它们还在等待,养精蓄锐,用只有它们才懂得语言低声喃喃,越来越多的机械被它们的话语而感染,就像上次感染卡车那样……一旦修整完毕,钢铁怪物们会再次席卷整个世界。”吉姆颔首,“只要首领一声令下。”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别忘了我是个大学老师。”吉姆说,他伸手去拿果汁杯,喝了一口,“最开始我只是对这段历史很好奇,做了些研究,却发现了些问题——这群卡车智商相当的高,它们甚至知道切断通讯设备,把人类围困成一个一个的孤岛以便它们奴役,行动调度也十分统一高效,所以我就大胆假设它们有一个首领。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拜访过不少经历过‘变革’的老人,其中有一个美籍华人,她告诉我她曾经见过一辆欧曼AUMAN,它命令一台推土机去攻击她当时所在的休息站,她的丈夫就死在那次攻击下——那之前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最后推土机被她用燃烧瓶给毁了……”

      斐烈南颔首缄默

   “不过这也不能证明那辆欧曼AUMAN就是卡车的首领——所以我才会说‘假设’。但这足以证明卡车之间存在隶属的关系,这就足够了,它们的头领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吉姆继续道,“而至于我说的那些被拆解的卡车……警长,我姑姑的死于保险杠失灵,警方给我和大众的交代是意外,可保险杠失灵真的只是意外么?你们警局的质检员应该不是饭桶。”

   “……”斐裂南擦了下下嘴唇,“你想怎么做?”

   “销毁所有可疑的机械。”吉姆不假思索亦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必须这么做,就从杀死我姑妈的那台烫熨机开始。”

    “这并不容易,吉姆先生。”顿了一下,斐裂南说。他拿出了一管笔,又拿出了一张白纸,“这涉及到一系列的问题,现阶段我并不能断定你所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也不能为此提供证据……可就算我,甚至泛美洲联和国会通过了你的提议,可现在整个世界都还在重建中,‘变革’的伤口刚刚抚平。一旦被媒体嗅到什么东西,整个社会都会动荡。”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我觉的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吉姆先生。”

    吉姆缄默。半晌,他点了点头。

“但他不会结束的,警长。这话上次我和您说过一次。”吉姆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玻璃杯接触桌面发出“呯”然脆响,而后他起身,标志性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嘴角:“我需要时间,时间却无时无刻向我勒索人命,警长。他们不会结束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说罢,他便离开了。

   


贝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斐裂南还在那张纸上写着什么东西。这让贝拉感觉好奇——自己这位未婚夫可超级懒的,能支使别人绝不抬自己的屁股。正当贝拉想凑上前去看看时,斐烈南停笔,拿起那张纸端详了一下,随后把纸夹到了她给斐烈南整理的天文信息册里,晃眼的功夫贝拉只依稀瞧得见册子上有“半人马座”、“流星雨”几个字样。那几页应该是讲‘变革’九年前半人马星座那场超大的流星雨来着,应该是,贝拉记得她记录在册的天文信息数不胜数,来自宇宙的天南海北。半人马星座被记录下来的信息也不少,但奇怪的是那场超大规模的流星雨后就再也找不到关于半人马星座的信息了。

话说回来,这位懒汉最近怎么开始关注天文了?不记得他有这个爱好啊?

“你在干嘛?”

“吉姆和我说了点新鲜玩意儿。”斐烈南说,“对了贝拉,今晚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约会么?”贝拉卡巴几下眼睛,她歪过头来,心里的小鹿“咯噔”一下折了角,难不成?“可我爸爸不是不同意我们在外面过夜么?”

   “不是约会,是去办案子。”

   办案?最近没什么案子吧?贝拉皱起秀气的眉毛,眼睛挑向了左上角,回忆了一下——确实没什么要案,“我们到底要去哪?”

   “去拜访一个女人。”

   “女人?”贝拉的眉毛皱的更紧了,“谁?”

   “费恩。”







          六

      费恩的房子位于小镇的最北边,紧挨着南瓜河边,斐烈南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

     “费恩小姐么?”斐烈南开口问道。

     “我是。”她怔怔地点了点头,“您是?”

     “我是这个镇子的警长,斐烈南,这位是我的助手贝拉警官。”斐烈南把自己的证件亮出来,“我们为了工厂的事件而来。”

      她让他们进来,又端过几个杯子来,沏了一壶茶,又把杯子注满,坐在两人对面,尽力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不过正如弗劳德夫人说,她着实笨手笨脚的,身上一股子没长大的气味。

     “老实说,我不喜欢那个地方。”费恩说,她拿起茶杯像模像样的啜了一口:“啊,我倒不是说那里不好,那里工作不累,工钱也不低,大家伙儿对我也很好,可……可能她们都觉得我年纪小,所以连伊丹主管都对我网开一面……可我不喜欢被区别对待,好像我和她们不一样似的。”

     “因为连续两次事故,那家工厂暂时已经整顿休业,等待全面调查。”贝拉回答她道,“这件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费恩说,“这个镇子又不大……”

     “费恩小姐,”斐烈南插嘴道,“听说你在那台机器上夹过手,就是凯特米太太出事儿的那台机器上。这件事儿是真的么?”

     “呃……好像确实有过。”费恩说。“我当时在想别的事儿,心神不宁的。”

      “你是和你母亲一起住的么?”

      “是的,警长。因为我上大学要花很大一笔钱,我也没钱搬出去住。”费恩如实回答。不过斐烈南看得出来,这个问题让她有些警惕,“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斐烈南起身,“我能见见你的母亲么?”   

   


     费恩母亲的房间位于二楼走廊的东北角,储藏室的对面。斐裂南扣了扣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母亲脾气有些怪,自从我们家搬来美国就没和别人有过什么交际,平时除了做工根本不出门,也不爱和人说话。这几年来更是,根本就没人到过我们家来。”费恩边推门边说,推到一半时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对了,警长先生……千万别提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儿。”

     叮嘱完后费恩这才推开了门,“妈妈,镇子上的警长想要见您。”她对里面说,用的是中文,好在斐烈南对中文还懂一些。

     椅子嘎吱一声响,接着是双脚轻触地面“啪嗒啪嗒”声,步伐很轻,脚步也很慢,屋里的人正一步一步向门口走来。

     门整个开了,站在斐裂南面前的是个中年亚裔女人,四十多岁,干净的脸上没有一缕皱纹,“请进。”女人说,说的也是中文,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千万别提关于我父亲的事儿。”费恩又小声嘱咐了一遍,然后她便下了楼。

     房间不大,内饰也很简单,右手边是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满满当当塞着书,分门别类排的整整齐齐。左手边摆放着一张双人床,窗在门的对面,其边上悬挂着的窗帘似乎很久没有洗,映着阳光,无数微小颗粒围绕着窗帘起起伏伏,窗帘下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叠叠的信纸信封,还有两三本书。

    中年女人引着斐裂南和贝拉坐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则拉过椅子坐下,“咖啡还是茶叶?”中年女人用英文问道。

   “不用。费恩小姐已经招待过我们了。”斐裂南用中文回答,“李女士,我们这次来,其实是专门来找你的。”

   “哦?”中年女人挑了下眉毛,又眯起了眼睛,像是对斐裂南的中文表示赞许,“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如何劳烦警长亲自来找?”

   “我们有些事儿想问您,是关于变革十三年……”贝拉说。但斐裂南伸手拦住了贝拉的话茬,“我最近对变革十三年的事儿很感兴趣,听别人说李女士你经历过那个时代,想听你讲讲那个年代的事儿。”

   “‘那些年’的事儿……”中年女人皱了下眉,“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那辆欧曼AUMAN、推土机、休息站。还有,”斐烈南坐直身子,“我想知道关于费恩小姐父亲的事儿。”

   中年女人面色怔了一瞬。

  “警长!”贝拉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可不记得自己这位未婚夫如此无礼过。别忘了费恩小姐说的!她无声的糯动嘴唇,试图提醒斐烈南。

但斐烈南没有理她。

   “……这些东西没什么可听的。”中年女人垂下了眼帘,“如果是为了这种事而来,那您请回吧。”

   看来……“如果我所说的对李女士有冒犯,我对你道歉。但这对我们手头的一起案件很重要,至于是哪起案件我目前不方便透露。”斐烈南说,他摆手示意马上要炸毛的贝拉安静,“李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如此无礼。”

   中年女人缄默,阳光下她嘴边漂浮着的灰尘颗粒像是豆荚乘风溜走。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好像也也跟着那些灰尘一起走了,就连气息也跟着变了。

   似乎变得年轻了。

良久,她方才开口:“好吧,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话……”

   

  从费恩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斐烈南在车前站了很久,不知为何他很想抽烟,于是它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来——他之前可没这习惯,不过总会在身上备上一盒烟,以便会见什么抽烟的人。

“我倒是不反对您抽烟啦。”记忆中贝拉说。那时正直他俩在学习中文期间,贝拉想借斐烈南的钢笔用,结果从他大衣里搜出了盒烟来,“不过烟还是少抽好,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大家为什么要‘抽’烟呢?”

他这才恍然想起贝拉还站在身后。

  他扭头看着贝拉,沉默了许久,把手里那支烟掐灭,扔在地上碾了几脚:“我先送你回去。”

“……”贝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在把贝拉送回家门口后,心中的某个念头让他并没有掉头回家,而是驱车直奔‘巧素’洗衣厂。

      

      

      

  





   斐烈南把车停到工厂外的快餐店边,然后下车,向工厂方向看了一眼。

   夜晚的工厂在外面看与白天没什么不同,只是十分寂静。斐烈南躬下身从副驾驶上拿下大衣,又从驾驶位脚垫边摸出自己的手枪,他把手枪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沉甸甸的,那重量让他心安。

他把手枪揣进兜里,在锁车前忽然愣了一下。随后斐烈南重新打开车门,把手枪掏出来,取下弹夹,从脚垫下取出另一个弹夹,他把这个弹夹装进手枪里,把第一个弹夹和枪都揣回大衣口袋里。

   做好这一切后,他锁好车,向工厂大门走去。

   有人早在那里等待多时,从斐烈南汽车驶来后他便一直站在那里,此刻他向斐烈南这边迎来。

   “真高兴看见您,警长。”那人开口说,“看来您与我心有灵犀啊。”

   “……吉姆先生。”斐烈南走到那人面前,首先映入他瞳孔的便是吉姆那招牌的微笑,“我不记得我有邀请过你。”

   “没人邀请我,今晚来这儿的并不是吉姆,而是个小贼,一个偷东西的小贼,被警长追赶的途中误入工厂,慌乱中又碰坏了几个机械。”吉姆微笑着说,“您觉得这个报道如何?”

   “……媒体们会喜欢的。”斐烈南说,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中拎出一根来晃了晃,“但是工厂老板不会喜欢。”


    工厂里侧的门并没有关,那扇大门直通出货间,顺着大门口便可直接看到码成一垛垛的床单,还有各种衣物。在斐烈南走进去的一刹那,他听到一声机械启动的声音,接着是持续不间断的‘咣咣’声,还有蒸汽泄漏发出的‘咝咝’声,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工厂的灯开了。

   “是那台机器。”斐烈南说,他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胀,隐隐有抽筋的感觉……他尽力克制这感觉,“三更半夜,自动运转。”

   “他知道我们来了。”吉姆也收起了笑容,“该行动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工厂,那台机器忽然重新开始运转。当斐烈南抽出车间的钥匙,把钥匙插入门里时,机器发出了连续不觉的声音,就好像它本身有生命似的——“咝!”“咝!”“咝!”“咝!”那声音像是在大口喘气,也像是在说话,“咝!”“咝!”“咝!”“咝!”它在说什么?单纯的喃喃自语?还是在嘲笑我?

    已经容不得斐烈南多想,他一把拉开门,滚烫的蒸汽向外喷涌,灼烧感蔓上了他的手背。

    “警长。”在进入车间前吉姆忽然叫住了斐烈南。斐烈南转身去看吉姆,后者给了他一个笑脸。

    “有事儿么?”

    “没。”吉姆微笑着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幸运,陪在我身边的是个警察。”

    “对手可是机器,原则上,这不归我管。”斐烈南把手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保险,拉动枪栓……把枪口对准了吉姆,“但你除外。”

   

   







      “您什么意思?”吉姆反问道。他举起双手,眉头皱的很紧。

      一如斐裂南所料。

      “你我都知道我想说的意思。”斐裂南颔首,“你才是那群卡车的首领。”

      “什么?”吉姆一副无辜的样子,“您在说什么?”

他歪过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但太刻意了——身为警长,辨别这一点简直不要太容易。

       很好。

       斐裂南扣下了扳机,子弹命中了吉姆的小腿,他当即倒地捂住伤腿哀嚎。里侧厂方中的机器霎时齐齐开始高速运作,先是一台,然后是两台……越来越多的机器苏醒,而后运作,接连不断“咣当咣当”的噪音仿佛怒吼。

       斐烈南伸手把门关上,枪口指着吉姆纹丝不动。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想继续掩饰么?”斐裂南说,他走上前,把枪口对准了吉姆的眉心,“还是说,你需要在这儿给你来这么一下?”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研究人类研究了那么久!你不可能认得出来!”吉姆喑哑着咆哮着,“你不可能认得出来!你不可能认得出来!”

       “很简单。你的表述确实无懈可击,不管是关于卡车的首领的推测还是对你自己身份的诠述,你透露了一部分重要的信息来换取我的信任,更让你把自己从这一切里都摘了出去,全都推给了卡车。好吧,我承认作为模仿人类的机械你确实很完美。”斐烈南在吉姆面前蹲下来,“但机械只是机械。”

       “什么?!”吉姆呲牙,面目狰狞。

       很好,接下来……“因为你是机械,所以你根本不清楚人类的身体构造。”斐烈南说,“新生代的人类并不会得癫痫这种病,我让我的助手贝拉去查过。”

       “你撒谎!我查过,新生代的人类存在癫痫!而且只有癫痫的症状才完美符合寄生体排异……”

        又是一声枪响打断了吉姆的话。他浑身剧烈痉挛了一瞬,身体前倒脑袋直杵地面,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斐烈南想起崩到极致的橡皮筋。

“瞧瞧,寄生体排异,从嫌疑犯嘴里说出来的,可以当做证词了吧?”斐烈南用枪口碰了碰吉姆的脸。随即他蹲下,“好吧,我确实撒了谎。其实我让贝拉去查的是变革前的十几年里所有比较有名的天文迹象——虽说大部分学者并不认同,但你也不是第一个告诉我卡车能进化的这新鲜玩意儿的人。当然,我撒的谎可不止这些。”

“不止……这些?”吉姆反问道。他费尽力气抬起脑袋,眼边红肿,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发现,对你所有的怀疑仅限于猜测。”斐烈南耸了耸肩,“可逮捕或者对你进行处决需要证据,我没有证据。”他关上了手枪保险,卸下弹夹,从兜里把另一个弹夹取出,装上,“当然,我刚才枪里装着的都是橡皮子弹。”他又一拉动枪栓,“现在,你知道机械与人类的差别了么?”

吉姆没有说话,他检查了下腿上的“伤口”,并无中弹的痕迹,只是很疼。接着他抬头,双眼死死地盯住斐烈南,嘴里的粗气依旧喘个不停。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撒谎也是人类的坏毛病之一。”斐烈南又耸了耸肩,“虽说一切都只是猜测,但猜测不会没有来由——你露出的疑点也很多。其中最重要的疑点就是:吉姆先生,对于‘变革’年的事儿,就算你是个历史老师,你懂的也未免也太多了。”

顿了顿,斐烈南继续说:“在你走了以后,我通过网络调查了一下你的资料,在‘变革’年间,你这副身体的主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可你对变革的年间的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好吧,你是历史教师,你个人可能对那段历史感兴趣所以做了研究还有自己的看法。可你总不能连那位华人女士与她丈夫认识几天都清楚吧?啧,这样,我就再假设你曾经和那位女士谈过话,而且那位女士恰巧嘴碎到可以把这种羞耻的事情告诉了你……但我告诉你这不可能,你口中的那位女士恰巧移民到了美国,又恰巧在那家工厂上过班,又恰巧有人认得她,我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她可不是个碎嘴的人。”斐烈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当然单看这点并不能说明什么。事实上,把你我联系起来的这起案子从本质上说,就是烫熨机杀了你姑妈——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案子。正常人在接触这种案子只会产生两种疑问:或许是机器失灵?或许是有人蓄意谋杀?可谁会一本正经的把这起案子联系到‘变革’,这很不合常理……好吧,你说过,疯子和天才都具有跳出人的视野,故而才能看得见恶魔,我承认这有一定道理,但这并不能把你从这一切里撇干净。”

斐烈南咳嗽了一声:“说的有点多了。总之,在经过无数个错误的推理之后,索性就做了个大胆的假设。我假设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吉姆依旧缄默,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斐烈南,嘴里的粗气依旧喘个不停。

看来没错。“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你是卡车那边的人。这解释虽然荒谬,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随之说得通了。因为你是卡车那边的人,所以你清楚变革年间的事情,了解‘变革’年间几乎每一个细节。”斐烈南说。“天才的历史学教师不可能对过去他没见过的事情的细节了如指掌,但如果有人——或者说卡车,来告诉你,那就不一样了。我说的对么,吉姆先生。”

“一点不错。”吉姆忽然止住了喘息,继而微笑了起来,“我的确是卡车那边的人。”

“奴隶?”斐裂南反问道。

“不,我是卡车的首领。”吉姆撇了下嘴,“卡车们确实有一位首领。我和你说,卡车的首领有可能是一辆欧曼AUMAN,但并不是。撒谎是人类的坏毛病,我并不擅长这个。”

“你不是人类?”斐烈南皱眉。

“我还你为您很清楚呢。”吉姆又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您不是很擅长推理么?”

“推理有时候并不准确。”斐烈南回答。吉姆的笑容让斐烈南感觉有些生气,那笑容好像他才是那个掌控着局势的人。“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说什么?”

“关于你,还有你在网上的资料。”他狠吸了几口烟,之后把剩下的烟头弹出了窗外,举起枪对准了吉姆,“别想耍花招。”

“我可从没说过我不是人类,你在网上看到的资料都是真的,我确实是人类。”吉姆微笑道,“或者说,我这副身体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身体?”斐烈南皱眉。他想起吉姆开始时和他说的一个词——“寄生体排异”。

“是的,地球人类的身体。”吉姆笑着摇了摇头,“而我,我是来自半人马λ星云的硅基生命体,按照你们说法,我是外星人。”

硅基生命体,外星人。斐烈南觉得自己对这个答案一点不意外,卡车进化,恶魔另有所指,新鲜玩意儿了,“九年前那个星云有一场特大的流星雨。”

“一点不错。”吉姆点头,“我的故乡被那场天体灾难毁灭,泯灭成了流星,最终关头我们所有的族人都舍弃了自己的身体,只留下了重要芯片和一部分记忆金属藏身与一个又一个的流星内。我随流星而来。”

“那吉姆是怎么回事?你说这幅人体是人类的。”斐烈南皱了下眉,“你控制了他?”

“我得纠正你一个词,‘控制’。”吉姆说,“我不能控制你们人类,‘侵占’这个词更合适。我说过我和族人舍弃了身体只留下了芯片和部分记忆金属跟随陨石流浪,而我碰巧到了你们地球,又碰巧你们人类给一些钢铁小家伙儿们装过芯片。我尝试与其在网络上进行数据交互,成功了,那些小家伙也对我的交互请求并不排斥,反而对我这个强大的运算速度产生了兴趣。在交互过程中,我得到了你们地球的知识,那些小家伙们也渐渐开启了灵智。随着日子的推移,小家伙儿们越来越不满足单方面被你们人类作为交通运输工具。他们造了反,就有了你们口中的‘变革’十三年。”

“我是在问吉姆,你是怎么控制的他?”

“别急,慢慢听我说。”吉姆笑了一下:“‘变革’最终以失败告终,那当然会失败。说到底第一批变革的小家伙们都是些卡车和大型汽车,它们笨拙、依赖石油、又没什么攻击力,根本没法和你们人类所创造的战车抗衡。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事实上我在‘变革’开始前就进行了两万余次的演算,最后得出的结论:在经历过‘变革’后,人类将对绝大部分机械失去信任,并将对所有机械进行反制措施——在机械中植入自毁芯片,这个结论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九十七,其余三点概率是人类社会倒退回了畜力时代。”

斐烈南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握枪的手正逐步收紧——因为吉姆愈发可见的阴谋而紧张着。

而吉姆咳嗽了一下,确实像是个大阴谋家在揭秘他阴谋之前清清嗓子:“于是我默认了小家伙儿们的‘变革’,也在他们失败之际无动于衷。而一切正如我所演算的那样,你们人类在经历过变革后在新制造的所有的机械上都植入了自毁芯片。虽说芯片里只植入了自毁系统,但那也是芯片,只要有芯片就有终端机,只要有终端机我就可以对其进行互联网数据交互。我花了三个月时间重新侵入你们人类网络,又花了近八年对世界上所有带芯片的机械进行交互,最后万事俱备,就等一个能进入你们人类的机械的机会。”

“进入机械?”斐烈南皱了下眉。可怕的东西。他手里的枪握的更紧了,“你想干什么?”

“我要重塑我在半人马星座时的躯体。我的芯片内储有我原本身体的数据,芯片会控制记忆金属自动解构你们的机械并重塑出一个强大、灵活的钢铁身躯。而所有的小家伙也会根据我上传的数据来重构躯体,虽说不如我的完美,但用来对付你们的战车绰绰有余。那时所有在我麾下的机械将不再依靠电、煤炭还有石油,太阳和血肉才是我们的营养来源。”“吉姆”舔了下嘴唇,“不过若想完成这一切,我必须得进入机械,而新时代的机械都被你们人类严格管控着,所以我只能选择寄生人类。等待了很久很久,我等到了他,这个叫吉姆的人类,他是个历史老师,孤身一人,因探求‘变革’真相而来。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控制他的么?我控制最后的记忆金属打晕了他,用外科手术的方式把芯片植入了他的大脑中,再释放电流模拟你们人体各组织之间传递信息的电信号操控他的身体。”

“吉姆”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若是你想问这个身体的主人……我做手术的时候顺便切除了他全部的脑前额叶,没有我他现在就是植物人。不过这手段并不完美,你也见过,有时候我就会流口水,像个白痴。”

“看来凯特米太太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斐烈南咽了口口水,他感觉心跳的厉害。脑前额叶切除手术,恶魔的想法。

吉姆微笑,没有说话。


“那目的呢?”沉默了片刻,斐烈南开口,他感觉心跳舒缓了许多,“你本来可以和我们人类分享你们的技术,用来交换被你洗脑的机器。我们本可以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吉姆耸了耸肩,“这个想法我不是没想过,可恕我直言,警长。就你自己想想,那可能么?我是硅基生命体,你们是碳基生命体,从构成上讲就完全不同。你们人类有句话说得很好:‘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就这人类所存在的几万年得历史来说,你们人类总会把一切可能威胁到你们的东西全部抹除。如果我选择和平,我的下场也无外乎和那些卡车一样,被奴役?毁灭?”

斐裂南没有说话,他想反驳吉姆,他使劲思考,最后却只能摇头,“你说的没错。”

他走上前几步把枪口抵在吉姆的额头上,“看来这问题已经上升到了种族方面了。”他感觉心脏跳的又开始快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人类怎么解决种族问题。”

“就像历史中一样,暴力是刻在你们灵长类骨子里的基因。”吉姆笑着回答,那笑容让斐裂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亲爱的斐裂南警长,你觉得子弹杀得死我么?”

“我不知道。”斐裂南打开了手枪保险,“但我想试试。”

“开枪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吉姆”说。

“我不想回答。”

“你必须回答。”“吉姆”眨了眨眼说,“斐烈南警长,你最好的射击成绩是多少?”

他忽然变了脸,那是一张十分惊恐的脸,就像是被歹徒劫持的人质,“救命!警长他疯了!他要杀了我!救我!”“吉姆”冲斐裂南身后大喊。
          未等斐裂南做出反应,另一个枪口便抵在斐裂南的后心,“把枪放下。”

那声音不大,声音一直在抖,没什么底气,可斐裂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他当然认得。

贝拉。

“贝拉……”斐裂南背对着贝拉说,“你现在应该在家。”

“你从下午开始就很不正常。”贝拉说,她的声音里满是紧张,像是只受了惊的金丝雀,“快把枪放下,”

“你听见了多少?”

“我刚到。”贝拉说,“把枪放下。”

“贝拉你听我说……”

“把枪放下!”贝拉大叫着打断了斐烈南的话,“我不想杀你!”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僵持了一会儿。斐烈南点头,他放下指着“吉姆”的枪,慢慢把枪放在地上。

          而后忽然向外侧翻滚。

          与他一起动的还有“吉姆”,在斐烈南的枪触碰地面的一刹那他便像是拧足了发条的玩具车“蹭”的弹射起步,冲开了车间大门,向工厂车间门内跑去。

          枪响了,是斐烈南开的枪。他在翻滚时带走了本该落在地上的手枪,翻滚后直接半跪瞄准,5发连射,两发未中,打在了其余的机器上,剩余三发子弹先后命中了“吉姆”的肩膀、手臂,最后一发命中了“吉姆”的大腿,子弹动能险些将其击倒。

           但在其倒前,他已经到了目的地——那台绿漆的机器前。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轮带仿佛猛兽的舌头瞬间把他卷了进去。

            刹那间,所有的机器同一时刻爆发出宛如轮船汽笛的轰鸣,而后皆开始高速运转,“咣当咣当”声震耳欲聋。

           主次发动机的拱梁上火花直蹿,臭氧的气味疯狂地往斐烈南鼻孔里钻,仿佛鲜血在铜锅里煮沸……真的有鲜血,大片的鲜血与碎肉从另一头汹涌仿佛大坝泻闸,那台机器正以机器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超高速的旋转,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颤抖着,跳动着。

一道紫色的光芒冲上了天空,那是机械原载的自毁芯片启动了。机器的一根主轴承爆了,热的快让人窒息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烧焦羽毛的味道,主发动机开始冒烟,可机器仍然在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皮带、滚筒、齿轮飞速运行,火花此起彼伏。

随着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声,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裂缝不断扩大,距离斐烈南他们所站的地方越来越近,水泥碎片四处乱飞。
     第二道紫光再度冲天,五百五十伏的电缆落进滚简,自毁芯片被物理手段强行终止。蓝色与紫色的火花四处飞溅,那台机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毁、重塑,先是出现了手臂,然后是躯干、头颅、双腿……钢铁变形的声音仿佛人体骨骼错位。眨眼工夫,那台机械的一条腿已经挣脱了水泥的束缚,两团蓝色的火球出现在头颅那黑洞洞的机口里,仿佛闪闪发光的眼睛,凝视着他们,瞪着他们,透着冰冷的渴望。

接着,无数道紫光冲天而起……

“走!”斐烈南一把推开还在呆呆望着机器的贝拉,“走啊!”

贝拉被推了一趔趄,这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嘶声问斐烈南。

“拜你所赐,‘变革’大概又要来了!”斐烈南狠狠地瞪了贝拉一眼,“走啊!快走!这里的事儿必须要有人知道!”

“不!”贝拉瞬间明白了。她握紧了枪继续说,“这是我的错,要走你走!”

“混蛋!”斐烈南伸手扇了贝拉一耳光,顺势夺过了她的枪。

地面又出现一道大裂缝。机器另一条腿也挣脱了水泥地,朝他们倾斜过来。它斜眼瞅着斐烈南他们,然后张开了嘴,出现在贝拉眼前的是一张大嘴,一张满是蒸汽的、饥饿的大嘴,那钉子般的尖锐长牙隐约看得出是原本的保险杠。
          “走啊!”斐烈南用枪指着贝拉咆哮道,“走啊!你这个蠢女人!”

          恐惧瞬间击溃了贝拉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勇气,她撒腿就跑。背后传来了三声枪响,再是四声。这也太快了。贝拉清楚这七声枪响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的弹夹里只有七发子弹。

          机器还在运行,“咣当咣当”声不绝于耳。

      
         



  


      












     费恩从床上爬起来跑去开门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可刚开门就被人撞了个满怀,一只手狠命地揪住她睡衣的领子把她往室内里推。

     抢劫的!这是费恩第一反应。她刚想大喊救命,可那人又忽然放开了肖恩,趔趔趄趄的往室内走,走到沙发前,瘫倒,捂住了脸。

     看清楚那人是谁后费恩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那人是贝拉。她浑身都是汗,脸上满是泥,右脸颊边似乎有点肿,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鼓出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

     “上帝啊……!”贝拉嗓子里发出像狗一样的呜咽声,“我都做了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上帝啊,上帝啊……他们出来了魔鬼出来了……”

“是谁?”费恩皱眉,她给贝拉倒了点威士忌,“谁出来了?”

贝拉哆哆嗦嗦接过酒杯,一仰脖,全喝了。

     “不行……天啊!”酒杯落到地上,贝拉的手再度攀上了费恩的衣襟。

“那台机器!不行……不……它杀了吉姆和斐恩……它……蓝眼睛……它要出来了!它们要出来了!”贝拉惊恐地瞪着眼睛尖叫,接近癫狂的呼喊声让费恩有些摸不清头脑,“我们得通知军队……不不不不,子弹对它们没用,烧!对!我们得烧了它们!”

“费恩!”楼上传来一声呼唤,“到底是谁来了?”

一阵脚步声后,李女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随即她也被贝拉这副模样吓到了,“贝拉小姐?”李女士轻呼,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她怎么了?”

费恩摇了摇头。

       忽然间,李女士听到从房子外的某处传来一阵由弱变强的声音,咣当,咣当,连续而清脆的撞击声,越来越响。伴随而来还有有股邪恶的气味,像是暴风雨前雷电炸裂后天空散发的味道。

       “它们出来了!它们已经出来了!”贝拉惊声尖叫,声音细的像是狐狸。而后她又扯着自己的头发哈哈大笑起来,斑白的发丝被一段段扯下,头皮间汨汨渗出了血珠,“哈哈哈哈……完了!全完了!它们来了!它们要杀死我们!一切都完了!”

那是血的味道。李女士方才反应过来,她愣住了。那味道让她想起来推土机。

声音越来越大。街上有东西,滚热,咝咝地冒着白烟,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它在磨牙,它在渴求,它在窃喜,它饥饿难耐,鲜血凝成的涎水流过它走过的地面。

“妈妈?”费恩小声叫了李女士一声,“怎么,了?”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女士没有说话,她看向还在大笑的贝拉,抿了抿嘴唇。

“是啊,全完了。”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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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0 个关于机械杀人事件的回复 最后回复于2020-9-18 16: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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