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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李

kepu007 于2020-9-18 17:26:24发表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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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李

杨延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暗处仿佛有一双眼睛,一路上始终在窥探着他。
但此刻他不能分心。风沙越刮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索性闭上了双眼,单膝跪在地上,将长枪深深插进砂石里,将半张脸埋进了臂弯,稳住身形,以这样的姿态来保存体力。
在呼啸的风声中,暗藏着一片微弱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向他围过来。
那是定难军的残部,拓跋营的武士。
一、二、三、四……一共有六人,前边四个,后边两个。
不,不是他们。就这帮货色,杨延霆刚绕过山谷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那双暗处的眼睛,可要比这些人隐蔽得多。
两名武士已经摸到了他的身后,锋利的刀尖对准了他的背心,可是杨延霆依然不动声色,仿佛对这一切全无知觉。
风声骤紧,背后两名武士猛然发作,借着风沙的掩护扑向了杨延霆。杨延霆握紧长枪的双手陡然发力,身体向前翻腾而起。两名武士一下扑了个空,冲到了杨延霆的前面,而杨延霆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两脚重重地蹬在了两人的背上,将两名武士踩得“五体投地”,脸面朝下紧贴在地上,口中鲜血喷涌。
“杀!”前面的四名武士见行踪已经暴露,齐齐挥舞长刀朝杨延霆冲过来。
“着!”杨延霆暴喝一声,力贯双臂,将插入地底足有尺许深的长枪硬生生向前挑起,只听“轰”的一声,大片的砂石被长枪挑动,变成了暗器飞向敌人,打得四名武士措手不及。
杨延霆顺势挥动长枪,眨眼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武士咽喉割断。
短短一瞬间,杨延霆便转守为攻,连败对方四名高手,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得意。他正准备乘势追击,将剩下的两名敌人也毙于枪下,却突然感觉到左腿脚踝处一阵刺痛。杨延霆吃了一惊,纵身向后跃出。
原来是被他踩在脚下的一名武士,竟拼着最后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反手刺在了他的腿上。
好一个忠勇血性的汉子!
杨延霆不禁对眼前的敌人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但是手上却丝毫不停,长枪一抖,已将地上的两名武士刺死。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战机已逝,对面风声劲疾,破空而来,剩下两名武士趁机拔出了短刀,朝他的面门投掷而来。
风沙迷眼,杨延霆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只能凭感觉侧身躲避,结果还是被一柄短刀划过脸颊,剌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两名武士口中哇哇怪叫,挥动长刀朝他砍来。杨延霆手中长枪连动,将地上四名武士的尸体一一挑起,抛向了剩下的两名武士。
两名武士左闪右避,被同伴的尸体砸得狼狈不堪。杨延霆趁势一个箭步上前,一枪一个,搠死了这最后两名武士。
风沙渐渐止息,杨延霆拖着伤腿跛行了一两里路,在戈壁滩上留下了一行断断续续的血迹。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佝偻的人影,不是张瑰那个呆子,还能是谁?
那呆子弓着背,身体前倾,鼻子几乎都要贴在地面上,奋力拖着一截弯弯曲曲的树干,“吭哧吭哧”地在戈壁滩上艰难前行。
虽然早预料到会是这样,但是亲眼看到这个情形,杨延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真恨不得一枪戳死这个呆子!
“杨大哥,是你吗?——啊,杨大哥,你的脸怎么了?”张瑰远远看到了满脸是血的杨延霆,立刻大惊小怪地叫嚷了起来,但是却依然固执地拽着那根笨木头,并没有上前为他查看伤势的意思。
能怎么回事,还不是被你这目无法纪的逃兵给害的!看来在这呆子的眼里,他杨大哥还不如一根烂木头重要!
杨延霆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面色铁青,拖着伤腿走到张瑰的面前。
“杨大哥,你……”
杨延霆一语不发,舞动长枪割断了张瑰肩上的牛筋绳,张瑰顿时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地上。杨延霆挥动长枪,三两下就把张瑰拖来的木头给砸了个粉碎。
“杨大哥,你干什么呀!”张瑰一下就哭出了声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堆已经稀烂的木头,“这是我冒着性命危险拖回来的!是我用来造弩的啊……”
“擅自离队,军法当斩!张瑰,你是一名军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数!”杨延霆声色俱厉,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瑰心疼地抚摸着地上的碎木头,低头不语,胸口微微起伏,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并不服气。
杨延霆已经拿这个小兄弟完全没有办法了,索性不再多言,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去。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又耗去了大半个时辰,猎物更不知道逃到了何处。
回到营地,弟兄们个个面有怒色,如果不是有杨延霆拦着,恐怕他们早就一拥而上,乱刀将张瑰砍死了。
这次的任务,原本就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现在张瑰又一天到晚在队里捣乱……这一次,他们恐怕真的很难活着回到中原了。
入夜后,杨延旭悄悄来到了杨延霆的身边,小声说:“大哥,我们已经深入到敌人的腹地,猎物追丢了,张瑰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给我们添乱,你现在又受了伤,搞成这副局面……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话未说完,杨延霆已经神色坚定地一挥手,制止了他。
“姓李的不是池中之物,若不尽早除去,后患无穷!他刚刚遭逢大败,这正是我们除掉他最好的时机,也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临行前,我已经在巡检大人面前立下军令状,不杀李继迁,绝不回头!”
杨延旭见杨延霆态度坚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离开了。
杨延霆默默望着面前的篝火,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自是一心为大宋尽忠,只是可惜了这帮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忍不住抬起头,向着营地里环视了一圈,却看到张瑰正独自一人,远远地坐在营地的边缘,背靠着一座土丘,正闷闷不乐地摆弄着身上的那堆破铜烂铁。
杨延霆不禁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在他们这一群人里,张瑰原本是天资最高,也最为义父所器重的那一个,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这副局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这些天,释晓明总是忍不住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开始的开始,作为一个全国知名的有钱人,他只是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萌生了一个无聊的念头,想要动笔写一本有关宋朝的书。
与大多数的历史爱好者不同,在中国古代所有的王朝中,释晓明最喜欢的是宋朝——准确来说,是宋朝和它的前身后周。
释晓明之所以会喜欢这两个朝代,是因为在它们身上有一种悲剧的美,一种遗憾的美,就像他所喜爱的那些历史人物:诸葛亮、岳飞、汉尼拔·巴卡、斯巴达克斯……
这些人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可惜不得其时,奋战一生,最终仍是壮志难酬,落得一个悲剧的结局。
后周和大宋这两个朝代也是一样,它们原本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成为比肩大唐的强盛王朝,可惜最终都因为种种原因,被一一错过。
首先是郭威、柴荣、赵匡胤这三位接连出现的有为君主,他们都有能力消除来自北方的威胁,带领国家走向强盛。可惜天不假年,这三位帝王无一例外,都在壮年去世,而且能力越是出众的,偏偏寿数越短。
不过,经过了三代有为君主的苦心经营,至宋太宗时代,大宋朝已经拥有了很不错的局面,只需要继续韬光养晦,积聚实力,再选择合适的时机出师北伐,大有机会收复燕云十六州,在与契丹的对峙中取得优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北宋太平兴国七年,定难军节度使李继捧降宋,率李氏宗族入质汴京。可是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不愿归降,和一干亲信设计出逃,拥兵自立。
起事之初,李继迁势单力薄,屡屡被宋军所败,最落魄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百余人,就连母亲和妻子都被宋军所俘虏。
可是宋军没有趁势追击,消灭李继迁,给了他喘息之机。原来只是小股逃窜的残敌,却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枯草从中,燃起燎原的大火,经过了几代人的经营,竟生生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西夏王朝,与大宋、契丹成鼎足之势。大宋自此丧失了河西要地,失去了重要的养马场,在军事上陷入了很不利的局面……
只有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释晓明的自我感觉最为良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有学问有想法的好青年。他想要把自己的这些思考分享给更多的人,因此产生了要创作一本历史书籍的想法。
释晓明给自己的这本书起名叫做《大宋的十二个平行世界》。写一本书并不太难,毕竟他从来不需要为生计而发愁,有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
一本不到20万字的书,释晓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才完成初稿。然后,他一边断断续续地进行修改,一边不断匿名给出版社投稿。他既不愿意自费出版,也不愿意靠着“释晓明”这三个字来出书,他希望这本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他的能力。
于是又过了三年多,《大宋的十二个平行世界》才终于得以出版。
释晓明高兴坏了,自掏腰包买了一千本,到处送人,还特意给将近10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欧扬打了一通电话,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由头把书送出去。
欧扬是释晓明的中学同学,在同学群里,两人被并称为“青河中学双子星”。但是这个称号在释晓明听来十分刺耳,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他释晓明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没有任何特长,从小到大也没干过什么正事儿,大学毕业后不久,父亲去世,他毫无意外地继承了数百亿的巨额遗产。
而欧扬又是什么人?他是一个普通程序员的儿子,是天资聪颖的神童,16岁考入全国顶级名校,27岁博士毕业,留校任教,29岁被评为正教授,31岁被评为“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如今还不到40岁,已经成为了国内最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样的两个人摆在一起,算是哪门子的“双子星”?
因此,释晓明的心里一直有一个莫名的执念,希望能够在欧扬的面前证明自己。也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优秀,只要能证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窝囊废就行。
几年前,欧扬辞去了教职,创建了一家研究所。研究所的工作十分忙碌,接到释晓明的电话后,欧扬也没有时间闲聊,只是寒暄了几句,便邀请释晓明来自己的研究所做客。
释晓明左右无事可做,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说客套话,当天便收拾好行李,带上了几本样书,欣然前往。
欧扬的研究所原本建在成都的郊区,后来搬去了宁夏和陕西交界处的一片荒漠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下了飞机,释晓明在机场周围就近买了一辆悍马H3,驱车前往目的地。
到了研究所,大忙人欧扬居然已经亲自在门口等候,释晓明的心里不禁涌起了一丝感动。
“欧教授,许多年没见,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释老板倒是比以前更英俊了。”
两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欧扬领着老同学简单参观了一下研究所,将他安顿了下来。释晓明迫不及待地拿出了自己的书送给欧扬,可是欧扬只是随便瞅了一眼,便把书放在一边。释晓明的心里着实有些不痛快。
为了招待老同学,欧扬特意给全所放了一天的假。释晓明原本还挺感动,可是一聊起天来,气氛却变得无比尴尬,两人完全聊不到一块儿,释晓明全程都在谈论自己的书,可是欧扬根本就不搭话,只自顾自介绍起了他对宇宙射线的研究。两人坐在一起,就像两个耳聋的耄耋老人,在面对面地自言自语。
释晓明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这么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到底是图个啥呀?这不是来自取其辱吗?
想想也是,相比起欧扬的成就,自己写了一本卖了几千册的书,算哪门子的成绩?到底有什么可炫耀的?
“欧扬,我看你还是这么忙,都请假了还一心惦记着工作上的事儿。——要不,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吧?”释晓明起身准备要离开,他真的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
欧扬微微愣了一愣,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
“好吧,晓明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次请你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工作的事情。”
“是需要钱吗?”释晓明一瞬间就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欧扬哈哈一笑:“是啊,有点事情,需要借助兄弟的钞能力。”
释晓明脸色一阵发白,心里更不痛快了。如果没有父亲留给他的一大笔钱,他释晓明到底还算是个什么东西?
欧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心理变化,用力拍了拍释晓明的肩膀,大声说:“要我说啊,我们‘青河中学双子星’早就应该联手合作,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释晓明苦笑着说:“你快别挖苦我了,我有什么资格跟您相提并论?您是成就斐然的大科学家,声名在外,而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罢了。”
欧扬连连摆手:“晓明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说我是大科学家,那我问问你,我为什么就这么厉害?”
“还能为什么?您聪明呗,勤奋呗。”
“勤奋倒也是真的,但是比我勤奋的大有人在,主要还是聪明,有天赋。——那你再说说看,我为什么就能这么聪明呢?”
“这还能为什么,天生的呗!”
“这就对了,天生的,说白了就是会投胎,就跟你一样。”欧扬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觉得,其实我们两个很像,都拥有一个相同的技能点?”
听欧扬这么一番掰扯,释晓明的心里倒真是舒坦了不少。
“行了,别扯这些歪理邪说了。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能说是让你帮忙,应该说是我们互相帮助。——你帮我实现理想,我来帮你实现一个心愿。”
“哦,你能帮我实现什么心愿?”
欧扬顿了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了释晓明的书,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两眼。
“晓明哥,我看你一直对宋朝挺感兴趣,你最喜欢宋代的哪个人物?”
“那可就多了,开国皇帝赵匡胤,文臣寇准、包拯,武将岳飞、杨业……”
欧扬“啪”的一下将书合上了,冲释晓明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那么——你想不想和杨令公亲自见上一面?”




他们都是被杨令公收养的孤儿,自幼在军营里长大,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
在他们这群人里,原本属张瑰天分最高,最为勤奋好学,也最受老令公赏识。可如今的张瑰,已经与从前判如两人,变成了一个让人耻笑的疯癫痴人。
说起张瑰的变化,杨延霆实在难辞其咎。他们两人自幼交好,杨延霆知道张瑰对机关术数很感兴趣,但是在军营里很难接触到这些东西。太平兴国五年,众兄弟跟随义父杨业进京述职,杨延霆偶然在大相国寺的资圣门前,发现了一本题名为《武侯遗书》的古籍残本,据称是诸葛武侯的遗作,记载了武侯毕生之所学,尤其是各类奇门易术。杨延霆便筹钱买下了这本古籍,送给张瑰作为生日贺礼。
张瑰对这本奇书爱不释手,日夜钻研,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将军营里的训练都荒废了。杨令公得知此事后十分恼火,认为张瑰玩物丧志,对他大加责罚,可是张瑰却终不悔改。杨令公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将张瑰逐出了军营,交给都作院的打铁匠老张头抚养。由是,一众兄弟都随义父姓杨,唯有张瑰随老张头姓张。
因为此事,杨延霆始终对张瑰心怀愧疚,因此当他在边关被升任为团练使后,便设法将张瑰调入自己的麾下,加以关照。
杨延霆原本以为,经过了这些年的遭遇,张瑰应该有所醒悟,不料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更加沉迷于各种奇技淫巧。
杨延霆好心劝他,张瑰却说:“以我看来,一个人的武艺再高,不过以一敌百,改变不了大局;兵法韬略,虽能克敌制胜,凭的仍是侥幸,还需天时地利的配合;而你们眼中的奇技淫巧,真正的大道却存乎其中。倘若我们能将传说中的诸葛连弩造出来,瞬息十发,力能穿石,可远射百里之外,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战胜?这样的武器,若能造出个一千架一万架来,任凭敌人如何凶残如狼,狡诈如狐,也只能是萤蛾扑火,自取灭亡。若以此道行兵打仗,方能如猛虎搏兔,百战不败!”
杨延霆被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不过,来到边关之后,张瑰这小子还真的仿照一本古籍,造出了一架笨重的床弩,需由十名健壮的军士才能拉动,最远可射出两三里地,远非人力所能及。
凭借这架床弩,张瑰倒是很快就赢得了巡检大人的赏识。
这一次,他们跟随巡检大人大败李继迁的叛军,打得对方几乎全军覆没,只可惜还是让李继迁带着百余残兵逃出了包围圈。
杨延霆深知李氏在河西一带根基深厚,李继迁擅长笼络人心,若不尽早除去,迟早会成为大宋的心腹大患,便主动请缨,率麾下亲兵追杀李继迁。
如此紧要的关头,张瑰这小子却又犯了痴,竟主动向巡检大人请战,声称他设计了一种小型床弩,只需一人便可携带、操作,如是居高临下,也能射出一两里地。他表示希望能携此秘技,随杨延霆一同出战,在追击途中寻隙组装弩箭,伺机射杀李继迁。
巡检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同意了这个荒唐的请求。张瑰便将制弩所需要的木锯、牛筋绳、铆钉、箭镞等物件全都缠裹在身上,将自己生生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这一路上,张瑰为了搜集制弩所需要的木材,惹出了不少乱子,耽搁了许多时日,弟兄们对此都十分不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早做出决断。
杨延霆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日晌午,一行人追到了一座山谷中,杨延霆下令下马休整。张瑰依然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下马后独自站在一旁,检查身上的物什。为了带上这堆破铜烂铁,张瑰只带了极少的饮水和干粮,出发后没多久就已经吃完喝完,也没有人管他。
杨延霆暗暗叹了一口气,取来了一壶水和一袋干粮,上前递给了张瑰。
张瑰接过水壶,“咕咚咚”喝了几大口。
杨延霆正小心地组织措辞,张瑰却已抢先开了口:“杨大哥,我想,我不能再跟着你们继续往前走。”
杨延霆不禁微微一愣:“怎么,你想回去?”
“怎么可能,那样岂不是当了逃兵?”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瑰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座石头山。
杨延霆顺着张瑰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光秃秃的山顶上,居然长出了几棵矮壮的大树。他立刻就明白了张瑰的意思:“你想留在这里制你的弩箭?”
“没错。在我们驻军的地方,想找到一块可以制作弩架的木头可不容易,可是在这一带,虽然树木不多,但每一棵都是上佳的木料。而且你看这座山头,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此外还有树丛可以做掩护,正是设弩伏击的绝佳地点。”
杨延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张瑰的话正中他的下怀,可是嘴上却只是嬉笑道:“怎么,你守在这里也能射杀李继迁吗?你的弩箭,难不成还能射到千里之外?”
张瑰却面露愁容,正色道:“杨大哥,这正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情。你们再往前走,若是发现情况不对,千万不要和敌人硬拼,可设法将他们引入我的射程范围,由我来击杀目标。”
“哦,这是为何?”
“李继迁其人,狡诈多谋,最常用的计策就是诈降和伏击。这一带地形复杂,到处是土丘和乱石,处处都能设伏,不可不防啊。”
杨延霆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李继迁的大军已经被我们打散,哪来的人马设伏?”
“李继迁被我军所败,少说也有五六回了吧,可是每一次都能很快重新拉起一帮人马。党项人与此地蕃人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李继迁这几年更是与契丹人勾连不清。杨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若是情况有异,保命为上。”
杨延霆暗暗吃了一惊。这些年来,由于沉迷机关术的缘故,众人都已将张瑰视作一个荒唐可笑的妄人,不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可他眼下的这一番分析,却颇有见地。
杨延霆沉吟许久,朗声道:“我来时已在巡检大人面前立下军令状,不杀李继迁,誓不回头!我早已做好了埋骨荒漠的准备。”
张瑰急道:“杨大哥此言差矣!义父大仇未报,你我岂可妄言生死!”
杨延霆叹息道:“害死义父的是萧挞凛,他现在可是辽国的大红人,统领数十万兵马,只凭我们兄弟几人,恐怕是报不了这个仇了。”
张瑰轻抚着胸前的牛筋绳,笑道:“那可未必。我的三弓床弩,能远射至数里之外,若是能出其不意,莫说是辽国的一个郡王,就是他们的国主,指不定我都射下马来!”
杨延霆苦笑着微微摇头:这个呆子,又犯痴了。
“既然如此,那灭辽的大业,就全靠兄弟了。”
此时,众将士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杨延霆起身要离开。张瑰仍有些不放心,忙紧追了几步,大声嘱咐:“杨大哥,记住要小心埋伏呀,不要和他们硬拼!”
杨延霆不再答话,招呼众将士上马,朝着李继迁逃走的方向,继续追赶。
黄沙漫漫,戈壁一望无边,杨延霆一行人从请缨追击,至此时此刻,正好已过去了两天两夜,他们早已经深入到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地带。这里的地形地貌,处处都差不多,让人感觉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转,不免心生焦躁。
杨延霆回想起两个时辰前与张瑰的那番对话,心中隐隐感到有些担忧。他仰起头来向远方眺望,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片起伏的山丘,在山丘的最前端,有两座十余丈高的天然石柱,恰好分列在道路的左右,如同两个守门的巨人。石柱经历了亿万年的风沙侵蚀,柱身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缝,仿佛用小拇指轻轻一触,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这里倒是一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一念及此,杨延霆立刻心生警惕,侧过身冲弟兄们大声喊道:“大家当心,分散开来,加快速度分开冲过前面……”
话音未落,当先几匹快马已经冲到了石柱跟前。只听石柱的后面突然响起一阵骇人的怪叫,如同夜枭啼号,随即一片轰隆隆的巨响,两根巨大的石柱同时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崩塌!
杨延霆大惊失色,右手慌忙在马背上用力一按,飞身向后跃出。
冲在最前面的兄弟们也都及时地勒停了坐骑,没有被乱石砸到,可是群马受到了惊吓,纷纷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两根石柱尚未完全倒塌,其后的山坡上便“嗖嗖嗖”飞出无数枝利箭,直奔他们而来。杨延霆迅速矮身藏在了一块巨石的后面,可是后面的弟兄们还在竭力安抚受惊的马匹,眨眼间便被射倒了十几人。
杨延霆又惊又怒,暴喝一声,从巨石后纵身跃出,手中长枪连连抖动,顷刻间便挑起了十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块,朝乱箭飞来的方向抛掷过去。
几个躲过了碎石和乱箭的弟兄见状,纷纷效仿,用手中的兵器挑动碎石,朝躲在暗处的敌人砸去。身形最为壮硕的六弟杨炎更是一声怒吼,将手中一对六十余斤重的流星锤抛向石柱后面的山坡。
山坡上惨叫连连,敌人的暗箭终于被止住了。
杨延霆乘隙一个箭步上前,犹如一只鹞鹰踩着碎石堆飞掠而上,朝后方的山坡扑了过去。
“萧某在此!”碎石堆的后面传来一声厉喝,一道黑影“呼”的一下闪出来,迎面朝杨延霆撞过来。
杨延霆吃了一惊,急切间只能横枪向对方扫过去,只听“铿”的一声脆响,杨延霆双手一阵酸麻,“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可是对方却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杨延霆心中骇异,仰头望去,迎着刺目的日光,只能看到那黑影的身后飘扬着一面黑色的绣金大旗,大旗的正中绣着一个狰狞可怖的狼头,狼头上方则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怪异的“萧”字。
“属珊军!”杨延霆心头一震:这支可怕的契丹军队,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错,我们正是大辽最后的属珊军!”那黑影声如雷霆,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却原来是一个雄壮的黑脸大汉。




那大汉年约三十五六,身高八尺,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国字脸,身披一件如墨黑袍,手提一柄寒月弯刀,顾盼之间,极有威势。
释晓明坐在台下,右手托腮,凝神望着大屏幕上这副奇怪的画面,情不自禁地将左腿架在右腿上,几分钟过后,又将左腿放下,将右腿架在了左腿上。
“这个……是宋朝人?”
欧扬点点头,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准确来说,应该是北宋时代的人,看他这身打扮,应该是一个契丹人。”
“所以,这是一张真实的,来自宋代的照片?”
“没错。你前期投的5个亿,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不过能拍到这张照片,已经是非常重大的突破。”
释晓明半信半疑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我说大哥,你该不会是哪儿弄的一张电影海报来糊弄我吧?”
“怎么可能!”
“咋就不可能?你看看这个大汉,他姓萧,打着属珊军的旗帜,又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武将——这不就是萧远山吗?”
“谁是萧远山?”
“你不知道谁是萧远山?”
“不知道。是辽国的名将吗?没怎么听说过呀。”
释晓明一脸的无语,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些都不重要啦。”欧扬毫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前期投的5个亿,其实已经帮助我完成了所有重要的研究工作,如果你能把投资再加10倍,我完全有机会拍摄一段长达几个小时的视频材料,到时候就再不会有人怀疑我了。到那时,你和我,‘青河中学双子星’,将会一同改变世界,一同被载入史册!”
5个亿或是50个亿,放在账户里吃利息还是当做投资撒出去,对于释晓明而言,基本上没有太大差别,就算是最后亏得一毛钱都不剩了,对他的生活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但是他不能再当冤大头了,他不能成为世人的笑柄。
欧扬提到的所谓“时空摄像机”,真的靠谱吗?
释晓明沉默良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屏幕上那个据称来自宋代的黑脸汉子,脑海中第1001次回想起了15个月前,他和欧扬之间发生的那场对话。
“晓明哥,你听说过这样一个理论吗:如果一个物体的运动速度超过了光速,就会导致时间倒流?”
“我知道,这是爱因斯坦说的。”
“没错,这是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推导出的结论。可是《相对论》里还有一个基本的论断,那就是宇宙间的任何物体,其运动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啊,这是咋回事呢?”
“其实并不矛盾。晓明哥你想一想,如果在我们所在的时空,有一个物体的运动速度超过了光速,导致时间倒流,那么它就会从这个时空消失,进入另一个时空。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当一个物体的运动速度超过了光速,它就会消失呢?换个角度,这不是恰好证明了没有物体的运动速度能超过光速吗?”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可是消失的物体,它会去哪儿呢?”
“它当然不可能永远在时空中逆行。你可以把它设想成是一枚钻地的导弹,逆转时空会快速消耗它的动能,减慢它的速度,直至它的运动速度减慢至光速,才会停留下来。”
“我明白了。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去研究时间机器呢?”
“因为那是不可能。要让一个物体达到超光速,你首先要让它达到光速,然后注入巨大的能量,继续加速,任何宏观物体,甚至包括原子、质子、中子这些微观粒子,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击碎。我研究了近十年,目前只发现光子可以承受这个加速的过程。”
“我明白了,你的研究,就是要让一束光,穿越到过去!”
“没错。”
“可是不对呀,你能够让一束光从这里穿越到宋朝,你难道还能让它从宋朝反射回来吗?”
“这一点,目前还办不到。”
“那你要怎么研究时空摄像机呢?”
“光束虽然照进了另一个时空,可是光源还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能够让这一束超光速的光持续稳定地存在,就能让它成为两个时空之间的一个纽带。这一束光在异时空遇到物体,发生折射,会对光源产生微弱的影响,通过研究光源的变化,我们即可反推出异时空的情况,从而实现超时空摄录的目标。”
“我大概明白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意思!”
凭借这样一番对话,欧扬就从释晓明手里拿到了5亿元人民币的研究资金。
事后回想起来,释晓明发觉自己还是太冲动了,有很多关键的信息,他都是在掏完钱后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了解的。例如:圈内几乎没有人相信欧扬的理论,为什么他还那么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为什么他一定要把研究所从成都郊区搬到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呢?
故事还得从10年前说起。当时,欧扬刚刚拿到他的教授职称,正在大学里教书,课余时间在一家物理研究所里观察宇宙射线。
那段时间,世界各地的天文台经常观测到各种异常的光波辐射。这些光波辐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法追溯到它的源头,仿佛是在太空中的某个角落无缘无故凭空冒出来的。而且其中有一部分很明显经过了人为编码,不像是在自然界中诞生的。
这件事情引起了众多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关注,其中就包括了欧扬。经过了数年的研究,他得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这是一束来自未来的超光速能量波。
从理论上,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一束运动速度超过光速的能量波,也可以认为这是一束比我们通常观测到的能量波要更高一个能级的能量波,总之最终导致的结果是相同的,那就是时间的倒流。欧扬认为,这种能够跨越时空的超光速能量波在宇宙中是广泛存在的,它既可能从未来人类的科研实验中产生,也可能在宇宙中自然生成。只是跨越时空的过程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当一束超光速能量波在某一个时空出现时,往往已经非常微弱,而且会受到各种能量的干扰,很难被观测并辨识出来。
而大西北地区的荒漠人烟稀少,能量波受到的人为干扰较少,更容易被观测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欧扬才会将他的研究所搬到这里。
当然,这里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这片区域地广人稀,安全性高,非常适合在这里修建发电站。
欧扬很早就意识到,要研究超光速能量波,对能量的需求将会非常惊人。他们需要一座最高规格的,且仅仅为他们研究所服务的发电站。
这座发电站,正是后续研究所需要的20亿投资的最主要用途。

有人说,有钱人的快乐,总是枯燥且朴实无华。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释晓明就已经被欧扬说服,追加了近20亿元的投资,来修建欧扬所需要的发电站。
发电站动工之前,两人一起到戈壁滩上去选址,最终选定了一个和电影《新龙门客栈》的外景地非常相似的地方。释晓明当即拍板,决定将这座发电站定名为龙门发电站。
在修建龙门发电站的三年多时间里,欧扬已经将研究所里的工作全部完成,至此已是万事俱备,只欠能源了。
今天,是龙门发电站正式为欧扬的研究所供电的日子。释晓明特意起了一个大早,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然后来到了研究所的大会议室。欧扬早已经等候在了会议室里,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他两眼布满了血丝,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在前方的大屏幕上,释晓明又看到了那副熟悉的画面:黑脸大汉怒目圆睁,手提一把寒光烁烁的弯刀,令人望之胆寒。
释晓明大步走上前,来到欧扬的身边坐下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只是这一次,如无意外,屏幕上的人物将会活过来。
“准备好了吗?”欧扬问。
“我都已经等了三年了。”
“那就开始吧。”
欧扬深吸一口气,按动了手上的按钮。十几公里外,沉睡中的龙门发电站开始运转,并源源不断地向研究所的超光速粒子生成器输送巨大的电能,与此同时与生成器相连接的波动解析成像仪也开始工作,通过一个复杂的编译程序,将生成器发光源的细微波动,转化成清晰的画面,传送到投影仪上。
释晓明和欧扬同时握紧了双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十几分钟的漫长等待后,屏幕上黑脸大汉终于发出了一声暴喝,挥动手中的弯刀,从碎石堆上俯冲而下。




杨延霆不敢硬拼,微微一侧身,挥动长枪轻巧地拨开了对方的弯刀,然后挺枪与黑脸大汉战做一团。
这黑脸大汉不光身形高大,力壮如牛,刀法也出人意料的精微巧妙,刀锋始终贴着杨延霆长枪的枪身旋转,一不留神就奔着他握枪的手指削了过来,几次将他惊出一身的冷汗。
“勇士们,复仇的时刻到了!不要放走一个宋兵!”激战中,杨延霆听到碎石堆的后面响起了李继迁熟悉的声音,随即一大群契丹武士啸叫着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个个身穿黑衣,手提弯刀,正是黑脸大汉手下的属珊军。
杨延霆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粗略估计对方至少有300人,已经大大超过了他们的兵力,况且还有李继迁和他手下的百余残兵没有露面。
杨延霆心中忧虑更甚,李继迁若是得到了契丹人的扶持,就更加危险了,今日若是不杀他,往后恐怕再难有机会。
只是眼前这等情境,他们想要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才能杀掉李继迁呢?
难道,当真要采用张瑰的策略,将目标诱入山谷,让那呆子用强弩将其击杀?
不妥,还是不妥。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谁知道那呆子能不能真的将床弩造出来?况且,他们现在距离张瑰所在的山谷,少说也有百余里路,李继迁一个败军之将,有胆量追出那么远的距离吗?
“看招!”杨延霆正自心绪纷乱之际,黑脸大汉一刀劈了过来,杨延霆下意识地横枪一挡,不料“噌”的一声,对方弯刀的刀背上竟弹出了一排约摸两寸来长的锯齿。黑脸大汉将弯刀一转,用锯齿将杨延霆的长枪牢牢卡住,而后他欺身上前,腾出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柄短刀,迅猛的一刀刺向了杨延霆的小腹。
对方的这一招实在是奇诡难测,急切间杨延霆无法化解,又无处躲避,只能身形一沉,用盔甲上的胸甲去硬抗敌人的短刀。
“嚓”的一声,胸甲被锋利的短刀洞穿,刺入了杨延霆的胸口约两寸深,不过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危难关头,杨延霆急中生智,身形侧转,用胸甲和肋骨卡住了敌人的短刀,而后身体猛然向后退去。黑脸大汉始料未及,被杨延霆拖着向前奔走了几步。
杨延霆随即腾起一记朝天脚,踢向了黑脸大汉的下巴。这一脚使出了杨延霆全身的力气,黑脸大汉不敢托大,只得撒手放开了弯刀和短刀,向后纵跃躲避。
战场上惨叫连连,杨家军的众多将士已纷纷中招,被契丹武士弯刀上的锯齿锁住了兵器,而后被短刀击杀。看来敌人的这种战法,是专门针对他们的杨家枪法!
杨延霆瞧得睚眦欲裂,眼眶冒血,暴喝一声:“恶贼休要猖狂!”挥动长枪冲向了敌军。他的长枪上卡着一柄弯刀,反倒变成了一件古怪而凶狠的武器,契丹武士无法抵挡,转瞬间已被一连击杀十几人。
“不!”杨延霆杀得战意正昂,忽然听到身后的黑脸大汉发出了一阵悲愤的怒吼,用契丹语连连呼喝。他心中一动,推测一定是自己刚刚击杀了对方极亲近的人。
杨延霆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好几个念头,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望。他转身抢过一匹白马,纵身跃上马背,一边高声下令:“弟兄们,撤退!快往回撤!”一边策马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快给我追!不要放过他们!”黑脸大汉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从地上挑起一件兵器,抢过一匹骏马,跳上了马背。
一直躲在碎石堆上观战的李继迁见状,赶忙跳了出来:“萧兄,不要追了!”
黑脸大汉却全然不理,纵马朝杨延霆追赶而去。
李继迁无奈地一声长叹,连连摇头,只得率手下残兵跟了上去。

天上残阳如血,在蓝天白云上映照出一片山林野火;地上血如残阳,在大漠戈壁上点染出朵朵妖艳的野花。杨延霆一路血战突围,身边的弟兄已经死伤殆尽,自己也已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肩背处被射中了两箭,腹部伤口流出的鲜血,将原本雪白的马背染得殷红一片。
终于,与张瑰分别的山谷出现在了眼前。杨延霆疲惫地抬头向山顶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小黑点,正在山顶上微微晃动。
他看不清山上的情形,但是既然张瑰还在活动,那就说明弩弓尚未赶制完毕。
呆子啊呆子,大宋未来数百年的气运,可就全靠你了。
现在,就让兄弟再为你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吧。
杨延霆向着山顶淡淡一笑,勒住白马,转过身面对陆续追过来的数十名敌兵,昂首横枪,拦在路口。
在不远处的山顶上,张瑰浑身汗如雨下,手脚直发抖。
“快了快了,就快好了,这里再上三颗铆钉,这里还有最后一根机簧……撑住啊,撑住,兄弟你一定要撑住……”
山脚下的战场上,杨延霆迸发出了体内最后的一股潜能,与围住他的十几名敌军混战做一团,他枪出如龙,上下翻飞,如同天神下凡,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他的身边。
然而,他毕竟不是天神,苦战良久,杨延霆气力衰竭,敌人的兵器终究还是一下接一下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山顶上,张瑰终于搭好了床弩,正吃力地抱着碗口粗的大箭,试图将它架上弩弓。此时天色已晚,暮色渐浓,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只能在口中不停默念:“身穿白衣,头戴黑色毡冠的是李继迁!身穿白衣,头戴黑色毡冠的是李继迁……”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战斗已经结束,杨延霆已经流尽全身的最后一滴血。山下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敌人已经开始撤离。
张瑰终于将大箭架在了弩弓上,他慌忙转动床弩,对准了战场的方向。然而天色已经浓黑如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微不可闻,敌人很快就要离开床弩的射程范围了。
“啊——”张瑰悲愤地仰天痛哭,“杨大哥,义父,众兄弟们,你们倘若在天有灵,就降下一缕星光,为瑰指引方向吧!”
话音刚落,仿佛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祷告,天空中亮起了一抹淡淡的白光。
白光转瞬即逝。可就在这一瞬间,张瑰已经借着这道白光,在远去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显眼的白色身影。
雪白衣衫,墨黑毡冠。
张瑰不敢迟疑,迅速转动床弩,瞄准了目标,果断扣动了机括。
大箭如巨龙出海,呼啸着破空而去。




李继迁听到身后风声劲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大箭射中了胸口,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飞出了四五丈远,被牢牢钉在了路边的一座石丘上。
坐在大屏幕前的欧扬和释晓明看到这一幕,被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个白衣人是……”
“李继迁……”
“李继迁他……”
“被宋兵用床弩狙杀了……”
床弩,不可思议的床弩。
北宋景德元年,宋辽澶渊之战,辽军大将萧挞凛在视察前线时,被宋兵用床弩远程狙杀,致使辽军士气受挫,间接促成了《澶渊之盟》的达成,实现了两国间百余年的和平。
床弩,已经改变过一次历史。
而这一次,它是真正地“改变”了历史。
画面里的时代,距离李继迁击败宋军,占据夏、银、绥、宥、静五州之地,奠定基业,尚有十余年的时间,正是其势力最低谷的时候,李继迁在此时被射杀,西夏国还会出现吗?
如果西夏国从历史上消失,那么对宋、辽两国对峙的局面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对后来的金国、蒙古帝国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进而对世界历史的发展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释晓明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念头,忍不住全身颤抖了起来。
“难道是我……”
欧扬面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大西北地广人稀,经常是横跨千里渺无人烟,他们原本以为在这里开启时空摄像机,可能拍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想到居然亲眼目睹了一场发生在千年前的大漠追逐战,比他们看过的任何一部战争大片都更加曲折精彩。
25亿元人民币,这可能是全中国最贵的电影了,放在好莱坞都算得上最顶级的大制作。
然而遗憾的是,这是一部没有任何水分的纪实片,没有导演,没有灯光师。故事发展到最关键的时刻,天色晚了,画面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释晓明十分不满:“这怎么回事,电影才看到一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欧扬纠正道:“这可不是电影。”
“我不管,我投了25个亿,你就让我看这个?就不能把光线调亮一点吗?”
欧扬无奈地两手一摊:“这怎么调?超光速能量波在跨越时空后,会变得非常微弱,现场光线太强或是太弱都会对时空摄像机造成影响。”
“你把输出能量加强一点不行吗?”
“这可需要极为复杂的计算,如果稍有差错,只会让能量波在时空中穿行得更远。”
“我不管那么多,我是大老板,我要看到电影的结局!你快去给我算!”
欧扬无奈,只好召集工作人员,进行了一场复杂的测算,然后通知将超光速粒子生成器的输出能量进行细微的调整。
生成器的输出能量被加强后,大屏幕上闪过一道淡淡的白光,画面果然变清晰了许多。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白光,让他们看到了李继迁被射杀的一幕。
难道是生成器产生的跨越时空的光线,帮助宋兵射杀了李继迁吗?
“我还以为,时空摄像机,对历史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欧扬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真是太傻了,怎么会没有影响呢?
如果凯撒在被刺杀前,被一道圣光指引,发现了元老院的阴谋……
如果图穷匕见之际,秦始皇被一道白光晃了眼睛……
如果在1914年的萨拉热窝,一道强光让普林西普的手枪失去了准头……
会不会在此时此刻,李继迁已经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只有他们还记得原来的历史?
“我们……还要不要公开我们的研究成果?”释晓明的眼神充满了惶恐和无助。
欧扬两眼直直盯着前方的大屏幕,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许久,同时从座位上跳起来,狂奔着冲出了会议室,穿过了研究所,来到了大门口,眺望着眼前广阔无垠的戈壁大漠。
然而,他们有点记不清原来的沙漠是什么样子了。
“世界改变了吗?”欧扬茫然地喃喃低语。
“没有改变吗?”
在苍茫的夜色中,无边的戈壁滩上,静静耸立着无数历经岁月洗礼的雅丹,在无言地见证着历史的变迁;风沙呼啸着从土丘之间穿过,吟唱着时间的故事。
世界,似乎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梅森: 比起任何特殊的科学理论来,对人类的价值观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科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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